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头,再耽误下去,怕是赶不及给你祖母过寿了。”

    邬八月迟疑道:“太后没让我跟去……”

    “又不是让你跟去烟波阁。”李氏道:“你就在烟波阁外附近等着呗。”

    邬八月觉得有理,她也想尽快赶回致爽斋。

    于是邬八月便匆匆朝着烟波阁方向跑了过去,候在烟波阁下附近的廊庑。

    烟波阁临坡而设,悬出坡道近一丈高。登阁而望,清风园的大半山水湖景皆能入眼。

    是个赏风景的好地儿。

    邬八月坐在廊庑下的扶手栏杆上,不由抬眼朝烟波阁上望了望。

    本只是随意一瞥,这一望之下,邬八月差点惊得从栏杆下翻了过去。

    烟波阁临窗处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两人靠得极近。男人执着女人的一只手,女人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胸前。

    那赫然是自己的祖父邬国梁和姜太后!

    邬八月愣神片刻后迅速地藏身到了他们视线的死角,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放心,附近没人。”

    姜太后软糯的声音传入邬八月的耳里,邬八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直了起来。

    他们站得正好临窗,即便声音不大,邬八月离他们如此之近,四周静谧,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想赶紧拔腿跑掉,脚却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祖父和太后……有私情!

    秽乱宫闱,何等大罪!

    邬八月屏住了呼吸,耳听得祖父说道:“你何必替阿珂筹办寿宴?又何必时时将八月唤到你这悦性居来?我们邬家因为婕妤娘娘有孕的事情已经被推上风口浪尖了,这当口你对邬家如此厚待,前朝后|宫,多少人要议论纷纷?你都这把年纪了,怎还如此任性?”

    “阿珂阿珂,叫得倒是亲热……好不容易盛夏避暑来了清风园,我还以为能跟你多些见面的机会,她可倒好,今年也跟来了。”

    “她今年身子好了些,又想着每年都没能陪我前来,这次便也跟了来。”邬国梁叹息一声:“你莫对阿珂有太多敌意,她自嫁我起,一直尽了为人凄的本份。”

    姜太后忿忿地哼了一声。

    “我做这么多,不也都是为了见你?”姜太后不甘道:“你道我愿意她大操大办寿辰让她出风头?你道我愿意让那张跟她九成相似的脸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我不都是为了让你有名目来我这悦性居?”

    “八月不过才十四……”

    “我就知道,你也喜欢你这孙女!”姜太后顿时提了音量:“听说你那老妻最喜欢这个孙女,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想必也是喜欢她。就因为她长得同你老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我说得对不对?”

    “胡说什么?”邬国梁无奈地道:“八月长得同阿珂相似,那是血缘。我素来不怎么亲近孙女,你何苦钻这牛角尖?”

    姜太后又是一记冷哼:“邬国梁,你我数十年相扶相持,我倒想要问你一句,是你老妻同你那些子孙重要,还是我重要?”

    “都重要。”邬国梁叹息一声:“茗昭,你已位列太后之尊,再纠结这个做什么?你我此生没可能相守,能有如今这样见面的机会,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可不满足!”姜太后愤怒地道:“要我看着你妻贤子孝,儿孙满堂,而我孤苦伶仃在这后|宫之中,既要担心那些太妃联合起来将我一军,还要担心皇后和妃嫔这些后起之秀夺我的权……她能含饴弄孙,而我呢!”

    邬国梁正要回话,却听见烟波阁下一记惊呼。

    邬八月被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雪白波斯猫给惊了魂,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

    第十四章 闻香

    “谁!”

    邬国梁顿时一声厉喝。

    邬八月心如擂鼓,瞪大眼紧贴着影壁站着。

    波斯猫慵懒地“喵”了一声,让邬八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她一只手按着狂躁律动的胸口,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再发出任何声响。

    怎么办?怎么办!

    邬八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方才那一记惊呼被祖父听到了,若是祖父和姜太后知道她将他们俩的秘密给听了去,她的下场……

    祖父或许还可能念及祖孙情分放她一马,可姜太后,唯恐权势倾覆的姜太后怎么可能放过她?

    不能让他们发现她!

    她得逃!

    邬八月只有这么一个念想,她来不及再思索其他,果断地提了裙裾,朝着廊庑旁繁盛蓊郁的花园跑了过去。

    ☆★☆★☆★

    邬国梁和姜太后从烟波阁这处隐蔽的偏阁上下来。

    “没有人。”邬国梁面色微沉,看着廊庑下舒展身体躲烈阳的雪白波斯猫。

    “为避人耳目,我们已经躲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竟然还会有人跟了来。”姜太后看向邬国梁:“被人发现了,传扬出去可如何是好?”

    邬国梁皱紧了眉头,眼角的细纹明显:“可这里只有一只猫,会不会是我们听错……”

    姜太后右手成爪抓着前胸的襟口,双目惶惶却带有一股慑人的冷意。

    “不可能,你也听到了,那分明是一个女子惊呼的声音。她定然是发现了我们的事,得知自己暴露,这才急忙逃走。”

    这时候的姜太后却保持有足够的冷静,后|宫沉浮几十年,临危不乱已成为刻在她血液中的本能。

    姜太后在附近转了一圈,鼻翼翕动。

    然后,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姜太后沉声说道:“是你那孙女,邬八月。”

    邬国梁顿时大惊,断然否认道:“不可能!”

    姜太后冷笑一声:“邬国梁,你犯不着这般护着你那孙女。若此事传扬出去,我身为帝母,皇帝总会留我一命。可你邬家上下会是什么下场,你心中自当有数!连问也不问我为何笃定是你孙女便出声否认,你还真是护你邬家人护得紧。”

    邬国梁手捏成拳,按捺下心里的惶急。

    “好,那你便说说,无凭无据,你为什么笃定是八月?”

    “无凭无据?”

    姜太后嘲讽地一笑:“邬国梁,你邬家开朝功臣,世袭公门,你也已为当朝邬老,翰林之首,位高权重倒是将你们的祖业给忘了。你邬家如今风光,未追随太祖博弈江山时,不过是一方香农,制香贩香乃是你们谋生之道。这周遭盈盈不散的香气,你闻不出来吗?”

    邬国梁屏住呼吸,然后猛然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吗?”

    姜太后的目光似是淬了毒的寒剑:“苏合蔷薇水,这味道,我也只在你孙女身上闻到过。今日她身上,涂抹的也是此香。”

    ☆★☆★☆★

    邬八月尚且不知,她已经暴露了。

    匆匆跑出烟波阁花园,邬八月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珠钗散乱,鬓发微湿,衣衫上甚至还挂着几片绿叶。

    长出一口气,邬八月闪身躲到朱红粗木廊柱后面,背靠着廊柱平复呼吸。

    她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邬八月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句话——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冷不丁的,邬八月打了个寒噤。

    她想,大概以后她都没办法用寻常的态度来面对自己的祖父和姜太后了。

    然后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今日的寿星段氏。

    祖母啊……

    想起如今清风园中的致爽斋,是姜太后特意在皇上面前提了拨给邬家一行人住的。

    想起陈嬷嬷与有荣焉地说,祖父亲自替祖母画了画像,等闲不让人瞧。

    想起姜太后说的那句让她心里一直没来由膈应的话,“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再想起方才姜太后对祖父所说的,“你我数十年相扶相持……”

    邬八月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耳边似乎能听到祖母一声声怜爱地唤她。

    “八月、八月……”

    邬八月猛地吸了口气,将喉咙里那股抑制不住的酸意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与祖父相扶相持数十年的,不是姜太后,是她的祖母段雪珂!

    后脑勺顶着廊柱,邬八月心里天人交战。

    这件事,她是让它烂在肚子里,装作永远都不知道,还是告诉祖母,让祖母不至于活一辈子糊涂?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八月?”

    端着梨花木雕牡丹纹漆盒的女官李氏带着几个宫女经过此地,意外地看向邬八月:“你怎么在这儿?”

    邬八月心猛地一跳,扫了一眼那几个宫女,“我在这儿等祖父。”

    李氏笑道:“瞧你,等人便罢了,怎么还把自己个儿弄得那么狼狈?”

    李氏将漆盒递给宫女让她们先行,亲自替邬八月摘了身上粘着的几片树叶子,为她扶正歪斜了的珠钗。

    邬八月目送那几名宫女走远,猛地将李氏朝自己身边拉了过来。

    “呀!八月你做什……”

    “李姐姐。”邬八月伸手掩住她的嘴,左右望望,道:“别告诉别人你让我来烟波阁。”

    李女官奇怪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问,李姐姐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邬八月深吸一口气:“李姐姐在宫中伺候,应当比我更明白。知道得越多,丧命就越快……”

    李女官顿时脸色肃穆。

    虽然不知道邬八月到底为何这么郑重其事地吩咐她,但邬八月最后一句话却由不得她不思量。

    李女官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李姐姐。”

    邬八月长呼一口气,颓然地又靠回廊柱。

    李女官打量她片刻,伸手牵住她,捏了捏她的手:“好了,别慌张,镇定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发生何事,总有办法解决的。”

    邬八月勉强地笑了笑。

    李女官道:“好了,我还要赶着验看内务府拨下来的香料,就不与你多说了。”

    李女官与邬八月告别,临走前感慨道:“内务府往年拨的香料都及不上八月你身上这幽轻淡雅,经久不散的味道,可惜宫中不好此香……”

    邬八月面色僵住,如遭雷击。

    第十五章 警告

    李女官已追上那几名宫女,逐渐淡出了邬八月的视线。

    邬八月抚着急速起伏的胸口,惶恐不安。

    闻香识女人,本以为这不过是说纨绔子弟整日扎在脂粉堆中的一句笑言,可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她身上验证。

    李女官能闻得到这味道,祖父能闻到吗?姜太后能闻到吗?

    邬八月踉跄地往悦性居西跨院方向走了几步,实在是觉得双腿发软,遂跌靠在了扶栏上。

    路过的内监和宫女都跟她行礼,口称邬四姑娘。

    邬八月浑浑噩噩地敷衍应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邬八月忽然听到邬国梁唤她。

    “八月。”

    邬八月猛然抬起头,神色中还掩饰不住惊惶。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落在别人眼里,未免太夸张了。

    邬八月站起身挠挠头,垂下眼:“祖父,我刚才靠着扶栏差点睡着了……”

    “被祖父唤你给吓着了?”

    邬国梁眉眼沉沉,让人看不见底。

    邬八月一副羞赧之色,点了点头:“想着今日是祖母寿辰,昨日便有些睡不着。祖父可别去祖母面前揭我的短啊。”

    邬国梁笑着摇头:“当然不会。”

    邬八月沉了沉气问道:“祖父这会儿便要回致爽斋吗?我要不要再去同太后告一声罪,与太后辞别?”

    “不用。”邬国梁淡淡地道:“你随祖父一同回致爽斋去吧。”

    邬八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了口气,还是该继续将心提到嗓子眼。

    她的心跳咚隆作响,她甚至都能听到这声音。

    一路乘了翠幄青?小轿,到了致爽斋所在的那一片湖域。

    邬国梁在这一路没有同邬八月说一句话,这让邬八月更为提心吊胆。

    划船的丫鬟仍旧是那个面圆喜庆的晴云。

    大概是今日是邬老太太的寿辰,下边儿伺候的人都换了身新衣,晴云也不例外,穿了一件玫红色掐牙背心,更显得精神。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邬八月却没有多加注意。

    邬国梁和邬八月上了小艇,晴云撑船,其余随从奴仆因致爽斋内筵席已开,宾客已至,没有多余的小艇停留在此,只能等在岸边。

    船至湖心,邬国梁忽然开口道:“烟波阁下惊叫的人,是八月吧?”

    邬八月一愣,然后陡然面色青白。

    她这一番面色变化自然逃不过邬国梁的眼睛。

    “原来竟真的是八月啊……”邬国梁叹息一声,双目微微显了阴郁,“到底还是太年轻,心里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邬八月艰难地哽了下喉。

    她明白,祖父已经知道了。

    她瞒不了,根本就瞒不了。

    邬八月按住微微开始哆嗦的双腿,唇齿打着颤,道:“祖父,我、我会忘记我看到的和听到的……不是,不对,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邬国梁不语。

    撑船的晴云疑惑地朝邬八月望了过去,不明白这两位主子这会儿在说什么。

    慌乱中的邬八月不期然地对上晴云不解的眼睛。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为什么祖父会选在这个时候问她此事?

    这艘飘在湖心的小艇就好比是一间密室,即便她出了什么事,也只会被当做意外。

    祖父会不会想……杀她灭口?

    除掉她,晴云一个丫鬟的生死没人会在意……

    邬八月怕极了,她瞪大眼看着邬国梁,生怕他下一刻就朝她下手。

    祖孙之情比起身家性命来,算得了什么?

    邬八月从没有这般恐惧过。

    她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窒息了。

    在这仿佛时间已凝滞的时候,邬国梁忽然开口道:“八月,祖父希望,你能学得聪明一些。”

    邬国梁缓缓站了起来,邬八月动弹不得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下一刻,邬八月却看到祖父夺过晴云手中的船篙,用力一扫,将晴云扫到了湖中。

    晴云大惊之下开始在湖里扑腾,邬国梁手持船篙不断地将晴云压在湖面之下,不让她露出头来。

    不让她呼吸。

    再是识水性,晴云也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水中求生。

    渐渐的,她扑腾的动作慢了下来。

    渐渐的,她不动了。

    湖面上漂浮着模糊的一团玫红色。

    邬八月觉得那颜色鲜艳得勾人摄魄。

    她克制不住地扑在了船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晴云变成死尸,往湖下沉去。

    邬国梁冷清的眼看向邬八月,接着他之前说的那句话,道:“你若是学得不聪明,下场就会和这个丫鬟一样。”

    已有水师营的人朝邬国梁这艘小艇奔游而来。

    邬八月怔怔地看着奋力朝这边前来的水师营兵,哆嗦着嘴喃喃:“我自当会忘记这件事,祖父又何必、何必伤及无辜……”

    “为了让你记忆深刻。”邬国梁淡淡地道:“这只是给你的一个警告。”

    ☆★☆★☆★

    水师营的人动作迅速,一边护着邬国梁和邬八月的小艇到了岸上,一边将晴云的尸首也打捞了起来。

    致爽斋内前来给段氏拜寿的人听闻这个消息,尽皆哗然。

    这边一个孙女刚出了事,那边一个孙女也差点出事。

    邬老太太这个寿辰,还真是一波三折啊……

    邬居正脸色阴沉,贺氏面上犹挂着泪珠,奔向堤岸将浑身发抖的邬八月从船上接了下来。

    “父亲。”邬居正先给邬国梁行了个礼,克制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撑船的丫鬟脚下不稳,撑船时重心移得过多,跌下去了。许是甫一下水腿便抽了筋,没能游上来。”

    邬国梁叹了一声,视线扫了邬八月一眼:“八月之前落过湖,这次眼睁睁看着那丫鬟落水而亡,想必是受了惊吓吧。”

    邬八月适时地浑身重重一颤,贺氏揽她到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忙让巧珍去取件薄裳来。

    刚一挨到贺氏的身体,邬八月便紧紧地将她给抱住了。

    贺氏脸上的泪流得更凶。

    邬国梁皱了皱眉,视线挪到长子脸上,沉声问邬居正道:“你母亲大寿之日,你媳妇儿怎生哭成这样?”

    邬居正面色一滞,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陵桃出事了。”

    邬国梁顿时凌厉地看向他。

    “陈王醉酒,调|戏陵桃,陵桃怒而触柱……”

    邬国梁猛地瞪大眼睛。

    第十六章 算计

    贺氏顾不得其他,接过了巧珍递来的薄裳给邬八月裹住,半搂半抱着她往香厅而去。

    邬国梁眉目比得知邬八月发现他与姜太后之间的秘密时还要阴沉,周身散着冷气。

    邬国梁往致爽斋正厅而去,邬居正担忧地朝香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却不得不紧跟在邬国梁身后。

    “陈王再是贪色,也不可能无礼到在寿宴上胡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邬国梁气得不轻,邬居正心知肚明,他气的不是陈王,而是陵桃。

    可即便他们父子二人都明白这件事情多半是陈王受了陵桃的算计,但却无论如何只能将过错推到陈王身上。

    陵桃乃未嫁之身,陈王却素有贪色之名。

    多么天衣无缝的算计!

    邬居正不知道该愤怒邬陵桃的大胆,还是该感慨她的急智。

    在她的婚事几乎被宣判了死刑时,她还能缜密地计划出这么一出戏。

    邬国梁愤怒地看向邬居正。

    “她人呢?!”

    ☆★☆★☆★

    香厅凉阁中,贺氏不断地揉搓着邬八月的手臂和双腿。

    邬八月怔怔地坐着,身子微微发颤。

    她想不通,祖父如果不想杀她灭口,只是想警告她,大可以口头威胁,甚或以“休养”的名义将她软禁在某个地方,再残忍些,配一副哑药给她让她永远不能开口说话,都是可行的。

    根本犯不着杀晴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撑船丫鬟。

    他当着她的面杀晴云,只是为了让她害怕,害怕到以后不管如何都不敢提及她今日瞧见的那件事吗……

    他将晴云扫落湖中时那种镇定自若的表情,让邬八月不寒而栗。

    贺氏捧了邬八月的脸,看着她无神的双眼。

    “八月,不要吓唬母亲啊……”贺氏犹带着哭腔:“你三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若是再有任何差池,让母亲可如何是好……”

    巧蔓端了温热的压惊茶上来,巧珍递上巾帕。

    贺氏连忙接过巾帕给邬八月擦拭她额上的?汗,末了又亲自将压惊茶端到邬八月嘴边,似哄小孩儿一般:“八月乖,喝下压惊茶,咱们就不害怕了……”

    邬八月愣愣地喝了下去,贺氏大大松了口气。

    “二老爷人呢?”贺氏扭头看向巧珍问道。

    “回二太太,二老爷同老太爷去正厅了,奴婢猜想应当是去见老太太和……三姑娘。”

    贺氏一听巧珍提起邬陵桃,面上的凄苦更重。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八月说会儿话。”

    贺氏留了巧蔓让她吩咐厨下备些清淡的饮食,一刻钟后端来。

    挥退了一干丫鬟婆子,贺氏亲自替邬八月脱下绣鞋,除掉她身上的头饰和首饰,扶着她半躺到了架子床上。

    贺氏坐在床沿边,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今日你祖母寿辰,本该是十分高兴的一件事,可你祖母却病了。”贺氏轻轻握着邬八月的手,轻蹙着眉头,眼眶也还红红的:“是被你三姐姐给气病的。”

    邬八月微微偏头看向贺氏。

    贺氏摸了摸她的额头:“和兰陵侯府的亲事,怕是真的没办法继续了。”

    邬八月听不明白。

    她恍惚地想了想,终于想起小艇刚靠岸时,有听到围着自己的几位命妇夫人小声的嘀咕,说什么两个孙女都出事、陈王惹上事儿的话。

    “祖母和三、姐姐……”邬八月张了张嘴,声音很沙哑:“怎么了?”

    贺氏忙起身去又倒了杯茶给邬八月润喉。

    邬八月抿了茶,贺氏接过茶杯,语气晦涩地道:“陈王醉酒**了你三姐姐,陵桃说被陈王看了身子,没有颜面活下去,奔而触柱……你父亲医救得及时,但她这会儿还昏迷着。你祖母听说了这件事……差点气得晕厥过去。”

    邬八月脑子很乱,从贺氏口中得知此事,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陈王是被三姐姐给利用算计了。

    “八月,你三姐姐就这样了……你可不能再有事。”贺氏捏着汝窑盖碗杯托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待一会儿巧蔓端了吃食来,你多少用一些,提起精神去陪你祖母。今日你祖母恐怕是伤透了心……”

    祖母……

    邬八月愣愣地盯着藕荷色床帐。

    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一向宠她爱她的长者?

    ☆★☆★☆★

    致爽斋正厅中,席开八桌。

    上面的各色珍馐佳肴还散着热气,原本前来贺寿的诸位宾客却都已经告辞离开。

    寿宴闹成这样,倒也是罕见了。

    “啪”的一声,邬国梁顺手抄了一个骨瓷碗,掷在地上。

    邬居正立时跪了下去。

    “父亲息怒,是儿子管教无方……还望父亲保重自己身子。”

    邬居正垂着头。

    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第二次跪在父亲面前了。

    不,从他娶妻生子起,就几乎没有动不动在父亲面前下跪的时候。

    邬居正心中苦涩。

    女儿没有教好,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事到如今,他们邬家没有退路了啊……

    邬国梁方才去正房看了段氏,好言安慰了段氏几句。出得正厅来后却忍不住火大朝自己儿子发难。

    “陈王……她邬陵桃以为攀上陈王,就万事大吉了吗!”邬国梁压着声音,怒气冲冲,目眦欲裂:“要是被人瞧了出来,岂不是授人话柄?到时我邬家名声,岂非岌岌可危!”

    邬居正赶紧道:“陈王已醉,非礼陵桃之事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有陵桃触柱明志以示清白,只要陵桃咬死了是陈王之过,此事便是板上钉钉,陈王也无法分辩……”

    邬国梁真想大笑两声。

    “不愧是我邬国梁的孙女啊!”

    邬国梁声音沉沉:“瞧准了时机说要出恭,穿了一身丫鬟衣裳,蒙了纱巾到隐蔽处装作和醉酒的陈王‘巧遇’,引得陈王对她动手动脚后又大声呼喊了人前来替她作证,然后当着众宾客的面怒而触柱……陈王当然百口莫辩。事后她还竟敢哭诉,穿丫鬟衣裳只是为了给祖母献寿礼而准备的惊喜……偏生我们明知她心中所想所算,却不得不替她遮掩。我邬国梁何时这般憋屈过!”

    邬居正心中大震。

    “她就那么笃定,出了此事,兰陵侯府必然退婚,陈王必然会娶她过门吗!”

    邬国梁重重地拍击了下酒桌。

    第十七章 请求

    邬居正沉吟片刻,道:“父亲,恐怕……是这样没错。”

    邬国梁看向邬居正。

    “陈王妃新丧,陈王本就打算娶继妃。陵桃被陈王非礼,众多夫人都瞧见了,悠悠之口难堵,兰陵侯爷和侯爷夫人必定不会让高家二爷娶陵桃过门。而这个时候若是邬家不对陈王施压,反倒惹人怀疑……”

    邬居正暗自叹了口气:“若是陈王不愿意娶陵桃,到最后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娶她。更遑论,陈王或许对娶陵桃一事……乐意至极。”

    邬陵桃乃是当朝邬老长孙女,陈王娶了邬陵桃,难说不是多了邬家的一份助力。

    况且陈王十有*会相信自己酒醉非礼了邬陵桃,只有他有一丝愧意和悔意,陈王妃的名头要让邬陵桃摘下来,轻而易举。

    邬陵桃算计得很清楚。

    邬国梁手握成拳,沉眼盯着地面。

    “这就是我的孙女选的晦涩不明的路,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邬国梁冷哼一声:“罢罢罢,她既选了这么一条路,那就依了她。以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休想在背离邬家之后,还妄想靠邬家谋取一分一毫的好处!”

    邬居正震惊地看向邬国梁。

    父亲此话……是在表明态度,即便今后陵桃有事,邬家也不得插手相帮吗?

    “父亲……”邬居正喃喃。

    “为父还有事,这残局,你作为寿星的儿子,作为闹事者的父亲,由你收拾!”

    邬国梁撂下话,愤而甩袖离开了致爽斋。

    邬居正怔怔地目送邬国梁远走,忽然觉得父亲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这个时候,父亲难道不是该陪在母亲身边吗?

    他为何这般急匆匆地又走了?

    ☆★☆★☆★

    邬八月用了几口饭食,由贺氏陪着去见段氏。

    段氏因邬陵桃的事已经心力交瘁,邬居正下了令,不让下边儿的丫鬟婆子将邬八月回来时船上丫鬟落水身亡的事告诉她。

    贺氏也叮嘱邬八月,让她不要提此事,让段氏再心忧。

    段氏躺在描金漆拔步大凉床上,胸口起伏着,眉头深锁。

    陈嬷嬷在一边默默地打着扇,眼中尽显担忧。

    贺氏上前轻声问道:“母亲睡了?”

    陈嬷嬷忙给贺氏福礼,低声回道:“没呢,老太太这会儿是不想说话……”

    “母亲。”贺氏轻轻唤了她一声,道:“八月来了。”

    本没有反应的段氏这才轻轻张开了眼。

    “八月回来了……”段氏撑着床下要坐起身,陈嬷嬷忙去扶她,邬八月也赶紧上前。

    不知怎么的,听到段氏唤她的名,邬八月就哭了。

    “祖母……”

    邬八月紧紧贴着段氏,段氏勉强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背道:“这般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贺氏上前接过陈嬷嬷手中的凉扇。

    “八月回来听说她祖母差点晕厥,担忧得不行。”贺氏轻声道:“这会儿见她祖母没什么大碍,一下子松了心神,这才哭了。”

    贺氏给邬八月使了个眼色:“快别在你祖母面前哭,要是惹了你祖母落泪,看我饶不了你。”

    段氏忙护着:“孙女担心我这个祖母,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这做母亲的可别做那坏人。”

    贺氏笑道:“是,母亲。”

    段氏抚了抚邬八月的脸,同她寒暄几句,但心思到底是还在邬陵桃身上。

    “……陈王回鹭玉搂了?”段氏轻声问道。

    “回了。”贺氏低声应道:“陈王酒醉瘫软,是被奴仆架着回去的。”

    贺氏浅浅地叹了口气。

    “陵桃没事了吧?”

    “没事了……只是这会儿还昏迷着。”

    段氏点了点头,缓了缓气道:“触柱倒算她机智。几日前额上磕出来的疤,现如今倒也不怕人瞧了。”

    贺氏低头不语。

    忽然,贺氏后退一步,跪在了段氏面前。

    邬八月大惊,忙站了起来避到一边。

    “母亲,儿媳教女不严,陵桃擅自行事,坏了寿宴,还累母亲气坏了身子,都是儿媳的过错。但事已至此,陵桃终归是儿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母亲的亲孙女,是邬家的骨血……她再有万般不是,还望母亲能看在她也是邬家一份子的份上……替她周旋!”

    贺氏说完,便深深地拜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太厚脸皮了。

    陵桃无视她祖父说过的话,明目张胆地在老太太寿宴上闹事,想来两老也已经寒了心。

    即便是舍弃这个孙女,她也怪不得他们。

    可她不得不求。

    她入门十七载,夫君待她如珠如宝,房里没有侍妾通房,各府太太嘴上虽不说,可谁不羡慕她?

    何况纵使她只给夫君生了一个儿子传承血脉,夫君也从未有过一句不满和怨言。

    夫君子嗣不丰,只三女一子,对四个孩子从来一视同仁,爱之教之,对他们倾注的心血,作为妻子的她最为了解。

    任何一个子女折损,对她,对夫君,一定都是天大的打击。

    她可以不顾陵桃,但她不能不顾夫君!

    夫为天,她的天若是塌了,她栖身何处?

    段氏默默地看着俯拜在地的贺氏。

    “卿香,凭陵桃今日所为,今后她能走的路,只有那么一条了,你可知道?”

    这是段氏为数不多的叫贺氏的闺名,贺氏听到时也忍不住愣了一瞬。

    然后她坚定地点头道:“儿媳知道。”

    段氏叹了口气:“即便如此,你还要我替她周旋吗?”

    贺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目如寒星:“陵桃已选此路,即便将来此路不通,她落得个凄惨下场,那也是她如今的选择。父亲曾说过,给她选择的权力,事到如今,儿媳拦不住,只能替她尽量谋划……只希望她,将来不要后悔。”

    段氏缓缓地叹笑了一声。

    “陵桃啊,还是肖你。打定主意不回头……”

    贺氏沉默地跪着。

    “陈王妃的位置,我会替她争取。”顿了片刻,贺氏说道:“可她能不能占据陈王的心,能不能掌控得下陈王府里百十来位姬妾,能不能斗得过陈王膝下十几位小王爷,能不能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坐稳王妃之位——”

    “全凭她自己的本事。”贺氏沉声接道。

    第十八章 图位

    对邬陵桃来说,陈王是最佳的选择。

    宣德帝仍在世的兄弟有七人,陈王是太宗第三子,宣德帝兄长,今年三十有三。

    其母裕太妃虽是宫女出身,但高瞻远瞩。

    太宗朝时,因生有皇三子而被封为嫔的裕太妃,自知亲子无夺位之望,遂倚靠了后入宫却得太宗无比垂爱的姜淑妃。

    后|宫之中,裕嫔乃姜淑妃左膀右臂。

    太宗崩,宣德帝即位后,裕嫔如愿以偿,亲子封王,她则居太妃之位。

    但,正是由于当年倚靠姜太后,裕嫔担忧自己所出皇三子会被姜太后忌惮,生生将皇三子养废了。

    陈王爱寻花问柳,府里姬妾无数,且耳根极软,胆小怕事。

    众位王爷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