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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六节

    那一夜,我没睡好。

    一是“迷信”的场景,在脑中转换,像影屏;二是总有一副女人的下颌,在漆黑的屋中显像,呲一会儿、咧一会儿,时时还咯嘣牙响;三是身上虱虫咬,连带水土不服,大包小包已是无数遍体。

    只要躺下,就会有一些小东西轻悄悄,从我衣服的犄角旮旯里走出来。别的念头会被驱赶走,想它。痒,挺有意思。

    吹熄墙壁上的松明火,眼珠像涂了墨,还没来得及细想想故乡、想想亲人,小东西就开始爬上爬下,从脚踝爬到大腿,从肋巴条撵到胳肢窝,你轻轻碰一下,它就屏住呼吸,小心举止,停住它细碎的脚步,足迹留下丝丝细痒。真的功夫是心中不躁不烦,挠两下,不够味,再去大抓大挠一番,那是一种出入骨髓的痛快,如入仙境。简直挠到湿淋淋粘乎乎,衬裤粘到肉腿上边,方才品到痒过之爽。

    昏昏睡去,梦中萌出搔痒之欲,双目瞪大,盯住小土屋中漆夜,去抓那圆圆的隆起的疙瘩,犹是饥饿痛绝之时,耐不住地去抓那雪白的馒头。

    一路浪迹西北、西南,与这等小活物交道,结下情意甚笃,但其种族肤色,颇具分别。

    内蒙古草原毡包里的、羊皮毛里的、毯缝衣边里的,形色如同北方名稻小站米,圆鼓带几分鲜灵剔透,估计是它们也哺食一些奶品的缘故。常常取之赏玩,不忍伤其性命。记住古训:虱子多了不咬。耍久玩乏,便释于襟怀。

    在青海,江河之源的巴颜喀拉、唐古拉高原之上的黑牦帐歇息,小东西也常常光顾,总不让你皮肤寂寞(有时我感到寂寞得要死),吮血却极其悭吝,生怕撑破肚皮。捉其数只,见身材矮小似火柴头,呈岩灰色,肚皮皆瘪瘪。大概是高原空气稀薄造成贫血,氧分子缺少所至。这等小生物极艰辛,且弱不经风,我又岂能动辄杀生之念 !

    这大凉山区的虱子,另有一番娇艳,棕红色,如朱砂,似仁丹粒粒。大凡这等小家伙均有自已领地,或盘居衣领之下,或厮守腋胯之间。白日困疲于衬衣内裤褶皱,夜晚才耐不住孤凄之苦,活动活动,伸展六肢,串串门子,觅个交媾对象之类的,反正事情挺杂挺多,呆着总是要命的。惟有这凉山品种,夜夜忙碌。

    我不曾因地域种族肤色之异,而蓄以岐视之能事,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来的都是客,暂且充当个饲养员。

    说来说去,路还得走,谁让人世间多路。就说凉山的最高峰这蘑菇岭吧!走上的、攀上的、斜么岔的、半山腰的、山根儿下的,都有。彝族的祖辈走过,孙儿也得走,甭管走哪条路,总是能到山顶。

    大凉山的半阴天,远处闷雷似地炸着开矿的炮,东天灰亮亮托出块银币。即便是三月,这攀枝花也开得火红火红;山茶俏丽;栀子花白中挟几丝粉羞;羊奶子花嘟嘟噜噜。渴了我就倒进甘蔗林,啃上两节,葱葱郁郁,风吹过,哗声一片,满腹蜜甜。山路上爬来拐去行走,突然会感到大山的生命,水泠泠、鲜嫩嫩,活蹦乱跳。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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