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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到你刚说的那些话!探望他?你那么为他着想,不如禀明了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把我的婚约改给你!你嫁他去!我还求之不得呢!”

    “胡闹!”邬居正厉声喝止道。

    虽祖父前辅国公邬庆克乃开朝大功臣,父亲邬国梁又是朝中肱骨,邬居正却与其祖父和父亲走武道、文道不同,他独辟蹊径,却是走了一条医路。因看家的本事便是养身,中医最忌上火,是以邬居正向来性子温和,与他相对自然如沐春风。对邬府的下人们来说,邬居正是最好伺候的一个主子。

    能让他发怒呵斥,必然是他已经怒到了极致。

    邬陵桃立刻跪了下来,身体微微哆嗦。

    邬八月也跟着跪了下来,暗暗心惊。

    父亲鲜少发怒,她们二人都知道,父亲这是真的生气了。

    可邬陵桃觉得委屈。

    她不认为自己有说错。

    她们大房三姐妹当中,就属四妹妹邬陵栀最得祖母喜欢,父亲母亲也最喜她。东府西府同辈的姐妹有六个,也只有邬陵栀有小名儿,祖母老是“八月八月”地唤她。

    邬八月就是整个邬府的掌上明珠,她这个嫡长姐要让着她,就是他们大房唯一的嫡子株哥儿也越不过她去。

    此次清风园伴驾,她邬八月本来是来不了的,要不是她磨着祖母说要来见识见识,她哪能跟来?

    跟来了又不老老实实待着,偏要看什么湖景天鹅,栽下了水去一病就到了现在。

    从小打到她闯的祸数都数不清,祖母偏袒护着她,次次帮她收拾烂摊子。

    这次之事,如果出事的是她邬八月的未婚夫,她任性说要退婚,想必祖母也会尽量帮她达成愿望吧?

    邬陵桃钻进了死胡同,偏执地认定了她的假想。

    邬八月对此完全不知。

    邬居正官帽上的雀翎微微晃着,贺氏拍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柔声细语地劝道:“老爷莫要生气,孩子不懂事,好好教便是……”

    邬陵桃手绞着帕子,若是换了往常,她便是认个错也没什么。可这次她犯了执拗,一言不发地跪着,倒像是在和邬居正对抗。

    邬八月道了句“父亲息怒”,暗暗伸手去扯邬陵桃的袖子,被邬陵桃猛地给躲开了。

    “三姐姐……”邬八月焦急地唤了一声:“你要想父亲给你出主意,就不能和父亲拧着!”

    邬陵桃微微一愣,邬八月又去拉扯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父亲母亲岂会害你?必然会在不利的情况下为你周旋出最好的法子。你是要让父亲心冷不再管你吗?”

    这话邬陵桃总算是听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拜服下去道:“女儿言语无状,父亲息怒。”

    贺氏见她肯低头认错,便是松了口气。

    女儿既然服软,邬居正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再多苛责。

    “陵桃,收拾一下,同我去看看高家二爷。”邬居正正了面容道:“你明明就在清风园,得了消息却不过去探望,侯爷和侯爷夫人心里定会不喜。不论你心里如何想的,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绝不能让人说我邬家的女儿不懂人情,不明事理。”

    邬陵桃顿时挺了挺胸,深吸一口气,应道:“是,父亲。”

    她要争的,不就是那么一口气吗?

    面上功夫,她邬陵桃自信还是能做得到的!

    贺氏见她应了下来,脸上便现了两分宽慰,上前扶着两个女儿站了起来,给她们拍了拍膝盖上的细灰,柔声道:“你们姐妹不许再打嘴仗,平时吵吵闹闹的也就罢了,这般伤人的话,陵桃你怎能说出口?”

    邬陵桃面上露了两分愧疚。

    她也不过是嫉妒自己的亲妹妹罢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要她同自己的妹妹道歉,还是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她可做不到。

    邬八月也清楚邬陵桃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母亲,是我不对,我说的话不妥当,惹三姐姐伤心了。”

    邬八月伸手拉了邬陵桃摇了摇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瞧着她:“三姐姐不会生我的气的,对不对?”

    邬陵桃微微一怔,古怪地盯了她一眼,方才悻悻地小声道:“当然不会……”

    也顺了邬八月的意,任由她高兴地挽住了自己的手臂。

    贺氏甚是宽慰。

    邬陵桃在丫鬟的伺候下去净面、换衣,邬八月听得贺氏和邬居正小声道:“婕妤娘娘此番有孕,皇上又如此重视,说起来清风园里婕妤娘娘也只有我们算是最近的娘家人,等明个儿婕妤娘娘身怀龙裔的消息晓谕后|宫,我还是带着陵桃她们俩姐妹去祝贺一番吧?”

    贺氏微微顿了片刻:“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邬居正皱了眉,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去,太招眼了。送份礼过去,就说不去打扰了婕妤娘娘安胎。你今儿才过去请过安,倒也不算慢待,任谁也挑不着你的理儿。”

    贺氏忙低声应了,片刻后却是低叹道:“等回了府,东府那边儿又该张狂起来了。”

    第五章 蘼芜

    东西两府面和心不合,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邬陵桃正色肃容,随着邬居正去探望高辰书。

    贺氏送走父女二人后却并没有走。

    她同邬八月一起回了致爽斋东次间。

    邬八月半挽半扶着贺氏的手臂,见贺氏脸上有愁容,便说些讨喜的笑话给贺氏听。

    “你这张小嘴,?n吧?n吧说着倒是不停了。”贺氏觑了邬八月一眼,拉开她的手认真地道:“太后娘娘开了玉口,你如今身体也已经大好了,也该去见太后娘娘凤驾,谢太后娘娘关切之恩。”

    贺氏拍了拍邬八月的手:“明个儿我就带你到太后娘娘的悦性居去。你今儿晚上好好休息,明日觐见太后,可不能露了疲态,在太后娘娘凤驾前失仪。”

    邬八月无奈地点了点头,却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贺氏好笑道:“你才多大,倒学着大人叹起气来了。”

    说到这儿贺氏倒是若有所思:“也对,你已年满十四,不是小孩子了。你三姐姐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定下了亲事,你的婚姻大事,倒也该提上日程了。”

    “母亲!”

    邬八月不由轻轻跺脚,那副着急模样落在贺氏眼中倒更像是似嗔似喜。

    贺氏敛眸微笑道:“放心,母亲定然给你挑个好人家。”

    贺氏心中显然有事,邬八月凑近她低声询问道:“母亲,可是有哪儿不妥?”

    贺氏低应了一声。

    “你祖母向来爱重你,对你的婚事也是十分上心。这燕京城中皇亲贵胄、世家公子哥儿也不少,你祖母想让你攀个上等家世的好儿郎。”

    贺氏看向邬八月,眸光微闪,似乎是在看邬八月的反应。

    “想必你祖母已经同你说过,要你在太后娘娘面前讨她老人家的喜欢。你祖母也吩咐了我,让我在婕妤娘娘跟前提两句你的亲事。如今婕妤娘娘有孕,正是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时候。若能让太后娘娘和皇上对你的亲事上心,得蒙天家赐婚,你未来夫婿不管门第高低,也必然不会亏待于你。你祖母是这么个意思。”

    贺氏微微顿了顿,“母亲想问,八月你的意思呢?”

    邬八月微讶地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按道理来说,身为母亲的贺氏可以全权做主她的未来亲事,根本不用来问她。

    但听着贺氏的话,倒是在问她的意见。

    邬八月略想了想,知机地答道:“祖母为八月好,八月心里感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月自然是听长辈的。”

    这“长辈”中,当然包括贺氏。

    贺氏欣慰地笑了笑,夸她道:“你这嘴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跟你三姐姐也不再争锋相对、牙尖嘴利的。这样挺好。”

    贺氏微微低头,声音微低:“母亲不打算按你祖母说的,在婕妤娘娘那儿提你的亲事。明日去觐见太后,你也无需表现得太出挑,规规矩矩的就行。”

    邬八月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贺氏的心思。

    “你也不用猜母亲的心思。”贺氏莞尔一笑:“瞧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知道你心里在嘀咕事儿。”

    邬八月嘿嘿一笑,倾身上去搂住了贺氏的腰。

    贺氏身上带着淡淡的蘼芜香气,清新怡人。

    邬八月沉沉地吸了一口,道:“母亲身上总是香香的。”

    “别打岔。”贺氏轻斥一声,但也舍不得将宝贝女儿推开,反而是将她搂抱得微紧了紧,沉吟片刻后道:“母亲不希望你的婚事让太后娘娘做主。你三姐姐的婚事,母亲没能插上手,你的婚事,可不能再让旁人左右。”

    邬八月自顾自地想了想,抬头试探地问道:“舅母从前提过要和我们结亲家……母亲该不会是想要我嫁到舅父家去吧?”

    “胡说八道。”贺氏瞪她一眼,“我与你舅父血脉相同,贺家若是娶你回去做媳妇儿,那是回头婚,骨血倒流是大忌。你舅母所说的和我们结亲家,是想让你妩儿妹妹同株哥儿结亲,跟你没关系。”

    “那也不行,不行的。”邬八月赶紧摆手道。

    “你慌什么?”贺氏好笑地道:“母亲已经婉拒你舅母了。”

    邬八月微愣:“为什么?”

    “株哥儿是长子长孙,你祖父绝对不会允许株哥儿的婚事随随便便就被定下。”贺氏淡淡地道:“况且你父亲也曾提过,血脉太近,子嗣不丰,多有不如意处。你父亲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邬八月心里暗赞了一声。

    父亲学医多年还是有些本事的,近亲通婚生的孩子易出问题在这古代虽然没有办法解释原因,但凭借着经验和敏锐,父亲还能悟出这样的道理,当真是了不得。

    但邬八月又觉得纳闷:既然母亲没有和舅父家亲上加亲的想法,那吩咐她这一通,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女婿人选了吗?

    “总之,记住母亲说的话就好。”

    贺氏拍了拍邬八月的背,站起身道:“你祖母自是为你好,但有你三姐姐的前车之鉴,母亲到底不放心。母亲宁愿寻个寒门子弟给你做夫君,也不想你同你三姐姐一样去攀高门第。”

    贺氏幽幽地看了眼廊架下碧波荡漾的湖,轻轻攥起拳头:“绝对不行。”

    邬八月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贺氏,看着贺氏乘了小艇离开,她方唤朝霞给她准备温汤沐浴。

    “撒点儿晒干的木芙蓉花瓣进去,再滴上两滴蘼芜香精油。”邬八月沉声道。

    朝霞低头应声去做事,暮霭笑着打趣邬八月:“今日二太太身上戴的就是蘼芜香囊,四姑娘是贪上那味儿了吧?”

    邬八月笑了一声。

    除了衣裳泡进浴桶里,邬八月不由想起今日贺氏说的话。

    母亲的意思是,不希望她走她三姐姐的老路。

    邬家和兰陵侯高家的婚事……的确是邬家高攀。

    当初这门婚事还是东府大太太金氏说合的。

    辅国公府和兰陵侯府本身没什么交集,倒是大太太金氏的娘家承恩公府和兰陵侯府相交甚深。金氏想和兰陵侯府搭上关系,恰巧承恩公府没有适龄的女儿,这便宜便让金氏给捡了。

    承恩公府肯让出嫁的女儿捡这个便宜,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而兰陵侯府肯让金氏占这么一个便宜,也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因为辅国公府除了宫里的婕妤娘娘邬陵桐之外,便只剩一个庶女,二姑娘邬陵柳。

    兰陵侯府总不能让嫡子去娶一个庶女。

    所以,退而求其次,这桩婚事让东府“忍痛割爱”给了西府,邬陵桃才是那个捡大便宜的人。

    即便如此,因邬陵桃不知道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所以明知这桩婚事是东府让给她的机会,她还是欣然受了。

    邬八月微眯着眼睛。

    而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她却很巧然得知道了。

    第六章 缘由

    事情还得追溯到她高热退去,刚刚醒来的时候。

    因她落水受了凉,邪风入体,段氏虽极爱这个孙女,但她已然年老,身体欠佳,邬居正和贺氏劝说着不让她来瞧邬八月,段氏也领会得儿子儿媳的好意,倒也没有一意孤行偏要来瞧,便遣了陈嬷嬷代替她来看看邬八月。

    刚来到这陌生环境的邬八月自然惶恐至极,陈嬷嬷说什么她都只瞪大了眼睛听,一副茫然的模样。

    陈嬷嬷叹息着絮叨了很多,大体离不开“老太太十分关心四姑娘”、“四姑娘要好好将养身体”一类的话。

    见邬八月只听不说话,陈嬷嬷只道四姑娘是被惊着了,恐怕还没回过神来,便让朝霞去请了邬居正,好让邬居正再仔细给邬八月瞧瞧。

    邬居正和贺氏相携而来。

    邬八月自然是已经没事。

    邬居正给她把了脉,又下了一副药方子,说她或许是还有些后怕,所以不耐烦和人说话,吩咐让邬八月好好休养。

    折腾了半晌,邬八月觉得而有些疲累,便躺着闭眼休息了去。

    只是她的精神万分不敢松懈,注意力更是前所未有得专注。

    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仍有两分惊悚残留。

    她哪里能放松得下来?

    然后她便听到朝霞小声说道:“四姑娘睡了。”

    邬居正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着。”

    朝霞和暮霭应了一声,邬居正又对陈嬷嬷道:“嬷嬷回去也劝劝母亲,让她不要心忧。八月的病已经不惊险了,再养伤三两日便又会活蹦乱跳的,到时候母亲少不得还要嫌她黏人黏得烦。”

    “四姑娘活泼可爱,老太太怎么会嫌四姑娘烦?”陈嬷嬷笑着应了一声,却是说道:“倒是三姑娘,今儿早晨老太太还提起,说高家二爷也来了清风园伴驾,兰陵侯爷住的南山馆离致爽斋不算远,咱们两家相互之间合该多走动走动,在三姑娘出阁之前先熟悉熟悉未来夫家的人。”

    邬居正沉默着没做声,贺氏温温柔柔地笑着说道:“母亲就是喜欢操心,嬷嬷在一边还要多多劝着母亲,别为这些个事儿费了心神。”

    陈嬷嬷微微顿了顿,诚恳地道:“二太太,老奴多嘴说句话,还希望二太太不要怪罪。”

    “嬷嬷说哪里话,我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嬷嬷尽管提便是。”贺氏道。

    “那老奴就斗胆说了。”陈嬷嬷正了正容,声音微微低了下来:“虽然三姑娘和兰陵侯府的婚事早就已经定下来了,可三姑娘的身份匹配兰陵侯嫡子,到底是欠了那么点儿火候。四姑娘将来出阁,夫家总不能比三姑娘嫁的门第差甚至差得多,少不得还要仰仗婕妤娘娘和兰陵侯府。这门亲事是东府那边儿让给咱们西府的,二太太好强是好事儿,但同东府那头,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对三姑娘,对婕妤娘娘,甚至将来对四姑娘,都不好……”

    陈嬷嬷这话说出来显然有些逾越了身份,但贺氏却并没有动怒。

    她仍旧是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道:“嬷嬷,从西府接了东府给的这‘好意’起,西府便已经和兰陵侯府、承恩公府还有咱们东府辅国公府成为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也明白,一切为的不都是婕妤娘娘吗?不过嬷嬷别忘记了,这门亲事不是我们去求来的,而是东府硬塞给我们的,我们没必要做那等承恩的姿态,视东府为恩人。至于兰陵侯府,更加不需要我们去讨好。陵桃将来嫁过去,难道兰陵侯府还会苛待了八抬大轿抬进门去的嫡妻不成?御史可不是只拿俸禄的庸人。至于八月,我不求她也嫁个豪门世家,日子能过得富足、无忧无虑,即便门第低一些又如何?”

    邬八月躺在床上仔细地听着,为贺氏最后一句真心替女儿打算的话而感动,也对贺氏那句“一切为的都是婕妤娘娘”而感到疑惑。

    她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位婕妤娘娘是东府的大姐姐邬陵桐。

    可三姐姐的婚事,与大姐姐有什么相干?

    邬八月心里暗暗嘀咕,陈嬷嬷已经在那边着急了。

    “二太太对婕妤娘娘不也是恭恭敬敬的,若真如了辅国公爷和大老爷的愿,婕妤娘娘能够产下龙嗣,那么……”

    “嬷嬷,你僭越了。”

    贺氏冷然地提醒了一声,窝在被中的邬八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老奴知错……”陈嬷嬷低首敛目,不敢去看贺氏那双冷清清寒粼粼的眼。

    邬居正圆场道:“嬷嬷来这边也耽误了不少时候了,母亲那儿怕是还等着嬷嬷你去伺候着。这里有丫鬟看着,嬷嬷不用担心。”

    陈嬷嬷告了罪,福礼离开了。

    邬八月听得邬居正同贺氏道:“陈嬷嬷是母亲跟前的老人了,你借陈嬷嬷同母亲透这些话,会不会不大妥当?”

    贺氏道:“自从陵桃的婚事定下,母亲便有意要和东府修好。不是我不愿家族和睦,只是,我们何苦去巴结着东府?婕妤娘娘隆宠不衰不假,但她入宫年浅,资历不够,如今也并没有任何好消息,且上面还有皇后娘娘和四皇子……东府打的主意,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邬八月听到这里便是一惊。

    邬居正叹了口气,邬八月听得他道:“我们回去说,别扰了八月休息。”

    谈话声渐渐远去了。

    邬八月出了一身的冷汗。

    怪不得东府和西府一向只是表面上和睦,内里弯弯绕绕的膈应事儿多得不甚枚举,却能给邬陵桃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原来,他们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主意!

    拿邬陵桃套住兰陵侯府,辅国公府和承恩公府本就结有秦晋之好,这样,三府联合,便成为了邬婕妤最大的靠山。

    一旦邬婕妤产下皇子,三门公卿的势力,再加上西府邬老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凭借着宣德帝对邬婕妤的宠爱,邬婕妤所生皇子完全可以和当今萧皇后所出四皇子相抗衡。

    到时候,这储位归属,可就有的争了。

    尤其是现在,邬婕妤已确诊有孕。

    这离三府的打算便更近了一步。

    只是……

    “还有得磨……”

    邬八月撩起一捧香露水。

    “如今的关键,在三姐姐身上。”

    邬陵桃若是执意不肯嫁兰陵侯次子高辰书,在这门亲事上有任何差池,那么,辅国公府和承恩公府要联合起兰陵侯府的如意算盘,打起来可就难了。

    第七章 太后

    觐见太后乃是十分庄重之事,卯时初,邬八月便被贺氏催人来叫起。

    朝霞和暮霭仔仔细细地给邬八月梳妆打扮了一番,既要保证衣着得体,又不能失了少女的活泼。

    段氏对邬八月觐见太后一事看得十分重,贺氏派的人才到不久,陈嬷嬷便也早早得来了,指点朝霞和暮霭替邬八月梳妆。

    菱花宝镜中映照出的少女挽了芙蓉归云髻,鹅蛋脸显了柔和,细长的柳眉下嵌了两只黑葡萄一般的眼珠,鼻如玉葱,唇若樱桃,双耳之上挂着一对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映衬着瓷白的脸,更显得光华暖溢,如照水姣花。

    陈嬷嬷站在邬八月身后替她归拢了一下鬓角散下的碎发,忍不住轻声叹道:“四姑娘真真是长大了,瞧着越发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

    邬八月伸手抿了抿垂在脸颊边的碎发,闻声笑道:“都说我和祖母长得极像,府里头可有祖母年轻时候的画像?嬷嬷不如拿来与八月比对比对,让我瞧瞧到底有几分相似?”

    陈嬷嬷顿时笑将起来,道:“老太太年轻时的画像倒是有好几幅,不过四姑娘怕是没能耐去瞧。”

    邬八月疑道:“为何?”

    陈嬷嬷掩嘴笑,神情似是骄傲似是欣慰:“那几幅可都是老太爷亲手替老太太画的,老太爷珍藏起来,等闲不让人瞧呢。”

    邬八月嘿嘿笑了起来:“祖父和祖母相敬如宾,真让人羡慕。”

    邬老邬国梁受传统儒学影响甚深,醉心诗书,在女色一事上并不沉迷。娶了段氏为嫡妻后,只纳了两个姨娘。段氏倒也对得起邬国梁的爱重,待两个妾室并不刻薄,对庶子庶女也是视如己出。

    西府阖府和睦,比起东府的尔虞我诈、阳奉阴违来,更显段氏治家之高明。

    也正因为有段氏为邬国梁打理这个家,邬国梁无后宅之忧,身无顾虑,方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如鱼得水。

    可以说,没有段氏,邬老难得能有如今这般的地位。

    也正因为如此,邬国梁对段氏向来亲厚,给了嫡妻足够的尊重。

    就连朝堂之上,士大夫们都要称赞邬老一家和睦,乃大夏之表率。

    虽然邬八月自落水之后还未曾见过自己这位祖父,但她心里对祖父却一直有孺慕之情。曾经她还同段氏笑言,说将来要寻一个同祖父一般的夫君,做祖母一样的妻子,惹得段氏频频点头,莞尔微笑。

    ☆★☆★☆★

    贺氏和邬八月上了岸堤,乘了翠幄青?小轿到了悦性居。

    晨光绚丽,旭日东升。

    当朝太后姜氏系江南苏州人,并非上等世家之女。但她能步步为营,坐到如今当朝太后的位置,她的手段可见一斑。

    贺氏不敢怠慢,邬八月更加不敢小觑这个大夏最最尊贵的女人。

    邬陵桃曾拜见过太后,邬八月同邬陵桃闲话时听她说过,姜太后不过五十年纪,身材高挑,肌肤微丰。先帝在时,姜太后凭她那江南女子婉约秀美的身段和吴侬软语的嗓音取悦帝王,曾一度宠冠后|宫。也因其甚得帝宠,在中宫皇后无所出的情况下,先帝将姜氏所出之皇子立为太子,这便是后来的宣德帝。

    邬八月曾阴暗地揣测过,不知道那位无子的中宫皇后会怎么恨姜太后呢……

    先帝的这位慈庄皇后还没等坐上太后的尊位便一病而逝,宣德帝即位后,姜氏在后|宫中一家独大,就连萧皇后也不能和她抗衡。

    贺氏在路上也没停下对邬八月的耳提面命。

    “在太后面前,尽量不要多说话。你那抹了蜜似的嘴给我乖乖闭上。听到了没有?”

    邬八月连连点头。

    姜太后不喜热闹,最爱湖光山色的美景。悦性居位于矮山半坡之上,俯瞰而下,湖光潋滟,碧波微微,矮坡之上草地菁菁,时而可见梅花鹿、驯鹿三两只地奔跑其间。湖边偶有白鹤临水起舞,映着朝阳,恬淡而肆意。

    后|宫的寂寥生活没有磨掉姜太后对生活的追求,得益于太医院研制的种种保养秘方,减慢了她的美貌凋零的速度,玉团儿似的脸上,仍旧是眉如墨画,睛若秋波。

    举手投足之间,尊贵,而又顾盼神飞。

    贺氏和邬八月直等到各位娘娘给姜太后请过安之后,方才被悦性居的嬷嬷请了进去。

    “臣妇邬府贺氏,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贺氏带着邬八月屈膝下跪,姜太后忙笑着叫起,道:“今儿早上皇后提到邬婕妤的喜事时,哀家还想着你们家八月呢。听说和你们老太太长得极为相似,也不知是个怎样漂亮的姑娘。快近前来,给哀家仔细瞧瞧。”

    姜太后的声音自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的酥软之气,听在耳里只觉得麻麻的,很舒服。

    邬八月恭恭敬敬地上前,照着贺氏曾经提点她的,垂首敛目,尽量不出声。

    姜太后涂了丹寇的手白净细嫩,手腕上的迦南香木嵌金珠寿字手镯滑了下来,翡翠雕蝠寿戒指翠盈盈地印在邬八月眼里。

    姜太后轻轻抓住邬八月的手,温温软软地道:“抬起头给哀家看看。”

    邬八月微微抬了下巴,依旧没有去看姜太后的脸。

    耳边只听到姜太后道:“果真是个漂亮的丫头。你的病可好些了?你父亲忧心你得紧,办差都晃神儿呢。”

    邬八月心下一惊,这话要是理解深了,可不是姜太后在斥责父亲办差不利?

    她赶紧道:“父亲回来同八月说,太后娘娘慈心仁爱,非但未曾怪罪父亲,还关切询问八月的病情。八月谢过太后娘娘关切之恩。”

    姜太后抿唇一笑,对贺氏夸道:“你家的姑娘,倒都是有副玲珑心肝的。邬婕妤是一个,兰陵侯家未来的媳妇儿又是一个,如今哀家面前还站了一个。京中各家夫人可要羡慕你们,教出的女儿个顶个的好。”

    贺氏脸上的笑微微有两分勉强:“太后娘娘谬赞。”

    “哪里是谬赞。”姜太后笑道:“昨日兰陵侯家的小子摔下马来,你家姑娘听说了便立刻赶去瞧了。单就是这份关切之情,便可让兰陵侯夫人高看一眼。”

    贺氏脸上陡然一凛,邬八月也暗暗心惊。

    姜太后这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不成?

    第八章 违和

    还未等贺氏和邬八月揣摩清楚姜太后这话的意思,便听姜太后轻笑了起来。

    姜太后放开了邬八月的手,让宫中女官给贺氏和邬八月看座。

    姜太后道:“虽然兰陵侯家的小子出了这档子事儿,但从此事中倒也看真切了你们家姑娘的品性。宁嫔早上同哀家说,昨儿个她去探望她姑母,她姑母提到自己未来儿媳,一个劲儿夸呢。”

    宁嫔的姑母便是兰陵侯夫人淳于氏。

    贺氏心里微微发堵。

    高二爷断了腿,哪个做娘亲的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废人?

    偏偏太后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在这儿提这档子事儿,专门戳她心窝子。

    贺氏下拜道:“侯爷夫人谬赞了。”

    “邬太太真是谦虚。”

    姜太后脸露赞同,眼神真挚,邬八月悄悄瞄了她一眼,越发觉得她这个人深不可测。

    能立足在后|宫几十年不倒的女人,哪里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她正心里惴惴地想着,便听到有女官打了帘子进来禀报道:“禀太后,皇上和邬老前来给太后请安了。”

    流苏帐子被女官挑了开,打头进来一个器宇轩昂的明黄男子,头戴珠冠,胸口的五爪金龙似要腾飞欲出。

    贺氏和邬八月侧身跪在了一边。

    邬八月暗暗叫苦,早不来晚不来,皇帝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有祖父……

    对了,祖父!

    邬八月赶紧朝宣德帝身后望去,只看见一双玄青官靴。

    “皇帝怎么来了?”姜太后语带欣喜,让女官给宣德帝和邬国梁设座,一边笑道:“哀家正和邬老的儿媳和孙女闲聊呢。”

    一边落座,宣德帝一边叫了起。

    “朕刚歇了早朝,便和邬老一同来瞧瞧母后。”宣德帝声音朗朗,他不过才过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姜太后便转向邬国梁笑道:“邬老为我大夏殚精竭虑,我大夏能有邬老坐镇,真是大夏之幸。”

    “太后谬赞,老臣实不敢当。”

    邬国梁面色红润,瞧着不似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他拱手一拜,声音清朗中微微带了丝沙哑。

    姜太后掩唇笑道:“邬老一家子倒都是这般谦虚。方才哀家夸赞你那个要嫁入兰陵侯府的孙女,邬太太也如邬老你这般不肯受赞。”

    邬国梁看向一侧垂首站着的贺氏和邬八月,笑言道:“老臣倒是不知她们也在太后这儿。八月性子桀骜,若有哪儿得罪了太后,还望太后不要怪罪。”

    姜太后轻笑一声:“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宣德帝应景地笑了两声,邬国梁道:“皇上要同太后说话,老臣这就带她们告退,不扰太后和皇上闲聊了。”

    邬国梁站起身拱手一拜,给贺氏使了眼色,贺氏忙携了邬八月下拜道:“臣妇告退。”

    “臣女告退。”

    姜太后笑道:“八月这丫头,哀家瞧着怪喜欢的。邬老,以后让你这孙女常常来哀家这悦性居,陪哀家说说话。”

    邬国梁面上微微一顿,方才低声应了下来。

    ☆★☆★☆★

    回到致爽斋,邬八月忙忙地吩咐朝霞备汤浴。

    虽然在悦性居并没有待多长时间,但邬八月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冷的、热的,都有。

    身上黏腻,她十分不舒服。

    照例泡在浴桶中,这一次邬八月让朝霞洒了玉兰花瓣进去,滴了?车香精油。

    即便是泡在浴桶之中,邬八月仍旧觉得身上冷淋淋的。

    “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

    姜太后对着祖父说的这句话一直在邬八月脑海里盘旋。

    她觉得这句话听着很是不对劲。

    可哪儿不对劲,她却始终想不出来。

    朝霞站在浴桶边,注意到邬八月眉头紧锁,一副心事烦扰的样子,不由出口问道:“四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难道今日面见太后,出了差池?”

    听朝霞提到这个,邬八月不由更加皱眉。

    同母亲从悦性居回来,母亲随祖父一同去了致爽斋正房。

    她躲了祖母的询问,可母亲是躲不过的。

    也不知道母亲会如何同祖母提今日觐见太后的事。

    邬八月叹了口气,摸着水温觉得稍嫌冷了,便不再久泡在水中,起来擦干爽了身子,换上一身素白的纱衣常服。

    刚出浴房,暮霭便上前来道:“四姑娘,三姑娘来了,在您房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邬八月一愣,赶紧去见她三姐姐邬陵桃。

    比起从前的神采飞扬,邬陵桃如今真当得上“憔悴”两字。

    见到邬八月进来,原本要开口的邬陵桃忽然就皱了眉头,尖声道:“穿这么一身衣裳给谁看?”

    邬八月顿时怔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没什么不对劲的,大概只是这素白的颜色碍了邬陵桃的眼。

    邬八月也不生气,甜笑着迎了上去:“天儿热,这颜色的衣裳瞧着清爽。三姐姐怎么来了?”

    只要邬八月笑脸迎人,不同邬陵桃针尖对麦芒地拌嘴,邬陵桃的气就发不出来。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撇开头道:“知道你今儿去见太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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