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车时, 他一定是松了口长气, 招呼都没打,猛地带上车门, 像一辆大吨位的卸货离港车一样, 半人多高的轱辘, 气崩崩轰隆隆地走掉。
跪在背包前, 展开地图, 大有秦王发图之势, 却已见日头西去。
赛汉塔垃, 是二连浩特往呼和浩特铁路途中的第九个小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 售票窗口挂着的小牌牌上写着: 每日十点买票。
想在“买”和“卖”上挑挑毛病, 琢磨了半晌, 却发现自己过于挑剔, 没了道理。
下意识摸到兜中,就差点儿没晕过去。迅速掏查到底, 竟还是空空荡荡。
记得在车下睡午觉前, 那钱还鼓鼓囊囊老老实实呆在兜里。
坐在水泥地上, 用竭力, 脑瓜子也不清不白……
反正也是丢了,怎么丢的似乎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再翻翻还有没有能力买张票到呼市。
只有两块多,买票是绝不够的。
天擦黑,得寻摸个过夜的地方。
在站前的食品摊上, 花去一块五,买了个面包。
人是怪物。当自己的钱袋如洗时,肚子也愈发地空洞无物。三下五除二,一个大面包消灭掉, 味不觉, 饱不知。
点上一枝“金花”烟,明儿怎么办?
货车? 扒货车, 先解决睡的地方。我扔掉烟头。
往站南走了百十米, 见有几节槽斗车厢, 朦胧中静卧半空。我让过一节, 毫不犹豫爬上了第二节大厢。
是煤车。
卸下背包,把车帮边上的大块儿煤搬出个能容下我的小窝。只要白天外边看不见就行。
枕着背包躺下,又担心起来。假如这煤车不是往呼和浩特开的, 是往二连浩特开或者是出国境运往蒙古、乌兰巴托之类的车站, 该如何是好?
对乌兰巴托的粗浅了解, 又让我放下心来。据说那个城市根本不用煤, 家家户户都是大电炉子。
蚊子开始轰炸了, 只好抽出身子底下的茄克衫盖在头上,露出两只眼睛盯住夜空。也许是因为白天在草原上睡过午觉的缘故,也许是丢了那么多钱心疼的缘故, 此刻此时, 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知道, 什么意想不到的都会发生。
这煤车要是往二连浩特去的话, 等待我的命运将是被边警遣送回京, 那就寒碜了。
离京刚刚数月,竟落入如此窘境。
天黑如煤, 站上过往的车极少。
遣返人员的脸冰冷……。
一个脏兮兮背着个破军绿囊包的遣送犯……,那是我。
人群是一片浮肿的脸, 眼神儿似盯着一个杀人放火强奸犯……。
有人吐唾沫, 有人扔来脏东西……。
有东西砸到我的脸上时,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接踵而来的是微微摇晃,像浪波摇动舢板。有感威胁来临。揉开眼, 煤车上月光如银。
——有人往车上爬, 我咽下惊异, 不动。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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