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姨娘拉着你嘀咕半晌才让你进璇玑堂来,就是让你来给我丢脸的?”
金氏涂着丹蔻的手指点上了邬陵柳的额头,她小指微翘,圆尖的指盖直往邬陵柳额上戳,瞧得邬八月都觉得冷汗淋淋。
但她知道,记忆中金氏对邬陵柳这样的态度是常态。
嫡母教育庶女,庶女哪有说“不”的份儿?
邬陵柳从来不敢反抗金氏。
她的婚事,可还被金氏拽在手里。
榕哥儿小孩儿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株哥儿好言好语劝了一番,又许诺了他一些小玩意儿弥补,榕哥儿便破涕为笑,又高高兴兴地绕着几个哥哥姐姐耍乐了。
郝氏也放下了心,笑呵呵说:“瞧着这些娃子精神气十足的,我就高兴。”
众人齐声说是。
“行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差不多入席了,娃们肯定都饿着肚子呢。”
郝氏笑声招呼了一句,邬国栋和邬国梁一人扶了她一边。
郑氏吩咐厨房上菜。
四代同堂的人数不少,家宴按辈分分坐了几桌。
邬家另五位姑娘和东府两位孙媳坐在了一起。
邬陵柳自觉自己伤了面子,低头垂眼,瞧不清她的表情。
邬陵桃心情甚好,不住给三位妹妹夹菜。
最小的六姑娘邬陵柚是榕哥儿的亲姐,今年七岁,性子有些懦。
她和邬八月分坐在邬陵柳左右两侧。
用膳期间,邬陵柳身上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六姑娘邬陵柚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离邬陵柳远了许多,身子都要挨上东府的大奶奶小郑氏了。
小郑氏关切地问她:“陵柚是不是不舒服?”
六姑娘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
小郑氏另一侧的小金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角,懒懒地捶了捶腰。
“她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过是躲着咱家都十七了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罢了。”
这话自然是戳中了邬陵柳的痛脚。
可邬陵柳不敢得罪嫡母金氏,也不敢得罪了二嫂小金氏。
这可是俩姑侄啊,她哪儿惹得起?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小金氏说话向来不过脑,比起她娘家姑母,也是她夫家大伯母的金氏来说,她差好几个段数。
她最爱给人没脸。
邬陵桃暗笑一声,侧首低低地对邬八月道:“东府真是乱啊,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的脸。”
邬陵桃说东府乱不是没有缘由的。
国公夫人郑氏为了拉拢儿子的心,给儿子儿媳房里塞了一个田姨娘还不够,还从自己娘家找了自己侄孙女儿说给了金氏的儿子、自己的长孙,大爷邬良梓。
大太太金氏也不甘示弱,总归郑氏只有两个孙子,大爷即便娶的是她郑家的姑娘,又能怎么样?
大爷到底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总会孝敬她这个母亲。
与其拉拢自己亲儿,倒不如拉拢夫家侄儿。
郑氏另一个儿子三老爷邬居廉死得早,只留下独子,二爷邬良柯。
也不知道金氏是做了什么手段,竟如愿让自己的侄女小金氏嫁了进来。
东府内宅里的关系绕得人头疼。
小金氏说过这话便也给忘在了脑后。
她搁下银筷低叹一声,又伸手揉了揉腰。
“腰肢有些酸,我就不多待了。你们吃好喝好啊。”
小金氏搭了丫鬟的手起身离席,小郑氏叮嘱她:“二弟妹有孕在身可要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小金氏应了一声,慵懒地道:“大嫂可别光顾着说我,你也多抓紧抓紧,我姑母可还等着抱孙子呢。”
小金氏托着腰一扭一扭地走了。
小郑氏尴尬地笑了笑,招呼邬八月等人道:“吃菜,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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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撤下,天色也不早了。
邬国梁携西府诸人拜别了郝氏,打算回府安顿。
两府人相互道别。
金氏特意绕到了贺氏跟前来。
“二弟妹,陵桃这桩婚事,估计是黄了吧。”
金氏开门见山,看向波澜不惊的贺氏。
“倒瞧不出来,我给牵线搭桥介绍的这门亲,却成了你们家陵桃的绊脚石啊。”金氏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
贺氏淡淡地说:“世事难料。”
“没错,世事难料。”
金氏浅笑了一声,低声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家又不只陵桃一个适嫁姑娘。二弟妹你说是吧?”
贺氏懒理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想到什么,陡然睁大了眼。
第二十八章 传承
贺氏凝神看着金氏。
金氏面上含笑,对她点头。
“二弟妹一路小心着些,如今天色也晚了,当心石子儿硌脚。”
贺氏缓缓吸了一大口气,憋在喉间,转身赶上段氏。
邬家适龄的姑娘如今不过就邬陵柳、邬陵桃和邬八月三人。
金氏指的是邬陵柳还是邬八月?
回府的路上,贺氏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金氏语带不善,该不会要出什么损招吧?
贺氏不想往那方面想,却止不住担心二女儿也如大女儿一样,会受东府大嫂的蛊惑。
当初金氏帮着牵兰陵侯府那条线,就是说动了邬陵桃,这门亲事方才能顺利地定下来。
若金氏故技重施,不谙世事的邬八月很有可能也被她拉入局中,成为一颗替邬昭仪开辟光明大道的棋子。
凭什么西府的女儿都要替东府的女儿做垫脚石?
贺氏心里憋着对金氏的怒气,回府的路上一言不发。
四太太裴氏和五太太顾氏互看一眼,两人心里都暗暗忖度着,临别之前大嫂对二嫂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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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与东府只一墙之隔,虽然如此,回到西府还是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昏昏欲睡了。
入了府,邬国梁便吩咐,让所有人各回各院好好休息。
邬陵桃住的芳菲居和邬八月所住的琼树阁比邻而居,姐妹两人携手回去。
邬陵桃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邬陵柳今个儿可是出了大丑了。田姨娘怎么教她的?她那模样,想成正妻怕是也没人家肯娶吧。”
邬八月不喜在人后说风凉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可怜她?”
邬陵桃侧头看着邬八月,轻轻浅笑。
“傻妹妹,那人可不值得同情。你且等着看吧,大伯母若是会给她安排一门好亲,我邬陵桃的名字倒过来写。”
邬八月不信:“大伯母到底是二姐姐的嫡母,且大房只有她一个庶女,大伯母若是苛待她,让她嫁一个门第极差的,那些个夫人太太们肯定会说闲话的。”
邬陵桃又是一记轻笑。
“我何曾说大伯母会让她嫁个门第差的了?”
“那三姐姐的意思……”
“大伯母定然会给她安排一门门第高的婚事,不过,多半是做贵妾了。”
邬陵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邬陵柳还做着诰命夫人的美梦呢……她也不想想,即便她是从辅国公府里出去的,可她到底是个姨娘生的庶女,哪可能有什么大造化。大伯母慈悲一些,让她嫁个中等官宦人家,她还可能成为正妻。世家高门?呵,简直是掂量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邬陵桃一向瞧不起邬陵柳。
“二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邬八月轻叹一声。
邬陵桃古怪地望着她,半晌方才道:“那倒也是,她就是被大伯母和田姨娘给生生养废了。邬陵桐能那么气质高雅,端庄大方,她邬陵柳却像是市井小户出身,半点国公府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邬八月动了动唇。
姐妹两人已走到要分道的地方,邬陵桃伸手拦住邬八月。
“你不喜我说邬陵柳的坏话?”邬陵桃犀利地问道。
邬八月摇头。
“别否认,你我一母同胞,你想什么,我难道还会不知道?”
邬陵桃沉沉地哼了口气:“八月,我从前跟你说的话,你该不会忘了吧?我,你,陵梅,我们三个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邬陵柳算什么东西?我连邬陵桐这个大姐都不认,还怕区区一个邬陵柳?”
邬八月抿了抿唇。
“三姐姐不喜欢东府的人,我也不喜欢。我只是觉得,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管怎么说都是同辈姐妹……”
“够了。”
邬陵桃打断邬八月:“在我这儿,所谓的姐妹,没有她们两个。”
邬八月无奈地叹了一声。
“行了,你啊,相貌像了祖母九分,那性子却是学了父亲十足十,哪来那么多良善?”
“三姐姐,这不是良善,这只是……”
邬陵桃摆手道:“这只是你做人做事想要周全罢了。”
邬陵桃叹笑道:“行了,我明白你的苦衷。看在你今儿个截断了大伯母的话,替我解围的份儿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邬八月一愣,摸了摸头。
“三姐姐知道啊……”
“你当我蠢笨听不出大伯母的弦外之音啊?”邬陵桃讽刺一笑:“邬陵桐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落地,她这会儿神气个什么劲儿。”
邬八月抿唇笑了笑。
邬陵桃好笑道:“行了行了,别再管东府的人了。你有这闲工夫,还是回去瞧你的《制香品鉴》去吧。”
邬陵桃搁下话,带着如雪如霜回芳菲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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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辅国公邬庆克在世时,其孙辈以“清、正、廉、明”命名排序。
邬居正是他最喜欢的孙子。
因为只有二老爷邬居正,算是继承了邬家祖业——即便这医道和香道还差上那么一段距离,但至少也沾边儿了不是?
邬庆克曾在酒醉后叨叨,说儿孙贵精不贵多,出一个有本事的崽子,比出十个没本事的崽子强。
他盛赞自己的嫡次孙邬居正,说有这么一个孙儿,他以后入土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话辗转传到了邬国栋的耳朵里。
邬国栋心里自然有了疙瘩。
东西两府之间的嫌隙,那是日积月累堆出来的。
再说回老国公爷。
他临终之前心心念念的就两件事儿。
一是老太君郝氏。
二是邬家祖业的传承。
郝氏的将来,老国公爷打算妥当了。
可祖业的传承,他却是没办法。
二老爷邬居正本是老国公心里最合适的人选,但奈何邬居正志不在此,只醉心养身医道,于制香品香上毫无兴趣。
五老爷邬居宽本在制香上有一些天赋,但老国公却不许他接触邬家祖传制香技艺。
原因仅仅是因为五老爷为庶出。
他在“清正廉明”之外。
老国公一直守着老妻郝氏,即便是封侯拜将后也没有纳妾,所以他以他自身为标准,向来瞧不起庶出子孙,认为庶出子孙算不得“子孙”。
可家业还是要传承下去啊。
老国公找不着合适人选,只能将邬家祖上传下来的《制香品鉴》给了二老爷邬居正。
他希望邬居正将来生子,能够将这本记载祖传技艺的藏书传给他的儿子。
老国公坚信,最出色的孙子所生的儿子,定然也是最出色的重孙子。
而邬居正却将《制香品鉴》交给了邬八月。
第二十九章 中邪
夜半时分下起了淅沥小雨。
黎明时雨势渐大,待得天亮,空中都是雾蒙蒙的。
邬八月去给祖母和母亲请了安,又缩回了琼树阁待着。
朝霞和暮霭在一旁替她收整着从清风园带回来的行装。
暮霭捧了个鎏金小盒递到邬八月面前,拿捏不定主意。
“四姑娘,太后娘娘赏您的这串红玉髓嵌银丝手镯搁哪儿好?”
邬八月正翻看着《制香品鉴》,闻言霍地抬起头。
暮霭惊了一瞬。
“……四姑娘?”
暮霭小声地唤她。
朝霞偏头过来望了望,道:“依奴婢看,太后娘娘御赐之物,还是收得妥当些为好……不如,放进四姑娘的小库房里去?”
邬八月抿了抿唇。
“就照朝霞说的办吧。”
暮霭可惜地叹气:“奴婢瞧着这串镯子挺好看的,又是太后娘娘赏的,四姑娘何不就搁在首饰盒子里?若去别的府上,戴着这镯子不是很有面子?”
暮霭一边捧了鎏金盒子往内室中去,一边嘀咕。
“四姑娘如今也不整日往外晃悠,这镯子戴手上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磕着……”
朝霞笑骂她一声:“就你主意多,万一这镯子被磕碰到了怎么办?万事还是小心的好。”
内室中?一阵,暮霭转了回来,掸了掸衣裳。
“朝霞姐姐就是这也担心那也焦虑,谨慎小心得比那些妈妈嬷嬷们都厉害。”
暮霭朝朝霞吐了吐舌头,转而笑问邬八月:“四姑娘,奴婢说的对吧?”
邬八月没有搭理她。
她的思绪又被姜太后给占据了。
不管怎么努力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压在心底,终究是无法抹灭秘密存在的事实。
暮霭没得到回应,讪讪地笑了笑,凑近朝霞低语。
“朝霞姐姐,四姑娘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
暮霭见邬八月凝神皱眉,似在沉思,声音压得更低。
“朝霞姐姐你有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四姑娘身上都不涂香了,连香露、香粉、香脂都不用了,甚至晚间洗浴,都不再洒香精和香花……我总觉得怪怪的。”
听暮霭这般一说,朝霞也觉得邬八月似是有些不妥。
四姑娘自小就对香道感兴趣,一日不用香便一日不舒服,启蒙后还缠着二老爷学了不少粗糙的制香工艺,自己做着玩儿。二老爷因见她实在好此道,是以将老国公传下来的那本书给了四姑娘。
如今四姑娘还是会在空闲之余制香,但自己却再也不用了。
这与她历来的嗜好完全不同。
四姑娘的喜好,别人不甚清楚,可作为与她朝夕相伴了数年的贴身丫鬟,朝霞和暮霭是一清二楚的。
“朝霞姐姐,你说四姑娘会不会是中了……”
“呸!还不掩住你的嘴!”
“邪”字还未出口,朝霞便低声喝了一句。
暮霭赶紧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她。
“三老爷怎么去的,府里不提,难道你心里不清楚?”
朝霞警告暮霭道:“中邪一类的话,断不能出口。四姑娘不过是不喜用香了,只是喜好有所改变,不是什么大事。”
暮霭赶紧点头。
☆★☆★☆★
三老爷邬居廉的死,在东府是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倒不是三老爷死得蹊跷,实在是三老爷的死,邬国栋和郑氏这对父母要负很大的责任。
三老爷向来体弱,一次伤风之后久病不愈,请了很多位太医来瞧都没能治好。
有人便在郑氏跟前进谗言,说或许是三老爷病后,邪灵入体,久住不去,所以累得三老爷也一直病怏怏的不见好。
郑氏信了这个说法,和邬国栋商量了之后,打算请位道长来给三老爷驱邪。
负责去办这件事的顺三媳妇儿是郑氏身边得力嬷嬷的儿媳,她请来的无虚道长身材魁梧,面目清朗,倒是一副信得过的相貌。
可哪知,无虚道长挥了挥桃木剑,撒了一盆黑狗血,再绕着三老爷跳了三圈往他额头上贴了几张符咒后,三老爷就病情加重。
邬国栋和郑氏慌了神,撇下脸来求了邬国梁让他在皇上跟前提一提,请太医院院使大人亲自来为邬居廉瞧瞧。
隔了一日后,邬国梁才答复邬国栋,说这事儿妥了。
当时的太医院院使盛康为,是大夏医术最为拔尖的太医。
盛家乃杏林世家,门徒遍天下。
老爷子脾气耿直,也不与邬家人客套,径直去为邬居廉瞧病。
望闻问切一番后,他怒火中烧,当着邬家上下老少的面大声骂将起来。
“贵府三老爷本就体弱经不得惊吓,风邪入体因体弱的缘故久滞不散,好好将养总会好的。你们可倒好,变着法儿地折磨他,本就只剩下半条命,也要被你们生生折腾没了!”
盛康为拱手气怒道:“老夫力有不逮,回天乏力,贵府若是不另请高明,那就只能替他准备后事了!”
果然,熬了不过两日,三老爷便撒手人寰。
郑氏傻了,她总共就只生了两个儿子,任何一个都丢不起啊……
郑氏那段日子歇斯底里,先是让人去抓无虚道长,被他给跑了个没影儿。
找不着罪魁,郑氏便去揪那祸首,将顺三媳妇儿和她婆婆、男人、儿女全都拉了来。
顺三媳妇儿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说三老爷的死跟她没有关系。
郑氏不听,盛怒之下让人灌了顺三媳妇儿一碗毒药,将顺三一家子全都撵到了最远的庄头去,让他们做最下贱的活计。
收拾了府里的奴才还不够,郑氏又怨责起邬国梁来。
她对邬国栋说:“要不是你二弟拖了一日才请来盛太医,或许我廉儿的命还能保住……你二弟儿孙满堂,就见不得我们人丁兴旺!”
邬国栋虽觉得郑氏的理由有些牵强,但当时也无比自责和悔恨的他,同郑氏一样,将怨责的情绪转移到了他人的身上。
三老爷邬居廉的丧事期间,郑氏咄咄逼人,屡次辱骂邬国梁,说他不是个东西。
邬国梁看在大哥大嫂痛失爱子的份上,未曾出言顶撞。
郑氏以为他心虚,骂得更加理所当然。
直到邬居廉的遗孀、三太太李氏牵着独子邬良柯站到了郑氏面前,带着一脸恨意地厉声痛骂郑氏害了她夫君的性命,郑氏方才偃旗息鼓了下来。
第三十章 退婚
回到邬府三日后,兰陵侯府便遣了人来商谈退亲事宜。
负责帮两家妥善处理这门亲事的官媒人称朱嫂子,说话从不天花乱坠,但保管让你听了心里舒坦。
贺氏请了朱嫂子落座,一脸歉意。
“这事还要烦劳朱嫂子了。”
朱嫂子欠身笑道:“邬二太太客气了,亲事虽然不成,但这中间钱,我还是拿了的。”
贺氏便也陪了个笑。
朱嫂子望了一眼她身边儿的邬八月,喜道:“这位应当是四姑娘吧?有一阵儿没见,倒真是长成大姑娘了。”
邬八月对朱嫂子轻轻点头,朱嫂子笑问贺氏道:“四姑娘可说亲了?”
贺氏摇摇头:“还不曾。”
贺氏不多言,朱嫂子便也不再问,让她的随从递上一本装订精美的簿册,笑道:“二太太贵人事忙,我也不说别的客套话。今日前来便是为高家和邬家两家整理高家二爷和邬家三姑娘亲事的。二太太可以先看看,这本册子上记载下的,是当初两家定下亲事时互相赠与的一些信物。既然不能合两姓之好,之前有关亲事的所有往来,还是一一整理妥当为好。”
贺氏自然没有异议。
虽然兰陵侯府是世家勋贵,但邬家却也不差,自然不会贪图兰陵侯府的东西。
贺氏唤了巧蔓巧珍引了朱嫂子带来的人去库房里将簿册清单上的东西都一一起了出来,有损坏或者是已经用上,无法还给兰陵侯府的,贺氏让巧蔓拟了单子,一一折价算了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也花了近两个时辰。
邬八月起先瞧得新奇,到后来渐渐觉得无趣,歪在一边打盹儿。
贺氏还和朱嫂子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话题转到了这门亲事的当事人,邬陵桃和高辰书身上。
“……贵府三姑娘和兰陵侯府二爷的亲事虽然作罢,但想必三姑娘有更好的前程,二太太也不用心焦。只是高二爷……”
朱嫂子叹了口气。
清风园中陈王爷调|戏邬陵桃的事情虽然没有在民间传扬开,但基本上所有伴驾清风园的人都知道。
没有去清风园的世家、官家,也都从各种渠道知道了这一“丑事”。
贺氏微微沉了沉眼。
她对高辰书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那孩子温文尔雅,性子也很和顺,若能和陵桃结为夫妻,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只可惜……
贺氏低叹一声:“高二爷如今怎么样了?”
朱嫂子摇摇头:“听说如今足不出户,每日吃喝也很少,身子消瘦了许多……兰陵侯爷和侯爷夫人束手无策,让我前来和贵府了结这桩婚事时也说,不好继续拖着,耽误了贵府三姑娘。”
贺氏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整理完毕,朱嫂子便让人将东西都搬上了马车。
“二太太看什么时机恰当,好往兰陵侯府收回贵府当初送过去的信物?”
朱嫂子询问贺氏的意思。
贺氏道:“朱嫂子那儿应当也有记载,还是朱嫂子带人前去就行了。”
朱嫂子心领神会,两家如今退亲,都不好相见,少不得要她这个中间人多跑跑腿。
朱嫂子应下这差事,收了贺氏给的谢媒钱,便带人离开了。
贺氏让巧蔓送朱嫂子出门。
她嘴角紧抿,瞧着似乎是憋着怒气。
邬八月心里疑惑,上前去亲自给贺氏端了茶,道:“母亲同朱嫂子说了那么久的话,嗓子定然干得紧,喝点儿茶水润润喉。”
贺氏端过饮了一口,搁下茶盅的时候力道大了些,茶水洒出来了些许。
邬八月眨眨眼望着她。
“母亲,三姐姐的亲事退了不就好了吗……母亲为何生气?”
邬八月仔细回想了下,没觉得朱嫂子有说什么不好的话。
贺氏瞧了她一眼。
“方才朱嫂子说,兰陵侯爷和夫人遣她来办退亲之事,是因为不想耽误了你三姐姐。”
贺氏冷哼一声:“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陈王爷自回京城后,虽然被皇上下了禁足令不许外出,但却日日遣了人去兰陵侯府闹腾,逼着兰陵侯爷退亲……兰陵侯府话说得倒真是又冠冕堂皇,又至情至性,没人会说他们做得不对不好。反倒是我们,被退亲有碍名声不说,待以后你三姐姐出阁,想必还要受一番流言蜚语的影响。”
贺氏捏了拳头重重地捶了桌。
退亲之事两家都很快办完了,官媒处的婚书也已经作废。
邬陵桃无婚约在身。
陈王迫不及待,在得知婚约解除后的第二天便巴巴地遣人来求亲。
贺氏推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方才应了下来。
邬居正全程都未过问。
交换了信物定下亲事后,西府阖府聚在一起用了一顿饭。
定珠堂里,二房、四房和五房的人齐聚。
邬国梁简单招呼了一声,让各自就座。
四太太裴氏和五太太顾氏都前来恭喜贺氏和邬陵桃。
邬陵桃矜持地笑,贺氏却瞧上去没有太多高兴劲儿。
未来女婿和自己的年岁相差不大,贺氏如何笑得出来?
裴氏和顾氏见她兴致不高,倒也不好继续说这茬。
邬国梁也不提这茬,只问四老爷邬居明和四太太裴氏有关三爷邬良梧的婚事。
四房有两子,嫡子邬良梧和庶子邬良植。
三爷邬良梧已有十六岁,之前定下御史中丞的嫡次女为妻,年后便要成亲了。
见提到自己的名,邬良梧忙站了起来。
“梧哥儿是咱们西府的长孙,娶亲一事必要慎重。”邬国梁提点四老爷和四太太:“你们身为父母,可要尽心去操办此事。”
四老爷和四太太齐声应是。
“都说成家立业,待梧哥儿成了亲,也该去谋份差事儿做。他书读得不精,做事倒还算可靠,谋个闲职先历练历练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邬国梁此话,是要替邬良梧打点铺路了。
四老爷忙替儿子谢道:“父亲说的是,梧哥儿定然会好好做事的。”
四太太也扯了儿子谢邬国梁。
一顿家宴,说的都是邬良梧成亲、立业之事。
邬陵桃将为王妃的事情似乎被众人抛诸了脑后。
邬八月担忧地朝邬陵桃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她似乎一点都没有为此生气。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家宴散后,两姐妹照样是携手回所居院落。
邬陵桃牵着邬八月的手,说话的声音淡淡的。
“既然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那么就不必再计较那些得失,更不需要为此而失落生气。喜怒形于色,是内宅大忌。这是母亲教我的第一课。”
第三十一章 不喜
贺氏虽不满邬陵桃自作主张,但事已至此,形势所逼,却也只能依了她的意思。
陈王姬妾无数,贺氏担心邬陵桃根本无法应对,所以嘴上虽然怨责她,却也不得不教她一些自保之道。
邬陵桃也收起了所有的心思,专心为嫁入陈王府做准备。
婚事定下第二日,陈王将与邬陵桃的婚事上表了宫里。
翌日,宫里便派下了教养嬷嬷,要训导邬陵桃天家礼仪。
她毕竟将为王妃,是要入皇家玉牒的,自然不能马虎。
听到“宫里”二字,邬八月就立感排斥。
再听到邬陵桃说,那许嬷嬷乃是太后亲自派了出宫来的,邬八月就更觉胆寒。
她躲避不及,可偏生段氏却十分高兴。
段氏亲自问了许嬷嬷,能否让她在教导邬陵桃的同时,让府里其他的姑娘也在一边儿旁听。
自然,段氏许诺了更多的谢银。
许嬷嬷没有异议。
段氏招了西府四姑娘邬八月、五姑娘邬陵梅和六姑娘邬陵柚,让她们以后同三姑娘邬陵桃一起跟着许嬷嬷学学规矩。
邬陵梅性子温顺,既是祖母的意思,她当然毫无二话。
邬陵柚就有些胆怯了,她本就性子懦,见许嬷嬷板着脸便觉吓人,对要跟着许嬷嬷学规矩十分抗拒。
段氏笑着对她们三人道:“多学点儿规矩没有坏处,到了许嬷嬷跟前,你们可要认真仔细地听她说话。”
邬陵梅点头。
邬陵柚嘟嘟嘴,不情愿地点头。
邬八月僵在原地。
“八月怎么了?”
段氏见她面色不好,忙忧心地询问。
邬八月强笑着摇头。
“没事的祖母,许是昨晚下雨,雨声有些大,扰了我晚睡……”
段氏笑了一声:“以后晚间睡觉记得多点一些安神香,这样晚上就睡得好了。”
邬八月勉强地点点头。
朝霞和暮霭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四姑娘是不会点香的。
她如今一丁点香都不用了。
☆★☆★☆★
郝老太君知道曾孙女将要成为陈王妃,心里很是不痛快。
只是她憋着没说。
待听到宫里下来了教养嬷嬷,郝老太君便忍不住了。
她当即让丫鬟去请邬陵桃过东府去。
邬陵桃得到消息,犹豫了一瞬后拉了正巧来寻她的邬八月一起过去。
邬八月觉得莫名其妙。
“……三姐姐就是要拉人作陪,那也该拉陵梅啊!”
邬八月一边跟在邬陵桃身边一边道:“曾祖母最喜欢陵梅,就算有什么,只要有陵梅在一边儿,曾祖母的脾气就都会消了……”
“哪有那个时间再去找她?”邬陵桃压低声音道:“还不知道曾祖母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呢……传话的丫鬟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
邬陵桃说着就朝小轿外睨了一眼。
这丫鬟叫二丫,是最得郝氏欢心的丫鬟。
郝氏不喜欢被郑氏和金氏调|教得人精儿似的家生子儿,一次去邬家田庄散心时认识了吃百家饭的孤女二丫,便将她带回了府里。
二丫只听郝氏的话,不怎么通人情世故。
说话自然也十分大胆。
郝氏跟她聊得来,喜欢她的快人快语,说她是真性情。
因着郝氏的袒护,东西两府中人对二丫倒还算客气。
似是察觉到邬陵桃偷眼瞧她,二丫撇了撇嘴。
“三姑娘四姑娘瞧我干啥使,是郝奶奶让三姑娘过去,又不是我让三姑娘过去。”
邬陵桃憋闷,邬八月暗笑一声。
“二丫,三姐姐刚才是瞧见你头上簪了一朵新的绢花,夸你戴着好看。”
邬八月笑着道。
二丫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手也抚上了发顶。
她有些洋洋得意:“这绢花是二姑娘送我的,说是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呢!”
邬陵桃憋住笑,邬八月脸上微僵。
二丫头上那绢花,样式是好几年前时兴的。
邬陵柳拿这给二丫,还骗她说样式是最时兴的,要是二丫知道了,回头少不得要找邬陵柳理论。
邬八月不喜欢搬弄是非,拆别人的台。
但邬陵桃却不一样。
她忍过笑之后很直接地告诉二丫说:“绢花确实是新的,不过嘛,已经新了好几年了。”
说罢她还笑眯眯地对二丫道:“二丫要是喜欢最时兴的绢花,改明儿我送你两朵。”
二丫顿时瞪大眼睛,向邬陵桃确认道:“你说真的?”
邬陵桃点头:“不信你问问别人啊。”
二丫便转向邬八月。
邬八月尴尬了片刻回道:“这……我不大清楚。”
二丫疑惑:“四姑娘怎么不清楚?那些花啊粉啊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捣鼓?意辽兜穆穑俊?p》 邬八月抿唇笑笑不说话。
二丫越想越觉得邬陵桃没骗她,顿时跺脚,喘了两口粗气。
“我待会儿要去问问二姑娘,干啥蒙我!”
邬陵桃掩唇,眉眼弯弯。
一直到了郝氏所居的田园居,二丫仍旧叨叨个不停。
将人送到,她立刻就掉头走了,说是要去找二姑娘说个明白。
邬陵桃轻笑一声,侧头对邬八月道:“走吧。”
“……三姐姐何必拆穿二姐姐?二丫定然会说出是你点醒她的,以后二姐姐不得更加怨你?”
邬八月不赞同邬陵桃的多此一举。
邬陵桃挑眉。
“谁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