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五千多米处, 天却黑得早。烛火已亮, 你还在干什么? 不吃不喝? 心里就是有不知滋味的滋味, 酒下肚也会好些, 还愣着干嘛? 眸子中闪动的还是喧闹的公路? 你说过平时每天有上百辆的车从这里经过。是因为今日太静寂? 莫非是河水静流草滩空旷? 你说过平时有成群的牛羊, 今日却不见牧人驰马的骑影!
门外从山顶引来的雪水哗哗, 清晰响亮, 冰凌在里边的滚撞都可以听到。你低着头, 左脚踩着桌子横撑,右腿支着身子掏出烟卷撅了过滤嘴点着, 一口吸下半截子。
你这种状态归咎于丰满的菜桌, 归咎于中秋佳节, 也归咎我这个不速之客?
烟雾离开了你的面孔, 干黑的双鬓下皱皱巴巴如鳞皮却紧紧绷绷, 梆硬的颧骨上一道道黑红的血痂, 你的头发粗硬卷曲夹杂着十几根儿更粗更硬的白发, 像风干的鱼刺。你说过你很想变条鱼, 贴身的绿棉袄裹了又裹,绑匝出你瘦削的身腰。你又去啃指甲, 尤其是那两根儿被烟熏火燎成焦黄的手指, 似乎你不允许这种尖硬的甲质物萌发, 一天你总要扼杀它几次。
你好像在思虑什么? 你好像在聆听着什么? 时时望一眼窗台上还没开放的雪莲花。
你似乎一闲下来就习惯这种姿式, 习惯于这种默想。但今日你记起是过节, 是一个尽力欢娱的日子。你从遥远的雪原中走回, 从一个浓稠的夜中撩开黑幕。你说, 为了父母为了亲人为了高原的路, 干杯!
大家都欢快了, 碰着酒碗, 笑声也叮叮咚咚响亮。
你长出了口气。你说不是高原出生的高原人都爱出长气。你讲起一九八八年的除夕。你说那天你很不幸, 那天是你独自在这里值班, 一个人像只迷失热闹群落的小兔鼠, 趴在海拔5000多米高的大雪山上。你说这本来是一种习惯, 是你本来就该站住的位置, 也没有什么不幸。你说道班人耳朵都是支楞的, 你说这种耳朵不会因为节日耷拉下来。你说可是这除夕的公路播放的全是寂静和悄然。你说你只好打开小林的收音机, 你说其实你的不幸是打开了收音机。你把音量放到最大, 打开除夕的电视广播晚会,打开窗户, 打开一个大舞台, 打开一幅美丽多彩的画面。你说你息心聆听着亲人们的声音、欢乐的歌唱、喧闹的锣鼓、亲切的话语。你说你感到周身冒汗脸上湿淋淋的。你说一个人流泪不用控制, 不怕寒碜, 非常畅快。
你说你听着听着猛然感到了暴风雪, 感到这屋中如冰天雪窖, 血液一下子降到冰点。你说当时那个主持人是位大明星,你说大名星竟然那么没水平,你说他正在用清亮亮让你熟悉又绝对陌生的话语说道: 在这佳节之际, 向驻守在巴颜喀拉山上的全体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边防战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慰问! 你说, 你听不下去了, 你说这不亚于站在一场铺天盖地的雪崩之下。你说这里既不是边境更没有边防战士, 要说驻守巴颜喀拉山惟有你们道班工人, 惟有你。你说巴颜喀拉山垭口两侧十里之内只有你们这一个道班。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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