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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泓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小小年纪便有贤王之相。

    若非萧皇后在宣德帝登基近十年后终是育有四皇子窦昌洵,恐怕窦昌泓便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窦昌泓已定下亲事,建府之事已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

    在他大婚之前,皇子府邸便能落成。

    只要他没有生别的心思,这辈子定然是生前富贵荣华,死后尽享哀荣的好命。

    ☆★☆★☆★

    邬八月半蹲着等着四位皇子的大驾离开。

    然而最小的四皇子窦昌洵却在此时闹了别扭。

    他最幼,身份又最尊贵,乃是皇后嫡出,三个哥哥无疑都让着他。

    “不走了!”小昌询顿在原地,扯着嗓子吼道:“累!累!”

    管事太监连忙上前劝道:“四皇子,您得抓紧啊,去见太傅要是晚了,皇上知道了,您又要挨训了……”

    小昌询嘟着嘴,亮晶晶的眼里闪着委屈。

    “为什么我也要念书……”小昌询嘟囔着:“你们不是都说,我同大哥他们不一样吗?我只需要吩咐他们做事就行啦,他们以后都要听我的。那我为什么还要念书?”

    管事太监吓了一大跳。

    他立刻跪了下来,不住地抽自己的嘴巴子。

    周围也乌泱泱跪了一片,跪下的大概都是曾嚼过这种舌根的。

    四皇子和另外三位皇子的确不同,他是中宫皇后所出,身份自然高上一截。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便是另一回事。

    被有心人知道,扣他们一顶“离间”之罪,足以让他们受割舍之刑。

    “四皇子恕罪,奴才贱嘴,奴才贱嘴,奴才贱嘴……”

    管事太监不住地自罚,引起一片人都放下手中托拿着的物什,尽皆开始抽打起自己的嘴来。

    噼噼啪啪的掌掴声不绝于耳。

    邬八月蹲得腿都要发麻了。

    小昌询撇撇嘴,哼了一声,大声道:“太闹了!一点都没意思!”

    小昌询气呼呼地往前跑,管事太监来不及站起便朝前爬跑着追了上去。

    邬八月松了一口,缓缓站起了身。

    然而她没料到四皇子竟然没跑远,他趁着其他人都跪在地上的时间,自己跑了个圈儿,又从一侧绕了回来。

    邬八月站直时,小昌询正好从外侧绕回来,到了她的面前。

    “刚才没跪。”

    小昌询指着邬八月,十分不客气地道:“你为什么不跪?”

    管事太监跪下后,邬八月身后带的人全都跪了。

    邬八月初来宫里,时日不长,对宫规还没有全面了解和掌握。

    她只以为,这不是她的错,所以她不需要跪。

    邬八月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复这个“问题儿童”。

    管事太监双颊肿胀着追了上来,喘着气含糊不清地说:“你,你哪宫里的?还不、还不快给四皇子下跪!”

    邬八月微微蹙眉。

    她知道自己犯了个可大可小的错。

    但她不准备双膝下跪痛哭流涕请求四皇子原谅。

    邬八月缓缓半蹲了身,行完礼后便又站直。

    “四皇子好,臣女是邬家四姑娘,邬氏陵栀,如今在慈宁宫侍奉太后。”

    小昌询皱着眉仔细想着,掌事太监插话进来:“四皇子,太傅那儿还等着呢……”

    “你怎么老那么吵?我让父皇母后把你的嘴缝上,看你还说!”

    小昌询说完话,伸腿踢了下管事太监,发泄心中的怒气。

    邬八月瞧了瞧日头,禀道:“四皇子,时辰不早了,臣女奉太后之令,前往钟粹宫探望邬昭仪。四皇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女这便告退了。”

    小昌询不满地盯着邬八月,微微嘟嘴。

    他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粗气。

    忽然,他眉开眼笑,对着邬八月做了个鬼脸。

    “噢……原来是你呀!我想起你了!”

    小昌询指着邬八月大声道:“他们说你是我未来的小大嫂!”

    邬八月差点没惊得摔倒在地上。

    第三十七章 霁月

    宫中确有传言,说姜太后有意将她指给某位皇亲。

    大皇子窦昌泓便是被猜测人中之一。

    但毕竟大家只是私下里议论,从没抬到明面上说。

    小昌询这话一出口,管事太监又跪了下来。

    四皇子窦昌洵算虚岁也只有五岁,当然不懂分辨何话该说,何话不该说。

    诸如此类宫闱传言,宫女太监们平时在他跟前多半是以玩笑方式说出口。

    万万没想到四皇子竟然记得真真儿的。

    一群宫人又跪了下来。

    邬八月收起了震惊的心思。

    这个话要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不管将来这个传言能否成真。

    邬八月沉了沉气,福了一礼。

    “四皇子明鉴,臣女与大皇子素不相识。大皇子人品贵重,臣女不敢高攀。”

    小昌询愣了下,扭头去看他大哥。

    大皇子窦昌泓今年十四岁,与邬八月同龄,身量还未长齐,但眉目清秀,气质温和。

    其母丽婉仪封号“丽”,大皇子承继其母容貌,表里都是个舒朗俊雅的逸致人物。

    他朝小昌询走了过去。

    “四弟,你方才的话有碍邬姑娘名声,今后不得再提。”

    窦昌泓语调温和,低声说教了小昌询一句。

    然而下一刻他又严厉地对下跪的宫人道:“今后谁要再敢在四皇子面前嚼舌根,本皇子定当禀报父皇,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众宫人皆颤声应道:“是。”

    窦昌泓轻轻颔首,弓腰牵起小昌询,对邬八月抱歉地一笑。

    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那一刻,风光霁月,迷炫人心。

    少年清澈的笑容让邬八月的心漏跳了半拍。

    “抱歉,邬姑娘。”窦昌泓浅浅的嗓音更似是由笛所吹奏出的清雅曲调,入耳便觉如沐春风。

    “小四年幼,有所冒犯,还望邬姑娘海涵。”

    窦昌泓对着邬八月微微点头,轻轻拉了小昌询一把。

    邬八月定了定心神,福礼道:“臣女不敢。”

    窦昌泓颔首。

    “小四,我们该去见太傅了。”

    窦昌泓低声提醒道。

    小昌询傻愣愣地“哦”了声,又去瞧邬八月。

    他虽然年小,有些任性霸道,但从出生起便受到对他寄予厚望的萧皇后的谆谆教导,到底不是个恣意妄为,被人宠坏的小孩。

    至少,他很尊敬他三位哥哥,尤其是大哥窦昌泓。

    小昌询乖乖地跟上窦昌泓的步子,视线一直凝在低眉顺目的邬八月身上。

    邬八月和几位宫女皆半蹲福礼,恭送四位皇子。

    待走得远了,小昌询方才拽了拽窦昌泓,引得他望向自己。

    “大哥。”小昌询咧嘴笑道:“她长得好看。”

    窦昌泓微愣,无奈道:“大哥方才不是说了,不能提这件事吗?”

    小昌询狡黠地嘿嘿笑。

    “大哥只说不能提她是我小大嫂的事情呀,又没说不能提她。”

    小昌询拽着窦昌泓的手摇了摇。

    “大哥,她长得好看,为什么不能说她是我小大嫂?”

    小昌询奇怪地问道。

    窦昌泓淡淡地笑道:“你只有大嫂,没有小大嫂。”

    “是哦……”小昌询懵懂地应了一声,自己思索了片刻,然后果断地重重点头:“反正她都没跪我,我不高兴,以后不叫她小大嫂了!”

    窦昌泓浅笑,心道,怕是四弟今后要见那位邬姑娘,也实属困难。

    因为自今日起,四弟就要开始跟从太傅读书了。

    父皇他……果然还是最中意四弟啊。

    ☆★☆★☆★

    邬八月微垂着头,带着几位宫女继续前往钟粹宫。

    两名性子活泼的宫女在前行的路上低声交谈着。

    谈论的对象是大皇子。

    “大皇子长得真俊秀,听说丽婉仪很漂亮,想必大皇子是承继了丽婉仪的美貌。”

    “只是大皇子就要大婚,建府出宫,在宫里待的时间不会长了……”

    “我听人说,皇上有意要在大皇子大婚后给他封王呢。”

    “是吗?那可真好,许家姑娘岂不是要贵为王妃?”

    “要是邬姐姐也能……”

    邬八月听得不真切,但那絮絮叨叨之音还是传入了她耳朵里。

    她顿住脚步,回头轻声道:“忌言,勿多嘴。太后吩咐的事情可还没办妥当。”

    宫女立刻低头认错。

    邬八月自入宫侍奉太后以来,在慈宁宫各级女官、宫女、太监眼中都是十分谦逊随和的。

    能让她开口训斥,除非是被训斥的人做得极不妥当。

    两位交谈的宫女只以为她听到了她们说的话,见当中提到了她,所以方才出声制止。

    但这也让周围几名宫女都笃定,邬姑娘必定对大皇子有一番心思。

    这误会委实有些深。

    接下来一路无话,邬八月赶到了钟粹宫。

    钟粹宫主殿和配殿归邬陵桐所支配,偏殿是宁嫔住所。除此之外,钟粹宫只待了三两名连去给萧皇后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的低等宫嫔。

    宁嫔被禁足,邬八月路过偏殿时只觉得那边儿鸦雀无声。

    深宫孤寂,此间的女人不论得宠与否,都是极致的悲哀。

    宫女请了邬八月等人进了配殿。

    邬陵桐自有孕后便停了香脂香粉,殿中熏香也减了大半。

    不施粉黛,清丽出尘,邬陵桐似乎更美了。

    “得知你要来,本宫真高兴。”

    邬陵桐已为从二品昭仪,自然可口称“本宫”。

    但这也在无形之中与人划分了距离。

    她称本宫,邬八月就只得在她面前自称臣女。

    君臣之别,泾渭分明。

    “听闻娘娘昨夜抱恙,太后命了臣女来探望娘娘。”

    邬八月引邬陵桐去看菁月等人捧着的太后的赏赐,正要报上所赏东西的名,邬陵桐却摆手笑道:“太后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就别念了。来人,将东西收起来,本宫同邬姑娘说会儿话。”

    一众宫女起身下拜,鱼贯而出。

    “八月来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本宫去给太后请安时和你说不上话,如今能同你私下里聊天儿,倒真是极好的。”

    邬陵桐牵起邬八月的手,笑望了她一眼。

    “陵桃命好,能许给陈王,将来过了府便是陈王妃,命格尊贵。八月在太后跟前可得更加尽心尽力,讨太后欢心。”

    邬陵桐口气略有两分高高在上的优越之感。

    “咱们邬家姐妹,本宫之后是陵桃,陵桃之后可就是你了啊八月。”

    邬陵桐眯了眯眼:“邬家出了一个皇妃便足够了,王妃的位置陵桃阴差阳错坐了,八月你要是加把劲,皇子……侧妃的位置,在太后跟前提一提,还是手到擒来的。宫里不用再进人了。四妹妹,你说对吗?”

    邬八月怔然抬头。

    第三十八章 有求

    邬八月自认为自己还不愚笨,邬昭仪此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听得分明。

    宫中有关于姜太后会把她指给某位皇亲的传言虽有,对象也聚焦在宣德帝和大皇子身上,但也一直是私下里的闲言闲语。

    邬昭仪静心养胎,竟然也能得到这样的情报。

    且她还出言提醒,让邬八月不要肖想皇妃之位。

    一时之间,邬八月竟觉得冷汗淋淋。

    邬陵桐见她怔愣,轻轻笑了一声。

    “瞧你这惊讶的样儿。”

    邬陵桐轻抚了抚邬八月的手背,口气意味深长。

    “八月放心,本宫也会在皇上面前提一提此事。大皇子大婚后出宫,房里只皇子妃一人,后院人数稍嫌单薄了些。添个皇子侧妃刚刚好。”

    邬八月盯了邬陵桐半瞬,突然就笑了起来。

    邬陵桐讶异。

    “八月,你笑什么?”

    “臣女笑娘娘想得真周到。”

    邬八月挺了挺背,目光清澈,笑容淡雅。

    “只是娘娘,臣女的婚事自有臣女父母商议决断,娘娘有孕在身,还是不要为了臣女的这种小事劳心劳神了。”

    “八月你……”

    “许姑娘不是娥皇,臣女也不是女英。而就算娘娘和臣女勉强算得上娥皇女英的姐妹关系,臣女也无心做女英。”

    邬八月起身淡淡地拜道:“娘娘无需多虑,臣女此番前来是替太后来瞧瞧娘娘,娘娘既然无恙,臣女就不扰娘娘休养了。”

    邬八月有意辞别,邬昭仪却心生了恼怒。

    “八月,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邬陵桐伸手拍了椅搭,声音沉闷。

    “大好的前程摆在你跟前,你摆出这样高傲的姿态给谁看?”

    邬陵桐往后靠在了石青金钱蟒的引枕上,恨铁不成钢一般怒视着邬八月。

    邬八月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

    “娘娘关心姐妹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但臣女之上,东府还有一位姐姐。那才是娘娘同根的姐妹。娘娘何以将她忘了?”

    邬八月轻抬眉眼:“娘娘可只有她一位同父姐妹。”

    邬陵桐缓了缓气。

    “她如何跟你比?”

    邬陵桐声音缓了下来。

    “她是庶出,你是嫡出。你们怎能相提并论?”

    邬八月闻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即便是庶出,那也是你唯一的亲姐妹,比起我来,你合该更亲近她才是……

    邬八月心里默默地回道。

    邬陵桐不喜谈论邬陵柳之事,她平了平气,好言好语地对邬八月道:“八月,你这脾气可得改改。在本宫面前你还能同本宫针尖对麦芒地说话,到了别人跟前,你这可是要招人恨的。”

    邬八月颔首,无话。

    邬陵桐轻舒了口气:“大皇子前途很好,你若是能嫁给他做皇子侧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丽婉仪深居简出,早已不在皇上面前争宠,皇上对她也很一般,不会因宠爱丽婉仪而过分抬举大皇子。但皇上也有心要培养大皇子成贤王,如当今的郑亲王一般,辅佐将来的帝君。你若能成为大皇子侧妃,将来便是侧王妃,何等尊贵?”

    郑亲王乃是太宗长子,宣德帝长兄,辅佐君王兢兢业业,在朝中颇有威望。

    邬陵桐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更何况,世事难料。万一那许家的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而你又得大皇子疼宠,取而代之成为王妃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陵桃不就是有这样的好命吗?”

    邬八月无言地看着邬陵桐。

    邬陵桐只以为她听进了她的话,点头微笑,声音几不可闻。

    “本宫肚里的孩子要是有造化,你和陵桃将来也可能是君皇的姨母。我们邬家到时便是最显贵的世族大家。”

    邬陵桐殷切地看向邬八月:“本宫这般说,你可明白了?”

    邬八月明白。

    她更明白地知道,她印象当中那个清高孤傲的大姐姐,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今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为达目的,甚至不惜算计与她毫无仇怨的无辜之人,利用上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的丑陋宫妇。

    她容貌很美,可内心已经开始逐渐腐坏。

    “娘娘。”

    邬八月淡淡地道:“娘娘的话,臣女听明白了。”

    但臣女无心照做。

    邬八月咽下这句话没说,邬陵桐只当她听进去了,满意地颔首。

    “既如此,那你这趟便是没白来。”

    邬陵桐顿了片刻,又轻声问邬八月道:“八月,在宫中你可还有制香?”

    邬八月略蹙了蹙眉。

    她每日在姜太后身边伺候,哪里还有闲暇功夫制香?

    “若你平日还有制香……姐姐倒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帮个忙。”

    邬陵桐对邬八月微微一笑:“你替姐姐制一味香,要能舒缓经络,使人身心愉悦放松的那种。”

    邬八月意味不明地轻声询问道:“娘娘要香,是想用在哪儿?”

    “旁的人,我信不过。”邬陵桐轻叹一声,浑身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忧愁。

    “你是我妹妹,我只信你。”

    邬陵桐轻抚额角。

    “自我有孕,在饮食熏香上便不敢大意。皇上子嗣不丰,难保不是因为后|宫之中有某些腌?人物,我不得不防。”

    邬陵桐目露忧色,手抚上腹部。

    “我腹中龙种怀得艰辛,万不能有丝毫大意。”

    “既然如此,那这种时候娘娘就更不该用香了。”

    邬八月淡淡地道:“万物相生相克,无论何种香料都有与其他东西产生反应的可能。娘娘若是想身康体泰,平日里多注意休养,吃好,睡好,得闲弹弹琴作作画,心态平和,万事皆好。”

    邬陵桐抿了抿唇。

    她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邬八月借口慈宁宫中还有事要做,再次起身辞别邬昭仪。

    邬陵桐这次没拦人,只在她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在姜太后跟前好好表现。

    邬八月淡笑着福礼,带了菁月等人离开。

    邬八月心里清楚,邬陵桐用香,是要用在皇上身上,而不是用在她自己身上。

    听说最近漠北战事频繁,宣德帝对此忧心忡忡。

    邬陵桐是想借此邀宠。

    可是邬八月对邬陵桐有求于她时,从“本宫”改口自称“姐姐”而耿耿于怀。

    何况,她根本就不会在宫中制香。

    这儿不是家。

    这儿无法让她安心地做她喜欢的事。

    第三十九章 宫规

    回到慈宁宫已经错过了用午膳的时辰。

    邬八月潦草了用过了午膳,干耗着等姜太后午睡起身,去她跟前复命。

    姜太后问了几句邬昭仪身体状况如何的话,邬八月都说昭仪娘娘安好。

    一问一答格外公式化。

    邬八月的态度稍显冷淡敷衍,姜太后敏感地察觉到了。

    她挥退了殿中宫人,只留了静嬷嬷并几个心腹宫女在身边。

    “八月这是到钟粹宫,邬昭仪给了你气受了不成?”姜太后挑眉,声音柔和却带了股淡淡的讥讽之意:“哀家瞧你气色不大好。”

    邬八月半蹲福礼道:“回太后,臣女只是见到昭仪娘娘,有些思家了。”

    邬八月这话一说,姜太后倒是不好接话了。

    难道要她顺着她的话回她说,既然思家,那哀家就让人送你出宫回府?

    姜太后显然不愿意就这样将邬八月放出宫去。

    所以姜太后淡淡宽慰了她几句,就借口她今日跑腿累了,让她下去好好歇息。

    邬八月谢恩告退时,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姜太后正好看见,心里顿时火起。

    她暗暗嘀咕,邬国梁这个孙女平日里闷不做声,瞧着是个由着人捏的软柿子,怎么去了一趟钟粹宫回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竟然敢在她跟前露出那种大不敬的表情。

    邬八月跨出殿门。

    她忽觉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在姜太后面前这般暗地里回击的感觉如此刺激。

    虽然是有些担风险,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想和姜太后虚以委蛇。

    她不会将祖父和姜太后之间有私情的事告知他人,祖父既已警告了她,想必和姜太后也达成了共识。

    邬八月相信,至少目前,姜太后不会要她的命。

    那她又何不给姜太后一些回击?

    而至于以后……

    若是姜太后要她的命,那便要去吧。

    她有什么可怕的?

    邬八月留给姜太后一个昂首挺胸的背影,不去猜想姜太后这时脸上的表情。

    第二日晚,邬八月亲自设了香案,摆放上铜鼎小香炉,往里插了三根细香。

    这是她自己做的安魂香。

    今晚是李女官离世的第三晚,入殓仪式邬八月不可能亲往观礼,只能亲手做了安魂香,希望李女官能往登极乐。

    “李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邬八月跪坐在蒲团上,盯着往上冒出缕缕青烟的安魂香。

    “事到如今,我说什么都晚了。我不希冀你的原谅,只希望你下一世能有个好的结局。”

    邬八月直盯着安魂香烧完,方才收拾了香案,静默地洗漱安睡。

    当然,她晚间的这一举动不可能是悄无声息,无人知晓的。

    第二日,姜太后借此发难。

    “宫中规矩,不得焚香祭奠死人,你这般做触犯宫规,你可知道?”

    姜太后坐在上首,当着众多前来给她请安的宫妃的面,话说得十分痛心疾首。

    邬八月心里冷笑。

    她拜下磕了个头,并不为自己辩解。

    她道:“臣女自知犯了大错,有负太后恩泽,自觉无颜继续侍奉太后跟前。太后虽仁慈,但有功则赏,有错则罚,臣女愿承担一切罪责。”

    邬八月把话摆了出来。

    如何责罚,那就只待姜太后决断。

    姜太后心里更加恼怒。

    她本是想让她在众多宫妃面前没脸,没想到邬八月竟将计就计,在话里点出她仁慈。

    若她罚邬八月罚得重,那她的仁慈从哪儿来?

    可若是不罚,她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人可是她提溜出来放在众宫妃面前训斥的!

    何况邬八月人精儿似的,竟然说了“无颜继续侍奉太后跟前”。

    她要是继续留邬八月在跟前伺候,那岂不是会让人耻笑她一国太后竟然找不着人伺候?

    姜太后骑虎难下,一时之间竟没了话。

    慈宁宫内顿时一片寂然。

    萧皇后想要打圆场,丽婉仪轻轻拉住了她。

    没有宫妃出来为邬八月求情。

    邬八月坦然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姜太后忽然觉得,其实她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这个女孩儿。

    以为她愚笨,倒是她大意了。

    到底是邬国梁的孙女,哪里可能是个任由她捏扁搓圆的草包?

    姜太后眼珠一转,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她轻声一叹,那淡淡的哀声真诚得让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八月啊,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糊涂?”

    姜太后微微摇头:“宫规既制,便需行之,否则制之何用?这一次,哀家也保不住你啊……”

    姜太后朝静嬷嬷使了个眼色,静嬷嬷上前道:“太后,邬姑娘伺候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也是尽心尽力,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对邬姑娘还是从轻发落吧。”

    太后跟前的嬷嬷都发了话,这对众妃便是一个提醒。

    萧皇后立即带头,和众妃齐声劝姜太后对邬八月从轻发落。

    姜太后太息道:“哀家知道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姜太后看向邬八月:“宫规不可违,但念在八月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便罚你抄写《宫规训诫》一个月。”

    姜太后起了身,露出疲态:“至于受罚后你是否还能在哀家跟前伺候,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姜太后挥手道:“哀家乏了,你们都跪安吧。”

    萧皇后领众妃下拜离开。

    邬八月被关进了慈宁宫配殿倒座房里的一间屋子,静嬷嬷说,今后这儿就是她抄写《宫规训诫》的地方。

    那时邬八月才知道,所谓抄写《宫规训诫》,不单只是抄写而已。

    她要被关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地方长达一个月,吃喝拉撒睡,都要在这间屋里进行。

    在得知这惩罚真正的内容的那一刻,邬八月露出了一个冷笑。

    “太后娘娘罚得真轻。”

    邬八月站在屋里,从支开的只容得下人的脑袋进出的狭小窗??中望了出去。

    她看得到静嬷嬷腿部的裙裳。

    “烦劳静嬷嬷替八月转告太后,八月定然会在这里,静心抄写《宫规训诫》。闲时八月也会替太后抄写一些经书,希望能让太后娘娘消凶聚庆,福寿绵长。”

    第四十章 不妙

    静嬷嬷没有任何言语回邬八月。

    她直接将窗??放了下来,屋内顿时又灰暗了两分。

    屋内陈设简单,高床软枕是没有了,硬木板的床上放着一床还算干净的薄被。

    窗??下的桌案上陈列着笔架,上面只吊着孤零零的一支狼毫。

    阴暗的屋内墙角放着恭桶。

    邬八月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她提起狼毫笔,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放在她左手侧的《宫规训诫》。

    午膳有宫女送来,同她往日吃的没什么两样。

    送饭的宫女不催促她赶紧吃完,却也没有出声同她套近乎。

    邬八月心里明白,整个慈宁宫的人恐怕都在观望着。

    她这个邬家姑娘是不是在姜太后跟前儿失宠了?

    她这个太后面前的红人的地位是不是保不住了?

    若是的话,那也就没有再对她好言好语,甚至是巴结谄媚的必要了。

    邬八月的视线凝在薄薄一层宣纸上,写满一篇后将其拿了起来。

    “字儿还不错。”

    邬八月轻笑一声,又将其搁到了地上,等着墨迹晾干。

    关进来不过半日功夫,她抄写的《宫规训诫》已经将这间狭小屋子的地面给铺满了。

    她不哭也不闹,甚至是颇为怡然自得地躲在倒座房里,做起抄写的事来可称得上是不亦乐乎。

    ☆★☆★☆★

    慈宁宫正殿。

    心腹宫女正跪在地上给姜太后捏腿。

    姜太后眯着眼睛问静嬷嬷。

    “那丫头进了暗房,就没闹上一时半刻?”

    静嬷嬷垂首如实道:“回太后,没有。”

    姜太后弯了弯唇:“倒是忍得住。”

    静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站着。

    “阿静啊,你觉得,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姜太后挥了挥手,把心腹宫女都给挥退了下去。

    殿内只留下她和静嬷嬷。

    “她瞧见了那等事,本就逃不过一个死字。要不是她祖父不许哀家动她,她能死好几回了。她祖父警告过她,哀家也警告过她了。呵,没想到这丫头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还敢同哀家对着干。”

    姜太后说到这儿有些咬牙切齿。

    “她就不怕哀家要了她的小命儿!”

    静嬷嬷眉眼微抬了抬,仍旧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她碍眼,不若就如除掉李女官一样,让她暴毙而亡。”

    姜太后轻摇臻首:“她可不能在哀家这儿出事。她父亲乃是医官,领女儿尸首回去能瞧不出来这其中有蹊跷?她祖父那儿,哀家也不好交代啊。”

    姜太后皱了眉头:“怕她胡乱说话,哀家不得不把她留在身边。瞧见她每日服侍哀家,哀家心里倒是舒坦。可她那张脸,哀家怎么都不愿意多瞧。可若不让她待在哀家身边,哀家又委实不放心。”

    姜太后起了身,静嬷嬷上前伸手让她搭了柔荑。

    “这次借机发难,倒是让哀家看出了这丫头的品性。她可不是个愚笨到会任人宰割的。”

    静嬷嬷微微一顿。

    她想起她走前,邬八月最后同她说的那句话。

    她还没有将这话告知姜太后。

    静嬷嬷很明白,邬八月那话中“消凶聚庆,福寿绵长”八个字带着十分讽刺的意味。

    她在犹豫,要不要替邬八月将话转达给姜太后。

    “哀家得想个法子,既让她永远不敢将这话给抖搂出来,也要她这辈子都低到泥土里,再也爬不起来。”

    姜太后眸中精光一闪。

    在这一刻,静嬷嬷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她忽然心生了一点慈悲。

    “太后所言极是。”

    静嬷嬷附和道。

    这个点儿是姜太后惯常午睡的时辰,主仆二人往内殿走去。

    姜太后慢悠悠地问静嬷嬷道:“阿静,你说怎样,才能让她乖乖听话?”

    静嬷嬷垂目。

    “回太后,无非就两条道。要么让她敬,要么让她畏。”

    姜太后闻言顿时轻笑一声,面容和煦。

    “不愧是阿静,这么些年,头脑还是这般清醒。”

    然而下一刻她却陡然变了一张乖戾的脸。

    “让她敬是不可能了。那就让她畏吧。”

    姜太后冷笑一声:“是人就会有弱点,她敢同哀家对着干,那就该有受惩罚的觉悟。”

    姜太后当前往床榻走去,静嬷嬷在她背后望了一眼她的背影。

    美人如画,心如蛇蝎。

    姜太后这辈子抓得最准的,不过人心。

    ☆★☆★☆★

    邬八月在待了暗无天日的三日后,毫无征兆地被放了出来。

    她心里疑惑。

    姜太后说的明明是一个月。

    怎么突然缩短惩罚期限了?

    静嬷嬷亲自来带了她前往慈宁宫正殿。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惯常这个时段,宫妃多半都在午眠。

    然而慈宁宫正殿中却是乌泱泱站了一群宫妃。

    衣香鬓影,钗环晃着邬八月的眼,脂粉刺激着她的鼻。

    静嬷嬷将她带到了殿中央,示意她端正跪好。

    一样东西被扔到了邬八月面前。

    邬八月定睛一看,是她在宫中所用的香帕。

    “这是你的东西吧?”

    高高在上的姜太后端着她那副伪善的面孔,语气中含着浓浓的失望。

    邬八月有些莫名,但她知道这定然是一次危机。

    她谨慎地思索了片刻方才答道:“回太后,此香帕确实是臣女所有。臣女将它放在平日歇息的屋中。”

    “在太后面前你竟然也敢说谎?!”

    一名身着月白色宫服的宫妃站了出来,指着邬八月。

    邬八月霍然抬头。

    竟是大皇子生母丽婉仪。

    邬八月仔细想了想。

    她同丽婉仪素无来往,更谈不上什么恩怨。

    丽婉仪此举,到底何意?

    丽婉仪跪到了邬八月前面,对姜太后磕了个头。

    “太后明鉴,昌泓心性纯良,自收到此方香帕后便告知了臣妾。私相授受乃大忌,臣妾不敢将此事私瞒下来……”

    丽婉仪痛心地道:“此前臣妾听说太后有意将邬姑娘许配给昌泓,心内还高兴大皇子能有此佳人相伴身侧。没想到邬姑娘竟是如此品性……”

    邬八月脑里轰地炸了一下。

    她不由出声道:“婉仪娘娘此话,臣女不懂。臣女与大皇子并无交集……”

    “还敢说你同昌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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