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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他可谓是最不成器的一个。

    他渴望权势,却又没有门路招徕门客幕僚,空有王爷之名,但没有实权。

    可也因此,他最让宣德帝放心。

    只要他没有生出谋反之心,凭他自然也没有谋反之能,他自当可以安乐一生。

    ☆★☆★☆★

    从段氏房里出来,贺氏带着邬八月去瞧邬陵桃。

    屋中飘出浓浓的药味,邬八月听得邬陵桃在咳嗽。

    她已经醒了。

    贺氏顿了顿脚步,和邬八月迈了进去。

    丫鬟们赶紧给贺氏和邬八月行礼。

    “都出去吧。”贺氏挥挥手道。

    丫鬟们鱼贯而出,邬陵桃微微低着下巴,额上缠了一圈的雪白纱布,隐隐透着模糊的红。

    “你也知道自己不好意思抬头见人?”

    贺氏冷冷地看着她,邬陵桃沉默不语。

    邬八月坐到了床沿边,看了看邬陵桃的伤势,问她:“三姐姐,你还好吗……”

    邬陵桃动了动唇,方才低声喃喃道:“祖母还好吗?”

    “托你的福。”

    贺氏这话讽刺意味极重,邬陵桃顿时有些怔怔。

    邬八月暗暗叹了口气,小声道:“三姐姐放心,祖母没什么大碍。”

    邬陵桃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贺氏坐到了锦杌上,盯着邬陵桃看了片刻,方才道:“陈王妃性弱,家族式微,压不住陈王众多妖娆姬妾,心病沉疴,一年前仙逝。此事当时闹得轰动,陈王痛哭流涕,陈王妃出殡时甚至抱着棺椁不让人抬去下葬。”

    贺氏顿了顿:“陈王贪色不假,爱美人不假,多情不假,深情也不假,但他却也是个极度无情之人。陈王妃去世时那么悲伤,陈王妃下葬不过二十天便又抬了小妾进门,而且接连抬了两个。你沾惹上陈王,图的是什么?”

    “……”

    邬陵桃低声回了一句,贺氏和邬八月都没有听清。

    “我在问你话!”贺氏厉声道。

    邬陵桃缓缓抬头看向贺氏,平静地道:“母亲,女儿刚才回了你的话了。女儿不图别的,图的就是不嫁进兰陵侯府,图的就是宗妇王妃之位。”

    邬八月瞪大眼,贺氏似乎被邬陵桃这句话给哽住。

    “我不想死,可我若是不自己想办法,就只有老老实实听祖父的话,乖乖嫁进兰陵侯府去。”邬陵桃惨淡地笑了一声:“我拼死拼活为的是给祖父争口气,不让我们西府的嫡长孙女被东府的嫡长孙女比下去。可没想到到头来,祖父却要把我逼上绝路……”

    邬陵桃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争我想要的。”

    “你……”贺氏哑口无言。

    “是,我是算计了陈王,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若没那贪色之名,我就是想算计他,也无从下手。”邬陵桃微抬了下巴:“事到如今,兰陵侯府不退婚是不可能了,而咱们那么爱名声、要名声的邬府,会眼睁睁地让自家的姑娘受此委屈吗?少不得要替我谋划,想方设法地帮我夺那王妃之位吧!”

    “逆女!”贺氏气急攻心,猛地站了起来,太阳岤突突地跳。

    邬八月赶紧上前去搀扶她,急忙对邬陵桃道:“三姐姐你怎么这样说!母亲来这儿前才求了祖母要她替你周旋……”

    “八月,住嘴!”贺氏怒喝一声,邬八月顿时噤声。

    “母亲……”邬陵桃诧异地看向贺氏。

    贺氏拂开邬八月的手,紧紧攥成拳。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沉沉。

    “是,身为母亲,我没办法撇开你不管,总要替你谋划。但这一条你自己选的荆棘坎坷的路,你也要义无反顾走下去。”

    贺氏看向邬陵桃:“将来若真的能入陈王府,内宅凶险,你自己好自为之。”

    贺氏提了提气,大步跨了出去。

    邬八月本打算跟上,但见邬陵桃撩开被角要下床去追,因动作太过迅猛,不由一个踉跄。

    邬八月忙上前去搀住了邬陵桃。

    耳听得屋外巧蔓和巧珍已经唤着“二太太”,碎步离开了,邬八月方才重重叹了口气,强制地将邬陵桃压回到床上。

    “八月……”邬陵桃失神地问道:“你方才说,母亲……”

    邬八月点了点头:“三姐姐做出这样的事,祖母差点气病了,祖……祖父回来也大发雷霆。母亲跪在祖母面前求她替你周旋……”

    邬陵桃不断摇头:“不对不对,他们本就不得不为我周旋……”

    “不是的三姐姐。”邬八月道:“若是为了邬府名声,三姐姐设计陈王的事,邬府当然会瞒下来。但要成全邬府名声,还有第二条路——”

    邬八月缓缓地道:“邬三姑娘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邬陵桃大惊。

    邬八月低垂下头:“之前三姐姐在祖父面前磕头请求要同兰陵侯府退婚时,祖父也曾说过,退婚绝无可能,你不愿嫁,以死明志,邬府对外会说你是得急病骤逝……换到如今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时候邬陵桃若是死了,那兰陵侯府、邬府两府和陈王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除非邬陵桃真的寻死,否则,邬府是不会让邬陵桃死的。

    邬府的名声大如天。

    邬八月垂首看着自己摊开的两只手掌,还能见到极其细微的颤动。

    祖父重名声,可也不愿意家族子孙有任何折损。例如屡次违逆长辈的三姐姐,例如偷窥到了祖父与姜太后私密的她。

    然而祖父不动她,她的危机却仍旧隐匿在黑暗之中,随时可能将她吞没。

    第十九章 团圆

    过了两日,便到了八月十五团圆节。

    金凤荐爽,玉露生凉。

    礼部官员禀了宣德帝,开了广榭,罗列玳筵。

    祭月之礼有条不紊地进行,两日前邬老太太寿辰所生的不快被淹没在这样一团祥和的喜庆氛围之中。

    广榭游廊上,舞姬翩翩。乐师拨弦,琴瑟铿锵。

    诸位王公贵族酌酒高歌,宗妇命妇言笑晏晏,推杯问盏。

    那样大的盛宴,邬陵桃和邬八月都没去。

    贺氏陪同段氏前往庆典前叮咛邬八月:“你好好陪着你三姐姐。”

    致爽斋里只剩下邬家姐妹两个主子。

    邬陵桃头已不怎么晕了,她下了床来同邬八月商量:“单就我们两个,这团圆节过得也太没意思。索性我们也在中庭设了香案,焚香拜月吧。”

    邬八月道了声好,邬陵桃身边的如雪和如霜便赶紧让丫鬟们设案。

    自古焚香拜月,都有所愿。男的多半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的则多是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邬陵桃拜道:“愿父母康泰,家族兴盛。愿能得偿所愿,终生不悔。”

    邬八月望了她一眼,低声道:“愿平安顺遂……”

    她在心里又默默加了句:愿晴云能投个好胎,下一世再无凶险,平淡安乐。

    丫鬟们端上了新鲜瓜果,邬陵桃掰了一小块饼面绘月宫蟾兔的团圆饼放到口中。

    庆典上的喧嚣离这儿太远,让致爽斋显得格外静谧。

    “如雪如霜,从我月例里支五两银子,置几铺席面,让致爽斋里留下来伺候的人都过过节,热闹热闹。”

    邬陵桃吩咐道:“这儿不用人伺候,你们自去玩闹你们的,我同四姑娘说会儿话。”

    邬陵桃又看向朝霞和暮霭:“你们也同如雪如霜去吧。”

    暮霭满眼兴奋,朝霞却是犹豫了会儿,看向邬八月。

    邬八月点了点头。

    庭中伺候的人顿时下拜,谢邬陵桃体恤。

    一众丫鬟婆子尽皆退下,中庭更显得冷清了。

    邬陵桃笑了声:“朝霞倒是个懂事的,凡事都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邬八月点点头:“母亲选的人,自然都是好的。三姐姐身边的如雪如霜不也很合三姐姐心意吗?”

    贺氏调|教过的人其他的不论,忠诚定然是一等一的。

    “的确很合我心意。”

    邬陵桃轻叹了一声。

    “母亲怕是对我失望至极吧……那日在母亲面前我如此放肆,这两日母亲都未曾同我说过几句话。”

    邬陵桃的忐忑不止来源于贺氏。

    自那日起,她一直卧床,未出过屋。祖父、祖母、父亲,都未曾来看过她。

    也只有邬八月这个妹妹每日都来陪她一段时间。

    她得不到半分致爽斋外的消息。

    邬八月看得出来邬陵桃的担忧,她抿了抿唇,道:“三姐姐,你担心也没用的。兰陵侯府还没提退婚的事,即便是皇上也不可能‘棒打鸳鸯’,让陈王娶你以掩盖这件丑事……”

    陈王戏女,本就是天家一大丑闻。

    若是普通的女子倒也罢了,偏生是当朝邬老的嫡孙女。

    邬陵桃气闷地吐了口气:“我知道。”

    她顿了顿:“退婚的事,该我们提出来。”

    邬八月看向她。

    邬陵桃道:“摆在明面上的是,我身子被陈王看了摸了去,清白已毁,但这毕竟非我所愿。兰陵侯府若是先提退婚,难免有落井下石、雪上添霜的嫌疑,对兰陵侯府名声不利。兰陵侯夫人那般聪明的人,即便是咬牙熬,也要熬到我们先提退婚之事。”

    邬八月恍然大悟:“原来那日母亲在祖母面前求祖母替三姐姐周旋,是说的这件事?”

    邬陵桃笑了笑:“你以为兰陵侯府就那么简单退亲了?”

    “……我没想到这层。”邬八月老实地说。

    她只想到兰陵侯府一定会退亲,倒是忘了这个关键。

    邬陵桃莞尔:“所以你是妹妹,我才是姐姐。”

    说到这儿,邬陵桃却是叹了口气。

    “做了这一出戏,我还是有些后怕。不知道我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对你和陵梅产生影响……”

    邬陵桃凝视着邬八月:“八月,你会怪我吗?”

    邬八月怔怔的,半晌后方才摇了摇头。

    她尊重邬陵桃的选择。

    不像她,这时候却是没得选。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相隔两道影壁外已经有了嬉笑声,想必那边儿席面已经开了。

    邬陵桃侧耳听了听,叹道:“有时候还羡慕他们,至少说话用饭没那么多讲究,嘻嘻哈哈能笑到一处去。往年我们也是一家子团坐一桌,不像今年……”

    “今年暑热,所以御驾迟迟没有起行。团圆节后大概就能回京了吧。”

    邬八月望向悬挂空中的一轮满月,有些怅然地道:“我就不该耍性子偏要跟来。”

    “是啊,来了不过半月便要回去,这当中还生了五六日的病,甚至差点出事。”

    邬陵桃看向邬八月:“这会儿好多了吧?”

    邬八月“啊”了一声,开口就有些苦涩。

    “好多了……”

    “那便好。”

    正说着,如雪匆匆从月亮门处快步行了过来,福礼道:“三姑娘,四姑娘,前头传了消息来……”

    邬陵桃顿时坐得笔直:“什么消息?”

    邬八月也看向如雪。

    如雪低声道:“陈王又醉了酒,御前失仪,提到老太太寿辰当日之事……”

    邬陵桃眉毛一挑:“然后呢?”

    “皇上怒骂陈王,痛斥陈王无状。陈王言称要娶三姑娘以全三姑娘清白,老太爷上禀,称陈王当日醉酒,此事非陈王本意,但既纸包不住火,三姑娘名节已毁,断不能再耽误高二爷,遂言辞恳切,同兰陵侯爷提了退婚一事。”

    邬八月顿时凝眉,邬陵桃身往前倾。

    “兰陵侯爷答应了?”

    “是。”如雪道:“兰陵侯怅然,侯爷夫人垂泪,都道为三姑娘着想,此桩婚事作罢。皇后打了圆场,让回京之后,两府再行商量此事。”

    “为我着想……”邬陵桃笑了一声,慵懒地又靠了回去。

    她挥挥手准备让如雪下去,如雪却迟疑地道:“三姑娘,还有一事……”

    “哦?何事?”邬陵桃问得漫不经心。

    “皇上趁着席间气氛热烈,提了晋邬婕妤份位之事……”

    邬陵桃猛地站起,怒目圆睁:“晋的什么?”

    “从二品昭仪……”

    邬陵桃顿时跌坐了下来。

    第二十章 昭仪

    “越级晋封……”

    邬陵桃喃喃地道:“从正四品直接越过从三品、正三品到从二品九嫔之首的昭仪……”

    “三姐姐……”

    邬八月忙上前扶她,担心地道:“你怎么了?”

    邬陵桃紧抓住邬八月的手,放声大笑:“八月你听到了吗?她不过是腹中怀有龙裔,便越级晋封,倘若她将来生了皇子,妃位、夫人之位,不,甚至是正一品四妃之位、皇贵妃之位,她岂不是都有机会坐上去?”

    “三姐姐!”

    邬八月紧紧扣住邬陵桃的双肩,压低声音提醒她:“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你不要逾矩了!”

    邬陵桃怅然地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比不过邬陵桐了?”

    邬陵桃怨恨邬陵桐。

    东府西府两府姐妹,源自一脉,却自出生起就相互比较。

    邬陵桃的出身,才貌,都要矮上邬陵桐一截。

    从前在地位上,两人倒还算是平起平坐。

    而从邬陵桐入宫后,她们的身份便有了高低之分。

    现如今,这高低之间的差距更明显了。

    “我到底哪儿比不过邬陵桐!”

    邬陵桃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邬八月。

    邬八月浅浅地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邬八月道:“三姐姐何必愤怒,这辈子还没走到头呢……”

    邬八月的话让邬陵桃安静了下来。

    是,这辈子还没走到头。

    她邬陵桐能不能坐稳皇妃的位置还是未知之数。

    如雪瞅准时机,上前道:“三姑娘,大姑娘……不,昭仪娘娘,昭仪娘娘晋封之事是皇上所定,听说皇上下达圣旨时,就连太后都愣了半瞬……”

    邬陵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太后也不知道?”

    如雪点头:“应当不知道。”

    如雪低声道:“岂止是太后,皇后娘娘在皇上让魏公公宣圣旨之前似乎也不知道这道恩旨,魏公公宣完圣旨后,皇上让皇后娘娘着手替昭仪娘娘安排迁宫事宜,皇后娘娘脸色很不好,答应得也有些僵硬……”

    邬陵桃顿时露出笑容。

    “是啊,她跟前还有个皇后娘娘挡着呢,真以为皇妃之路那么好走么?”

    邬八月望着邬陵桃略泛了点点阴寒的眼睛,上下唇微动。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脑海中的思绪渐渐被如雪话中提到的姜太后给占据了。

    太后会如何对待她?

    ☆★☆★☆★

    团圆节后第二日,钦天监择定了御驾回京的日子。

    定在八月二十八。

    同时,邬陵桐被封为从二品昭仪的恩旨晓谕六宫。

    碍于皇后的执意反对,宣德帝原本择给邬陵桐的封号“宸”,被压了下来。

    得知此消息,邬陵桃缓缓地松了口气。

    她私下对邬八月道:“‘宸’乃帝王所居,邬陵桐要是被封为宸昭仪,岂不是在打皇后和四皇子的脸?”

    连贺氏也对此十分担忧。

    “皇上宠爱昭仪娘娘太过明显,朝堂上怕是要对此议论纷纷……”

    贺氏担心后|宫诸事影响前朝。

    邬居正担心的却不是这件事。

    “昭仪娘娘腹中胎儿还未落地便荣宠不断,招眼太过,后|宫里盯着她肚子的人肯定不少。”

    邬居正略蹙了眉,语带忧愁:“这一胎能否平安,还不得而知,而昭仪娘娘……”

    “昭仪娘娘怎么了?”

    “听说昭仪娘娘禀了皇上,今后她一应医药、脉案,安胎诸事都由我来打点。”

    邬居正话音一落,贺氏便立马反对。

    “这如何使得?夫君你替各宫娘娘请平安脉倒没什么关系,但昭仪娘娘有孕在身,按惯例来说,至少都得由院使请脉。夫君你是同知,品轶不够,若真的揽了这个差事,太医院中你可不好行事。”

    贺氏蕙质兰心,若换了平常妇人,早就因夫君有出头之机而欣喜若狂了。

    邬居正点点头:“的确如此,所以魏公公试探我的意思时,我也婉转地说我才疏学浅,恐无法胜任。”

    邬居正叹了口气。

    “皇上心思深沉,不论如何宠爱昭仪娘娘,也都没有亲近东府的意思。这一点父亲瞧得明白,我也略能窥得一二。魏公公对我的试探,这其中,说不定也含了警告的意思。”

    邬八月静默地坐在邬居正的和贺氏的下首,一边凝神听着,一边也不忘研磨手中的香捣。

    往日姜太后隔日便要宣召她一回,这已经好几日了,悦性居再没有宫女前来宣太后懿旨。

    邬八月只觉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这足以让她心慌意乱。

    所以她每日都在熏制香料以分散心神,她周遭的香气早就已经杂乱了。

    “皇上警告父亲?”邬八月有些困惑。

    邬居正颔首。

    “皇上子嗣不丰,而立之年却只得四子三女,身怀龙裔的皇妃自然矜贵万分。为父是昭仪娘娘的堂叔父,就近为昭仪娘娘安胎养身,昭仪娘娘自然也放心些。但也正由于为父和昭仪娘娘这一层亲缘关系,反而不该在这时候同昭仪娘娘亲近太过。”

    “为何?”

    邬居正笑望了邬八月片刻,轻声道:“八月不用知道,只需记得,你大姐姐有孕一事,为父不能沾惹即可。”

    邬居正站起身掸了掸衣裳,叹息一声道:“太后近日凤体违和,已连招了好几位太医去瞧了。今日我轮值,悦性居也召了我去给太后请平安脉。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先过去了。”

    邬八月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邬居正。

    邬居正有所察觉,好笑道:“瞧八月这样,倒像是舍不得为父走似的。”

    贺氏抿唇:“她这两日精神不大好,怕是苦夏,等你回来给她瞧瞧,开副药方子。”

    邬居正顿时有些担忧。

    他觉得邬八月会这样,多半还是因为段氏寿辰那日丫鬟落水而亡的惊吓还未完全消弭。

    邬居正点头道:“等我下职就回来。”

    邬八月惴惴不安地看着邬居正离开致爽斋,心神不宁了一下午,待见到邬居正面色如常地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她却又陡然屏住了呼吸。

    “太后娘娘见到为父时提起你,说因身体微恙,几日未曾见你,倒是念你得紧,让你明日去悦性居陪她一日。”邬居正柔和地看着邬八月:“去了太后跟前可要小心答话,尤其是提到你大姐姐和你三姐姐时,更要机灵点儿回话,明白吗?”

    邬八月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假面

    时隔几日,邬八月又见到了姜太后。

    她斜坐在上首贵妃榻上,唇角微勾望着邬八月。

    邬八月浑身紧绷,缩坐在锦杌上。

    姜太后身边没有多余的人伺候,只一个贴身老嬷嬷静嬷嬷。

    静嬷嬷脸色阴沉冰冷,煞气很重。

    邬八月闻得她身上涂抹的香乃是寒香,清冽是真,却也让人心凛。

    李女官手端着红漆托盘进来。

    她对邬八月微微笑了笑。

    “太后,该择香了。”

    李女官双手托着托盘递到姜太后身前,一溜十几个香囊球整齐摆放在托盘当中。

    香囊用料考究,做工精致,绣线如笔走龙蛇一般飘逸准确。

    姜太后眉眼一抬,启口道:“最近不用这些劳什子,这些个香啊气啊的,怪呛鼻子的,走哪儿都留味儿,倒是腻得慌。八月对此应该颇有感悟,对吧?”

    姜太后对邬八月一笑。

    如今的姜太后对邬八月来说就像是身有剧毒的蛇蝎,每被她看一眼,碰一下,那毒汁就浸入肌理一分。

    太后问话,邬八月不得不答。

    “回太后话,太后玉体违和,倒的确不该用香。”

    邬八月勉强地回道。

    表面上来看,姜太后这话不过是问她对用香的看法,毕竟邬家祖上乃是一方香农,邬八月之父又供职太医院,而邬八月又擅长制香品香,询问邬八月的意见不足为奇。

    但邬八月心里清楚,姜太后这话是在点明八十十三段氏寿辰之日之事。

    姜太后果然也闻到了那残留的香味,认出听得秘密的人是她。

    挥了挥手,姜太后道:“撤下去吧。”

    李女官方才躬身退下。

    屋内惊得可怕,邬八月手上已生了汗。

    姜太后眯着眼似在打盹儿,老嬷嬷笔直地站着,俯视着邬八月。

    邬八月在发现姜太后和祖父的秘密之前,也同这位姜太后身边儿的静嬷嬷打过交道。

    静嬷嬷人如其名,十分安静,很少发声说话。

    但以前她对邬八月的态度还算温和,今日再见,邬八月却只觉得她可怕。

    她脑门上不由也冒了细汗。

    静谧中却听得姜太后“扑哧”一笑。

    “哀家这几日都觉得身子不痛快,没成想八月一来哀家身边,哀家浑身都轻松多了。”

    姜太后声音和温和,带着欣喜。

    “说不定八月正是哀家的福星呐。”

    姜太后朝邬八月伸出手。

    “来,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仔细瞧瞧你这孩子。”

    邬八月腿僵直着,理智迫使她要赶紧起身。

    可她却好像被什么压着,动一动都艰难万分。

    她觉得漫长,但事实上时间不过才走了一个弹指的时间。

    她走到了姜太后面前。

    姜太后伸手轻轻拉起了她的小手。

    “这真是一双巧手啊。”姜太后赞道:“听说平日里你便喜欢捣鼓香料,调香制香,邬家算是后继有人了。”

    邬家现在以诗书传家,要说邬家后继有人,那指的也该是自小读书习文的邬家儿郎。

    姜太后这话未免太讽刺了些。

    邬八月抿唇未语。

    她这时候甚至有些烦姜太后这张假面孔。

    心知肚明的事,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什么意思?

    她倒宁愿姜太后同祖父那样直截了当地警告她一番——以不伤及无辜为前提。

    又或者,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

    都可以。

    这样她反倒能心安一些。

    毕竟要杀要剐不过一句话,可这样把人吊在半空中,别提有多难受了。

    既然姜太后不开口提,她来开口提便是。

    邬八月沉了沉气,正要张口,外间有宫女却打帘进来禀道:“太后,邬昭仪娘娘和宁嫔一同来给您请安了。”

    邬八月愣了半瞬,方才反应过来宫女口中的“邬昭仪”便是邬家大姑娘,她的大姐姐邬陵桐。

    姜太后愉悦地笑道:“真是凑巧。请她们进来吧。”

    姜太后又看向邬八月:“这下人倒是齐了。”

    人……齐了?

    这是什么意思?

    邬昭仪和宁嫔携手进来。

    自邬陵桐入宫起,邬八月便再没见过这个大姐姐的面。

    同两年前相比,邬陵桐变了许多。

    她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芙蓉归云髻梳得高高的。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有了身孕,受孕吐所苦,整个人有些清减。

    但她更漂亮了,眉眼之间比之从前更多了份矜贵。

    可眼神中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一缕淡淡的哀愁。

    望着这样的邬陵桃,邬八月只想起四个字。

    楚楚堪怜。

    难怪宣德帝这般宠她,任哪个男人见了这样的女子,想必都会生出一番保护的心思来。

    姜太后望着邬昭仪,笑容有两分意味深长。

    “邬昭仪有孕在身,听说你最近孕吐繁复,哀家的皇孙把你折腾得人都瘦了一圈了。皇帝都免了你晨昏定省,你这孩子做什么还巴巴地跑来悦性居?”

    姜太后一副慈爱模样,让宫女进来赶紧给邬昭仪和宁嫔设座。

    邬昭仪扫了邬八月一眼,恭敬地轻声回道:“前来给太后请安是臣妾的本份,皇上和太后体恤,可礼不可废,臣妾身子好些了,以后都会来给太后请安的。”

    姜太后十分满意地微笑着。

    “倒是凑巧,今儿臣妾的妹子也在太后这儿。”邬昭仪抿唇一笑,柔柔地看向邬八月:“四妹妹最近还好吗?”

    邬八月张了张口,干瘪地回道:“还好。”

    邬昭仪柔和一笑:“那便好。”

    姐妹两人似乎没有话题可说。

    而此时,自从进屋起便一直冷视着邬八月的宁嫔终于发话了。

    “邬四姑娘当然是千好万好,倒是邬三姑娘,没什么大碍了吧?”

    邬陵桃被陈王所戏,团圆节上陈王醉酒,宣称要娶邬陵桃,迫使邬国梁当着圣上之面与兰陵侯爷退婚。

    这是清风园近段时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

    邬八月答得很淡:“谢宁嫔娘娘关心,家姐已无大碍了。”

    宁嫔一拳打在棉花上,脸都有些扭曲了。

    她乃是兰陵侯夫人的娘家侄女,自然站在兰陵侯府一边,为高辰书这个表弟不值。

    表弟残废已经是件让人伤心的事,现在连几个月后就要过门的妻子也要离他而去。

    邬家的女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十二章 助益

    宁嫔心里这般想着,视线又扫向邬昭仪。

    如今邬陵桐从婕妤升到昭仪,一宫主位,连皇上都已经吩咐萧皇后给她迁宫。

    萧皇后安排了她同邬昭仪同住。

    原本这是她梦寐以求之事,毕竟邬昭仪怀有身孕,皇上定会常来看她,但也因为她怀有身孕,注定了不能伺候皇上。

    那么与邬昭仪同住一宫的妃嫔便有侍寝的优势。

    宁嫔原也欣喜,平常她与邬昭仪也时常走动,关系也很友好。

    但自出了邬陵桃之事后,宁嫔是越看邬昭仪越不顺眼。

    邬家的女人都那么让人心生不爽。

    可又偏偏那么好命。

    邬陵桐自入宫后便深受盛宠。

    邬陵桃原本是兰陵侯府未来的媳妇,如今眼瞧着又要一跃成为新任陈王妃。

    而这个邬八月……

    宁嫔又看向邬八月。

    听说邬四姑娘深得太后喜欢,说不定以后也会凭借太后的疼宠匹嫁高门。

    甚至有可能让太后懿旨赐婚。

    宁嫔越想心里越不得劲,面上便显出了些怨恨的情绪来。

    姜太后全都看进了眼里。

    “说起来你们姐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

    姜太后和煦地笑着,慈爱的脸上满是真诚。

    “难得今日你们姐妹在这儿碰到了,你们就好好叙叙旧说说话吧。”

    邬昭仪起身拜谢,邬八月也只能跟着起身,口称“谢太后”。

    姜太后一脸慈爱,看向邬八月,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身子骨不好,平日可要多将养着,别让你父母祖父母担心。”

    姜太后柔媚地轻声一叹:“邬老乃我朝栋梁,为皇帝做事殚精竭虑,朝堂上心系天下百姓,归家后还要担忧小辈身体状况,铁打的人也吃不消的。你若是孝顺,可要好好珍惜自己个儿身子才是。”

    邬八月僵硬地听着,干瘪地回道:“太后所言极是,臣女定当珍重己身,不让祖父……操心。”

    姜太后十分满意。

    她又轻柔地拍了拍邬八月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红玉髓嵌银丝手镯,套在了邬八月的手上。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将来哀家一定做主,为你择一门好亲。”

    姜太后掩唇笑了笑,似是打趣邬八月。

    她又对邬昭仪道:“你可别怪罪哀家抢了你这做姐姐的差事。”

    邬昭仪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能得太后的喜欢,是八月的福气。”

    姜太后随意地睨了眼面色不太好看的宁嫔,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行了,都下去吧。哀家也乏了,到底是不如你们年轻……”

    姜太后感慨一声,随手挥了挥手。

    这当中属邬昭仪地位最尊,是以她起身出言告退,宁嫔和邬八月随她福礼退了出去。

    邬八月心里有事,自顾自盯着脚尖往前走,直到宫娥出声唤她她才停下步子。

    “大姐姐……”邬八月茫然地看向邬昭仪:“还有……事吗?”

    邬昭仪脸色不算差,许是欣慰邬八月能得太后的青眼。

    但也绝算不得好。

    她没好气地道:“唤你好几声了,只顾盯着脚下往前走。脚底下是有金子不成?什么时候西府都穷到要嫡出姑娘捡金子了?”

    邬八月没来由地反感邬昭仪这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语气,在姜太后那儿受的憋屈顿时溢了出来。

    “要比穷富,东府应当比西府更穷吧。”

    邬八月这话无疑是在打邬昭仪的脸。

    但好在这儿只有她们姐妹两人,宁嫔早就因为心里不痛快而和她们分道扬镳了,周围伺候的也只有邬昭仪的贴身心腹宫女。

    “听说你脾气好了许多,如今看来,倒还是那娇蛮性子,半点没改。”邬昭仪抻抻腰,一副不与她计较的姿态,斜睨邬八月一眼道:“陵桃出事,倒也算是因祸得福。如今你也得太后青眼,将来必定能得嫁高门。我们三姐妹……”

    “大姐姐有话直说就好。”

    邬八月打断邬昭仪。

    邬昭仪脸上闪过一瞬尴尬,但到底是在宫中历练过的女人,很快就恢复了过来,道:“我只是想说,既然我们姐妹几个都有这样的运道,可都要好好把握。尤其是你,在太后跟前多献献殷勤,讨讨她老人家欢心,没有坏处。将来嫁个公门侯府的少爷,对咱们邬家,那也是一大助益。”

    邬八月莫名地看了邬昭仪一眼,默不作声。

    宫娥提醒邬昭仪:“娘娘,该回去歇着了。”

    邬昭仪蹙眉又问邬八月:“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听懂了。”邬八月点了点头。

    邬昭仪满意地一笑,走近邬八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就知道,八月是个聪明的姑娘。”

    邬昭仪弱柳扶风一般,施施然地走了。

    邬八月站在悦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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