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长方黑土坯子搭砌的, 离地一尺多高, 长而阔, 土坯子是在草甸里挖切出来, 干燥后如砖,里边含有密密麻麻的草根儿,很结实。
一爬出羊皮堆, 才发现我还穿着脏兮兮的旅游鞋, 棉大衣、羊皮袄和背包整整齐齐码放在床里边。
走几步, 有些轻飘, 但缓慢腰肢尚可自如。
挑开厚重如铁板一样的门帘, 蜂拥似的强光让我适应了好一会儿。
一阵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我有几分惊恐地退到床边, 按住慌乱和喜悦等待。
阿佳进了帐房, 我说: “图恰恰! ”谢她。
她似乎没听懂, 就走近向她鞠躬, 她躲着偷笑, 去燃着炉子煮茶。
我坐在床沿儿上, 手里揪拽着砖坯上的草根儿打晾着她。发黑厚肿的羊皮袍, 系着牦牛毛和红布条编织在一起的腰带, 翘着尖的毡靴, 黑浓紧扎的大辫子, 刚摘下皮帽的黑额头上有竹叶状一片汗渍, 脸颊红红。比我在昏迷中见到的温和许多。
我站起去接茶, 注意到她脖子上围着一条妈妈在六十年代系过的那种方格头巾。
我以为京都的世界远离不清, 其实和我眼下拥有的身边, 也蓝天之下,即便天各一方,又能相距多远?
她吃喝很快。看看我茶空的木碗, 指指青稞面, 我摇头, 我再不敢吃糌粑了。
她站起身微笑, 牙特白, 伸手拉我, 我就随她出了帐房。
她把马拉过来示意, 我就翻身上去, 她牵着缰绳走下山坡。
中午的高原, 即便是冬季,阳光也是灼热的, 向南的坡子, 雪基本化净, 头上如顶着个硕大的蓝汽球, 空气中洋溢浸发着草香。
山坳的底部, 一条小溪的跌落处, 石块儿堆盖的小屋前, 她停住脚。
“敲涛! ”我说。康巴地区这样称呼水磨房。
阿佳笑着嗯、嗯点头, 舌头吐了一下。
门很矮小, 没有锁, 随她进去。这是个磨房兼仓房的屋子, 有风从黑油油的墙缝中挤进, 阴凉。
她打开一个牛牦口袋, 是炒熟的青稞米, 又打开一个袋子, 是青稞面。这一切我在青海的玉树藏区生活时已经熟悉。我向她表示明白, 抓了一把青稞米, 放进嘴里嚼, 很香, 连着吃了几把, 像熟芝麻。
她捧一把青稞面, 我摇头, 她腾出手拍了巴掌, 显出很高兴。
阿佳骑上马, 让我一人回帐房, 甩响马鞭向东山坡跑去。
草甸子虽软软的像踩在羊皮袄上, 但我的腿骨实在了许多。
再回到帐蓬时, 阿妈在, 帐外拴着一匹白中杂着黑毛的老马。
我向她拱手说: “图恰恰! ”她就笑, 茶碗也端不住了。我们又瞎比划地说了一通, 然后又笑。阿妈笑得很快活, 但没声, 红亮的面颊上没有一丝皱纹, 只是蓬松的黑辫间有几根醒目的银丝儿。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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