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已经十点了,在灶间吃的饭。人们有蹲有坐,围着一个放在地席上的笸箩,比灶锅还大,里面是苞谷茬子饭。茬子饭是湿发后上笼屉蒸,蒸一阵子端下来,淋凉水搅拨散,再回锅蒸。锅里的水大半下,同时煮着酸菜。屋顶很高,露着房坨、脊梁、椽子,柴烟在那里慢慢消化,没消化的残余分子勾结掸灰,垂吊着,并不都是掸灰,那块腊肥肉很醒目,方楞比烟盒还小,“最后的油水啦!”阿嫫站起身,翘着脚摘到手,柴刀剌两下放进菜锅。
笸箩边摆两个高脚黑木碗,盛着重绿的酸菜和汤。长把木勺挖饭吃两口,在笸箩边磕打净,再去木碗舀勺汤冲咽下去。刚到时,他们全家都站在一边看我吃,我吃过他们才吃,他们说这是当地待客的习惯。我试了,承受不住目光的注视,希望一起来,不同意,我就绝食,这才平等共餐。
我睡觉的西屋,高出村庄半个坡坎,也是土坯混杂石块砌盖的,着实厚道,方方正正。北墙有个刚能探出人头的方洞,是唯一的窗。家家户户,炊烟缭绕。
午后,春光融融,我迈出高门坎,在明亮的空气里晒阳逮虱子。那只缺腿的、昨日扔在院坝干草堆里的残疾小虱子,又奇迹地出现在我裤腰里,既然如此情谊,便放回怀中。邻家几个赤脚女人,黑裙裾上牵着赤脚的娃娃,也来晒阳,下到院坝,像散架的藤蔓,颓倒在草堆。她们之间的空地上,一滩牲畜嫩黄的粪便,落满了翠绿的蝇子,不见飞起,却嘤嘤欢鸣。有小猪,拿尾巴扫荡我的裤腿,给了它黑屁股一掌,暴起尘烟,小家伙眯着眼,哼也不哼,动也不动,似乎在享受。阿嫫把猪食倒进木槽,它才兴奋地尖叫一下跑去。那边的土墙根儿下,就吧叽出粘粘的咀嚼。仨女人拆散下黑头帕,相互捕捉头缝间的小虫。叭,叭……,俩拇指一挤,清脆把阳光搞得晃晃耀眼。
夜晚,有鼓乐声传来,找来拉孜问,说是农户在做“迷信”。我说要去看,拉孜就点燃火把,头前带路。静谧的村巷,俩黑影弯来拐去,来到那家院外,大门却紧闭,敲也不开,拉孜摇动火把呼呼响,好像要点着人家房子,我就劝,拉他回去睡觉。一夜,鼓乐和“哑……呷……”的喊叫声,断断续续。
转过天,一人家做“迷信”,同意我去参加。拉孜伴着,提一瓶包谷酒,拿上包“牧童”香烟,作为见面礼。这烟,在村里卖一毛五角一盒。
做“迷信”的程序,开始是在坐北朝南的院子里,院坝很大,葱茏的大山挡住南眺的视线。我见场面复杂新鲜,就爬上西边的房顶,刚拍了两张照片,被人吼下来。巫师说,不敢拍,拍了病魔留下不走。尊重人家,收了相机,拿出纸笔,画草图。
一身汉装打扮的巫师,蹲靠门边,面前扣一萝筐,蒙上黑布当桌子,放白酒和清水,他喝一口念一阵,酒水交替,不间歇。有时从手边的竹蓝,抓出玉米粒,向院子上空抛洒,肃立的百十位众人就“呷……哑……”地欢呼。巫师重复,众人和。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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