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戴大毛皮帽的汉子冲进来,几乎是把我抬着弄到楼上,扔在火塘边。胳膊被扭得断了筋似的疼。那位羌女,哭泣着被人搀扶到邻屋。
这座碉楼比起海元家,真是差得太远了,小不说还矮,憋屈得很。火塘对面几个大汉在围着喝酒,像马帮的人。火不太旺,屋中有煮肉的香味。我没怕,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看那表情,似乎有人认出我来。
天要亮的时候,海元虎着脸带着奶奶来了。奶奶没上楼,只是杵着腰在院门外站着。我出来时,大家也跟着出来,像是送我们,也像是想和奶奶打招呼,可奶奶没说话,他们也没再言语。
回到海元家,看他还不高兴,就赶紧解释。
他更火了,他说你把人家姑娘的头帕缠布拽下,就等于脱了人家的衣服,就好比拆人家的碉楼,骂了人家的祖宗。
我也火了。嚷嚷了一通有道理,却在这里又绝对没道理的话。
再去这户羌女家,就百倍地显出热闹和郑重。
爷奶阿妈海元我,一筐的礼物。酒、糖、花布、鸡,还有一对银镯子。
我没想到我惹的这个小祸,得需这么大的赔偿。
羌女的父母客客气气,把我们让上二楼,火塘边铺着簇新的垫毯。
他们说了好一阵子羌话,只有寒喧客气用汉语,一说汉话我就搀和进去,就显得热闹好多,笑也多。
那个羌女一句汉话不会说,只顾低着头,人在新衣服里似乎僵硬了,进门时她就这姿势,多久没变。葱绿的夹袄镶着黑边,黄绸腰带,黑布围裙上,手绣的有草有花,还有星星的图案,布鞋上也是彩花。黑头帕裹得严紧,似乎再也不许谁拆开了,上边还插了一支玛瑙石玉花。
爷爷给我后脑勺一巴掌:真看上了,就在咱碉楼里给你娶回来,别没出息。
这回轮到我低下头,难为情了。
后记。
1997年春,也就是我离开蒲溪的七年以后,我再一次去了羌寨,去了海元家。
电报拍到北京。
我先飞成都,再坐长途汽车,兴冲冲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路比以前好多了,一路很顺。只是从公路进山去寨子的路,基本还是老样。人往高处走,蒲溪水下流,清亮哗啦,湿绿了坡上的草。
海元电报就四个字:爷奶想你。
海元电报并没说让我去,可这四个字一下就把我围困。安排两天,我撂下手边的忙忙碌碌,奔了机场。
海元家的碉楼一点都没变,大老远,我就望见了。望见还得走一个多小时,才看清蒲溪的整个寨子。
傍黑到家时,海元说,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
找海元身上的变化,没有,还那样。碉楼有了灯泡,火塘照样烧着柴。屋顶上挂的肉还是那些个,似乎自打我走后,再也没吃。
迫不及待,我叫着海元上了顶楼。
夜晚的风,不算凉。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