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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着?给她寻点儿麻烦倒也不错。至于她怨我……呵,她还能对我怎么样?”

    如今邬陵桃跟着许嬷嬷学天家规矩,根本没有闲工夫见邬陵柳。

    邬八月叹了一声,姐妹俩进了田园居的正房。

    那是一间茅草屋子,屋子前方种了几畦菜地。

    这是郝氏让人改造的,在东府里也算是一道奇特的景观了。

    郝氏坐在屋子前边儿,见曾孙女来了,忙出声让跟在她们后边的丫鬟婆子全都出去。

    邬陵桃和邬八月对视了一眼,两人上前给郝氏请了安。

    郝氏气鼓鼓地问道:“八月怎么也来了?”

    邬八月笑道:“曾祖母叫三姐姐来,我也有一阵没见曾祖母了,便跟着前来瞧瞧曾祖母。”

    邬八月看了一眼菜地,夸道:“曾祖母菜地里的菜长得真讨喜。”

    郝氏顿时笑了,也不再追究邬八月的不请自来。

    然后她板了脸看向邬陵桃。

    “你咋也要嫁给皇家的人?”

    郝氏一脸不喜,道:“你大姐嫁了皇帝,你嫁王爷,他们两兄弟,你们两姊妹,又不是找不着人嫁,咋偏偏都要许给他们家?”

    邬陵桃愣了愣。

    然后她果断地道:“曾祖母,大姐姐可不算是嫁。她顶多算是个妾。”

    邬八月一惊,伸手拽住了邬陵桃的衣袖。

    第三十二章 私房

    邬陵桃一脸波澜不惊。

    郝氏神情凝重地僵了片刻,方才低叹道:“你这孩子,那到底是你大姐,妾不妾的这种话你也能提……”

    邬陵桃笑了一声。

    “曾祖母今日唤我来,是为的何事?”

    郝氏气不顺,顿了片刻道:“听说宫里头派下来了教养嬷嬷?”

    邬陵桃点头。

    郝氏身子前倾:“太后派下来的?”

    邬陵桃再次点头。

    郝氏便拍了下大腿。

    “怎么个意思?当初你大姐入宫,也没派教养嬷嬷来,这会儿轮到你嫁给皇家的人倒是派了人下来……这是不是在说你不懂规矩?”

    邬陵桃万万没想到郝氏对宫中此举有这样的理解。

    邬八月见她愣住,忙出声解释道:“曾祖母,大姐姐当初入宫,本就是直接被带进宫去的,宫里自有教养嬷嬷教她。三姐姐这是要嫁入王府,总不能嫁了人后再教规矩,所以在婚前就派了教养嬷嬷来教她……”

    邬陵桃点头附和。

    郝氏道:“可你还是不讲规矩。没成亲就跟那陈王有些猫腻。”

    郝氏怒目看向邬陵桃:“你也甭提你大姐,咱们就说说你自个儿。你说你,啊,好好一姑娘,嫁谁不好,嫁陈王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他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你嫁过去争风吃醋还是干啥?”

    邬陵桃冷静地道:“至少他有个王爷头衔,是皇室宗亲,身份比一般人高贵。”

    “哟,还高贵。”

    郝氏嘲讽道:“你甭忘了,本朝开朝天子的出身也好不到哪儿去,更别说你,咱们祖上那还是卑贱的香农!这会儿咱们是跟对了主子,博了个好前程,瞧着风光无限,那说到底,骨血里就是泥腿子。都是泥腿子,谈什么高贵不高贵。”

    郝氏从来不出辅国公府的门,一些言论也只同二丫说说。

    她知道自己有时说话犯忌讳,也千叮咛万嘱咐二丫不准透露出去。

    二丫守得住嘴,郝氏吩咐过的不让她说的,她一定不会说。

    邬陵桃和邬八月还是头一次听到郝氏这般说话。

    她似乎很是瞧不上大夏皇族,也不觉得自己一门公府有多么高高在上。

    一时之间,邬陵桃和邬八月都愣住了。

    郝氏忿忿地哼了两声,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自己怀里掏出指甲盖厚的一叠泛黄的纸,递给邬陵桃。

    姐妹俩定睛一看,竟是一些田庄和铺子的地契,屋契。

    “曾祖母……”

    邬陵桃眨眨眼,一脸的不敢相信。

    “这门亲事,我不喜欢,所以给你的比给你大姐的少。”

    郝氏点了点邬陵桃的额:“咱们邬家的姑娘,不能让人给欺负了去。”

    邬陵桃愣了半晌方才起身跪在了郝氏面前。

    “曾祖母……陵桃谢过曾祖母。”

    郝氏撇开头,弯腰从身边儿地上捡起一根树杈,不停抽打地面。

    “得了得了,揣着东西自个儿回去吧。以后这就是你的私房了。”

    郝氏挥手赶邬陵桃和邬八月走。

    姐妹俩躬身给郝氏行了礼,这才离开田园居。

    ☆★☆★☆★

    郝氏给了邬陵桃田庄的铺子的事,贺氏在当天便知道了。

    邬陵桃没瞒着贺氏,还询问贺氏,这些东西要不要归在嫁妆里。

    贺氏摇头。

    “听你说起来,昭仪娘娘从老太君那儿得到过比你还多的东西,她既然没外露,那我们也别吭声,免得东府的人找麻烦。”

    贺氏提点了一句,让邬陵桃将契纸好好收着。

    老太君手里的东西,东府阖府上下可都盯着。

    不必多生事端。

    邬八月叹道:“三姐姐,曾祖母其实对你也挺好的。”

    邬陵桃正在练字,这是许嬷嬷给她留的功课。

    她应了一声,眼睛专注在桌案上,清晰地回道:“那是自然,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着,她将笔放到了笔搁上,看向邬八月,笑得温婉:“只是么,手心手背,肉多肉少,也还是有区别的。”

    郝氏给邬陵桐的,比给她的多。邬陵桃明白这一点。

    将来邬陵梅出嫁,恐怕得到的更多。

    邬八月沉吟。

    “可至少,曾祖母给三姐姐了。”

    “是啊,所以我并没有怨言。”

    邬陵桃站起身轻轻揉了揉肩。

    “真要论哪房能从曾祖母那儿得到最多的东西,无疑是我们二房。东西两府,数我们二房的主子最多。更何况,我们的陵梅是最得曾祖母喜欢的。”

    邬陵桃看向邬八月:“跟我们争,谁也争不过。”

    时节已转入金秋,天气渐凉。

    邬八月看着这时的邬陵桃,却觉得她周身都似乎燃着熊熊焰火。

    她斗志昂扬。

    邬八月顿时没了话,她沉默了片刻方才没话找话地问道:“三姐姐额上的伤留了疤就不好看了,父亲给的玉舒膏三姐姐用了也没效果吗?”

    邬陵桃淡淡地“喔”了一声,说:“玉舒膏啊,我没用。”

    邬八月之前便知道她没用玉舒膏,只是没想到到现在仍旧没用。

    “留了疤可怎么办?”

    妇容有损,自然不妥当。

    邬陵桃淡笑一声:“无碍,玉舒膏十日便可见效,待出嫁前十余日再用即可。”

    “……为什么要拖到那个时候?”

    邬八月低叹一声:“三姐姐,你心里到底都想些什么……”

    邬陵桃身体微顿。

    她直视着邬八月。

    “将来你嫁为人妇,可能不需要用到这些手段,因为母亲必然不会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你的夫君应当会是个正人君子,不沉迷女色,没有众多姬妾让你烦心,或许还甚有本事……但我不一样。陈王或许是因为贪图祖父的势力和我的新鲜颜色,对我好上一段时间,但容颜总有看腻的时候,以陈王的品性,被他厌弃是迟早的事。我不得不为此早作打算。”

    邬陵桃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道:“这,也不过是为了在成亲当日,让他惊艳一瞬罢了。”

    邬八月沉重地看着她。

    邬陵桃轻笑,浑身陡然迸发一股慵懒的妩媚之气。

    “每个人的命不同,我的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不后悔。即便将来色衰爱弛,总还有陈王府里一堆莺莺燕燕供我消遣。我至少有王妃之位。这便足矣。”

    邬陵桃双手拉住邬八月:“我想要什么,我一向很清楚,我懂得权衡利弊,舍轻就重。我希望八月你也能尽快明白,权势,或许比任何一种情感,都要好掌控。”

    第三十三章 入宫

    邬陵桃的婚期定在年后,因是皇家王爷娶亲,所以各项事宜都由礼部打点。

    许嬷嬷开始管束起邬陵桃的饮食起居、坐卧行走,邬八月只有在她身边旁听许嬷嬷讲解规矩时能和她见见面说说话。

    与人交流的时候越发少了。

    一日一日,天气转凉,邬八月也渐渐变得沉静。

    然而日子却没有因为她的沉静而停下前行的脚步。

    该来的总会来。

    宫里又来了消息,太后甚为想念邬四姑娘,颁下懿旨,要邬四姑娘邬陵栀前往慈宁宫相伴太后。

    贺氏携女接了传旨太监带来的慈谕。

    “邬四姑娘,请吧。”

    传旨太监对着邬八月笑得十分谄媚:“太后娘娘等着您呢。”

    他声音尖细,邬八月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也不知是因这太监的声音,还是因这道让人措手不及的谕旨。

    贺氏吩咐朝霞给邬八月换衣梳妆,并要巧蔓巧珍去给邬八月备几套换洗衣裳。

    “太后娘娘也不等你明日再去……”

    贺氏皱着眉头亲自给邬八月理了衣领,待要给邬八月上妆时,邬八月却摆手推掉了。

    贺氏迟疑道:“平日你在家不涂脂抹粉的倒也罢了,可这入宫觐见太后,总不能失仪。”

    邬八月坚决不肯往脸上涂抹那些香脂香粉。

    贺氏无奈,只能由了她。

    送邬八月出府时,贺氏趁着传旨太监没注意,悄声对邬八月道:“宫里比清风园规矩更严,你且要好好守规矩。还有,别在太后面前太出挑了,懿旨也没说让你在宫里待多久……你愚笨些,好请旨早点回来。”

    “女儿知道,母亲安心。”

    邬八月对贺氏颔首。

    尽管她知道,姜太后召她入宫,这其中必有深意。

    只是不知道姜太后葫芦里卖什么药。

    跟在传旨太监身后出了二门,邬八月踩着脚凳上了府外停着的宝马香车。

    然而她入了车内便惊讶地顿住。

    邬陵柳竟然也在里面。

    “二姐姐?”

    邬八月轻唤了她一声。

    邬陵柳斜倚在车壁上,闻言对邬八月微微一笑。

    “四妹妹,这可真是巧。”

    邬八月入车内坐稳,顿了片刻方才出声。

    “二姐姐也去觐见太后吗?”

    “我可没四妹妹这么大福气,能让太后亲自接见。”

    邬陵柳轻哼一声,手拿着绢帕甩出一朵花:“昭仪娘娘说想念家中姐妹,召我前去宫中相陪。恰好听说四妹妹也要入宫,这不,我厚着脸皮坐上接你入宫的车了。四妹妹该不会怪我的,对吧?”

    邬陵柳话都这般说了,邬八月自然不好将她撵下去。

    她点了点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半撩起的车内纱帘。

    一辆半旧不新,挂着御用香牌的马车从旁边慢吞吞地行了过去。

    比起她现在乘坐的这辆马车,的确显得低档了些。

    邬八月顿时理解了邬陵柳要与她同坐一车的行为。

    御马夫轻声提醒了一句,马车缓缓朝前驶去。

    邬八月闭目养神,她在思考待见到姜太后之后,她该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是陪她一起做戏。

    总觉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件辛苦至极的事情……

    “四妹妹。”

    邬陵柳轻轻在邬八月耳边拍了下掌。

    邬八月惊醒地瞪大眼睛,皱了眉头。

    “二姐姐做什么?”

    “聊聊。”邬陵柳一副与邬八月姐妹情深的模样,拉着邬八月的手。

    “咱们姐妹也就从那日你们从清风园回来,东府为你们接风洗尘的时候见过,以后就没有再碰面。”

    邬陵柳往前微微倾身:“不如八月你同我说说清风园里的事,如何?”

    邬八月蹙起眉头。

    “比如……”邬陵柳小声道:“比如你三姐姐是怎么认识陈王爷的……”

    邬八月喉咙微哽,暗暗想着,难不成二姐姐是想效仿三姐姐?

    “我不清楚。”邬八月淡淡地回道:“二姐姐要是感兴趣,不如亲自去问三姐姐?”

    邬陵柳吃了闭门羹倒也不生气,一口一个“好妹妹”地叫着邬八月。

    她又问:“八月见过皇上吗?他长什么样儿?”

    邬八月心里更觉得不舒坦,敢情她还想撬自己亲姐的墙角?

    “我没见过皇上,所以不知道他什么样。”

    邬八月说的也是实情。

    天子圣颜,谁敢直视?

    邬陵柳接连两个问题都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她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你说你啊,去清风园做什么去了?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

    邬陵柳又斜倚在了车壁上,睨着邬八月:“从前你可不是这样,有什么新鲜事儿,你都肯同我说。如今也不知道你到底中了什么……”

    邬陵柳说到这儿立马捂住了嘴,当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发生。

    她可不敢说“中邪”两个字。

    邬八月也权当没听到,邬陵柳能做个哑巴,她求之不得。

    到了玄武门,姐妹俩下了马车,各自换乘了小轿从侧宫门进去。

    邬八月坐在轿中一言不发,偶尔从因轿子晃荡而被荡起的轿帘处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红色的宫墙和灰白的地砖。

    邬陵柳是什么情形,已经不在邬八月的关注范围之内了。

    她打点起所有精神,准备应付权倾后|宫的姜太后。

    又换乘了两次小轿,走了一段路,总算到了慈宁宫。

    邬八月一路行到慈宁宫偏殿,宫中女官朗声禀道:“启禀太后,邬四姑娘到了。”

    候了不多时,殿中撩起了猩红毡帘,一个小太监扶了邬八月的手让她进去。

    姜太后盘腿坐在美人榻上,身边儿站着的是冷得?人的静嬷嬷。

    而让邬八月意外的是,空地上竟还跪着一个人。

    瞧身形是女子,穿着女官的服饰,发髻凌乱,浑身微微颤抖。

    而看那背影……

    “八月呀,你可来了。”

    姜太后笑呵呵地朝她伸了手,招她近前去。

    “哀家可等你有些时辰了。许久不见你,哀家想念得紧。”

    邬八月挪了步子几步走过去,先给姜太后行了个礼,口称千岁,然后急忙朝自己右后方望去,希望是她看错了。

    然而这一眼,却还是让她如坠冰窖。

    “李姐姐……”

    那跪在地上垂首之人双颊肿胀,显然是被人掌掴过。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住她原本的清秀相貌。

    赫然是在清风园中和邬八月关系很好,撞见过邬八月从烟波阁内惊慌而出的女官李氏!

    第三十四章 留宫

    姜太后一脸笑意,仿佛没有看到邬八月因见到李女官的惨样而瞬间苍白的脸。

    她吩咐静嬷嬷给邬八月看座。

    邬八月双腿僵硬着,咬牙挨着绣墩边缘坐了下来。

    静嬷嬷目不斜视地走回到姜太后身边。

    李女官始终跪着,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方才邬八月唤她的那一声“李姐姐”她也权当没有听到。

    邬八月不敢看她。

    她盯着地面,双目发直。

    姜太后愉悦的笑声传了过来。

    “八月啊,从清风园回来后哀家就没见过你,这段日子你被拘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

    姜太后笑问邬八月。

    邬八月定了定神方才回道:“臣女每日去同长辈请安,闲时就陪姐妹们说说话,自己一个人时会描描红……”

    姜太后赞许地笑道:“女子娴静,自当如此。”

    她顿了片刻。

    “你姐姐跟着许嬷嬷学规矩,如今得了许嬷嬷几分真髓啊?”

    许嬷嬷乃是太后亲自派去邬府,给未来陈王妃训导规矩的。

    姜太后的问话中带着两分深意。

    邬八月揣摩了片刻,方才斟酌地回道:“回太后,许嬷嬷如何教导家姐,臣女不知。”

    姜太后便是一笑。

    “邬昭仪美貌无双,你那即将嫁入陈王府的姐姐哀家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印象中也是一副好相貌。”

    姜太后赞了一句,又掩唇笑道:“不过哀家瞧来瞧去,还是觉得你这模样最是好看,也最讨人喜欢。”

    邬八月迎合地笑了笑。

    姜太后夸她的外貌,倒真让邬八月如坐针毡。

    了解邬家的人谁不知道西府老太太和四姑娘相貌相似了*成?

    姜太后在清风园烟波阁上说的种种,无一不昭示着她嫉妒怨恨段氏的事实。

    而与段氏无比相像的邬八月,姜太后又如何能真的喜欢?

    单就是看到她这张脸,姜太后怕是就已经恨得牙痒痒了吧!

    姜太后似闲话家常,邬八月答得却无比谨慎。

    言语来回了几遍,静嬷嬷声音平板地开口。

    “太后,执笔女官怕是要撑不住了。”

    姜太后眉头一皱,视线盯在了李女官身上。

    邬八月微微低垂了头。

    “拖她下去。”

    姜太后简单吩咐道。

    李女官缓缓跪直了身子,朝下拜去,浑身都在哆嗦着。

    她声音很轻,因被人扇了耳光而使得说话也含糊不清。

    “谢太后。”

    李女官被两名小宫女给搀了下去。

    邬八月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姜太后又换回了一脸的慈爱,笑问邬八月道:“八月可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哀家要那样罚她?”

    邬八月暗暗咬了咬下唇,提醒自己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

    她缓缓开口。

    “太后一向仁慈,会罚李姐姐,定然是李姐姐有哪儿做得不妥当。”

    姜太后微微挑眉,眼角因笑露出了浅纹。

    然而她并没有解释因何责罚李氏。

    她很自然地提起了别的话题。

    慈宁宫很安静,偏殿内熏着淡淡的香。

    邬八月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这是什么香,她盯着姜太后下巴处,看着视线偏上方姜太后的嘴一开一合。

    贝齿莹白,红唇潋滟。

    邬八月忽然就觉得那落在男人眼中本该是绝美风景的唇齿,陡然就变成了从中伸出獠牙的血盆大口。

    像一只怪兽一般,能将人一口吞没。

    “……在哀家宫里住一阵如何?”

    姜太后以一句问话,结束了之前长篇的家常。

    邬八月恭敬地道:“一切听从太后吩咐。”

    姜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

    邬八月在慈宁宫中留了下来。

    她初来乍到,没有带一个丫鬟,现在甚至连唯一关系较好的女官李氏也不敢贸然接近。

    她的境况,可谓是孤立无援。

    然而她本该是极度慌张害怕的,可她心里的恐惧却忽然全都消失了。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赔上一条命。

    她告诉自己。

    姜太后总不能让她在慈宁宫里一命呜呼吧?

    抱着这样的笃定,邬八月开始了她在慈宁宫中的生活。

    姜太后说因为喜爱她,所以要留她在身边儿伺候。

    邬八月不得不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候在姜太后寝宫外的丹墀上。

    姜太后卯时起身,邬八月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服侍她穿衣、洗漱、用早膳。

    甚至姜太后出恭,邬八月都要随侍左右。

    卯时三刻,萧皇后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女来给姜太后请安。

    邬八月要低眉顺目地站在汉白玉阶上,待皇后和妃嫔给姜太后福礼时,她要及时回避和回礼。

    姜太后兴致来时会和后|宫众女聊聊天儿,有时萧皇后也会禀报一些内宫事务。

    邬八月往往一站就要站一两个时辰。

    起初一两天,邬八月实在吃不消。

    好几日她方才适应这种明明每日都没什么事做,却还是劳累得不行的生活。

    而渐渐的,她明白了,姜太后这是变着法儿的要折磨她。

    看着酷似祖母的她成为服侍自己的奴隶,姜太后心里定然十分痛快。

    邬八月掰着手指算日子。

    她来到宫中已经有十日了。

    听说李女官脸上被掌掴出来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邬八月好几次和她擦肩而过,两人视线虽有交流,但却未曾有过任何一句交谈。

    邬八月后来听慈宁宫里的洒扫宫女说起过。

    李女官到底惹的什么祸,大家不得而知。

    私下里传,那日李女官去太后跟前当值,为太后研墨铺纸,进了偏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传来了她被责罚的消息。

    许是在那段时间里,她冒犯了太后。

    邬八月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连日来观察李女官行事做事,她更笃定了自己的怀疑。

    在宫中生活的人向来谨慎小心,李女官从前也是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防止出错。

    但她也从来没有这般如履薄冰过。

    她仿佛是行走在刀尖上,做任何一件事,她都似乎胆战心惊。

    这日后|宫众女前来给姜太后请安,李女官捧了大皇子呈给太后的墨宝,上玉阶时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将大皇子的大作给扔了出去。

    李女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惊悸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太后恕罪!”

    李女官双手高捧着大皇子的墨宝,却是双肩紧缩,匍匐在地。

    萧皇后素有贤名,都道她为人谦和大度,乃是后|宫表率。

    见此情景,萧皇后少不得出来打圆场。

    “执笔女官可是身子不爽利?近日天凉,可要注意身体。”

    萧皇后笑对姜太后道:“母后息怒,李女官做事向来可靠,此番失仪想必是意外。大皇子奉给母后的墨宝既没受损,母后仁慈,定然不会怪罪李女官。儿臣说得可对?”

    姜太后温婉而笑:“皇后所言极是。”

    姜太后轻抬眉梢,静嬷嬷悄无声息地点了个头,上前去将李女官搀扶了下去。

    李女官脸色惨白,跨出殿门时回头望了邬八月一眼。

    那眼神凄楚绝望,让邬八月陡然心凉。

    这样一段插曲自然不会被各宫主位娘娘放在心上。

    众人点评了大皇子笔走龙蛇,有陛下之风后,便又说起大皇子大婚后开府迁宫之事。

    慈宁宫中一片祥和。

    邬八月却心跳如擂鼓,无法放下李女官临出殿门时望她的那一眼。

    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

    离那日已过了两日光景。

    有小宫女跟她说,李女官自前日起便病了,如今卧床休养。

    邬八月几次想去女官所探望李女官,却始终抽不出空来。

    姜太后身边总不能离了她,慈宁宫内前来巴结她的小宫女不胜枚举,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因姜太后对她的“宠爱”,在不知不觉中,后|宫之中竟开始有了传言,说她深得太后青睐,太后或许有意想要将她许给某位皇亲。

    最可能的便是即将出宫立府的大皇子。

    以邬八月的出身,做皇子妃稍欠火候,做个皇子侧妃,还是可以的。

    但她和邬昭仪乃是堂亲姐妹,若真是归于大皇子,将来是唤邬昭仪“姐姐”,还是唤邬昭仪“邬母妃”?

    因此便有了另一种传言,说是太后有意要把她留在后|宫。

    一时之间,后|宫众妇看邬八月的神情都有些探究。

    邬八月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娘娘们若有似无的试探。

    但她却根本没有闲心理会她们。

    她很担心李女官。

    病了两日了,却一直不见好。

    她问过小宫女李女官的病症,小宫女说她浑身微抖,嘴唇泛白,时有冷汗渗出。

    太医院派了小医官和药婆来瞧过,说她有心悸,要靠吃药和休息养身子。

    她想去看看她,可却被姜太后绊住脚,分身乏术。

    黄昏时分,有小黄门前来禀报,说是邬昭仪动了胎气,钟粹宫中人仰马翻,皇上罚了宁嫔关三日禁闭,并停绿头牌一月。

    姜太后问了邬昭仪的情况,得知并无大碍。

    “你姐姐怀胎辛苦,明个儿你替哀家去看看她,开解开解她今晚的惊悸。”

    姜太后将手搭在邬八月凉凉的手背上,弯唇望了她一眼。

    “你们是姐妹,合该多往来。”

    邬八月听得“惊悸”二字心口微微一沉。

    “是,太后。”

    她恭敬地应声。

    已是夜深了。

    邬八月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在思索着姜太后让她去瞧邬陵桐到底有何深意。

    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缘由来。

    就在她刚翻了个身,准备不再思索此事时,天边忽然炸了一声惊雷。

    邬八月被吓了一跳,陡然坐起。

    “都入秋了,怎么还会鸣雷……”

    邬八月喃喃一声,刚想躺下,屋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紧接着一道足以割破天际的闪电划过,天地瞬间白了一刹。

    站在屋门口的人影清晰可见,是那喜欢和邬八月聊天儿的小宫女。

    她脸色惨白,脸上带着泪痕。

    噼里啪啦的雨点开始砸了下来。

    “邬、邬姐姐……”

    小宫女冲了进来,扑到邬八月的床前,带着哭腔道:“邬姐姐,李姐姐没了!”

    小宫女抓着邬八月的衾被,断断续续地哭道:“邬姐姐让我告诉你李姐姐的事,我知道邬姐姐很关心李姐姐……方才从女官所传来消息,李姐姐、李姐姐她没了……我赶去的时候,看到两个嬷嬷抬了李姐姐的尸首……”

    “不是,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邬八月不可置信地摇头,她抓住小宫女的手:“李姐姐怎么会死?她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

    “邬姐姐……”小宫女不停哭,一边回她:“我、我问了,医官大人说,李姐姐是惊悸而亡,他说李姐姐或许有隐疾……”

    “怎么可能!”

    邬八月即便没有学医术,却也知道这说辞太过敷衍。

    宫中进人必须要经过重重选拔和考核,若是李姐姐有心疾,她是断断不可能入宫的。

    就算她是入宫后才得了此病,可在清风园时她还是好好儿的,丝毫没有受病症困扰的症状。

    她开始表现异常是在……

    邬八月背脊陡然挺得笔直。

    她瞪大双眼,全身僵硬。

    回京之后,她便再没有见过李女官。

    而她此次进宫时,李女官已经露出了异样。

    “邬姐姐……”小宫女还在抱着邬八月哭。

    小宫女和李女官的感情不见得有多好,她在邬八月跟前哭,或许是知道邬八月关心李女官,想要在邬八月面前博取她的好感。又或许,她也的确觉得人生无常,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

    “邬姐姐,我听别人说,宫里会将李姐姐的尸首运出宫去,让李姐姐的家眷来接她回家安葬……”

    小宫女抹了一把泪:“李姐姐是家里的庶女,听和她同年入宫的姐姐说,李姐姐的嫡母待她十分苛刻……李姐姐的身后事,她的嫡母肯定不会尽心办……”

    小宫女摇着邬八月的手臂啜泣:“邬姐姐,李姐姐可怎么办啊……眼看着她明年就能坐上掌事姑姑的位置了,再熬五年也能出宫嫁人了……”

    邬八月的视线越过小宫女,她盯着屋门口的地砖。

    雨已经将那儿给淋湿了。

    又是一记惊雷闷响。

    邬八月缓缓低头,轻轻抚着小宫女的肩。

    “没事了,没事……”

    清风园中的晴云,是祖父给她的警告。

    慈宁宫里的李女官,会是姜太后给她的警告吗?

    第三十六章 皇子

    第二日秋高气爽。

    大概因昨晚下了一场雨,连空气都湿润了许多。

    邬八月带着几个小宫女,前往钟粹宫。

    昨日姜太后吩咐过,要她今日代表她慰问昨晚动了胎气的邬昭仪。

    所带的小宫女中,有一个便是昨晚前来告知她李女官身亡的菁月。

    慈宁宫与钟粹宫相隔尚有一段距离,邬八月走到半路时没留神,踩到了地上的湿泥,脚侧滑了一小段,脚脖子微微有些痛。

    “许是扭到了呢……”菁月担心地上前,关切道:“邬姐姐,你能走吗?”

    邬八月态度冷淡,未曾搭理菁月。

    她径直唤住小宫女中瞧着身量最高,年纪最长的一个,道:“扶我去那边儿稍稍休息片刻。”

    被点名的小宫女能得到这样一个接近太后红人的机会,自然欣喜。

    她殷勤地跑了过来,搀扶了邬八月去不远处的香亭。

    菁月委屈,她追了上去,待邬八月坐下后便双膝跪在了邬八月面前,伸手给她揉脚脖子。

    邬八月默默看了她一眼,挪开视线。

    经过李女官的事,邬八月再也不敢对身边的人表示亲近。

    她怕菁月会是下一个李女官。

    尽管如今她还不能肯定地说李女官是被姜太后害死的。

    但也已经*不离十了。

    跟她亲近的人,或许不会有好下场。

    她要和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包括菁月。

    她不想害了菁月。

    揉了半盏茶的功夫,菁月的手劲小了下去。

    邬八月淡淡地道:“换个人来捏捏,你手上没力气了。”

    菁月被人挤到了一边,眼眶微微红了。

    邬八月视而不见。

    她在香亭里待了半柱香功夫,总算是觉得脚没问题了。

    大概是遛滑的时候触到了。

    邬八月起身掸了掸衣,带着小宫女继续往钟粹宫行进。

    哪知半路上却碰上四位皇子的大驾。

    邬八月立刻带着人退到了一边,半蹲行礼。

    四位皇子一同出行,排场自然很大。

    跟着的人足有二十来个,除了管事太监和嬷嬷,所有人手中都捧着东西。

    有皇子受教所用书册、焚香熏炉、文房四宝,以及各种诸如棋子、万花筒等小玩意儿。

    宣德帝而立之年只得四子,对四个儿子都一视同仁,聘了太傅悉心教导栽培。

    大皇子窦昌泓今年十四年纪,生母是储秀宫丽婉仪。

    虽然生有宣德帝长子,但丽婉仪并不受宠。

    对丽婉仪来说最幸运的,便是自己这个儿子很争气。

    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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