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八月便老实地将怎么面见太后,太后夸了些什么,乃至后来宣德帝和祖父也来了悦性居,她和母亲便随祖父一同离开了的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
邬陵桃听到邬八月说“宁嫔娘娘告诉太后,侯爷夫人一个劲儿夸三姐姐”时,脸色就黑了下来。
“哼,侯爷夫人……”
邬陵桃撇了撇嘴,忽然奇怪地看向邬八月。
“怪哉,你病了一场,当真转了性子,跟我居然还能好声好气说话。往常我若是问你什么,你会这么听话地告诉我才怪。”
邬陵桃一边说着,左手压住右手的袖口就往邬八月额头探:“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邬八月没躲,笑嘻嘻地让邬陵桃探她的额温。
“没烧啊……”
邬陵桃放下手,没好气地道:“你赶紧变回原来那性子,这般讨巧懂事,我真不习惯。”
邬八月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挽住邬陵桃的手撒娇般地摇了摇,娇声道:“三姐姐是说我以前不懂事了?八月以前有哪儿得罪三姐姐的,三姐姐可别记在心上,怪罪于我。”
“真怪罪你还搭理你做什么。”
邬陵桃冷哼一声,伸手拨开邬八月。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缓和了些。
第九章 姐妹
邬八月压着心里对姜太后那句话的违和感,又笑嘻嘻地凑近邬陵桃。
“三姐姐问我什么我可都老老实实告诉你了。”邬八月道:“三姐姐还要问我什么吗?”
邬陵桃摇了摇头。
邬八月略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昨个儿三姐姐和父亲去瞧高二哥,高二哥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邬陵桃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要死不死地躺在床上,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邬陵桃低声发泄了一句,邬八月按住她的手,扬声让朝霞和暮霭出去。
朝霞领会得邬八月的意思,支开了在门外等着伺候的丫鬟,和暮霭在门口替她们姐妹二人守着。
“三姐姐,高二哥遭逢巨变,沮丧也是很正常的。相信过一段时间之后,高二哥就会缓和下来。”邬八月劝道:“宁嫔娘娘都跟太后娘娘说,侯爷夫人夸赞三姐姐,三姐姐将来……”
“侯爷夫人?”邬陵桃冷笑一声,反扣住邬八月的手,轻声说道:“四妹妹,咱们姐妹俩虽说从前一直喜欢拌嘴吵架,但那都是关上门的事儿,对外上,咱们可是嫡亲的姐妹俩。三姐姐今儿跟你说句真心话。若说在这之前,父亲母亲劝我不要再提退婚之事,我还有所松动的话,在去瞧了高辰书之后,这婚事,我是退定了!”
邬八月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三姐姐!”
邬八月面目焦急之色:“太后娘娘都夸你说你懂事识大体,要是这门婚事有什么差池……”
“父亲母亲乃至我们邬府名誉都会受损,甚至还累及东府,对吗?”
邬陵桃冷哼一声,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如今可不一样了,邬陵桐不是已经怀上龙裔了吗?东府这会儿指定尾巴都已经翘上了天,怎么可能累及东府?”
“三姐姐,你别钻牛角尖。”
邬八月肃容劝了一句,但到底是无法将“你的婚事是三府权衡之后互相妥协的结果”这样的话说出口。
邬陵桃若是知道了,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亲事在辅国公府、承恩公府和兰陵侯府看来,是断不能出一点儿差池的。
邬陵桃摇了摇头。
“我不是钻牛角尖。”
邬陵桃深深地叹了口气。
“四妹妹,兰陵侯府水太深,兰陵侯夫人深不可测。高辰书也就那样了,我若嫁给他,今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兴许一辈子要被兰陵侯夫人给压着。”
邬八月被邬陵桃问住。
她没怎么见过兰陵侯夫人,但印象里,兰陵侯夫人总是笑呵呵的,一副亲切温润的模样。
这样的人……
“不会吧……”邬八月喃喃:“她儿子废了一条腿,三姐姐你还肯嫁给她儿子,她心里应该是感激你的啊。”
“感激?”邬陵桃笑了笑,不知道该羡慕邬八月的天真,还是该斥责她的单纯:“感激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重要的,是要将权给握在手里。否则让一个贪恋权势的儿媳给掌控了整个兰陵侯府内宅,她如何自处?”
邬八月还是头一次从邬陵桃嘴里听到她承认自己“贪恋权势”,一时之间颇有些呆滞地看着她。
邬陵桃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行了,你管好你自己个儿,在太后娘娘面前多露露脸,让太后娘娘喜欢你,好给你寻个如意佳婿,这才是你该做的事。”邬陵桃落寞地抚了抚洁白皓腕上的金臂钏,“我是没这个指望了。”
邬陵桃说到这儿,忽然抓住邬八月的手,盯住她道:“我这辈子大概是斗不过邬陵桐了,你要给我争口气。”
邬八月愣神地看了邬陵桃半晌,沉吟片刻后果断地拂开了邬陵桃的手。
“三姐姐,婚姻不是儿戏,也不是斗气的工具。谁位高权重,谁品级高贵,争这些没有意思。像父亲母亲那样,和和睦睦的不好吗?我宁愿嫁个寒门清贫子弟,没有大家族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日子过得平顺快乐就足够了。”
邬八月缓缓地道:“三姐姐单看到大姐姐的风光,你怎么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姐姐不会在黑暗里暗自垂泪?”
邬陵桃很长时间没有言语。
姐妹俩相对沉默着,忽然,邬陵桃从锦杌上站了起来。
“八月,你说的话,母亲也对我说过。可是我过不去我心里这个坎儿。”
邬陵桃拿莹白的指尖点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道:“邬陵柳对我说过,她那嫡姐曾在她面前蔑视地说我不过是个医官之女,嫁也只能嫁寒门子弟。兰陵侯府遣了媒婆来说亲,我知道是东府没合适的姑娘这才塞给我的,但我忍,我应下了,我就是要告诉邬陵桐,即便我是医官之女,我也能嫁高门望族!”
邬八月立刻急道:“三姐姐,你明知道二姐姐那个人……”
“我知道,邬陵柳最喜欢挑拨离间,她见不得她嫡姐好,也见不得我们西府的人好。”邬陵桐冷笑一声:“不过那又怎么样?她一介庶女,不可能嫁高门做嫡妻,即便大太太大发善心给她找个高门夫婿,她要么是填房,要么是妾室,要么嫁庶子。我再如何也比她强。”
邬八月听着这话觉得揪心。
“三姐姐,你活得太累了……”
“八月,你不懂。”
邬陵桃缓缓叹息一声,又坐了回去。
“我不会那么愚蠢,听邬陵柳两句挑唆之言就去和邬陵桐闹。我能做的,就是嫁得比她们好,过得比她们好,让这个现实,狠狠给她们一个耳光。”
邬八月摇头:“三姐姐没必要这么做。你要知道,我们的父亲母亲,比她们的父亲母亲,要好太多了。”
“是啊。”邬陵桃点头,“可是,我不满足。”
邬八月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八月。”邬陵桃牵起邬八月的手:“邬陵桐和邬陵柳是面和心不合的姐妹,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一个瞧不起自己的庶出妹妹,一个嫉妒憎恨自己的嫡出姐姐,她们中间还横亘着自己的亲娘,她们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姐妹之情。但我们不一样。我,你,还有陵梅,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邬陵桃流光满溢的眼里露着绝对的坚决:“八月,答应我,绝对不能输给邬陵桐。”
第十章 抗婚
邬八月最后也没有回应邬陵桃。
朝霞送邬陵桃离开的时候,邬陵桃撂下一句话。
“八月,我们只有株哥儿一个弟弟,即便是为了株哥儿,我们也不能得过且过。”
邬八月思索了良久。
她还是无法理解邬陵桃的执着。
邬居正和贺氏成亲十八载,育有三女一子。长女邬陵桃,次女邬陵栀,也就是邬八月,三女邬陵梅。株哥儿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西府大房里唯一的小爷,今年也有十二岁年纪。
父亲只有株哥儿一个独子,从小悉心照顾,言传身教,祖父也十分看重株哥儿,虽然他不是西府的长孙,祖父也时时垂询他的功课。株哥儿年纪虽幼,已学有所成。
怎么到了邬陵桃眼里,若是她们姐妹不能嫁个高门望族,株哥儿的前程就会断了呢?
邬八月很想再劝劝邬陵桃,但她知道,邬陵桃是听不进去了。
她执意要退婚。
她只有这个想法,却不知道她会如何将这门亲事退掉。
而一旦闹出退婚之事,兰陵侯府必然是恨极了邬府,东府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起东府大太太金氏,邬八月便觉得心里不痛快。
她胸口憋闷,便让朝霞吩咐厨下给她做一碗碧涧羹。
朝霞应声去了,暮霭趁着这个时候凑到了邬八月跟前,双眼亮晶晶地对邬八月道:“四姑娘,三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似乎冒着火呢!”
邬八月觑了她一眼。
朝霞和暮霭做事无疑都是一把好手,在她屋里伺候也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不过朝霞稳重,暮霭性子却略活泼,时常同邬八月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庆幸的是暮霭这些话也只同邬八月八卦。
“高家二哥出了这样的事,三姐姐心焦也是正常。”
邬八月手撑着额头敷衍了暮霭一句。
暮霭叹道:“三姑娘也是命苦,眼瞧着就要出阁了,未婚夫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别说三姑娘,就是兰陵侯夫人,这会儿也没了指望。高二爷都这般了,铁定是不能继承侯爷爵位了……”
暮霭?n吧?n吧说了一通,见邬八月清粼粼的眼睛注视着她,不由就收了口。
“四姑娘,奴婢是不是多嘴了?”暮霭讪讪地道。
邬八月抿唇:“私下里你跟我说说就行了,若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可没你好果子吃。”
暮霭赶紧点头。
暮霭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后,朝霞便端着碧涧羹进来了。
搁到邬八月跟前,朝霞帮着打着凉扇,好让热气散得快一些。
邬八月搅了两下密瓷羹勺,忽然又觉得失了胃口。
朝霞看在眼里,柔声道:“四姑娘好歹吃一些,厨下的人紧赶慢赶地做的呢。”
邬八月便抿了两口。
“高家二哥坠马的事儿,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邬八月搁下羹勺,问朝霞道。
朝霞摇摇头:“二太太下了令,让致爽斋里的人不得谈这件事。”
邬八月暗叹一声。
朝霞劝道:“四姑娘也别唉声叹气的,凡事都有二老爷和二太太做主呢。”
她是没办法改变局面,可就怕连父亲母亲也做不了三姐姐的主……
邬陵桃执拗起来,谁能拉得回来?
邬八月定了定神。
“不行,我得去同母亲透个底。”
邬八月站起身,催促朝霞去让人划小艇过来,带她去见贺氏。
在小艇上邬八月不断地斟酌着措辞。
她不想让她和邬陵桃好不容易修复一些的关系因为她“告密”而又毁于一旦,也不希望邬陵桃做出出格的事情。
她必须在她进行疯狂的抗婚之举前,将这个可能给彻底掐死。
邬陵桃可以不想嫁,但这个“悔婚”的恶名,却不能让她一个姑娘来扛。
清风园不是邬府,她若闹将起来,根本就瞒不住!
“再划快点儿!”
邬八月催促着划船的粗使丫鬟。
“四姑娘别慌,划快了不稳,会摔下去的。”划船的丫鬟一本正经地道:“四姑娘病才好全,可别又掉下湖里去了。”
邬八月不由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晴云。”
粗使丫鬟冲着邬八月笑了笑,提醒她道:“四姑娘坐稳,担心摔了。”
晴云脸圆圆的,显得很喜庆。膀大腰圆,瞧着便是做粗活的。整个人很憨实。
邬八月这才想起来,好像每次她出去,都是这丫鬟划的船。
朝霞察言观色,递了一个银锞子过去,笑道:“四姑娘赏你的。”
晴云顿时露了笑脸,憨笑着接了,道:“谢四姑娘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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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氏没在房中。
守门的丫鬟说,正房那儿来了人,二太太便匆匆忙忙去正房了。
邬八月心里一咯噔,忙问:“老太太房里来的人说了什么?”
“奴婢没听真切,隐约听到了一句三姑娘。”丫鬟老实答道。
邬八月的背上陡然冒出了冷汗。
她赶紧又跑回了小艇上,迭声让晴云赶紧划去正房。
晴云不敢耽搁,划船的速度提了一些,尽量使小艇保持着平稳。
邬八月一直站着,伸了脖子往前探望。
离正房还有一段距离,邬八月已经听到了邬陵桃的哭声。
完了。
邬八月骤然跌坐了下去,引得小艇晃了两晃。
连给自己“告密”的时间都不留,邬陵桃已经闹到祖母跟前了……
晴云让小艇稳稳地靠岸。
朝霞扶着邬八月,迟疑道:“四姑娘,我们……还是回东次间去吧?”
“不。”邬八月摇了摇头,吸了口气。
事关三姐姐,她如何能置身事外?
“我得进去看看。”
邬八月提着裙裾,快步地朝着正房飞奔进去。
丫鬟婆子们皆不敢拦着,邬八月畅通无阻地跨进正房。
邬国梁和段氏坐在主位,神情肃穆。邬居正低头站在一边。贺氏陪着邬陵桃跪在地上。
邬陵桃背对着邬八月,发髻散乱。
碎发遮蔽着,邬八月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却能隐约看见她身前不远的地上有暗红的一摊血迹。
那必然是她磕头磕出来的。
这一场景,触目惊心。
“我宁愿学了平乐翁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绝对不嫁进兰陵侯府!”
邬八月脚步刚顿住,邬陵桃便说了这么一句决绝的话。
邬国梁大喝道:“放肆!”
第十一章 决绝
朝堂之上受文武百官敬重的邬老一直以谦和的面容示人,在邬八月的印象里,祖父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地斥责过人。
他是动了真怒了。
邬居正二话不说,当即跪了下去。
邬八月也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行到邬陵桃身边,也跪了下去。
她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邬陵桃,心里顿时就犯了疼。
三姐姐何曾这般狼狈过?
“平乐翁主此人乃是禁忌,你竟然也敢堂而皇之挂在嘴边,就不怕招来祸患?”邬国梁面色沉沉:“和兰陵侯府的婚事当初既已应下,就没有再反悔的余地。你若真要抗婚,那便等回了府里,以死明志去,对外上自会说你是得了急病骤逝的,也不会累了我邬府的名声!”
邬陵桃和邬八月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了邬国梁。
“父亲,陵桃执拗,儿子一定会好好劝说她……还望父亲息怒!”
邬居正双手扣地,诚恳地哀求。
邬国梁不为所动。
“你教出的好闺女,都逼迫长辈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怎么息怒?”
邬国梁看定邬陵桃:“你吃我邬家的粮,姓我邬家的姓,享受了我邬家的一切,邬家上下可有谁苛待过你不曾?如今可倒好,辛辛苦苦养育你长大,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祖父……”
邬陵桃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都在抖。
“孙女……不愿嫁个废人,也、也不愿让兰陵侯夫人骑在头上,孙女……”
“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邬国梁不欲听邬陵桃再多说。
“要么,你乖乖地等着上花轿嫁进兰陵侯府,从此以后你的兴衰荣辱,都和兰陵侯府挂上钩,我邬家是你的娘家后盾,这永远不会改变,今日之事,也可以既往不咎。要么——”
邬国梁顿了顿,干脆地道:“你端好你邬三姑娘的仪态,待回府之后,我让人送你上路。养你十六载,你总该也为邬家着想两分,到死,你都不能辱没了我邬家的名声。”
邬国梁说完,笔直青松地站了起来,大步朝屋外走去。
路过邬陵桃身边时,他顿住了步子。
“当初你这桩婚事能定下,是你的意愿和选择。我们祖孙一场,我如今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力。记住,要生,你就忍气吞声,要死,你也要干脆利落。祖父母老了,你可以不在意,但你父亲母亲,你弟弟和妹妹,你总不能忘恩负义到不替他们考虑。”
邬国梁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出了屋门转眼间便瞧不见人影。
邬陵桃瘫软地跪坐在地。
贺氏扶着她,一脸灰败。
邬居正长叹一声,站起身上前道:“母亲,儿子不孝……”
段氏摆着手,推开邬居正和陈嬷嬷上前要来搀扶她的手,道:“八月啊,到祖母这儿来……”
邬八月忙从地上爬站了起来,踉跄地扑到段氏的身边。
她浑身冰冷,手也直抖。
段氏紧紧地抓住了邬八月的手,许是察觉到邬八月整个人心惊胆战的,段氏不由将她拥在了怀里。
“八月别怕……”
段氏轻声在她耳边喃喃,挥手对邬居正道:“带陵桃下去,好好劝劝她……人活着还有希望,人要是没了,什么指望都没了。”
邬居正低头应是,贺氏哽咽地道:“儿媳知道了。”
贺氏将邬陵桃扶了起来,邬居正扶着贺氏的肩。
从他们背后望去,邬八月只觉得一手揽着母亲和姐姐的父亲的后背就好像一座山。
“祖母……”邬八月忍不住问段氏:“祖父是说来吓三姐姐的,对不对?”
段氏沉吟良久,方才摇了摇头:“你祖父是说真的。”
邬八月顿时觉得心凉如水。
“邬家传承到现在,断不能毁在陵桃这丫头的手上。兰陵侯即便降了爵,兰陵侯府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说要退婚,一旦在这种时候开了这个口,世人会如何看待我邬家?”
段氏摇了摇头,声音凄苦:“陵桃不懂事啊……”
邬八月鼻子微酸,眼睛热热的,很想哭。
她不由想,若今日面对这些的是自己,她会不会也要生出退婚的想法?
或许会吧。
可是她绝对没有这样的勇气。
她很佩服邬陵桃,但也为她的别无选择而觉得悲凉。
陈嬷嬷将丫鬟婆子都撵了出去,柔声劝道:“老太太也累了,让四姑娘陪老太太歇会儿午觉吧。”
段氏点了点头。
邬八月扶着她进了内寝房,坐在一边给段氏打扇子扇凉。
段氏并没有阖眼安眠,祖孙二人都沉默着。
“说起来,八月你今年的生辰都因为你落湖受凉生病而错过了。”段氏低叹一声:“改明儿回去把生辰宴给补上,叫上你几个闺中好友,你们一块儿聚聚。”
邬八月点头应了一声,勉强笑道:“祖母光记着我的生辰了,倒是忘记再过不了几日,便是祖母您的大寿了。今年酷暑,祖母也来了清风园,不知道今年祖母寿宴要怎么办?”
清风园本是皇家的避暑之地,命妇宗妇总不好在清风园中办寿,喧宾夺主。
段氏微微摆了摆头,银白的鬓发仍旧一丝不苟得紧贴在额前。
“今年便不办了,也不是什么整寿。到那日阖家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段氏叹息道。
邬八月应了一声,愁苦地想,要想热热闹闹的,恐怕是不容易啊……
段氏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说完此话后便再也没了开口的兴致。热气熏人,她浑浑噩噩地便睡熟了过去。
陈嬷嬷悄声走了进来,见段氏呼吸匀亭,示意邬八月将菱扇给她。
陈嬷嬷低声道:“四姑娘也去歇着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邬八月点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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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云划着小艇,惴惴地看着邬八月。
邬四姑娘的脸色很不好看,晴云担心她是不是又病了。
朝霞觑着邬八月的脸色,有些着急。
“四姑娘,咱们在这湖上转悠了好半天了。”朝霞轻声提醒道:“再不回去,错过了晚膳的时辰,二太太也要着急的。”
邬八月伸手掬起一捧碧绿的湖水,长叹一声。
“回去吧。”
三姐姐已经让母亲忧心如焚,她不能再不懂事,给母亲添乱子了。
第十二章 禁忌
邬八月赶到邬居正和贺氏所在的凉阁时,邬陵桃已经睡下了。
贺氏没什么胃口,邬居正也盯着一桌的清淡菜肴发呆。
邬八月上前给他们见礼,邬居正勉强露了笑容让她坐下随他们用晚膳。
“你三姐姐这会儿歇下了,别去扰了她。”邬居正低声对邬八月说了一句,亲自将银筷递到邬八月手里。
巧蔓要上前给邬八月布菜,邬八月摆手让她下去了。
三人同坐一桌,却各自沉默着。
良久,贺氏方才叹息一声,对邬居正道:“照父亲的意思,陵桃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可陵桃的性子,我担心……”
邬居正撇过头:“她向来也听得进道理,这次是犯了糊涂了。你好好同她说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贺氏垂首拿巾帕按了按眼角,口气很是低沉:“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出要学平乐翁主绞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话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这话岂不是寒了我们的心?”
平乐翁主乃是兰陵侯爷高安荣的嫡长女,同时也是兰陵侯嫡长子高辰复的同胞妹妹。
她也是当今宣德帝的侄女。
先帝在时,高安荣还是世袭兰陵王,其父乃是追随太祖皇帝平定江山的兵马大元帅。江山一定,太祖皇帝大封群臣,高安荣之父成了大夏开朝第一位异姓王。
太宗朝时,中宫慈庄皇后胞妹贤妃育有静和公主,地位尊贵。
在一次赏月节上与承袭父爵的兰陵王高安荣一见倾心,执意下嫁。
兰陵王尚主,拱手奉还所掌兵权。
静和公主先后诞下长子高辰复、长女高彤丝,生次子高辰凯时难产薨逝。次子出生不过数个时辰,也呼吸骤停,夭折而亡。
贤妃失女,一病不起。
太宗皇帝亦大怒,斥兰陵王照顾公主有失妥当,致使公主香消玉殒,遂夺兰陵王爵位,降其为兰陵公。
兰陵公于静和公主薨逝不足三月,便迎娶忠勇伯嫡次女淳于氏。淳于氏入门不到一年便生下高辰书。
宣德帝即位后,遵祖制,封赏后|宫。静和公主追封为静和长公主。
十四年后,兰陵公长女高彤丝御前绞发,言辞之中倒出大量宫闱私密,引姜太后、宣德帝震怒。
宣德帝念及静和公主早逝,敕封高彤丝为平乐翁主,逐其于京郊玉观山修身养性,永世不得再入宫闱,并严令禁止宫中再议平乐翁主之事。
同年,宣德帝以“教女不严”,怒而再降兰陵公爵位。
但让人意外的是,宣德帝却又奉还了当年高安荣因娶静和长公主时奉还的兵权。
高安荣成了兰陵侯。
爵位虽降,却多了实力兵权。
嫡妹御前失仪,被逐出京。兰陵侯长子高辰复在玉观山外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远走漠北,再未同兰陵侯府联系。
这便是邬八月所知的,有关平乐翁主的所有事迹。
平乐翁主被逐出京离现在也不过三四载的光景。
邬八月挪到贺氏身边给她轻拍着背,贺氏握住她一只手道:“八月,往后母亲若是不在你三姐姐身边,你可要替母亲好好看着她。你们姐妹虽素来爱争吵,但这个时候可容不得她出一点儿差池。你可明白母亲的意思?”
邬八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邬居正轻轻蹙眉。
“昨日你同陵桃前去探望高家二爷,到底是出了何事,让陵桃这般偏激?还说什么会被侯爷夫人拿住这种话来?”
邬居正看向贺氏,贺氏轻叹一声:“说起来,侯爷夫人的表现的确同往常不一样。之前虽说他们二爷同陵桃订了亲,但对陵桃还是客客气气的,并不显得有多热络,送节礼时还让人觉得他们这是在施恩。可昨日我们前去,侯爷夫人倒是凡说三句,必有一句是在夸赞陵桃。回来的路上陵桃同我说,侯爷夫人眼里满是不甘,这样的人,必定不是如她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润可亲。她觉得侯爷夫人很有心计。”
邬居正苦涩地叹气:“能让兰陵侯连给静和长公主守一阵时间的功夫都等不及,长公主丧期不超过三月便迎娶她进门……兰陵侯夫人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当初这门亲事,我们就该果断地给拒了。”贺氏说起当时,语气里满是悔痛:“明明知道这门亲事并不简单,就不该依了陵桃的愿。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还是将陵桃给看住,别让她又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邬居正摆摆手:“父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不容有失,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这个家,到底还是父亲在掌着。”
贺氏低声应了一句。
☆★☆★☆★
夜已深,邬八月穿着月白小衣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月色之下粼粼悠悠的湖水。
一轮将满之月悬挂高空,说不出的寂寥惆怅。
距离那日邬陵桃在祖父母面前磕头明志已过去数日了,她额上因磕头所破的地方也已经结痂。
父亲用了上好的玉舒膏,再过十日,必定疤痕全消。
可即便疤痕消了,邬陵桃心里的痛想必是消不下去的吧。
朝霞悄声进来,见邬八月还未入睡,不由叹道:“四姑娘,明日可还要去悦性居陪伴太后呢,是时候该就寝了。”
邬八月便是沉默地一叹。
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入了姜太后的眼,自那日觐见太后之后,每隔一日姜太后都会让人来请她去悦性居相伴左右。
因此,她见过了以萧皇后为主的一众后|宫妃嫔,少不得虚与委蛇地同她们周旋。
她心里不耐烦,可面上必须得陪着笑脸恭敬地与各位娘娘说话。
偶尔也会见到宣德帝和几位王爷,姜太后总是拉着她同几位王爷见礼,特意点出她的名。
邬八月心中对姜太后的那股违和感越发重了。
段氏倒是乐见其成,每每同邬八月说起姜太后对她的看重总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不过祖父似乎对此并不高兴。
邬八月也不高兴,可她能违拗姜太后的意思吗?
当然不能。
日子幽幽过去,明日便是祖母的寿辰了。
再过两日,则是团圆节。
段氏想要的“阖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的愿望落了空。
悦性居来了旨意,姜太后命了礼部为邬老夫人筹办寿宴,要内命妇们都前往恭贺。
传旨内监说,太后娘娘是从邬四姑娘的嘴里听说这事的。
邬八月觉得心惊——她肯定自己没有在太后面前说这件事。
更让邬八月觉得心惊的是,祖父邬国梁看她的眼神沁着丝丝冷意。
她心内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十三章 私情
姜太后下的旨意,随君伴驾清风园的礼部官员自然不敢大意。
八月十三这一日,内命妇们齐聚致爽斋,言笑晏晏,香风阵阵,左一句福如东海,右一句寿比南山。
真真一副和乐景象。
邬陵桃额上有伤,致爽斋对外一律称她患了病,不便见人。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得出席,免得被人瞧见她额上的伤疤,问及缘由,徒增事端。
段氏作为寿星,不用操办这些事宜。
但贺氏却着实累得不轻。
邬八月本可以帮忙分担一些,但奈何姜太后又将她叫了过去,只说等午膳时再让她回来。
悦性居中,姜太后捻起一颗已剥去红皮外壳的丹荔放入嘴中。
邬八月坐在下首,老实本分地给姜太后捶着腿。
姜太后满意地抿抿唇。
“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这丹荔味道极好,哀家很喜欢。”
姜太后擦净了手,微微低了下巴看向邬八月:“八月觉得呢?”
邬八月笑道:“太后娘娘说味道好,那必然是极好的。”
姜太后轻笑起来,指着她吃剩下的琉璃盏中的丹荔道:“还剩下这些,赏你了。”
邬八月恭敬谢恩道:“谢太后娘娘。”
邬八月仍旧给姜太后捶着腿,管事嬷嬷进来唤了她一声,道:“太后。”
姜太后微微直起腰。
邬八月停了手安静地跪坐在一边。
“邬大人前来谢恩。”管事嬷嬷道。
“哦?”姜太后笑道:“邬老来了?快请——”
顿了顿,姜太后道:“罢了,让邬老在烟波阁候着吧,哀家坐得累了,正巧活泛活泛筋骨。”
姜太后在女官的搀扶下起了身,俯视着邬八月道:“既然你祖父来了,你便等着哀家见过他之后,再随他一起回致爽斋吧。”
“多谢太后娘娘。”
姜太后没有让邬八月随她一起去烟波阁的意思,邬八月自然也不勉强,恭敬地目送姜太后离开。
直到在姜太后跟前伺候了这么几日,邬八月方才有些理解邬陵桃对权位的执念。
被人瞧低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姜太后说段氏的寿辰之事是从她嘴里听来的,她明明没说过,却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默认下来。
姜太后让她来悦性居她就不得不来悦性居,即便今日是她祖母的寿辰,她也只能遵从。
再如今日,姜太后吃剩下的丹荔“赏”给她,她明明不想要,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接受。
姜太后俯视着她同她说话,她也只能仰视着。
邬八月默默叹了口气。
“八月,太后娘娘说等见过邬大人之后便让你随邬大人离开,你不如去烟波阁那边儿候着?”
同邬八月走得较近的执笔女官李氏提醒道:“瞧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