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已下了御函,敲定了动身的日子。”
高辰复搁下筷箸,轻声说道:“邬叔,我一走,也有一批将士要跟我一路回京。”
邬居正点了点头。
边关将士在边关驻守是有时限的,上位者怕久居在某地的驻守将军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和外族人勾结。轮流换将的规矩是铁律。谁也不能违抗。
邬八月也是跟着点了点头。
高辰复侧头望了她一眼,又看向邬居正。
邬居正无声地张了张口,半晌后微微摇了摇头。
高辰复便知,邬居正还没有问过邬八月的意见。
高辰复心里叹了一声。
若是他开春后回京之前还没有将和邬八月的婚事给定下来,今后恐怕会生出很多变数。
尤其是邬八月如今在漠北。而今后他会留待燕京。
一顿饭四个大人都吃得各怀心事,只有一个灵儿,心无杂念,吃得欢畅。
饭毕,张大娘带着朝霞等人来收碗盘。邬八月趁着这时机靠近邬居正,轻声问道:“父亲,高将军也要同我们一起守岁么?”
邬居正一愣。看向高辰复。
高辰复耳力极佳,邬八月自以为自己很小声的声音他也能听得一二。
许是见邬八月脸上略有为难之色,高辰复本打算留下的念头便熄了。
他上前给邬居正和邬八月辞别。
“今日拖邬叔的福,军中各将士吃上了热腾腾的包子,又喝了八宝粥,也当是过了年。我身为主将。也该去陪他们守岁了。”
高辰复给二人行了个礼,邬居正笑道:“那我就不留将军了。”
“邬叔留步。”
高辰复点点头,又看向单氏,道:“单姨可否送我一程?”
被点到名的单氏微微愣了下,定定地看了看高辰复。这才缓缓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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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家小院外,高辰复提着灯笼,单氏举着一把小伞,二人并肩行着。
他们走得很慢,天空飘着小雪,不一会儿高辰复肩上便积了一层薄雪。
单氏眼睛余光看到,想伸手去给他拍掉,到底是没伸出手。
“单姨。”高辰复忽然轻声开口,问她:“单姨可是因为彤雅之事,对我耿耿于怀?”
单氏虽不妨高辰复会在这时候问她此事,却也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是以也不怎么惊奇。
“没有。”
单氏清淡地开口道:“初雪那孩子是自己舍弃了回来的希望,与你无关,与其他人也无关。”
单氏顿了顿,站定原地,转身看向高辰复,道:“我带初雪出来,便给她改了名。她姓单,名初雪,不叫高彤雅。”
高辰复微微张了张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单姨,不管如何,她是我妹妹。”
单氏极轻地露出一个笑来:“也只你认她是你妹子罢了。”
“两年前……到底出了何事?”高辰复蹙眉,轻声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
单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两年前,二爷的婚事敲定,定的是邬府三姑娘。婚事定下之后,不知道夫人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初雪来。初雪那时时年十四,正是说亲的时候。夫人同侯爷说,虽然没办法断定初雪是否是侯爷之女,但孩子大了,总要寻个归宿。”
单氏轻轻冷哼一声:“话说得冠冕堂皇,还显出她的通情达理和善良大度来。侯爷只让她看着办,也不管初雪之事。夫人倒是上心,找了好几家人让我挑。呵,那算什么人家。要么年岁大死了原配,要么身有残疾体弱多病,要么便是那等上不了台面的纨绔,家世好一些的还只能做妾。夫人还说,因无法给初雪正名,只能让她以兰陵侯义女的身份出嫁。”
“所以,单姨便带着彤……带着初雪来漠北了?”高辰复问道:“可……既来了漠北,单姨你为何不来寻我?”
单氏淡淡地笑了笑:“来漠北,本就没有存要寻你的心思。”
单氏道:“夫人让我亲自把初雪送上绝路,我自然不肯,默默准备了半月,便带着初雪离开了兰陵侯府。走前我与初雪商量过,她说,兄弟姐妹中,她只认你是她哥哥,既要走,便去你待的地方,她心里总觉得更为安心一些。”
单氏看向高辰复:“非是不来寻你,而是在我带着初雪离开兰陵侯府的那一日起,就没有再回兰陵侯府的打算,也没有让初雪认祖归宗的想法,更没有与高家任何人再联系的念头。”
高辰复浑身一震。
单氏表情仍旧是淡淡的:“也包括你,高将军。”
“单姨……”
高辰复知道兰陵侯府中人对她亏欠良多,他是存了心要弥补单氏的,却没想到单氏竟早早的就生了要与兰陵侯府断绝往来的念头。这倒也罢了。可为何要与他也生分了?
“高将军。”
单氏轻声唤了他一声,见他回神,单氏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别四年,高将军还是这么心境纯良……”
单氏的语气颇为感慨:“你在夫人手下生活了十多年,只在大姑娘去京郊玉观山时行为举止失常了一次,然后便远走漠北,再未归家。在此之前,我冷眼旁观着,一直以为你已被夫人养废了,还道你是个优柔寡断的软弱之人。其实不然。”
单氏目光渐趋柔和:“或许你只是随了静和长公主的性子,温柔,善良,是个心底深处柔软之人。大善,而非软弱。”
高辰复默然不语。
单氏眼中的柔和却猛地一变:“可是高将军,你这样的性子,若是回到兰陵侯府中去,还是无法应对内闱的厮杀。如今二爷已废,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比她的儿子过得好。”
高辰复眼中流光一闪:“我回京后,自会自立门户。”
“于孝道不和。”单氏淡淡地道。
顿了顿,她又说道:“将军应当知道,我寄居的这户人家,便是之前同高家二爷订婚的那户人家吧。”
高辰复点了点头。
“二爷的前未婚妻,便是那位八月姑娘的亲姐。”单氏缓缓地道:“将军若是要和八月姑娘喜结连理,倒也算能弥补遗憾了。”
“单姨……”
单氏对高辰复笑了笑,道:“你是个面上冷淡,心内柔软的人。若非是你重视之人,今日这般特殊的日子,你不会来这儿。我或许是来你这儿的理由之一,但绝不是全部。你看向八月姑娘的眼神,有朦胧的情愫。这一点,我还是瞧得出来的。这般也好,高家与邬家本就有婚约,如今作罢,你能续上两姓之好,也是一件两家喜闻乐见的事。”
单氏低了头:“我虽对夫人厌恶至深,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夫人养了个不错的儿子。二爷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夫人作恶太多,报应终归会来。原本的儿媳妇没了,而将来,你却娶了她定的儿媳妇的妹妹,这也是她的报应。她的报应,轮也该轮到了……”
第九十九章 嫁否
这边单氏与高辰复交谈,邬家小院中,邬居正也拉了邬八月坐下说话。
只他们父女二人,邬居正今日心情不错,也并不藏着掖着。
“八月。”邬居正仔细打量了邬八月一番,笑道:“等到了子时,便是万乐十五年。你也长了一岁了。”
冷不丁听到邬居正说她的岁数,邬八月心里有些不安。
“父亲,我十五岁可要等到夏末初秋呢……”
邬居正笑了笑,也不辩驳,却是紧接着叹了一声,道:“如今你在漠北,你母亲不在你身边,倒是不知道你将来会有个什么样的归宿。”
提起这个,邬八月只有缄默的份儿。
邬居正沉吟了片刻,问邬八月道:“八月,你打小便有主意,每每让父亲母亲心惊胆战。如今你大了,性子也沉稳了些,便是你拿主意,为父也只有欣慰的份儿。你同为父说说,此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邬八月意外地看了邬居正一眼:“父亲此话……何意?”
邬居正轻轻咳了咳,道:“此次你被北蛮人掳走,万幸的是没有被北蛮人糟践。只是……你回来时受伤、发高热,高将军……”
邬居正停顿了一下,让他这般直白地对女儿说这件事,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严格说来,高将军看过了你的身子,你……”
“父亲!”邬八月哭笑不得:“女儿不是说过了吗,高将军不过是救人心切。若是没有高将军,女儿现在恐怕已是一抔黄土。”
邬八月缓了缓气,道:“女儿已经深受高将军救命之恩,难不成还要以此事要挟高将军对女儿负责不成?那女儿成什么了……”
邬居正听得皱了眉头:“古往今来有多少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
“那是在相许恩人的女子名声清白的情况下。”
邬八月淡淡地道:“父亲知道女儿来漠北的缘由,高将军若有心,又岂会不知?女儿报救命之恩有无数种方法,又何必这般贴上高将军……就算高将军同意了。想必也只能给他做妾。”
“胡说八道!”邬居正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为父岂会让我的女儿为人妾室!”
邬八月便浅浅笑了起来:“父亲说的是,女儿是万万不会给人做妾的。”
邬八月上前,伸手挽住邬居正,一脸孺慕地道:“女儿将来若是嫁人。不求门第高贵,但求能寻个如父亲一般只娶一妻的夫君,与他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邬八月的这一番话逗得邬居正也不由露了笑脸,到底还是笑骂她道:“这么大一个姑娘了,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邬居正说着却是又想起邬陵桃来。
他叹了一声:“你三姐姐再过三两月便要出嫁了吧,不知道她进了陈王府,能否掌控得住那一府众多的陈王侍妾。”
邬八月言道:“父亲放心,姐姐是圣上赐婚,陈王断不敢亏待了姐姐。再者说。大姐姐在宫里圣眷正浓,至少在大姐姐诞下皇嗣之前,陈王府里的人一定不敢对姐姐不敬。”
邬居正点点头:“说的也是。”
他又笑望向邬八月,定定地看了看她面如银盘的小脸,叹道:“你与你祖母长得越发像了。”
邬八月摸了摸脸。也不知道有这么张脸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祖母因此对她的偏爱,不幸的是从姜太后那儿得到的无妄之灾。
“八月。”邬居正忽然说道:“在这漠北,为父无法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我们出京前,你祖父说过,让你就在这边嫁人生子,以后别再回京。为父舍不得让你留在这苦寒之地,若是有希望。能回去,还是回去吧。”
邬八月有些奇怪:“父亲……”
“高将军找过父亲了。”
邬居正看着邬八月淡淡地笑了起来:“你那时候昏迷未醒,为父也同你一样想法,虽知道高将军因要救你性命而看了你的身子,却也不愿意借此问高将军负责。却没想到,高将军主动来说。会为此负责。”
邬八月喃喃道:“高将军他……”
邬八月不可遏制地想起高辰复这个人来。
他运筹帷幄,武艺卓绝,气质儒雅内敛,对敌时却又霸气外露。爱兵如子,军民拥之。
这些都是他表面上的闪光点。
更让邬八月觉得难能可贵的是。即便他出身高贵,如今又是身居高位,他却仍旧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不愿意没有确凿根据、证据便定一个可能是与他有杀母之仇的人的罪,他对舍弃了非母妹妹而保住了三百漠北军将士的命而愧疚有加。
如今,他多半也是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和清白,所以打算娶她。
他善良,或许没多少人知道。
而知道的人,比如说他的亲妹妹平乐翁主,却将他的善良曲解。
邬八月忽然想,这样的高辰复,会不会觉得寂寞?
“八月?”
邬居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终于回神,方才笑一声:“想什么想出神了?”
“没……”邬八月赶紧否认了一句。
邬居正笑了起来,道:“看来你方才出神,是想起高将军了吧。”
“父亲……”邬八月有些迟疑地道:“您同意了?”
邬居正摇了摇头。
“为父本说,这与高将军无关,不用他负责。但高将军执意如此。”邬居正说着便笑望了邬八月一眼,接着道:“为父确也觉得,错过了高将军,恐怕我家八月今后再难觅得如此佳婿。”
邬居正伸手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头:“但不管如何,若是八月你坚决不同意,为父也定然不会勉强与你。”
邬居正正色道:“八月,此事你务必谨慎考虑后,给为父一个确切的答复。为父还得去回高将军的话。”
邬八月愕然。
父亲这是在让她自己选择自己的婚姻吗?
“父亲……”邬八月有些茫然,微微哆嗦地问道:“可是、可是这不合规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父自然同意。”邬居正道:“只是你母亲不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问得她的意思。所以,为父便让你自己拿主意。”
邬居正目光微微迷离,算日子给邬八月听:“高将军开春即要返京。从为父这儿得了确切答复之后,他便能去邬府提亲。届时,八月你定然能回京。有你祖父在,父亲在漠北也必定待不长久。兴许还能回来送你出嫁。可若你不应……”
邬居正顿了顿:“高将军回京自会当此事不曾发生,为父回京仍旧是迟早之事。便只剩下你一个……”
邬居正怜惜地看着邬八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为父都希望,八月你能应下此事。”
邬八月涩然地张口。
这桩婚事的好处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必都无法拒绝这些好处的诱惑。
可以挺直胸膛出嫁以一雪宫中被污蔑之前耻,可以有一个让人称道的夫婿,更可以阖家团圆。
这自然也是邬八月一直以来渴盼的场面。
但是只有天知道,她有多怕回京。
回京。就代表着她这个“定时炸弹”又出现在了祖父和姜太后面前。
回京,就意味着今后她会无时无刻不被祖父和姜太后盯着、提防着,甚至迫害着。
她的不幸,会不会绵延到高将军身上?
高将军是当今宣德帝的外甥,宣德帝想必是不会动他。
可姜太后不一样。
说起来姜太后是高将军的外祖母。但论起来,他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甚至,高将军生母静和长公主的母妃,先帝的赵贤妃、如今的贤太妃,与姜太后可说是有仇的。
先帝嫡后慈庄皇后赵氏乃是贤太妃的亲姐,姜太后取而代之,贤太妃心中怎会不恨?
邬八月又不禁想起在清风园烟波阁发现祖父和姜太后j|情时。姜太后说过的话,似乎宫中太妃们暗地里在联合起来对抗姜太后,而皇后、嫔妃也要分姜太后的宫权。
如此,姜太后对付高辰复,可说是毫无障碍。
邬八月越往下深想,越是觉得后背冷汗淋淋。
她不由自主就要开口拒了此事。
但一抬头。她便看到了邬居正期待的目光。
邬居正无疑是希望她能同意此事的。他之前说了这许多话,无一不是在细数这桩婚事的好处。诚如他所说,错过了高将军,邬八月想要再找到这般让人满意的佳婿,应当是没什么可能了。
但尽管如此。邬居正却未曾丝毫不考虑邬八月的想法而独断专行应了此事。
他必然是希望,女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邬八月怔怔地盯着邬居正看了半晌,终究缓缓笑了起来。
“父亲,女儿愿意。”
邬八月轻轻地回道。
邬居正顿时大笑起来,朗笑之声惊得外间的灵儿怔愣回头:“师父怎么了?难道是疯魔了?”
“八月,为父真高兴。”
邬居正又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头:“八月能回京了。”
邬八月极缓地点头。
祖父又如何,宫中的丽婉仪又如何,即便是姜太后又如何?
她避往漠北并非是因为怕了他们,而只是被以亲人相要挟而无可奈何。
如今上天既让她有机会回京,与父母弟妹团圆,那她就不该错失这良机!
姜太后和祖父已不年轻了,可她却还年轻着。
她会活得比他们都长!
第一百章 京中
邬八月打定了主意。
她想通了,今后不会再因畏惧姜太后而裹足不前。
即便回京后难免会面对姜太后的种种迫害,她也已经做好了全然的心理准备。
当今圣上已经稳坐朝堂,姜太后毫无干涉朝政的可能。
姜太后想要以邬家人性命相要挟,要先问问当今圣上同不同意,邬国梁同不同意。
而她,姜太后便是要治她一个小小的医官之女之罪,也要掂量掂量罪名的分量。
终究是避不了,那便迎难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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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燕京城又是一番新气象。
宣德帝仁政频施,百姓受益,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紫禁城乾清宫勤政殿侧殿中,宣德帝与当年的帝师,当朝邬老正专心对弈。
“邬老的棋艺似是越发懈怠了。”
宣德帝手执白子,稳稳又下一城,轻笑而言:“难道是力不从心了?”
邬国梁闻言浅笑道:“是陛下棋艺越发精进了,老臣实在自愧弗如。”
邬国梁投子认输,笑言道:“古人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陛下棋艺还是老臣当年所教授,如今已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宣德帝朗声大笑,唤了身边魏宦官,着人清理了棋局棋具,并上了新茶,和邬国梁移座品茗。
“初春伊始,恩科选举便要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了。”
宣德帝抬了茶盖撇开茶沫,轻啜一口,抿了抿唇,侧头问邬国梁:“此次恩科,不如由邬老来出题,任主考。如何?”
邬国梁心下一顿,笑道:“陛下说笑了。老臣致仕多年,只一直仰赖着陛下圣恩,得以在朝中仍任闲职。挂名领俸禄。老臣年迈,虽有心为陛下效力,却仍旧是力不从心。陛下交给老臣的差事,老臣怕会最终辜负陛下的信任。”
宣德帝淡淡一笑:“邬老切莫妄自菲薄。朕观邬老老当益壮。无病无灾的,恩科出题任主考,也定然没有丝毫问题。”
宣德帝搁下釉白玉盏,又再一次问道:“邬老意下如何?”
邬国梁仍旧是躬身不受。
“陛下,朝中能胜任此职的大人不在少数,老臣在朝中时,已任过几次主考。若再抢夺了这次机会,恐怕会引起朝臣怨愤。”
宣德帝顿时一个挑眉:“邬老何出此言?举朝上下,谁不言邬老锦心绣肠,博学睿智?如今这朝堂之上。邬老门生占有十之五六,同朕一般,算邬老半个弟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们岂有怨恨之理?”
邬国梁无奈地道:“陛下想要起用今次恩科主考官,老臣确是不适合。不过。老臣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可供陛下参详一二。”
“哦?”
宣德帝微微眯起眼睛,抬手道:“邬老请讲。”
“许文英许大人,如今在文臣之中,也算是一位重要人物。才思卓绝,公正不阿,堪当大任。”
邬国梁下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宣德帝轻轻敲了敲黄花梨木雕桌,半晌后朗声笑道:“邬老推举之人,自然是可堪大用之人。既如此,那便依邬老所言,让那许文英任此次恩科主考。”
邬国梁又拜道:“陛下英明。”
宣德帝凝了凝眉,却道:“不过。许文英任恩科主考,这也是头一遭。邬老经验丰富,到时需在他身边提醒一二才是。”
邬国梁怔了怔:“陛下此话何意?”
“许文英任主考官,邬老便也任一阅卷官,如何?”
宣德帝抚掌而笑:“依朕看。此乃绝妙之安排!”
宣德帝既已这般说,邬国梁自然不敢再有异议,顿时躬身道:“陛下英明。”
离开乾清宫,邬国梁停住脚步,不由回头望了望这巍峨高耸的天下之主所在。
领路的小黄门弓着腰,有些忐忑地道:“邬老缘何不走了?”
邬国梁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只是觉得陛下越发英武不凡了。”
小黄门忙顺着邬国梁的话拍了两句皇帝的马屁,又想着要拍拍邬国梁的马屁,便道:“邬老当初还是陛下的帝师呢。若没有邬老的悉心教导,陛下又哪能成为如今勤政爱民的明君?”
邬国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小黄门没有瞧见,继续巴结地说道:“再者邬老侄孙女,钟粹宫中的邬婕妤娘娘,如今又是身怀龙种,尊贵不凡。待他日诞下皇子……”
邬国梁淡淡地打断小黄门道:“公公,这条路可是走岔了了?”
小黄门忙止了话。
宫里生活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这小黄门自然知道,邬国梁这时提醒他,他说错了,不要继续说错下去。
小黄门引了道,笑道:“邬老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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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帝并不眷恋后|宫,每月初一、十五,照例是在皇后宫中度过,其余日子有十日是待在乾清宫的寝殿中,剩下的日子,几个稍微得宠些的嫔妃每月分得个两三日,不得宠的降了大运能分得个一日。
僧太多,粥却只有皇帝一个。后|宫的女人个个都跟老虎一样,每到敬事房太监端了绿头牌去给宣德帝翻牌子的时辰,便双眼发绿地等在宫门口,盼着敬事房太监差人来,只为了那捏着嗓子的一句:“皇上今晚驾临某某宫,某某人某某时辰接驾侍寝。”
后|宫无疑是滋生嫉妒的温床。
而现在,处于这温床中心的,无疑是那位身怀龙裔,却还隆宠不衰的邬婕妤。
这不,今晚宣德帝又没翻牌子,却是摆驾了钟粹宫。
后|宫的嫔妃们不知道又要绞烂多少块帕子,打碎多少个茶盏。
邬陵桐稍稍打扮了一下,带着一众宫人在钟粹宫门口迎接。
邬陵桐已有孕六个月,腹中龙胎出生应在初夏时节。
时至初春,春寒料峭,天气还很严寒。邬陵桐站在殿外,穿的衣裳却并不太厚实。显得肚子鼓囊囊地挺起。
宣德帝到时便看到在寒风中有些瑟瑟的邬陵桐。
他眸色转深,立马龙行虎步地朝邬陵桐走近,脸上现出关切之色,语带埋怨:“在殿内等着便是。怎的到殿外来了?不知会冻着吗?这些伺候的奴才都是怎么当差的!”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钟粹宫前顿时乌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邬陵桐就势伏在宣德帝揽住她的臂膀上,一边柔声细语地说道:“陛下,不关他们的事,是臣妾定要在这儿等着陛下的。他们也拿臣妾无可奈何。”
邬陵桐堪堪扬起细白的脖颈,看向宣德帝,眼中一片柔情:“臣妾在这殿外等着,只要陛下来了,便能第一眼看到陛下。陛下的时间太珍贵,臣妾能多看陛下一眼。便值了。”
宣德帝叹了一声,低骂了她一句“傻子”,却也没有再提责罚宫人的事,只揽了邬陵桐进殿。
殿外跪着的一众宫人方才松了口气。
婕妤娘娘果然得陛下盛宠啊……
殿内,邬陵桐伺候着宣德帝换了常服。碰上热茗。
“陛下,臣妾身子越发重了,陛下来臣妾这儿……”
邬陵桐咬了咬唇,脸上一片压抑的泫然欲泣:“陛下来这儿,臣妾没法伺候陛下,也是对不起宫中姐妹……”
宣德帝饮了口茶,安慰她道:“爱妃这说的什么话?朕爱去哪个宫。便去哪个宫。爱妃这可是在赶朕走?”
“当然不是!”邬陵桐忙摇头,一脸羞意:“臣妾当然希望陛下常来臣妾这儿……”
“那不就是了?”
宣德帝笑了一声,抚了抚邬陵桐的脸,心疼地道:“在殿外等了这一段时间,可不是脸都冻冷了?”
宣德帝一边说着,一边唤宫人给邬陵桐加衣、加炭。
邬陵桐心满意足地起身享受着宫婢的伺候。水汪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宣德帝。
“瞧朕做什么?”
宣德帝好笑地伸手拉过邬陵桐的手拍了拍,让她坐下,一边道:“今儿个邬老进宫,朕同他下了一局棋。”
“定然是陛下赢了。”邬陵桐笑道。
“哦?”宣德帝挑眉:“爱妃对朕这般自信?”
邬陵桐点头,目露崇拜:“叔祖父年老。下棋时更侧重守;陛下正当壮年,下棋时更侧重攻。叔祖父定然是竭力避开攻势,但陛下节节取胜,叔祖父难有反败为胜之机。”
宣德帝朗笑道:“爱妃不愧是邬家之女,邬老侄孙女,竟也这般通透。”
宣德帝顿了顿,倒是笑问起来:“若是朕没记错,邬老也还有几个孙女吧?”
邬陵桐面上的表情一顿,随即笑道:“回陛下,是。叔祖父家,和臣妾同辈的有四个妹妹。”
“邬老的长孙女许给了陈王,这个朕倒是记得。”
宣德帝轻轻一笑,似是闲话一般同邬陵桐说起:“不知道邬老另外三个孙女,可都许了亲了?”
邬陵桐心里顿时疙瘩一声,心下开始计较起来。
陛下问此话到底是何意?
宫中八月勾|引大皇子之事,陛下是否有所耳闻?
毕竟陛下没有在她跟前提起过,今日陡然这般提起,邬陵桐对此也是毫无准备。
脑中不过是电光火石一般的时间,邬陵桐绽出笑靥,囫囵一般说道:“回陛下,未曾。”
紧接着,邬陵桐偏头笑道:“陛下既然问起,那臣妾求个恩典。不如,陛下为臣妾的堂妹赐门好亲?”
第一百零一章 心说
宣德帝把玩着茶盏,似笑非笑地道:“爱妃既然提了,那朕自然是无所不应。”
邬陵桐心中欢喜,脸上又泛起羞意。
“只是,爱妃说的这‘好亲’,可有个具体的人选不曾?”
宣德帝摸了摸下巴,道:“邬老的孙女,想必也是不可多得的女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指给谁家却是个难题。”
邬陵桐细细思索了片刻,回道:“叔祖父家的妹妹,到谈婚论嫁年龄的也就只有三妹妹和四妹妹两人。三妹妹许了陈王为妃,就只剩下四妹妹了。”
邬陵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宣德帝的表情。见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邬陵桐便接着说道:“三妹妹得嫁皇亲,四妹妹总不能嫁低了……”
这话里的暗示,精明如宣德帝又如何听不出来?
他笑了一声,搁下茶盏道:“那依爱妃看,什么样的人家,才不辱没了你那堂妹?”
邬陵桐见宣德帝毫无怪罪,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不瞒陛下说,早前臣妾那妹子来宫中陪伴太后时,曾见过大皇子……哦不,现在应该称为轩王爷了。”
邬陵桐笑着,将此事当做玩笑话一般说给宣德帝听:“也不知道怎么的,丽婉仪姐姐偏说我妹子肖想轩王爷,倒弄得我妹子无地自容。后来她出了宫,便也没再进宫来。”
邬陵桐觑了宣德帝一眼,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是了,丽婉仪姐姐想必是怕我妹子和大皇子有瓜葛,让许家不高兴罢。”
许家便是大皇子妃、即如今轩王妃的娘家。轩王妃之父许文英,便是由邬国梁推荐、宣德帝钦定下来的,今年恩科取仕的主考官。
邬陵桐这话说得巧,淡化了那次宫中对邬八月的迫害,既表达了邬家的委屈,又暗示了丽婉仪的气度狭小。
若是宣德帝再往深处想。想必还会觉得,丽婉仪有所图谋。
宣德帝浅浅一笑。
“听爱妃这意思,是想让朕做主,将你妹子许给泓儿了?只是——”
宣德帝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你与她乃姐妹。朕与泓儿乃父子。这般婚配,怕是于礼不和。就算不计较这辈分混乱,泓儿已有许家女为王妃,爱妃难道希望你妹子入府便低人一头,为泓儿侧室?”
邬陵桐忙道:“陛下,若能得轩王爷垂怜,臣妾妹子想必也不计较这些。”
邬陵桐此话便是应了对这桩婚事的认可。
宣德帝“唔”了一声,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只道:“容朕斟酌斟酌。泓儿新婚。立马就赐侧妃给他,想必许家也会有微词。”
“许家乃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决议,许家只有遵循照做的份儿,哪敢有微词?”
邬陵桐顺杆往上爬。笑眯眯地接道:“况且臣妾一直耳闻轩王妃大度从容,陛下赐她一个姐妹相伴,轩王妃定然欢喜。”
宣德帝朗笑一声,道:“爱妃说的是。”
宣德帝招人重沏了茶,撇开这桩事,和邬陵桐说起别的来。
聊得最多的,自然是邬陵桐腹中龙裔。
“待皇儿出来。朕一定悉心栽培,让他得享世间繁华。”
宣德帝探手摸向邬陵桐的肚腹,邬陵桐一脸满足,笑容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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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刚过,本就没多少年味儿的漠北关,已经全无过年的气氛。
自从那晚应了邬居正所提之事。邬八月更是深居简出。
而邬居正,自然也将邬八月的回复传达给了高辰复知道。
邬居正对高辰复道:“一切都还只是口说无凭,我信任将军,既应了此事,还望将军回京之后。能尽早安排提亲事宜。”
“小侄回京后,定然第一时间前往邬府提亲。”
高辰复郑重地拱手施礼,邬居正这次没有避,安安心心地受了他这一礼。
一个月前,高辰复便是这般对邬居正许下郑重承诺的。
对高辰复而言,他虽不排斥娶邬八月那般的娇妻,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桩婚姻,从一开始便是京中下达的命令。
虽然至今为止,高辰复都不知道为何皇舅会给他安排这么一桩婚事,但既然皇舅安排了,他也只能照做。
他和那邬姑娘已有“肌肤之亲”,从心理上讲,高辰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