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颐浩却似根本没有听出李唐这话里的这一层意思。他笑了笑,道:堂尊过誉了,下官以后一定努力办差,不辜负当堂的期望。只是这件案子
李唐一见吕颐浩对这件案子似乎还是颇有为难之处,更是大喜,抢着说道;这件案子,你也好好去断,本县也会在后面关注,支持的!哦,难道这案子里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吕颐浩却说道:这案子本身似乎并不十分复杂,只是,它涉及到的人物却不是咱们县衙所能管辖的,下官已经派人将这件案子转交给大理寺推审了!
李唐今天第二次生出挫败感,就好像自己一拳又打在棉花之上一般。/他心中有点沮丧,脸上却不动声色。一般来说,涉及京官或者权贵的案子,都要交由大理寺或者开封府审问,开封县只审理一些普通百姓的案子。
哦,这案子又涉及到朝中哪一位呢?
吕颐浩从容地说道:中书舍人赵挺之及他们家的小舍人赵明诚!
李唐最近对赵挺之父子的名字有点敏感,闻言眼皮跳了跳,道:怎么回事?
吕颐浩便说道:今日早上,下官听见有人来报案,言道庠序里面出了一件人命官司,有一个学生昨天晚上死在宿舍之内
李唐心下一动,道:你说的这个学生,难道是卢芳?
这回轮到吕颐浩讶异了,他怔了怔,说道:不知堂尊是如何得知的,正是卢芳!
李唐连忙催促道:莫要再问,继续说下去!
吕颐浩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这卢芳乃是用他自己的腰带,悬于宿舍的门口走廊上吊死的。下官当场勘察了现场,并命仵作验尸,得出的结果确是自缢而死。而令下官奇怪的是,他身上却还有一些其他的伤痕,应该是高空坠下的摔伤,虽然未曾伤筋动骨,却也足够触目惊心了!
李唐虽然对于卢芳称不上关心,但毕竟已经和他没有了恩怨,加上上次回歙州的时候,还曾经遇见过他的父亲,自然少不了要多问一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吕颐浩道:下官问了一下相关人等,知道昨日白天,卢芳一直和赵明诚在一起,据卢芳同宿舍的同学说道,卢芳这些日子以来,和赵明诚的关系非常的好,似乎已经到了断袖分桃的地步
说到这里的时候,吕颐浩有些尴尬,他是一个在男女之事上正义得有些过分的人。想当初,他便是因为李唐同时和两个女子勾肩搭背,便开始厌恶李唐,到了后来甚至怎么看李唐都不顺眼,一心想要把李唐搞下去。
李唐却不以为意,他早就知道了卢芳和赵明诚的关系。当然,即使他以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也不只会是释怀一笑而已。
昨天,他们两个人便在陈州门外某酒楼的二楼包间里面相会。想不到到了黄昏时分,赵舍人亲自领着家中的管家和侍卫前来,那卢芳为了躲避,遂躲在窗牖之后,却仍旧是被赵舍人现,卢芳一个措手不及之下,竟然摔下楼来!
李唐的心中顿时掀起了一阵波澜,赵挺之为什么会忽然赶到,这在李唐看来,显然是刘聪做的。而李唐曾经专门嘱咐过刘聪,莫要讲此事泄露出去,想不到刘聪口头上答应了,暗地里却还是泄露了出去。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爬上了李唐的心。什么潜龙阁,什么阁主,李唐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完成潜龙阁的这个什么复国计划,他只是在鬼使神差之下坐上了阁主的宝座的。如今看来,潜龙阁的人也似乎没有把他当做阁主,如此重要的事情,居然还是瞒着自己这个阁主做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李唐觉得这意味着很多事情,他们都不需要通过自己,自己就去做,甚至自己持反对意见也没用,只要他们愿意去做,他们还是一样可以去做!
李唐道这时候总算是明白那潜龙阁的阴险用心了,他们并不是却一个领,而只是缺少一个傀儡而已。他们当初把自己这个无权无势,又没有什么武功的人扶上位,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有机会接触赵煦和孟皇后,有机会在他们的设计之下,和孟皇后生关系,仅此而已吧!
李唐心下冷笑,大丈夫不在其位也就罢了,若是在其位,岂能被别人控制着,当一个傀儡!看起来,摊牌已经是必须的,若是没有实权,倒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好好当自己的公务员,拿自己的高薪,造反这种事情,还是不做为妙!
对面的吕颐浩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双腿都有些颤,见到李唐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有满腹的心事,更是忐忑。他以前敢于和李唐作对,那也是因为和他李唐之间没有事实上的掣肘关系,就算得罪了他也不怕。但如今,他是李唐的直属官吏,心态自然又不一样了。
李唐终于醒过神来,看见吕颐浩惴惴的样子,心下终于开朗了一些,这种报复的快感倒也令人欢愉。他笑了笑,道:吕县尉,你先下去吧,若有什么事,本县会找你商量!
吕颐浩暗暗松了一口气,答应一声,正要离去,却听李唐又说道:吕县尉,说句题外话,你今天看起来,顺眼多了,也礼貌多了!其实,本县还挺喜欢你这个样子的,人嘛,总是要有礼貌一些才是,你说呢!
吕颐浩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咬着牙道:县尊所言有理!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76章 皇家家庭暴力】-------------------
吕颐浩走后,李唐的心情渐渐从阴沉转为开朗。虽然今次没有让吕颐浩难受,但只要他还在这衙门里呆着,就不怕他没有失足的时候。李唐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次,下一次应该如何对付这厮呢?
恰在此时,秦牧缓缓地走了进来,如鬼魅一般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看公文。李唐对秦牧这个人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个人似乎只会做事,好像一个没有欲求的机器一般,这很不正常。要知道,即使是真正的机器,都难免要补充点能量的,何况是人!
当然,如今的李唐并没有时间去琢磨秦牧的事情,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午了,李唐吃了午餐,便径直来到了皇城。
这一次,李唐刚进去,便早有小黄门侯在那里,径将他宣到了皇仪殿。李唐有些诧异,平时给赵煦看病,一般都在后宫,毕竟是皇帝寝息之地,可以从容躺着诊脉。皇仪殿乃是处理公务的地方,怎么好看病呢?
李唐怀着狐疑之心,来到了皇仪殿。当他第一眼看见赵煦的时候,吓了一跳,竟然连行礼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正安坐在案前的赵煦。赵煦的一双眼睛里,尽是怒火,简直都快要喷出来了,他的两边脸上,还有脖子上,赫然印着几条抓痕,血迹斑斑,甚是触目惊心。
童贯在旁边看见李唐没有行礼,连忙咳嗽一声,算是暗示。但赵煦却挥挥手,道:免了!李爱卿,今日找你来,是让你给朕看看这脸上的伤势,你可要给朕好好看,莫要看错了!
李唐心中疑惑,这抓伤从来都不是什么厉害的伤势,不要说李唐,就是稍微会点医术的,也都能治。就算是不治,就这么任由它自行长好,也不过是多花点时间,等它结疤、蜕皮之后,自然平滑如初。这有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何须好好看,又怎么可能看错了?
而且,李唐觉得赵煦这看错了三个字,用语实在怪异,从来没有患者在看病之前就让医生莫要看错了的!
李唐应承了一声,走上前去,来到赵煦的面前细细地端详起了他脸上的那几处伤痕。最后,他很有把握地说道:陛下放心,这伤虽然看起来有些严重,但却属于轻微抓伤,只消等臣开几服药外敷内调,相信几日之后,陛下的龙颜色就可回复旧观了!
赵煦听了此言,却殊无喜色,只是淡淡地说道:哦,爱卿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李唐有些莫名其妙,这种抓伤,就是想看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为了确保绝对无误,李唐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直到完全确认了除了抓伤,再无其他的伤口,才说道:陛下明鉴,的确如此!
赵煦哦了一声,道:爱卿医术高,朕是信得过的!缓缓地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朕先去更衣,爱卿且在这里稍候!
李唐莫名其妙,这病看到一半,更什么衣?要是更衣的话,为什么不早一点更,抑或稍微晚一点呢?李唐心中不满,却只有低头道:送陛下!
待得赵煦走远,李唐才长出一口气来。其实,李唐并不像一般大臣一般对赵煦那么敬畏,虽说伴君如伴虎,李唐却并不怎么害怕这只老虎。但这一次,李唐却暗暗有些虚,他还是头一次在赵煦面前如此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童贯并没有随着赵煦离去,而是仍旧站在原地。当赵煦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童贯。然后,童贯的脸上却绽出了一丝笑意。
李县主,你可知道官家这伤口是从何而来的吗?童贯问道。/
李唐心下暗暗惊异,皇帝被爪了,那是很没面子的事情,童贯就算要泄密,也不好在皇仪殿泄密吧!难道,难道这是赵煦的试探?
一念及此,李唐连忙摇头道:下官不知,下官也不想知道!
童贯呆了一呆,随即又笑了,他已经看出了李唐的心思。
若是官家希望李县主知道当时的情形,以便对症下药呢?
李唐这才算是明白赵煦为什么要走开,还特意把童贯留下来了。原来,他竟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却不便出口,便留了童贯下来为他代为传话。
不过,再怎么样,抓伤就是抓伤,不对因为被抓的角度、力道等不一样而改变治疗方法的。
李唐心中疑惑,忙说道:既然是圣意,下官自然是不敢不听!
童贯终于在李唐面前找到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气势,但当他正要打趣两句的时候,却见李唐忽地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自己。他的心中顿时打了一个寒战,忙正色道:今日早朝结束之后,官家便去探望小皇子。只是,小皇子的身体状况很不理想,官家顺口埋怨了皇后几句,言下之意,是皇后照看小皇子不周,才使得小皇子的病情恶化。不想皇后最近也不知为何,心情极为恶劣,非但不反省,反而对官家恶言相加。官家大怒,当场便给了皇后一个巴掌,那泼皇后便撒起哦,皇后便后面的事情,李县主想必也知道了!
李唐点点头。皇帝夫妻也是夫妻,虽然由于皇帝处在优势地位,一般很少吵架,但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历史上皇帝吵架的事情也是常有所见。李唐不明白的是,根据童贯描述的,皇帝是因为和皇后吵架才被抓成这样,虽然皇后身份贵重,他的凤爪也不会比一般人的爪子厉害多少吧,这治病的法子还能有什么特异之处不成!
童贯看着李唐,道:李县主,你觉得此事
李唐连忙坚定地选择站在赵煦这边,坚决声讨刘皇后:不论如何,身为皇后,损害陛下的龙体龙颜,总是不对的,下官以为,皇后此举欠妥!
欠妥?童贯似乎对这个词并不十分赞同,李县主可知道当年仁宗皇帝和郭皇后的事情吗?
李唐终于明白赵煦今天怪异言行的真正含义了。
当年仁宗的时候,郭皇后性情比较骄横,引得仁宗不满。刘太后在的时候,郭皇后因有刘太后撑腰,仁宗倒也不敢怎么样。待得刘太后薨后,仁宗便开始冷落郭皇后了。可郭皇后兀自没有看清楚形势,依旧恣意妄为。
又一次,郭皇后和一位后妃吵架,仁宗过去劝架,恰好郭皇后伸手打那后妃,这一巴掌恰好扇在仁宗的脖子上。本来,这巴掌拍到的,就算很重,也不会伤得厉害,但仁宗却不顾群臣的反对,执意找了个借口废了郭皇后。
而如今,赵煦显然有想要重演一回当年的故事了。只是由于刘皇后已经生了一子,赵煦就不得不将这苦肉计使得更加骇人一点了。若还是像当年仁宗那样脖子被美人的玉掌拂过便废后,难免为天下诟病。所以,抓痕这一重量级的武器便宣告面世了。
李唐甚至怀疑赵煦脸上的那些伤痕之中,有一些根本就是他自己抓的!怪不得他说什么好好看,不要看错了,原来,他根本就不希望这伤痕很快好起来。相反,他还要挂着这家庭暴力的证据在群臣,在后妃,在全天下面前展现,让大家都知道,皇后无德,大胆无礼。这样一来,再也没有谁能反对他废后了!
李唐倒吸一口凉气,赵煦此人,可真是不是一般的人哪!皇帝谁不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要说如此血迹斑斑,就算是见点血,那也是绝不容许的。赵煦可好,竟然可以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此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唐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了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听后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原来是赵煦回来了。
李唐看着赵煦坐下,身上的衣服却并没有换掉,心下暗暗恶意地揣测:他莫非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让更多的人看见他脸上的那点受虐的痕迹?
赵煦不待李唐说话,率先开口道:爱卿方才可想好了这医治之法了吗?
李唐哪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忙假作为难地说道:陛下,微臣无能,陛下的伤势着实有些棘手。微臣倒是有一个方子可以止住伤情恶化。只不过,若要彻底痊愈,还需时日!
赵煦也很大度地配合道:朕虽非医者,却也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道理,这伤病,自来都是最为棘手的事情。所以,爱卿尽力便是,朕倒还不至于胡乱加罪!
李唐连忙谢恩: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童贯适时地挥挥手,立即便有一个小黄门断了文房四宝上来,李唐便就着他的手上,写了两张药方,一为内服,二为外敷。这虽然都是对症之药,但分量却显太小了一些,只能算是在消炎的同时,让赵煦的脸上伤情缓缓转好。
-------------------【第177章 我错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李唐便算是暂时大功告成了,他赵煦笑道:爱卿且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宣扬出去!
李唐暗忖:你巴不得宣扬出去才是!嘴上却说道:微臣不敢!
李唐出了皇城,见天色还早,便又四处闲逛了一番,才来到了第二甜水巷的闲云酒家。
小二迎了上来,李唐立即开口道:可有一位姓周的官人预定了位子?
小二立即笑道:那位客官已经在楼上候了好一阵子了,请随小人来!
李唐便随着小二来到二楼的雅间里,却见周淮正坐在那里,一脸的不安,举手投足,似乎处处都有滞碍一般。周淮看见李唐,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李兄终于来了!
李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刺刺地坐了下来。他瞄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道:周兄为何还没有点菜哪?
周淮强笑道:专等李兄了!
李唐有了一点笑的意思,道:既是周兄谦让,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了!转向那小二道:你不认识这位周郎官吧?他便是新科状元,文曲星,如今正受着天子的器重,禄厚差优。我对你们这里的酒菜并无什么了解,随便上一点便是。但有一样要注意了,要符合状元郎的身份,莫要以为状元郎没见过世面,随便找点青草炒两下便拿来糊弄咱们状元郎!
小二一听周淮竟是状元郎,心中那敬意简直就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要知道,大宋学子上百万,每三年才能出一位状元。就连苏大学士那样的天生文曲星都中不了状元,可见状元郎是多大的福泽,多大的才具了。要符合状元郎身份的酒菜,除了最好的,还能有什么。
加上李唐还故意把周淮这个主客员外郎说成了郎官,还特意解释说禄厚差优。别人自然以为这所谓的郎官是郎中,哪里想到只是个员外郎。而且,称得上禄厚差优,的自然是在朝廷的那些很有油水的热门部门了,比如户部、刑部、吏部等等哪里想得到周淮却只是在六部中最清水的礼部!
周淮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还没有开始吃东西,肚子里就开始了翻滚。被李唐这么一说,闲云酒家要是不拿出点好东西来,这店还如何在第二甜水巷开下去,还如何在顾客群中建立起口碑?只是,越好的东西,越是要钱的,周淮上任至今才领了六个月的俸禄,加上在汴京找房子租住、购置家具等等开销,如今囊中并不宽裕,剩下这么点钱
小二顿时振奋,他还没有见过连单子都不看,就由店家直接上菜的主顾呢,他立即意识到,来了一桩大买卖。
大买卖啊,这对一个小二来说,可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个小二介绍一桩大买卖下来,掌柜的按例都是要给一个不小的红包的!这位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拿到过红包的小二一双眼睛都红成了兔眼,眸子里放出来的光芒简直骇人!
看着那小二屁颠屁颠地下楼,周淮几次想要出言阻拦,但看见李唐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那阻拦之言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就这么任由他去了。
小二一离开,周淮立即向李唐道:李兄,不知邀我至此,有何见教?
李唐淡淡地说道:见教不敢,倒是有一点小事要找周兄商量一下。不过,咱们如今空着肚子,总不是说话处。这样吧,等下酒菜上来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周淮心中虽然纳闷得像有数十条虫子在抓一般,但由于有把柄落在李唐的手上,却也只能听从李唐的安排了。
过不多时,酒菜便一股脑地上来了,香味把个雅间充溢得处处飘香。李唐毫不客气地端起筷子,夹了一片鲍鱼吃下,啧啧地赞叹起来:果然名不虚传,一口下去,满腹芬芳,又是清爽可口,又有醉人之香,真可谓妙极,妙极!
一边吃,他还一边看了周淮一眼,道:周兄,你怎么这般客气,吃哪,吃吧!今日是你请客,自己却不吃,叫我吃着如何能安心呢?说着,又狠狠地夹起一块熊掌大嚼起来。完了之后还嫌不够,自己斟上一杯酒,也不给周淮斟上,便放下酒壶,端起酒杯对着周淮道声;干!便俯仰一下,将一整杯酒灌入口中。
周淮简直要崩溃了,这一顿酒菜要花掉他多少银子,他现在还不知道。更让他难受的是,李唐这般吃法,就如哀梨蒸食一般,一点也没有吃出文人的气度来,简直就是浪费了满桌子的美味。周淮的食欲本就不佳,看了李唐这样的吃法,更是什么也吃不下了,对于李唐的热情招呼,只能是强打精神应付两声。
过了好一阵子,李唐终于打了个饱嗝,摸摸溜圆溜圆的肚皮,赧然向周淮道:周兄见笑了,实在是今日这一餐,太过美味了,你看这满桌的佳肴、玉液,简直让人感叹,浮生如梦,能得这样一次盛宴,也不容易啊!
周淮只能是听着,一个字也不插。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两个人之间的一餐饭称作盛宴的,从这也看出,李唐的心情着实不错。但令周淮有些难受的是,李唐的感觉越好,他自己的感觉就越是糟糕,他现在已经生出了流眼泪的冲动,要不是对面有一双充溢着坏坏笑意的眼睛正在才、注视着自己,他的眼泪说不定已经留下来了。
李兄,现在,你总可以说出到底有何事要见教了吧!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若是李唐今天不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宁可任由他把自己当初的事情抖搂出去,也要和李唐翻脸。
李唐像是才想起正事一般,哦了一声道:你看我这记性,都差点忘记了,若不是周兄你提醒,我差点就准备就此离去了呢!
周淮没有接话,冷冷地看着李唐,他已经到了爆的边缘。
李唐却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周兄和本县的吕县尉很是熟稔,好像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是不是?
周淮心下一沉,满腹的怒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于知道李唐邀请自己的原因所在了,吕颐浩弹劾李唐,却被赵煦派到了李唐的身边去当他的直属下官,这显然是在告诉大家,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了。既然皇上都站在李唐这一边,吕颐浩会不会经受不住李唐的压力,把一切都告诉李唐得知呢?
周淮顿时忘记了大出血的心痛,有些心虚地说道:无话不谈说不上,交情倒是有一些的,毕竟是同年嘛!我和李兄你也是同年,这关系倒也十分相类。
李唐似笑非笑地说道:只是同年?没有其他特殊一点的关系?
周淮脸色变得苍白,强笑道:李兄此言,我怎么听不懂?
李唐冷哂一声,道:听不懂?前天晚上的事情,是周兄你告诉你的那位好同年的吧?
周淮一听被李唐知道了,反而没有先前那般担心了,但必要的嘴硬还是要继续:李兄此言从何说起,这种事情,若无真凭实据,可不好随意攀咬对不起了,李兄,我的意思是,不可随意臆测。说话急了一些,措辞有些失当,还请见谅!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是被李唐一再拿捏,从圆的捏成扁的,扁的又捏回圆的,心头终于忍不住火起。这一次,他算是豁出去了,就算李唐真把那件事爆出来,他也不能继续受着李唐的掣肘。不然的话,李唐三天两头的像今天这样来两次盛宴,他这官也就不必当了,权当给李唐赚饭钱。
李唐一件周淮居然反击了,非但不怒,脸上的笑靥更加浓烈了:好,好,好,其实,周兄你有所不知,我一向都很喜欢你这样有血性的汉子。前天的事情,你再是否认也没有用的。那事情生到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但当夜弹劾我的奏折便上去了。这代表什么?有人在事情刚刚生的时候,就把讯息传给了吕颐浩。他早知道吕颐浩和我之间有过节,希望吕颐浩借此机会将我扳倒!这个人,自然是礼部的,很可能还是主客司的,又和吕颐浩有交情,而且和我之间有龃龉。满足这么多条件的,除了周兄你,还有他人吗?
周淮点了点头,道:是我又怎么样?证据,你有证据吗?若是没有证据,就请闭嘴,出了这门,我是断然不会答应的。而吕颐浩此人性情倔强,除非大刑伺候,你也不可能让他出卖我!李兄,李唐,我倒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奈我何!
李唐笑了笑,道:你难道不怕我把你当初的事情抖搂出去?
周淮道:怕,自然怕。不过,我周淮也是一个血性男儿,岂能一直受你摆布?何况,这事情过了这么久,我完全可以说你是为了陷害我,特意编出来的,不是吗?
李唐点头:说的很是。不过,如果那天的那个女子乃是徐国长公主呢?
周淮一呆,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李兄,不,李公,我错了!
-------------------【第178章 密室】-------------------
一顿很愉快的晚餐总算是结束了。但在这顿饭的最后时刻,生了一点不是特别愉快的事情,但这并没有破坏李唐的心情,因为这个不愉快,和他倒是没有关系。
掌柜的亲来会账,算了一下,是一百二十六千五百三十钱。由于钱一般是以多少千位单位计算的,这其实就相当于一百二十六贯了。
承惠,给状元公您去个零头,一共是一百二十千!掌柜的谦卑地笑道。两个人吃了这么多,简直是他店里的最高纪录之一了,做成这样一笔大买卖,他没有理由不高兴。
但周淮的脸却涨得通红,他今天其实已经做好准备让李唐痛宰了,但还是没有想到居然被宰得这般狠。他的兜子里,如今就只有两锭二十两的敲丝,按照现在的兑换比率,也不过是九十贯钱左右。店家给免了六贯多钱,自然不可能再免了。这剩下的差不多三十贯
掌柜的一看周淮的神色,什么都明白过来,顿时便不悦了:客官,听说您是新科状元,又是堂堂的朝廷贵官,应该不至于连一顿饭也吃不起吧?
周淮的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之极。倒是李唐很仗义地出声了:掌柜的,你这样对状元公说话,不好吧!
掌柜的毫不示弱:客官,我这店是小本经营,经不起吃霸王餐的。不要说状元吃饭要钱,就是当朝的宰辅、枢相或者是亲王、公主来这里吃,也是一样要给钱的。不然,稍有一点身份的人便来这里充大尾巴狼,大肆白吃白喝,小店本小利薄,如何承受得起!
李唐不满地说道:掌柜你这话说远了。我只是让你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而已。至于你的饭钱,状元公还不至于赖你的。只不过,你状元公贵人事忙,丢三落四的也是难免,他这次可能是没有带够钱,又或者是根本忘记了带钱,难道你还能把他这个人卖了换成钱不成?我的意思倒也简单,您好好说话,总有办法解决的,是不是?若是双方都像你这般嘴下不留情,大家光坐在这里牵扯不清就够忙了,还怎么解决问题!
李唐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讲的全是道理,却也阴险得很,因为这将他自己完全撇清了,就仿佛他不是这场中的一个,而是一个说理的中间人一般。
掌柜的一听,道:客官说的也是!便转向周淮,道:状元公,小人是一个不怎么识字的粗人,我就和那孔方兄亲近,满身铜臭味,您文曲星下凡,天神一流的人物,可莫要见怪才是!
周淮的俊脸再一次调整到了粉红的颜色,而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变成白色,而是愈见晕红,简直有了点妩媚的味道:掌柜的是做生意的,对赖账的事情遇见得多了,难免会多心一些,这倒也情有可原!倒是在下出门得急了,竟然少带了银钱,倒让掌柜的笑话了!
这样双方各退一步之后,说话果然就方便多了。
很快,双方本着友好互利,互助互信的原则达成了协议,由小二随着周淮一起回家取钱,这事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唐和周淮依依惜别之后,便径回家去。今天,他的心中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弄个明白,否则夜不能寐。
刚走进家门,却见刘聪正侯在那里,周围一个其他人都没有,想来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支开了。
刘聪恰是李唐的心病所在,李唐见了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讥讽地对着刘聪笑了笑,道:你这是在等我吗?
刘聪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毕竟,自从他进了李家的宅院以来,李唐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而且待他不薄。这个不薄不是指给他多少美酒佳肴,金银珠宝等等,而是平等的对待。
尽管周淮是下属,但李唐和他之间的交往,可以算是平等的。从言论中,他看得出来,李唐并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些武人,甚至还颇为敬重。这种敬重,在如今这个重文轻武已经到了病态程度的社会来说,是十分难得的。其实,前任阁主许将也算得上是一个十分和蔼的人,但他的一些言谈举止难免还是受到了这个时代整体风气的影响,和刘聪这些人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更不可能和刘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更不要说容许刘聪去偷看男人之间的龙阳之事了。
但如今看起来,刘聪和李唐之间的这种关系是很难再回复旧观了,李唐的语气很陌生,距离感十足。这一点,刘聪这样聪明敏感的人是听得出来的。
刘聪的眼神里并没有情绪的波动,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还请老爷借一步说话!
李唐笑了:这周围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何至于要避人呢。况且,你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入微之境,即使远远有人过来,也能洞若观火,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刘聪低下头去,道:许阁主来了!因为习惯的关系,他仍旧是称许将作许阁主。
李唐倒是颇为意外。一直以来,他和许将之间的会面,都是他主动前往许家的宅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许将有朝一日会前来自己的家中。
哦,再哪里?是夫人出面招待的吗?李唐信口问道。
刘聪却道:不是,是从后面的密道进来的,如今正在密室之中!
李唐更加意外了,他至今还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密道、密室之类的东西。
你说的什么密道、密室?
刘聪有点尴尬地说道:启禀老爷,咱们这李府,其实是有一条密道的,这条密道恰可通往一个密室。各种情形,其实小人也是今日方才得知,老爷您还是见到了许阁主,亲自相询吧!
李唐听刘聪这般说,脸色好了点,说道:领路!
刘聪便带着李唐拐入了宅子东面的一处小林子里,在那蜿蜒的小径上走了一遭,来到一处假山前停下。
刘聪一双警惕的眼睛四处张望一阵,又侧耳倾听了一阵子,确定了左近无人,才伸出手将那那假山上的一块石头取过,对着假山上一个小洞捅了一下。这假山居然如一扇门一般,左右两边霍然分开。
李唐这才明了,原来这石头竟是一个钥匙,而这假山竟然是一扇门。看着这样伪装极好的机关,李唐不由感慨,在如今的技术条件之下,做出如此精巧的东西,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当李唐和刘聪二人走进了门内之后,那假山又自行缓缓地合上了。但室内的光线却依旧充足,两个人穿行其间,毫无问题。
不多时,两个人便来到了一处小房间前,刘聪向房门指了指,道:老爷请自行入内吧!
李唐倒也毫不起疑,径直走了进去。他虽然因为告密的事情,对刘聪生出了些许芥蒂,但也知道,以刘聪的武功,若是想要暗算自己,随时随地都有机会,根本无需花这么大的手脚。
果然,推门进去,就见许将已经侯在那里了。
看得出来,许将今日的精神头不错,一张老帅哥脸上笑意盎然,似乎刚捡到很多钱一般。
李唐的脸色却并不好:见过许公,哦,许相公!
许将像是没有看出李唐话里的嘲讽之意一般,笑道:贤侄莫要这般叫,这事情还早着呢,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唐也笑了:不早了,许相公您老人家老谋深算,那起子鬼魅魍魉哪里会在话下。相公您只需略伸小指头,就可让他们灰飞烟灭,永世不得生,您又何惧来自于他们的威胁呢?
许将捋须微笑,道:贤侄豪气干云,不错,不错!随即,他脸色一变,似乎这才听出了李唐的弦外之音:贤侄,你今日说话,怎地这般阴阳怪气的,这可着实不像你平日的说话风格呢!
李唐笑了笑,道:相公何出此言,下官只是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哪!
许将挥挥手,道:得了,你那点心思,我老人家岂能看不出来?我知道你心中有不满,有很多的不满,今日我特意赶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法的,你心中但有不满,可趁今日一并说出来,老夫绝不含糊其辞!
李唐听得此言,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下来,细细查看起这密室来。这屋子里灯火通明,屋顶还有不少的通风小口,微微可以看见外面光线射入。李唐顿时有了疑惑,若是遇上下雨天,雨水从这些通风的小洞里流入,怎么办?
当然,这是技术问题,就算不知道也无关紧要,即使想知道,李唐也不会问许将。他和许将所要谈的,是更加重要的问题。
不等李唐开口,许将已经在旁边率先说话了:贤侄莫非对这密室很有兴趣?
李唐微微一笑:相公以为呢?我的屋子里莫名其妙地忽然冒出这么个密室来,我难道不应该有点好奇心吗?
-------------------【第179章 半年之约】-------------------
许将笑了笑,道:贤侄看起来对老夫有些不满了。若真是如此的话,你何妨直言!咱们两个人之间,总应该坦诚相见才是。
李唐点点头,道:相公这番话,我是极为赞成的。不过,既然要坦诚,就应该相互开诚布公才是,不能只我说实话,相公却什么也不说,对吧?先不说其他的事情,单是这个密室,相公就没有对我开诚布公。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我这样一个宅子的主人,连自己都不知道院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吧!而相公你却知道此事,这个事情总是有些荒唐的吧,你让我如何平心静气呢?
许将摇摇头,笑道: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一些,受不了这些委屈啊。顿了顿,他才敛去笑意,道:我且问你,这屋子名虽称李府,可它真的是你李家的宅子吗?
李唐一听,顿时回想起来,这屋子是许将帮忙来的,他自己着实一文钱也没花,一切都是许将帮着张罗的。但当时他还以为这是阁主的福利,也就没有多想什么,可如今许将却提出这个问题来,倒是令李唐有些措手不及。
许将笑道:其实,咱们两家的宅子都一样,都属于潜龙阁,乃是用阁中的公产购置的,其中都有机关密道等。以咱们的身份,若是宅子里面没有密道,总会遇上很多问题,不是吗?很多事情,咱们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谈,当着众人的面做。
至于这屋子里有密道,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想应该是你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了!你还没有完全适应你的新身份,你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当做成百上千性命系于一身的阁主,而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宋官吏!
对于这个问题,李唐倒是有些心虚,他的确不是一个很有领导能力和领导野心的人。他的确很少站在潜龙阁利益上来考虑问题。也许正如许将所言,在潜意识里,李唐还没有把自己当成潜龙阁的阁主。
这和密室有关系吗?李唐期期艾艾地问道。
自然有!许将正色道:你若是把自己当做潜龙阁的阁主,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当初你拿到这宅子的钥匙的时候,你就该问一下有没有密道了,若是没有,还要吩咐人去修建,以备不时之需。可是你直到现在也没有,这就说明你根本没有进入自己应该进入的角色!
李唐苦笑无语。
许将反而有了点得理不饶人的意思了:还有这一次赵明诚和卢芳的事情!你也是按照自己的喜恶行事,完全没有考虑到我们潜龙阁的利益。你可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咱们潜龙阁有多少人曾经为了登上相位而努力,而和对手相互倾轧、勾心斗角?这些人未必都喜欢勾心斗角,未必个个都是权势狂人,未必个个都爱慕虚荣。但是,他们是咱们潜龙阁的儿郎,背负着百年以来,先辈们流传下来的为本阁牺牲一切的信念,他们心甘情愿地去争,去斗。为此,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兴趣爱好,牺牲一些无辜的人,甚至牺牲一些原本关系颇为亲密的朋友!
一个宰相之位,对于咱们潜龙阁来说,不但是振奋士气的良药,还是成全我百年誓言的良机。特别是在如今这样夺嫡之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得了一个宰相之位,就等于咱们的人入主紫宸殿的机会大大增加。你岂能因为自己和赵、卢二人的关系改善而放弃这样的良机!
说到这里,素来冷静自若,风度怡然的许将显得有些激动,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踱起步来:贤侄!老夫今年已经这把年纪了,荣华富贵也已经享受得差不多了。/就我个人来说,也算是挣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即使我现在退下来怡儿弄孙,也算是功成名就,一世无憾了。至于朝堂之争,我这些年以来看得多,经历得也很多,比你看得透,兴趣也不会比你大。但是,我如今虽然早已不是潜龙阁的阁主,却还是潜龙阁的一员,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的,我终究要去做。如今,我拜相的机会恐怕是我潜龙阁百年以来任何一位前辈所不能比拟的。有如此良好的机会,我岂能因为一己的厌倦而放弃呢?
贤侄,你现在再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这个当今阁主的所作所为!你作为一个人,是善良、大度的,过去曾经和你有过罅隙的人,你可以轻易将他放过。但是,你作为一个潜龙阁阁主,你却还有诸多的缺陷,而你这缺陷只要就是因为你本身是一个好人哪!
李唐何尝不知许将所言是正确的,但他昨天晚上睡在床上,已经想过了,若是不得自由,宁愿放弃这个阁主之位,让那有心人去坐这个位置。因此,他对许将的话倒也不是很以为然:好吧,许公,我承认你所说的这些缺陷,在我身上都有,但我十分好奇。但若是我身为阁主,却不能随心行事,处处受着掣肘,还是阁主吗?
许将苦笑道:这也怪我,没有和你讲清楚我们潜龙阁设这阁主一位的目的所在。潜龙阁里面英才济济,阁主是这些英才的领头之人,也是身上所系的责任最多之人。他没有如明教这一类的邪教教主一般绝对的权威,他必须要受到别人的制约。你是李家之人,我孟家、刘家的人在大事上自然是要唯你马是瞻的,但若是你的抉择错了,我们也是有权利也有绝对的必要予以纠正的!这本是我阁中的圭臬,非是为了限制你一个人而特意设定的规矩。想当初,我刚刚登上这阁主之位的时候,也受着这样那样的掣肘,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渐渐树立起了权威。
李唐听得一阵苦。怪不得当初许将这老家伙一力要将这阁主之位传给自己呢。现在他算是听懂了许老头的意思。这阁主其实就是一个只受累不讨好,只有名分,没有实权,只摆在台面上,最后一个吃肉的。
只是,许老头说话大义凛然,李唐还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说出那句:我不干了!虽然,这四个字已经憋在他心里很长时间了。
许将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了李唐一眼,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一般。随即,他说道:贤侄恐怕是想说,你不想干了,对吧?
李唐为之悚然,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不论如何也无法出口。
许将喟然道:我知道贤侄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你只是性情比较疏淡,天生对于勾心斗角缺乏兴趣而已。也罢,我也不愿让你勉强行事。这样吧,半年,咱们以半年为限。你先还在位置上坐半年。半年之后,你若是还决意要脱离这阁主之位,好继续过你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也不阻拦,就还你自由。但是,在这半年之内,你必须要尽心尽责地当好这个阁主,可以吗?
半年?李唐苦笑了,许将这老家伙算得倒是够准的。差不多五个月后,孟皇后就要分娩了。到时候,自然是皇位之争是尘埃落定了。不管小皇子是否继位,李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若是小皇子登位,潜龙阁复国的梦想就已经从事实上实现了,虽然这天下还会打着赵家大宋朝的名号,但这却早已不是大宋了。潜龙阁也会因此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自然更不需要李唐这样一个阁主了;若是小皇子无法登位,在这种皇位争斗中失败,自然永世不得翻身。这样一来,谁当阁主都是一样的,许将自然没有必要硬拉着李唐在这个位置上赖着。
李唐会心一笑,是苦笑,许将也随着笑了,是奸诈的笑。两个人这样相互对视、对笑一阵,虽然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也算是达成了协议。
许将站起身来,道:能和贤侄谈得这样顺利,实在太过出乎我的意料,老夫先行告辞了。也不等李唐相送,便率先出门。
李唐也缓缓出门,刘聪还等在那里。看见李唐过来,刘聪毕恭毕敬地说道:阁主,请随我来!到了这密室里,他又恢复了阁主的称呼。
李唐随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道:刘聪,你心中,是否还在对我有所不满呢?
刘聪一惊,连忙翻身跪下道:属下不敢!
李唐摇摇头,道:你对我行这样的大礼,岂不正是疏远、生分之意吗?还说什么不敢!
刘聪连忙站起身来,很认真地看着李唐道:老爷误会了,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其实,倒是小人要感到抱歉才是,这件事,实在是小人做得不够光明正大!
李唐摇头道:罢了,你没有许老头那如簧巧舌,就算对我直言相谏,我也未必能听得进去,你有你的原则立场,这就对了,又何必说抱歉呢!
刘聪眼中掠过感激之情,道:老爷理解,小人便安心了!
-------------------【第180章 孺子可教!】-------------------
李唐来到后院之时,却见吴和正在练武。
自从上次李唐怒之后,吴和便很少在李家的宅子里面练武了,听胡清儿她们说,他现在白天几乎都在外面找地方练武。这个孩子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大,总是一个人出入。好在汴京城的治安状况还是很不错的,他至今倒也没有出过事。
今天吴和破例在宅子里面练武,是因为高师傅在旁边督促着,似乎是在检验他最近一段时间练习的效果。
看见李唐,吴和的小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动作也变得僵硬了一点。
随即,高师傅的斥责声立时响起:吴和,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练武的时候最忌分心,不管是谁过来了,不管这过来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明白吗?你所要做的,就是继续好好给我练!
吴和没有回答,但眼神中不自然之色渐渐隐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鼓足气的较劲脸色,而他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自然流畅起来。
李唐自己虽然是个三脚猫功夫,却也看出了吴和功夫上的进步。那是一种很惊人的进步,只是这一两个月的时间,李唐估摸着吴和的功夫,似乎已经不在胡多之下了。要知道,一个多月以前,吴和可完全不是胡多的对手的。
李唐好奇之心大起。按理说,勤奋自然是可以使人进步的,但吴和的进步,也太过竟然了点,李唐简直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我看错了。要么就是我外行看热闹,被这热闹看得失去了判断能力。这孩子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进步呢?李唐心下暗忖道,脚上却再也无法迈步离开了。
他缓缓地来到高师傅的旁边,道:高师傅,吴和这小子武功进步实在明显,你可是头功哇!你到底给他施了什么法术,又或者教给了什么绝技,竟让他在短时间内有了这般大的进境呢?
高师傅却摇摇头,道:大郎说笑了,我可没那点石成金的能事。我也正在纳闷呢。若是我有短时间内取得这般进步的法子,早就施之于自己身上了,至少,当初在教你武艺的时候,就授给你了,何至于让你到了今日还是这样
李唐听得老脸一红,高师傅却继续说道:至于绝技,那更是没有。我这门功夫,讲究的便是基础,在练好基础之前,进境其实是相当慢的,除非有人的天赋。这孩子刚拜我为师的时候,我倒是没有看出他有如何惊人的天赋,想不到时至今日,竟然令我这般吃惊,这也可见这世上的人,不论是谁,都是无法小觑的,你自以为看清的东西,往往却根本没有看清。/
李唐听得讶异不已。按照高师傅这般说来,倒不是自己看错了,吴和的确是取得了令高师傅也十分惊异的进步。可是,这进步未免太过惊人了吧?
高师傅见了李唐的脸色,摇摇头,向吴和叫道:吴和,你且停一下!
吴和停住了动作,走了过来,唤道:师父,你叫我?
李唐再一次惊讶了一下。自从再一次看见吴和以来,李唐觉得他的性子变了许多,仿佛以往行个礼隐藏着那些偏激的因素,都被无限制扩大了,而其中一些温和的因素,却消失殆尽。他一天到晚都不怎么说话,更是很少主动唤人。在李唐的印象中,这师父二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吴和唤出口。
但李唐这一阵惊讶还没有过去,却听吴和又说道:少东主,你回来了!
李唐更是大惊,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回来了,中舒啊,你的武艺进步非凡,很不错!
吴和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笑意:都是师父教导有方,小人只是照着师父传授的方法勤练,竟也觉得效果非凡,这也可见师父他老人家的法子是十分好用的。
这一句话把高师傅说得心情舒畅,本来颇为严肃的表情也在瞬息冰消雪化,变成了矜持的微笑。马屁这东西永远是人人喜欢的,而一个几乎从来不拍马屁的忽然给你来了这么一句,你很难不将它当做肺腑之言。
李唐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人的性格转变,往往都是在潜移默化之中缓缓进行的,但吴和竟然就像是一夜之间从一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混小子变成了一个谦和守礼的好孩子。这虽然是很好的变化,却给人一种不真实,也不踏实的感觉,李唐很难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之处。
高师傅笑道:吴和啊,你倒是给我说说,这些日子以来,是如何习练功法的,武功进步如此神,就连你家少东主也是讶异得很呢!
吴和笑道: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每日早晚苦练,加上着意思索师父您老人家给的秘诀,时间一长,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开了窍,一切都能融会贯通起来一般。
高师傅大喜,不住点头,道:真个如此,倒是你小子造化了!
正说话间,忽听一个声音喝道:姐夫!,三人回头望去,却见胡秀儿正朝这边风风火火地来了,胡多则是在他身后苦笑着追赶着。
李唐已经有日子没见到这对兄妹了,心情十分舒畅,忙笑道:你们来了!
胡秀儿跑来上扯着李唐的衣袖,撅着小嘴道:这些日子随阿爹去了城外的新开的一个小店,又忙又无味,简直是烦死了,刚刚回来便到你这里来了。姐夫,你们吃晚饭没有,若是还没有,今日可要蹭你一顿饭!
李唐开怀笑道:你来得可真是巧,我也刚刚回来,正要去吃饭呢。这样吧,今日你们兄妹两个还有中舒,都一起和我去吃饭吧!
不想吴和却摇头道:少东主,我已经随着护院们吃过了,就不吃了!
胡秀儿一听,不耐烦地拉着李唐向前行去,口中说道:姐夫,人家吃过就算了,我可是饿了!
这边,待得李唐他们走远,高师傅愕然道:吴和,为师都没有吃过,你一直跟着我一起吃饭的,何时吃过了?
吴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随即笑道:师父,我这一路拳脚您还没有检验完,岂能吃饭?我不过是推脱罢了!
高师傅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孺子可教!
-------------------【第181章 废后】-------------------
上朝了,赵煦姗姗来迟,但大家都已经习惯,没有了章惇的威慑之后,赵煦可谓为所欲为,朝中并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去直谏。/这倒不是说朝中只有章惇这一个直臣,主要是除了章惇以为,赵煦并不听其他人的话,大家若是去劝谏于他,自讨没趣还算是好的结果,就怕反而被他降罪,落得个丢官去职。
行礼完毕,群臣中立即出了一阵轰然的惊呼之声。这在赵煦的朝会之上,是极为罕见的。赵煦是大宋迄今为止,少有的严苛皇帝,他对朝堂上的纪律,是十分严格要求的。要是在以往,群臣这般失仪,殿中侍御史早就跑出来表现一番了。这种弹劾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一抓一个准。但今天,两位殿中侍御史也为这巨大声浪贡献了一朵浪花。
这也难怪,赵煦今天这形象,实在太过惊人了,他的脸上似乎是经过处理,但几条抓痕兀自十分明显,甚至有点触目惊心的意思。
朝堂上是一个很讲仪态的地方。这所谓的态,是指言行举止,而仪指的就是形象、衣着之类了。即使是一般的大臣,若是毁容成这个样子,也必定是要请假的,但赵煦今日却来了,他的脸色很阴沉,加上这诡异的伤痕,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狰狞。
好在,这一次赵煦并没有追究大家失仪的意思,他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这似乎是在提醒群臣:要看,就看个够吧!
但群臣却不敢多看,一个个都低下头去。
韩忠彦率先出列,奏道:陛下,不知龙颜为何遭遇此等厄运啊?
赵煦并不回答,却是反问道:韩爱卿乃是朕的柱石,朕且问你,若是有人信手在朕的脸面上涂鸦,该当如何?
韩忠彦顿时不敢说话了。在他想来,内廷里面敢如此对待皇帝的,似乎只有太后了。太后素来和赵煦不和,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要不是太后压着,赵煦早把他自己的生母朱太妃追封为太后了。而最近,这母子二人又因为立储的事情,闹出了分歧。想来,也只有太后抓了皇帝,宫里的内侍、宫娥们才不敢上前劝架,若是其他人,这些人精哪里会错过这立大功的好机会!
若这事是太后所为,群臣岂能说出处置太后?这世上有废皇帝的,却没有听说过废太后的。想当初,秦始皇的太后赵姬和嫪毐私通生子,甚至密谋戕杀自己的亲儿子,秦始皇也没有废他太后之位,只是幽禁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将她接回了宫中。/如今,若是太后威,用她的凤爪在赵煦的脸上印印章,这虽然很是不像话,其恶劣程度总是不能和赵姬相提并论的吧。
但是,如果要劝皇帝就此作罢,不要追究此事,一样需要决心。赵煦并非那种十分宽厚的君主,他未必会将你这中庸的话当做劝架,反而很可能将之看做拉偏架,明着两不相帮,实则暗帮太后。
同时,赵煦又会联想,帮太后有何好处?没有!但在如今的夺嫡之争上,太后是站在端王赵佶这一边的,换句话说,你这不是帮太后,实际上是讨好端王,讨好未来的主子。这可是一件很犯忌的事情。
韩忠彦的冷汗都快要流出来了。群臣也无不噤若寒蝉,生怕被赵煦点名出列回答。
恰在此时,群臣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陛下,煌煌天威,岂能亵渎?陛下的龙体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臣民。陛下之受辱,便是天下臣民之受辱,不论那人是谁,臣建议不但要严惩,还要细查起用心!
那人来到韩忠彦身边,却是许将。
许多人都暗暗为许将捏了一把汗。他这个表态,态度太过鲜明了,语气也太过坚决,完全站在了赵煦这一边。如果另外一边果真是太后,那又该如何收场?就他这番话,就足够充军到琼州岛去的了!
韩忠彦却对许将暗暗感激。许将这一出现,等于替他解了围。若是许将不出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收拾局面呢。
赵煦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说道: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群臣想法是尽有,而且一个个都有很多想法,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是无一敢于表态。一时间,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就连这么多人的呼吸之声,好像也尽数被屏住了一般。
赵煦见群臣尽皆失声,轻叹一声,道:爱卿们一个个都是谨慎得很哪!
群臣也不理会赵煦的嘲讽,继续装楞。
赵煦这才说道:皇后无形,照顾小皇子不善,朕只是说了她几句,她却大雌威,在朕的脸上留下了这般印记,尔等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啊?
是皇后,不是太后?
这就好像一个赌局,在开盒之前,便有人告诉你要么鳖十,要么豹子。只有两个可能,任你选择。有一个人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豹子上,其他人却无一敢于下注,待得开出奖来,实是豹子。大家心中自然是如打翻了五味瓶,他们不仅仅是后悔自己没有押豹子,更有些是对许将又羡又妒,心情简直难以言喻。
当然,破罐子破摔是不行的,既然错了,就要补救,这便是这群大臣们的想法。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纷纷出班,控诉皇后的无良暴行,简直就把她说成了天下第一等的毒妇,比起那吕后还要阴狠三分。
自然而然地,每个人都说到了一个赵煦最想要听见的意思:废了她!
其实,若是赵煦一开始就摆明此事是皇后所为,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当,总有那么两个自以为的直臣要出来唱唱反调的,但如今却是每一个人都恨不得踩上刘皇后两脚,更不要说为她出言直谏了。
然后,朝议的结果顺利出炉,由老状元许将执笔草拟废后诏书,毫不拖延,立即颁!
此时定下之后,赵煦便心满意足地宣布了退朝。
-------------------【第182章 为谁戴孝】-------------------
一群大臣井然有序地从紫宸殿走出来。
到了殿外,由于大家各走自己的路,队伍就不再成为队伍,立即乱起来,变成无数三三两两的小团体。一群品阶高一些的官员还在缓缓地走着。他们大多数各个部门的主官或者2官,位高权重,总是要留到最后时刻进门才显出身份。
在相任命出来以前,韩忠彦便是朝中的文官之,沐云虽然是尚书右丞,但由于资历太浅,加上也是刚刚升任,话语权根本没有办法和韩忠彦相提并论。但此时韩忠彦却走在许将的身边,笑着不断凑过去和他说笑。
又一次,今天许将又一次为他解了难。韩忠彦倒也是一个很明理的,自然承情。当然,在承情之余,他对许将也十分的敬佩。在今日朝会那样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下注,但许将却毫不犹豫地下注了,而且事实证明,他这一注押得十分的准确。经过了今天的事情,陛下自然对他刮目相看。
许将的脸色倒是严肃得多,但显然谈性也十分浓,妙语连珠,将一众大臣都吸引到了他的身边。一向和许将很不对付的赵挺之和沐云也因为有这一大群大臣都围在许将身边闲聊,倒也不好独自先行离开,显得自己孤傲了。便也缓缓地随在了这些大臣的身边,不时和大家开几句玩笑。
花花轿子人人抬。饶是大家相互之间并不对付,面上看起来,却是契合得很,让人见了总会觉得这一群人亲密无间,兄如兄弟。又有谁知道,这里面的不少人都在盼望着对方赶快去见阎王呢?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越过大家,快步向前行去。
众人见了,都是讶然不已。原来,此人却是新任的大理寺卿安焘。安焘是整个朝班之上年纪最大的大臣之一了,今年已逾七十岁。作为堂堂的大理寺卿,又是仁宗时期就开始入朝为官的数朝元老,他一向颇为自衿,说话走路,都是很沉稳得很。/不过,老人家一开始做事,就会变得风风火火,就连说话也变得不怎么顾忌仪态了。
由于大理寺衙门并不在皇城之内,老人家每天都是先到的衙门,再前来皇城上朝的。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他如此负责人的人才能做的出来。
不管怎么样,此时还在皇城之内,安焘总是没什么事情要做的。况且,皇城之内,注意仪态举止,是起码的礼貌,也是对皇帝的尊重。这一点,作为朝中元老的安焘应当不会不知。所以,众人对安焘的动作有些惊异。
许将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连忙喊道:厚卿兄,你这么心急火燎的,却是要去哪里啊?
安焘回过头来,似乎这才看见了各位,连忙拱手道:诸公今日怎地都聚在一起了,恕老朽老眼昏花了,竟是没有看清各位!
当年安焘入仕之处,曾经受到韩忠彦的父亲韩琦以及欧阳修的引荐。所以他和韩忠彦之间的关系颇为亲密。韩忠彦见了他,笑道:好你个安老儿,竟会装愣了。你年纪虽然比我等都大些,我却知道你健朗得很。就看你方才跑步的时候那矫健样子,也就可以想见你一双老眼睛是何等的敏锐了!依我看哪,你就是故意的!
安焘作色道:好你个韩大,身为宰执,说话竟是这般轻薄不公,就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不服,你如何服众?
韩忠彦笑了,笑得很灿烂。他和安焘是多年以来一直这样开玩笑的,别人看着两个人似乎水火不容,却不知道若不是这么多年总这样水火不容,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默契了。但这一次,安焘却没有显示他的默契,脸色依然是紧绷着,并没有如他所料转霁。这倒是让韩忠彦有些愕然,便停住了笑。他知道,安焘若非心中有事,断不会不给自己这个老朋友面子的。
旁边的许将连忙打圆场,道:安兄今日莫非有事?
韩忠彦正在尴尬处,见到这一次又是许将出来帮自己解围,心中的那份感激,简直就无以言表了。那边安焘客气地向许将道:许公有所不知,昨日一大早,便又有了一桩案子交到了我大理寺。本来吧,这案子也不算什么大案,但却因为涉及到一位朝中重臣,下官也不得不审慎谳问,方才怠慢了许公还有诸公
他的眼神忽然转到了边上的赵挺之身上,那语气就变得有点不自然了,但仍是继续说道:请诸公莫要见怪才是!
许将连忙笑道:安公说哪里话,你这样克己奉公,尽忠职守,原是我等大臣的本分,该是我等惭愧才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赵挺之的脸色却变得阴沉了起来。许将这句话,应该是由当朝宰相来说,才算是符合身份。他一个吏部尚书,虽然也可算得上是位高权重了,但却仍是没有资格代表我等大臣这个集体来表示自己的态度。可恨的是,许将不知趣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一个个的还都似乎对此并不介怀,就连韩忠彦这老家伙居然也是随声附和,似乎他反而要唯许将马是瞻一般!
旁边的沐云趁人不注意,连忙拉了赵挺之一下,赵挺之回过头一看,却见沐云给了他一个严厉的警告眼神。赵挺之心下一颤,脸上连忙也堆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又向前走了一段,便到了十字路口,门下、都堂等部门的,都要往东,中书、枢密等部门的都要往西,其他如安焘这样衙门射在皇城之外的,就要往南出宣德门。也就是说,这里便是众人分手之地了。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准备话别。但就在此时,忽听宣德门那边一阵声浪颇为不小的哭闹之声传来。
众人都是莫名其妙。这可是大宋中枢所在,皇帝、后妃、文武大臣都在这门里。一般人老远见了宣德门,心下都有些毛毛的,又有几个人敢在这地方喧哗?
正疑惑间,那哭闹之声越大了,那边的事情,似乎有点越闹越大的趋势。
宰辅尚未正式拜立,韩忠彦便是暂时的百官之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真是不能不站起来。当然,他本人也还是挺愿意在这种时候出来显一点威风的。
韩忠彦转向路边一名侍卫亲军的执戈护卫道:这位小兄,且烦你去看看,那边到底出了甚事?
那执戈护卫应一声,连忙向前奔去,不一会便转了回来,向韩忠彦道:启禀韩相公,有一男子身着一身孝服,正在宣德门前大声喊冤,声称要觐见皇上,申诉冤屈。
哦!韩忠彦奇道:禁城之外,自有伸冤之处,那开封县近来不是破了一些案子吗?那新的县令李唐,似乎也还是个能吏吧!就算开封县管不了,那不也还有开封府、大理寺,这不都在禁城之外吗?这人为了却独独要在这皇城之外哭闹,而且还身着孝服?这岂不正是给咱们朝廷丢人,给圣上蒙羞吗?这等刁民
许将连忙接道:韩公,依我看,那人也未必这些全不知道,也有可能只是那冤屈过大,或者是牵连太广,生怕那些衙门弹压不住安公,抱歉了,下官只是猜想此人的心思
安焘连忙说道:许公客气,但说无妨!
许将便接着说道:为此,他才要觐见皇上,由皇上亲来处置。哎,说起来,这也算是咱们作为朝廷大臣的一种悲哀啊!我等食君之禄,却不能让百姓们都把事情放到衙门里去解决,反而闹到这皇城之外来了。皇上如今是沉疴在身,不宜劳动。诸位,我等何不一起过去查看个究竟呢?
韩忠彦率先改口附和:许公宅心仁厚,对于这些平民百姓之事,都不愿马虎,真乃我等大臣之楷模!行,老夫便随你一起去!
韩忠彦起了个头,,大家自然都愿意随着过去看看了。反正,不说其他,这也总算是一个可看的热闹。说不定等会还会生一点令人拍案惊奇之事,若是就此错过,着实可惜。
于是,这一群平均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老头子便浩浩荡荡地向宣德门那边行去。
安焘虽然年纪最长,却是走在最前面。他是大理寺卿,对于喊冤这种事情自然最是在意,来到那门边,却见一个年轻男子,果如执戈护卫所言,身着一身白色的孝服,正在不停地往门内冲,嘴里还不住地哭喊着。
安焘见了,连忙喊道:兀那年轻人,有话你好好说便是,这般哭闹成何体统!
那年轻人却充耳不闻,还在不住地哭闹着。
此时,众人也都纷纷赶到。韩忠彦一见这年轻人,心下一动,喊道:你莫不是赵舍人家的小衙内吗?回过头去,望着赵挺之,意思是找他确认。
赵挺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冲出队列,大声骂道:畜生,你你这是在给谁戴孝?
-------------------【第183章 如此父子】-------------------
其实,赵挺之此时心中固然是十分恼怒,但更多的却是讶异。他是亲自嘱咐了把赵明诚关在书房里的,而且还专门派了人看着。那看守他的人,也是他府里武功高强之辈。就算他睡着了,赵明诚也绝不可能逃掉。只要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灵敏的双耳。
但就在这样严密的看守之下,赵明诚居然跑出来了,不能不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很诡异!而且赵明诚还跑到这皇城之外大闹!在如此众多的大臣目光所注之处这样胡闹,丢了面子不说,以后赵挺之不要说争相位了,就是在同僚们面前抬起头来,都是有所困难。
赵明诚见了赵挺之,又看见他身后的群臣,倒是不再向前乱冲了,心情也好似平静了许多。他的脸上除了悲痛之外,却多了一种漠然。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挺之,对于赵挺之的斥责,并不回应。
这无疑又等于给了赵挺之一个嘴巴。赵挺之顿时挂不住了,冲上去就是一个巴掌,只听得重重的啪的一声脆响,赵明诚的嘴角立时溢出一丝血来。
赵挺之最为宠爱的就是这个小儿子了。这一巴掌下去,见他流血,心下颇有不忍。但待他看见赵明诚那漠然的表情,心下怒火又起,口中叱道:你这逆子,看来把你关在家中,实在是再正确没有的决定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赵明诚满不在乎地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口中冷冷地说道:这一巴掌,够了吧?
赵挺之听得一呆。随即,他更是勃然大怒:够了?老子养了你二十几年,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还辛辛苦苦把你送到太学念书,让你过得舒适快活,你竟然问我够了吗?一个巴掌,够了吗?
啪!又是一个巴掌,这一回,却是抽在赵明诚的左边脸颊上。
一个不够,两个不够,十个八个都不够!赵挺之已经是陷入了癫狂状态,手上不住加力,那巴掌便一个又一个地落在了赵明诚的脸上。
到了这时候,赵挺之已经心志争相无望了,而且还大大地丢了面子,干脆便豁出去了,也不再理会那么多,泄出心中的怒气是第一。
而旁边的韩忠彦、安焘、曾布等人则是有些尴尬。他们本来是来看什么冤案的,不想却看见了这样一幕父子相争的丑事。但是,此时撤走的话,又不免太着了痕迹。尤其是安焘,他要走的话,必须要经过宣德门,岂不是正要从赵家父子身边经过?
也有一些人暗暗幸灾乐祸。他们暗暗忖道:这恐怕就是教子无方的祸害了。生了一个只想用几个巴掌就此了结父子之情的儿子,赵挺之也真够倒霉的。不过,若不是他平日里对这个儿子娇惯过甚了,让他反而没有了父子尊卑的观念,又何至于今日呢?
打了一阵之后,赵挺之倒是有些累了,便住了手,口中骂道:逆子,你现在怎么说?
方才还不够,我想现在不但够了,反而有余了!赵明诚两边嘴角都有鲜血不断溢出,但目光却依旧是那么冷漠,语气虽然有些含糊,但众人都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赵挺之简直气得差点晕倒,他也顾不得手掌肿痛,举起来再次向赵明诚的脸抽了过去。
众人见了赵明诚那惨样,心下暗暗开始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了。哪有一个儿子没事吃饱了撑着,这样和自己的老子作对的。而且,这赵明诚被打成这个惨状,还愣是脸色不变,态度不变,语气都没变。其中,必有众人所不知的隐情!
众人都暗暗在心中迎接下一声清脆的啪,有些心软一点的大臣甚至别过头去或者干脆闭上眼睛。但这声音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来临,待得那些有些好奇地再次往那边望去的时候,却见赵明诚的右手正抓着赵挺之那只举在他的面颊边上的手。
我说过,够了,你却兀自不知足,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死我?打死我灭口吗?
灭口?众人听得这个词,更是若有所思起来,暗暗忖道:方才的猜测看来都是真的了!
安焘更是心急。他是管断案的,对于灭口二字的敏感程度又远远要高于一般的大臣。他心下顿时活动开了:赵挺之自己也承认,他将赵明诚关在了家中,是赵明诚自己跑出来的。而一旦他跑了出来,赵挺之竟是要杀他灭口。什么事情能让赵挺之不顾父子之情,竟要杀了自己的亲儿子灭口呢?嗯,还有昨天的那件案子,似乎也正牵涉到赵家父子,我本就想要传唤赵明诚来问,可如今却出了这件事情,难道仅仅是巧合?
赵挺之差点被赵明诚气得疯。但他虽然健朗,到底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力气上自然不能和赵明诚这个正值血气方刚之龄的人相提并论。努力地往赵明诚脸上使了狼次力,都以失败而告终之后,他开始努力抽回手,但赵明诚却仍是紧抓着不放。赵挺之的脸顿时涨红了,一个疏忽之下,他对于灭口二字,倒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顺口说道:杀你灭口又如何,你本就是老子生出来的。没有老子就没有你,老子收回你的小命,也是天经地义!
一直站在那里静观的沐云一听此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芒。而其余的大臣,尤其是安焘听得赵挺之居然毫不迟疑地承认,则个个也都纷纷变色,再望向赵挺之的眼神,便有了更多的距离感了。
赵明诚听得赵挺之这般说,似乎有些讶异。随即,他顺手放开赵挺之,道:既然如此,你便继续打吧,反正,打死我,你干的那些丑事便永远掩埋于地下,再也无人得知了。打死我,你便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你的高官,争你的宰相了!
啊!众人纷纷惊呼起来。赵明诚这句话,简直便是一次骇人听闻的大爆料,就差拿出实际证据来控诉赵挺之了。
赵挺之方才只是一时被气糊涂了,忘记了自己还有许多把柄落在赵明诚的身上。这时候一听此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为了他的姘夫,竟是要将自己这个亲老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时间,他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但赵挺之毕竟宦游数十年,那镇定功夫还是无人能及的。他故作镇定地冷哂一声,道:老三,胡闹也有个头,这样就够了,莫要再继续胡言了!
这话,其实已经有了服软认输,让赵明诚放他一马的意思在了。群臣也都是老狐狸,自然都是听出来了。这一下,他们都意识到了赵明诚所言非虚。
不过,此时赵明诚若是真的就此作罢改口的话,众人也还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方才赵明诚所言,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并不是公堂之上的供词,不可用以指证赵挺之。而不论是谁,也不可能因了赵明诚说过几句对赵挺之不利的话,便将他抓过来讯问的。
因此,赵明诚即使此时收手,众大臣虽然明知道赵挺之身上不干净,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大臣之中身上不干净的人多着呢,你永远不可能因为别人的几句恶言就开始讯问朝中大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赵明诚身上。大家都在等着他的表态。
改口救父亲的性命,还是继续方才的论调,送父亲入深渊?
赵明诚冷笑一声:你现在终于知道怕了,你也会知道怕?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你害死我的爱人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你害死罗有德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还有你害死鹿中书和郑郎中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这一回,群臣简直都是面面相觑了。大家都知道赵挺之有问题,可谁也没有想到他却牵扯到好几条人命。而且,其中还有几个都是朝中大臣。
赵挺之心下冰凉,又是恼怒,又是恐惧,一个阴狠的念头忽然从他的心头冒了起来:这逆子如此不肖,若是让他再多说话,我恐怕真的就要葬送在这里了,不如真的就照他所说,将他杀了灭口。只要躲过这一劫,就什么都好说了,那些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心下计议已定,他便大声说道:你这逆子真是疯了,自从昨日回家开始,就一直胡说八道,状若癫狂。本来我想,把你关在屋内就没事了,想不到你兀自如此疯癫。罢了,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这便随我回去,好好反省你这两日的行状!
他心下暗暗祈祷,此时可千万不要有人出来阻拦。只消大家不拦,他便可唤过在皇城外面候着的家丁将赵明诚弄回家中。到时候,赵明诚是死是活是疯是癫,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偏偏就有人不愿让他如愿。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赵舍人,你这样做,恐怕不妥吧!
-------------------【第184章 圣断】-------------------
赵挺之不必回头,一听这令他万分头疼的声音,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也太厌烦了。
宿敌,果然是总在关键时刻出来的。许将之于赵挺之,无疑是宿敌了。
赵挺之强自镇定,回过头来,道:许尚书,你德高望重,下官是极为佩服的。不过,你管得也太宽了点吧,连我家的事情都要插手了?
许将淡淡地说道:赵舍人,我一向也是很尊重你的。对于你的私事,我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但今日令公子的这件事,你觉得还属于私事的范畴吗?
赵挺之一颗心都开始颤抖了,顿时别说不上话来。许将的语气却仍是十分平静:分羹之事,古来有之,但当今天子教化万民,治下安居乐业,国泰民安,父子伦常,人人都是心知的。令三公子在太学从学数载,从来都称贤德,为何今日却行此不伦之事?难道这仅仅用癫狂二字,就能轻易糊弄过去吗?赵舍人难道不觉得应该给大家一个更加直接明了的交代吗?
赵挺之冷哂一声:交代?我赵挺之行事,从来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朝廷大义,何用向谁交代?向你许尚书吗?嘿嘿,你许尚书虽然位高权重,但权威也只能播行于吏部,却不能凌驾于我中书省之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是有了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竟然将自己和中书省绑在了一起,企图激起中书省同僚的敌忾之心。但旁边的那几名平日里对他巴结得很的中书省官员却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仍是围在许将的身边。
就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时刻,韩忠彦终于站起身来说话了:赵舍人,依老夫看,你们二人在此争辩再是激烈,说得再是有理,也是无益。今日这件事,事关重大,非是我等为臣子的可以妄断,我倒是有个主意,诸位看看是否可行。我等诸位宰执,侍从官和令公子一起前去觐见皇上,由他亲自圣断如何?若是皇上以为令公子真是疯癫了,我等自然负责将其送回你赵府;若皇上不认为令公子疯了,他自会有其他的圣断,到时候只要听着旨意行事了,我等臣子也不必在这些问题上胡乱置喙!
他这番话,看似两不相帮,其实却是完完全全地站在了许将这一边。因为赵挺之的目的,是要将赵明诚带走,而韩忠彦不仅阻止了他这个企图,还要将赵明诚送到赵煦面前,这简直比许将还要进一步了。韩忠彦的做人风格一向是不轻易得罪人的,但这一次为了许将,他却把赵挺之狠狠地得罪了。
赵挺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往沐云那边扫去。这时候,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也只有沐云了。
却见沐云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似乎还点了点头。
赵挺之心下大定。他对于沐云以及明教的本事,是极为信任的。这也是他自从投靠了明教之后,一直对沐云忠心耿耿的主要原因。虽然眼前看起来,已经不大可能有什么好办法了,但赵挺之却相信沐云有办法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他也许在宫中另有安排,进宫的途中,说不定就会有大事生;又或许,他有办法让赵明诚改变主意;又或者
随即,他又看见沐云似乎向自己努了努嘴。
他在意识我不要进宫,而是设法离开吗?赵挺之想道。
那边,韩忠彦说完这番话,又转向群臣道:诸位,你们以为如何?
大家都是明白了,现在事情的风向,已经是很明显的了,就连中书省的人都已经抛弃了他们的主官,转而支持许将,那些和中书省以外部门的官员自然更不必说了。
韩相公所言,在理不过了!
下官也正是这个意思,韩相公这般定夺,合情合理!
韩忠彦邀功似的向许将微微一笑,又转向赵明诚,道:既是如此,赵公子,你且随我等来吧!一向以来,都是许将帮他解围,这一次他能帮到许将,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赵挺之今日刚走,赵明诚便被一个黑衣人从屋内救了出来,并告诉了他关于卢芳的噩耗。赵明诚当时只感觉天崩地裂,活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只想随着追去看卢芳最后一眼,然后随他于地下。
那黑衣人却说道:卢芳的尸身已经被他的家人收殓起来了,你现在去,已然见不到了!
赵明诚这才想起前几天卢芳曾经向自己提起过,他家中派了人前来寻找自己。看来,在他身死的同时,他的家人也找到了他。
卢芳一死,赵明诚已经没有了恐惧,他敢做任何的事情,却惟独不敢面对卢芳的家人。说到底,其实卢芳之死,还是他造成的。他只好喃喃地说道:也罢,想当初,便是我主动撩拨与你,才为你招来了今日之祸。如今我便以自己的一命赔了你这一命,咱们也可立马在九泉相会了!
说着,他便向路边的一块巨石上撞去。但他头上用力,脚上却是动不了一分一毫。原来,他的手臂竟被那黑衣人抓住了。
从自己的爱人于地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殉情,固然是可敬得很。但你就没有想过为他讨回一个公道,你就忍心让他这样含冤而逝?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一句话算是给了赵明诚一个提醒。若是在以前,他根本不敢也不会生出将赵挺之这些底细都抛出来的心思。他其实,还算是一个颇为孝顺的儿子。上次,也是最后一次违逆他父亲的心思,还是前几天,也就是卢芳从楼上坠下受伤的那一次。
可是,如今,卢芳竟然因此而丧身了。什么父子之情,什么养育之恩,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忽然下定了决心。当他再次往身边看去的时候,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赵明诚岂能不知道那黑衣人别有用心,他甚至也已经猜到,那黑衣人是赵挺之的政敌派来的。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挺之确实是逼死或者甚至是直接派人杀死了卢芳。单是因为这一点,他完全无法原谅赵挺之。
随后,他便去买了一身孝服穿上,便往皇城这边来了。接下来,就生了刚刚的那些事情
所以说,赵明诚的本心,就是要觐见赵煦,为卢芳报仇,如今韩忠彦愿意领他进入大内,正喝了他的心思,他岂有不愿的。
请韩相公领路!赵明诚抹了一下眼泪,便向韩忠彦走过去。
就在此时,赵挺之再一次暴怒起来:好啊,尔等和我赵挺之也算是同殿为臣了,原本应该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才是想不到尔等竟是为了一己私利,勾结起来于我为难。罢了,罢了,你们要告御状,要找皇上说理,你们且自己去。我懒得理会你们,任由你们唱那单人戏!
说着,他便迈开大步,也不向中书省,而是朝着宣德门外而去。
安焘便有些急了。正要上前阻拦,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比赵挺之还低,似乎并没有资格拦下赵挺之。当下,他只好回过头来看着韩忠彦。
韩忠彦还在踌躇,旁边的许将已经说话了:罢了,由他去吧。他若是冤枉的,自然无话可说。他若真的和什么不轨之事有什么关联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又能逃往何方?
韩忠彦顿时便笑了,道:到底是冲元气度不凡。想来就凭你这份气度,陛下也是要重用的!
他这话,就算是直接表示了自己对许将得到重用的支持了。至于这重用是怎么个重用法,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知肚明。韩忠彦已经贵为吏部天官了,再要进一步重用,就非宰相之位不可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许将的表现大家也是看在心中的,大家都明白,在如今的赵煦心目中,许将也应该是第一人选了。
于是,一众宰执和侍从官便开始回身向禁宫的宣佑门行去。这里便是通往后宫的正门。
韩忠彦便代表群臣向门前的小黄门道:臣等因有要是,要立即觐见皇上,劳烦中贵代为通传。
那小黄门一见所有的宰执和侍从官都到了,知道这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不敢怠慢,连忙说道:劳请诸位稍候!撒开步子便向后宫跑去。
众人便站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很快的,那小黄门便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向韩忠彦道:韩相公,官家有旨意,命诸位集英殿候驾!
韩忠彦便向那小黄门道谢一声,便领着群臣来到来集英殿,按照座次排好队列,站着等候。
过不多久,赵煦便赶了过来,看见人群中还有一个身着孝服的人,心下颇为讶异,便问道:诸位爱卿,有何事要启奏吗?今日这般阵仗,看起来当非小事哩!
也不待众臣开言,赵明诚忽然跪下,哭道:陛下,生员有冤屈要诉,请陛下圣裁!
-------------------【第185章 罪己诏】-------------------
集英殿。
赵煦阴着脸,正听着赵明诚的叙述。
中书舍人鹿翔和户部郎中郑宇宏这两个名字,其实早就在他的记忆力淡化了。尤其是,后者,也许从来就没有在他的记忆里存在过。但就是这两个名字,带给了他无尽的震撼,他们居然是被冤流放,然后又在路上被人陷害致死的。
要知道,大宋立国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皇帝却未曾下旨杀过一个士大夫文臣。想当初,章惇等人也请求将苏大胡子明正典刑的,但赵煦却还是拒绝了。只是想不到,杀害士大夫的事情还是有的,却只是在私底下进行。
赵煦自然愤怒赵挺之欺君枉法,居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境地。但同时,他心中却有了一种别样的比较龌龊的愤怒心意:我作为皇帝却不能擅杀大臣,你作为臣子的却可以,这天下还是我的吗?天下的事情,我还能做得了主吗?怪不得那么多身体一向健朗的大臣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死在流放的途中,看来这种事情实在普遍得很。
其实,他这种想法却又是偏激了。大宋的流放,多半都是往西北和岭南之地。西北荒凉,岭南多瘴气,都是很容易致人病倒的。加上流放的过程中又难以看病,很多人便就此一病不起,竟至丧生。但这些问题,赵煦作为皇帝,自然不可能知悉。
许将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了一次。他安排许水兰去将赵明诚弄出来,其实只是为了这次卢芳之死的事情而已。想不到赵明诚一上了集英殿,却并不说这件事,却说起于此完全无关的事情来。
但很快,他就被这些无关的事情震惊住了。居然赵挺之的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的秘密。他所做下惊天动地的事情,居然这么多!
也怪不得许将吃惊。他作为前潜龙阁的阁主,对于朝局的变化、各个重要官员的平素行径,都是有所掌握的,可没有想到,赵挺之却还是大大地让他意外了一下。这也可见赵挺之此人,着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他这番天赋,却没有用到他应该用的地方。否则,就凭他的本事,加上他杀伐决断的果敢性格,绝对有可能早就拜相了。
过了许久,集英殿内终于静了下来,众臣和赵明诚都低下头去,等待着赵煦的回复。赵煦胸口急剧起伏,显见十分的激动。他咬着牙静静地站了起来,缓缓地踱了几步。他的这几步虽然几乎没有声音,但群臣们却步步都听在心中。他们都暗暗做起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骤雨。两名大臣都被陷害致死,不但是本朝前所未有,就是在大宋这一百多年的历史里,也绝对是一件惊天的大案了。
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赵煦却并没有怒,他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御座。
诸位爱卿,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啊?赵煦问道。
安焘第一个站起身来:陛下,赵挺之倒施逆行,罪不可赦。虽然太祖皇帝有不可杀士大夫的遗训,但这已经不算是朝争,而算是谋杀,应当以普通百姓杀人案件为类,来处理这件案子。他这话虽然绕了个弯子,其实意思就是处死赵挺之。因为普通百姓的谋杀,若是别有情由,都是要处斩的。
赵煦不知可否地说道:哦!安爱卿是这样想的,韩爱卿,你以为如何?
韩忠彦却要执重一些,道:陛下,此事若是查实,自然是要依法严办的,因为其涉及的人员身份非同小可,若是不严肃处理,这等事情以后继续生,危害就太大了。但正因为关系重大,也不能猝下决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给赵挺之足够的申辩机会。若是能把赵挺之召上来,和赵明诚当殿对质,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赵煦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表态,又继续向沐云道:沐爱卿,你觉得如何?
许将听得赵煦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一直不表态,却不住地问这个问那个,终于渐渐猜透了他的心思。
这件案子事关重大,一旦坐实了,赵挺之是不论如何也难逃一死的。但从赵煦的角度考虑,却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作为皇帝的面子问题。出了这样重大的事情,赵挺之自然不可能无罪,但作为皇帝的赵煦,何尝没有责任呢。当时这两个官员都是经过正常的手续进行过审问,才最终定案的。可事到如今,却有人站起来说这些都是假的,这都是为了陷害两位大臣而设的。这件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能再桶出多少官员自不必说,主要是百姓们怎么想,史书上又会怎么写!大宋一百多年都未曾出了这等事情,偏生在赵煦的手上却出现了,后来读史的时候,又怎么会去考虑案子里面的客观问题,他们只会说一句:昏君宠佞臣!
本来,赵煦并不是一个很看重名声的皇帝。但他已经时日无多了,难免会特别在意起平日里并不甚看重的东西。若是能博得一个美名,他也绝不会错过机会。
这边许将还在出神,那边沐云已经说话了:陛下,我大宋这些年以来,一直强调变法,变来变去,在范围上却脱不出财赋这个樊笼。此次这件事情的生,也算是给大家提了个醒,在朝廷的一些典制上,咱们也必须要进行一定的修正了。这次的事情自然是一件坏事,坏的不能再坏的事情,但若是能一次为契机,将坏事转化为做出好事的起因,却也值得!
他显然也看出了赵煦的心思,却不正面评价这次的事情,却是别开蹊径,提了一个特别的建议。而他的这个建议却又不会造成朝臣们的群起反对。因为朝廷的典制,不论是哪个朝代,其实都是一直在变的。就比如大宋,虽然已经算得上历来政治最为稳定的朝代了,但官职已经进行了两次重大的改革,舆服、礼仪、选举(选拔官员)等等,更是改了又改,虽然每次都会在朝廷上招来反对声浪,却还是进行得十分顺利。
赵煦再次点头,这次却加了一句评语:沐爱卿看问题,由表及里,倒是透彻的很!
沐云连忙说道:陛下过奖!
赵煦终于把目光移向了许将:许爱卿,你以为如何呢?
许将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以为,前面几位说的都很有道理。咱们先要将赵挺之召来对质。同时,这件事情所反映出来的典制问题,咱们也不能轻忽视之,当改的自然要改。不过,臣倒是觉得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陛下若是能做一番,就能如尚书右丞所言,将坏事变成好事了。
赵煦被他这一卖关子,勾起了兴趣,道:哦,朕倒是想听听爱卿有何提议!
臣以为,陛下当下罪己诏!许将一字一句地说道。
啊!众人都是大为惊异,望着许将。大家本来都已经把他当做了下任相的当然人选,可他却在这节骨眼上要求皇帝下罪己诏!这这不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吗?
赵煦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料中的勃然大怒,甚或拂袖而去。他只是皱了皱眉头,道:许爱卿这话是什么意思,朕真的就如此不堪吗?
许将跪下来说道:非也!陛下,罪己诏并非是因罪业而下。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自古来,就没有谁能不犯错。陛下到底年轻,偶尔所了过失,也不足为奇。想当初,大汉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汉武帝却以一纸罪己诏,将濒危的大汉朝廷生生解救了过来。如今,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涉及人物,无不是当今大臣。也算是惊天动地的了,陛下若是能下罪己诏,则可大大地消弱民间的质疑之声。同时,群臣们也可同心协力,同度难关。这样,既不损了陛下的天威,又可兼得民心,陛下何乐不为。
反之,陛下若是不罪己,下面的那些大臣们如何敢彻查此案?不管是民间的流言蜚语,还是那些骚人墨客的野史趣闻,多半都不惮从最恶的角度来揣测天子,揣测群臣的。陛下若不自省,正史之上也许将会成为一团迷雾,但也野史之上,陛下恐会成为主角啊,陛下!
群臣都是一阵静默,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赵煦身上。
赵煦的心情也是很不平静。他已经克服了最初的那一丝恚懑,越来越觉得许将之言,实在很有道理。
良久,赵煦终于出声说道:许爱卿之言,于情于理,都是逆耳之忠言,朕若是不听,却一意掩盖自己的过失,恐怕着实如许爱卿所言,将会和周召公并列了。也罢,这罪己诏,便由许爱卿来执笔吧。你乃状元,文章出众,倒是很适合为此!
许将连忙谢恩:多谢陛下!
赵煦又唤来童贯:去把赵挺之给朕召来!
-------------------【第186章 正中下怀】-------------------
人,倒是很快找到了,但找到的却是一具尸体,还是从汴河里面捞出来的。/这虽然也是一件命案,但已经不需要大理寺插手了。大家的结论都很一致:畏罪自杀。
赵煦立即又派了皇城司的人前去赵府搜查,果然在赵明诚所指的方位搜出了一些书信。都是赵挺之和其他的大臣、强人往来的鸿音。于是,大宋有史以来最大的诏狱便就此掀起,涉及的官员有十几人,数量不多,但却无一不是中书省、户部、吏部、门下省等要害部门的要员。这十多个人的下狱,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一个极大的震撼。问题是,以往不论什么大案,有人下狱多半就有人求情,但这一次,却非但没有一个人求情,几乎所有人的人都众口一词地对着赵挺之口诛笔伐,奏章如雪花一般一个劲的上,言中啼血,把赵挺之骂得狗血淋头之余,又把自己定位在了和他一直以来不共戴天的位置。
随即,赵煦又出人意料地下了罪己诏。此诏不但文采斐然,而且言辞恳切,将这次诏狱的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并很恳切地请大家上书言事,评论朝政上的失策之处。
这也是赵煦在位十六年的第一次公开纳言,应该也会是最后一次了。赵煦的身体已经越不行了。
一时间,朝廷百官、太学、国子学的学生、甚至普通百姓都纷纷上书言事,虽有少量的批评之言,但更多却是对此次赵煦罪己诏的肯定。并且,几乎每个人都狠狠地表露了一下决心,大家齐辛苦,共奋斗,为把大宋建设成为民主、自由的封建主义乐园而奋斗。
赵煦看着这如山的奏章,终于笑了。他现在才算是体会到了罪己诏的威力,这玩意着实不能随便用,但一旦用起来,当真管用得很。
赵明诚来到了赵府。迎接他的是冰冷的目光。大宋虽然和后来的明朝不一样,没有父母等长辈犯案不鞥告的规定,但以人子的身份出告生父,并且还导致生父身死,怎么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如今,赵家虽然就这样倒了,府里面的这些丫鬟、家丁虽然都被官卖,很快就要离开赵家,去他人家中做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向前主人宣泄不满。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赵明诚对这一切却是丝毫没有感觉,他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地走进了屋子,又冒着众人刀子一般的目光,缓缓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过不多久,当一个下人走入他的房间禀报事情的时候,就现他们家的少主子也随着主人一起去了。只不过,两个人选择的方式不一样而已,赵明诚的身子悬于梁下,早已冰凉。
当李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很是唏嘘了一下。对于赵明诚和卢芳这两个人,如今的他是没有一丝的怨艾,更不要说当初那样的恨意了。他们本来可以是幸福的一双的,可惜生错了年代。若是在千年以后,这种事情满大街都能看见,这只是个人的私事而已,即使有家人反对,也不大可能会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当然,李唐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改变,该当班的时候,他还需当班,该进宫的时候,他还是需进宫。
今天,李唐在进宫的路上再次遇见了孟老实,还是在上次的皇帝赐给孟家的宅子前。
胖子一身的新衣,看起来很喜庆,而他的表情则显得更加喜庆。老远看见李唐,他便打起了招呼:李县尊,好久不见!
李唐也连忙笑着说道: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员外一向可好?
好!好!孟老实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李县尊还不知道吧,圣谕刚刚颁下来,将我家妹子接进宫去了,还是皇后我家妹子啊,在外面修行的三年回去,还是皇后!
李唐大为诧异。他原本以为,赵煦即使要立孟皇后腹中的孩子为储君,也不会重新立孟皇后的。废后又重新立后,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何况刘皇后才刚刚被废,这才几天功夫就重新立后,怎么说,都是太快了点。
而最大的问题是,皇后册立,是有很多的礼制方面的程序要走的。比如,任命册宝使、副使,中书、门下等主官在拱垂殿迎接册宝,接到册宝之后又送至文德殿,然后再文德殿行册封礼、皇后接受一系列朝拜等等。
朝廷自来讲求礼不可废,礼仪的东西有些可以简略一些,但完全不走这程序,也是不行的。至少,总要让皇后在众臣面前亮个相,让她接受一下群臣的朝拜吧!只是如今的孟皇后挺着个大肚子,若是见了人,岂不是一切都要被拆穿了吗?赵煦的那个转移矛盾,让诸王争位的做法,岂不也成了笑话了吗?
李县尊,李县尊李唐正失神间,忽听一阵叫唤,便醒过神来。
哦!李唐连忙笑道:恭喜,恭喜!如此说来,员外如今也是国舅爷了,可喜可贺啊!
孟老实笑得更加灿烂了,嘴上却说道:县尊说笑了,还是小民一个,和县尊你这样科班出身的探花郎没法子比的。
李唐又和孟老实相互谦虚客套了一阵子,便辞了孟老实,向皇宫而来。
皇城内倒是和往常一样,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庆气氛。这令李唐很疑惑,不论如何,册立皇后总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没有理由这种时候,宫里都保持如此清静的状态的。
怀着满腹的疑惑,李唐见到了赵煦。
赵煦的脸上难得地带着笑意,这倒是让李唐更加相信孟老实所言了。因为李唐知道,赵煦为了将孟皇后重新弄进宫去,花费了多少的精力。
待得李唐行礼完毕,赵煦说道:爱卿方自从宫外来,可曾听见什么说道?
李唐一愕,道:陛下所言,莫非是皇后之事?
赵煦点点头,道:爱卿耳目倒也通灵得很!
李唐笑道:说来也巧,方才臣进宫的路上,恰好遇见了孟家的家人,臣和他正好谈及了此事,故而知晓!
赵煦恍然,又说道:你是否一直在奇怪,为何今日这宫内竟是这般清静,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李唐点头道:陛下圣明,这正是臣一路之上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赵煦笑道:其实,这也简单得很,朕只是于前几日下诏,言道朕因下了罪己诏,正在宫中静思反省。决定罢行一切喜礼十日,而今日,恰是在这十日之内!
李唐不由不由衷佩服。其实,赵煦这个皇帝虽然算不上什么明君,但不得不说,他年纪轻轻,权术玩弄得确实很不错。至少李唐自度若是自己站在他的位置,难以在这方面过他。
赵煦看见李唐一脸惊讶佩服的表情,龙颜大悦。指了指那边的一面椅子,意识李唐坐下。
李唐见他似乎谈性颇浓,绝口不提看病的事,倒也乐得轻松,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赵煦细细地看了李唐半晌,忽然说出一句令李唐颇为吃惊的话来:看来,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坐就坐了!
李唐顿感头皮麻。皇帝绝对是这世上最为难以相处的动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遭遇难以预料的横祸。李唐虽然早有一定的办法来预备这种事情生,却也不能怠慢。当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若是陛下让臣坐,臣却偏要站着,那才是陛下真正应当担心的问题呢!陛下也知道,这天下没有人能坐着却自己想站着的。即使有,也只能说明这个人是个表里不一的虚伪之人而已!
赵煦一愕,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太急,很快笑声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声,骇得李唐大大惊悚了一下,若只是自己一句玩笑话,让皇帝笑死了,那可就罪业大了。
好在,赵煦很快就止住笑意,说道:爱卿果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朕如今又遇上一件为难的事情,不知爱卿有没有办法?
陛下请将!
这两日,朕派人去查了一下辽国为何要在代西夏向我大宋求和,如今有了结果。原来,辽国自从阻卜酋长磨古斯八年前动叛乱以来,这几年一直叛乱不断。很多叛乱之人在辽国与西夏边境潜伏。但辽国因为烽火遍地,加上这些地方本就是荒芜之地,极好藏身,辽廷并不好出兵剿灭之,便要求西夏出兵。西夏这些年以来,虽然在和我大宋的战争中不处下风,但战争说到头来,还是比消耗,比国力的,在这方面,他西夏无法和大宋相提并论。所以,他们便趁机要求辽国出面和大宋媾和。
朕很是为难哪!若是同意了求和,等西夏养好了元气,又要来侵扰我大宋,若是不答应吧,又得罪辽国,也是得不偿失啊!爱卿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是好呢?
李唐一听,这个问题倒是正中李唐的下怀。原来,李唐早就在思量这个问题,如今倒是有一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187章 无耻阴谋】-------------------
陛下,臣以为,对于此事,咱们不妨双管齐下。/李唐胸有成竹地说道。
赵煦对于此事颇为头疼,听说竟可以双管齐下,大为惊讶,道:你又有什么法子?
李唐笑道:既然西夏想要求和,就和了算了。不过,咱们可以做出很为难的样子,尽量在谈判中争取利益。如今是西夏向我大宋求和,不是大宋要和西夏言和。
而答应之后,咱们又可在西夏和辽国双方面做手脚。
赵煦轻轻点头,道:听起来,似乎有些门道,你继续说!
李唐眼中的笑意变得十分奸诈:辽国不是有不少的叛党逃到辽、夏边境,要西夏派兵去剿灭吗?咱们何妨想方设法让这些叛党的力量变得强大一些这样,岂不是可以在无形之中损耗西夏的兵力吗?
不错!赵煦忽然一拍桌案,道:咱们可以招募一些人扮作辽国的叛党,或者甚至派一些军队前去!
李唐目瞪口呆,他原先的想法,只是想办法接济一下那些辽国叛党,为他们提供一些武器、粮草之类的。没有想到赵煦这厮身为皇帝,居然比他想的更加直接,更加无耻,竟然是要直接派人投入这场是非之中。
当然,李唐对赵煦的这种无耻是十分欢迎的,当帝王的,你就得像刘邦一样不择手段,决不能学宋襄公沽名钓誉。李唐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陛下英明,英明啊!
赵煦对李唐的马屁颇为受用。因为李唐并不经常拍马屁,这才显得弥足珍贵。他自矜地微微一笑,道:爱卿这一策,应该还有下文吧?
李唐笑道:正是。咱们牵住了西夏的大腿,自然也不能漏过辽国了。当今的辽主耶律洪基年老昏聩自不必说,那皇太孙耶律延禧陛下您也看见了,更加不是个东西。不管他们两个谁当政,辽国像磨古斯这种造反只会越来越多,而不会更少。但是,磨古斯的造反如今已经持续八年了,渐渐有被剿灭的趋势。这种大战都是在辽国腹心之地进行,又是正规的大军作战,我大宋想要直接插手,自是不可能的,但若想从侧面动一点旁敲侧击的手脚,却不是不可能!
赵煦显得兴趣很大,看了李唐一眼,道:如何旁敲侧击?
李唐道:辽国如今内部混乱,若是有人撩拨一下、刺激一下,就算磨古斯明日就被攻灭,还会有下一次磨古斯站起来,然后又是下下个。陛下,若是辽国一直战乱不休,然而又终究不被那些磨古斯们所灭,有朝一日,偌大一个朝廷被他们弄得民不聊生,山河破碎,那便是咱们大宋起来收拾残局的好时机了!
赵煦听得悠然向往,双眼中光芒闪动,显是想到了那时候的情形。作为一个皇帝,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开疆拓土,这种功业之心,比起保境安民的心愿来,要强烈得太多。但赵煦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身子,他虽然很能忍,但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逐渐支撑不下去了。他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寿限,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要实现李唐所说的这个目标,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的眼神,渐渐转为黯然。
李唐也猜出了赵煦的心思,便低下头不再言声。
过了一会子,赵煦终于看开了一些:虽然朕无法做到这一点,但若朕的儿子是武王的话,朕便是文王,又有何憾呢?
随即,赵煦便又把心思放回到了具体问题上,他想了想,又说道: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关键是,咱们若是不论是谁,都去劝他反辽,难免会将自己暴露出来,若是为此和辽国闹出战端来,恐怕又不值得了,而且,我大宋也难有胜算。
李唐笑道:臣倒是有一个目标,应该很有机会成功?
赵煦道:你且说来听听!
李唐一字一字缓缓地说道:女真!
女真?赵煦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历史上,十几年后,这个民族的名字将会成为最为令人惊怖的一个词汇,不论是宋人、辽人还是西夏人,听得女真人到了,无不瑟瑟抖。
如今的女真看起来也着实不像将会变得很强大的样子。女真分为生女真和熟女真,熟女真已经彻底沦为了辽国的臣民,生活方式等等都和辽人无异,自不必说。生女真虽然是辽国北方的大部落,却没有统一号令,而且相对于契丹人来说,还是太少了,能在多大的程度上撼动辽国朝廷,至少赵煦是不会有很大的信心的。
女真虽是辽国的大族,但想要撼动辽廷,可能性应该不大吧!赵煦有点迟疑地说道。
李唐肃然道:臣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女真,尤其是那圣女真因一直以来都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人人生性都很是彪悍、野蛮,真可算得上杀人不眨眼。而反观辽国,这些年以来军备松弛,兵骄将横,想要一举歼灭生女真,也非易事。
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赵煦喃喃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道:这说法倒是新鲜得很,朕还是第一次听闻呢。但就算女真如你所言一般强悍,其内部无有统一号令,如何反辽?
李唐心下暗忖:等到他们内部有了统一的号令,可就不是反辽这么简单了,正是要趁现在他们羽翼未丰,将他们逼出来,和辽国来个两败俱伤。不管是辽国灭还是女真亡,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到那时候,大宋才好站起来收拾残局啊!
陛下不必为此事担心。如今,女真人自然是没有统一号令,可一旦战端掀起,他们必然团结一心,那统一号令之人自然会自动冒出来,却无需咱们在此为他们费心了!
赵煦听得一愕,却也不以为忤,笑道:爱卿所言极是,英雄总是在那危难之中才会出现。若是那女真人面临灭族之祸,他们几个部族自然会团结一致,站起来共御外敌,而那英雄人物,也会自然出现。而且,就算女真和辽国终究打不起来,也没关系,于我大宋却并不损害。不错,不错!
赵煦叫了一阵子好,又说道:若是真能撺掇得女真和契丹对战起来,自是好事,但此事却又该如何进行呢?
李唐笑了笑,说道:方才臣坐在这里,思得一计,却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煦听得李唐又有办法,自是大喜,忙说道:爱卿既有办法,何不说来于朕听听!
李唐便将自己刚刚想到的办法细说了一遍。
赵煦听得一阵点头,看向李唐的眼神里,便带了几分狡黠之色:想不到爱卿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心中却颇有沟壑呢,这等龌龊的计策,亏你能想得出来,妄你还是我大宋的探花郎,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的呢!
李唐见赵煦只是笑骂,却并不是真的怒,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赵煦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隔了一会子,赵煦又摇摇头,道:你这法子虽然不错,但拍谁去实施呢?你如今是开封县令,派你去接待耶律延禧,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也不能特特为了这件事,把你调到礼部去吧?
李唐笑道:臣倒是有一个人选,可担此任!
赵煦大喜,道:你说!
李唐很认真地说道:主客员外郎,周淮!
啊!赵煦惊讶得呼叫了一声:这如何可以?周淮乃是今科状元,这种事情,他如何愿意为之?
李唐笑道:陛下若是授权于微臣,微臣就有把握说服周淮。况且,那周淮也是我朝廷的臣子,应当是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心下却加了一句: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赵煦看见李唐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挥一挥手,道:此时容易,朕便授全权与你,你不但可以负责劝说周淮,还可监督周淮行事。若是周淮将此事办砸了,你可劾之;若是办好了,你也可为他请功,朕自会斟酌赏罚!
李唐得了这承诺,大喜,连忙说道:多谢陛下!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这样相对坐着,已经是颇久了,可算得上言谈甚欢。直到此事说定,赵煦才笑着说道:爱卿可即回去,径找周淮商议便是!
李唐道声:是!正要起身出门。却听赵煦又说道:知道朕今日为何要与你说这么多吗?
李唐对此事也是疑惑得很,便说道:还请陛下指教!
吕颐浩!你这个人本事是有一些的,胸襟如何,朕不知道。但你既然连吕颐浩尚且容得下,自然也是有些胸襟的他下半句没有说出来,但谁都能听出这意思是打算重用一下李唐了。
李唐听得脑后暗暗凉。其实,他倒不是不想对付吕颐浩,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有找到借口而已。若是有了借口,他早就把吕颐浩生吞活剥,骨头都吃得不剩下了!
-------------------【第188章 难以下嘴】-------------------
耶律延禧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原先,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亲自递上国书,赵煦必然特别重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该给出回音的。可这好几天的时间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得到任何音讯。屡屡向礼部的招待官员提出面见赵煦,也被以各种借口挡了驾,这使得这位自幼在蜜罐里长大的大辽皇太孙殿下变得异常的暴躁。自从这次带来的海东青受伤之后,又没有东西可以排解他的这种愤怒。为此,他身边的人,也为此遭了殃。
耶律延禧也很想出门去逛,可是上次因为李唐的遇刺之事,他驿馆门外,一直都有皇城司的人在监视着。这样出去,在人家的监视之下活动,还不如不出去。
这一日,侍卫忽然来报,言道主客郎中周淮拜见。
耶律延禧大怒,道:孤想要见的是赵煦,一个小小的主客郎中,有何资格和朕说话,去,把他轰走!
旁边的侍卫连忙劝道:殿下,这里是在大宋的地盘之上,咱们还是先忍上一口气吧。不若见见那主客郎中,看看他有何话要说!
耶律延禧怒道:一个小小的主客郎中,除了赔小心道不是,能有什么好话!不是侍郎以上的官员,做得了什么主,见了不也是白见?
侍卫眼珠子一转,道:殿下,既然这只是一个小官,您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屈辱,岂不正可以洗刷了吗?若是来的是个大官,您反倒不好太过无礼哩!
耶律延禧一听,脸色忽地赚霁,眼中掠过兴奋的光芒,轻轻地说道:不错,若来的是个侍郎尚书这一类的官,孤王倒是不好羞辱于他。毕竟我大辽如今还是要和宋国修好,可不能因为些许小事闹出争端来。可一个小小的主客郎中嘛,就不一样了,只要不把他真的怎么着了,赵煦还能因为这么芝麻般大的官儿和我大辽翻脸不成?再说
再说,如今宋国自己也是处在多事之秋,前两天赵煦自己还下了罪己诏,而且他的身子已经很弱,据说很难熬过明年的年关。在这个时候,其实宋国比我大辽更加害怕闹出事端来!耶律延禧身边的侍卫随着他时间久了,难免沾染上了他们主人的毛病,也喜欢惹事,更喜欢怂恿着耶律延禧惹事。这想必也是这些年以来,耶律延禧不断闹出大事的根本原因了。
好!耶律延禧冷笑一声:去把那个什么主客郎中给孤唤进来!
不一会,周淮从从容容地走了进来。
这周淮到底是状元,形貌俊朗,举止得体,虽然面对着的是堂堂的辽国皇太孙,却并不丝毫的拘束感:下官礼部主客郎中周淮,参见大辽皇太孙殿下!
耶律延禧大刺刺地挥挥手,道:罢了!你叫什么,周坏?你坏不坏,孤不知道,你们的皇帝陛下可真够坏的,把孤王幽在这里已经十多天了,却没有一句话解释。这总不应该是你们大宋的待客之道吧?你应该知道,孤如今已经是大辽的监国了,朝中有诸多的事情需要孤亲自处理,可算是日理万机,忙得很。你们这样拖着,是什么意思?
周淮脸色丝毫不变,甚至表情都不因耶律延禧的质问而生丝毫的变化:殿下,我国皇上对宋辽两国之间的关系,是极为重视的。只是殿下也应该知道一二,如今我国中着实是出现了大事,我皇上虽然有心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早日给殿下一个回复,好让殿下早日回归本国。/但如今,这恐怕也只能说尽快了,还望殿下能够体谅!而且,据下官所知,这个所谓尽快应当是真的很快的,不会过三日。
咦!耶律延禧很是夸张地故作惊奇,道:孤没有听错吧,你一个小小的主客郎中,竟然有权利对这这等国家大计置喙?贵国的皇帝陛下难道没有教会你规矩吗?你这般说话,孤可以听信,只是若是孤又白等了许多日子,怎么办?
周淮微微一笑,道:今日下官来面见殿下之前,我家皇上曾经召见过下官,这是他亲口所许之诺。我家陛下金口玉言,绝不至于失信于殿下的,这一点请殿下绝对放心!还有,下官的名字,不是坏人的坏字,而是淮水之淮,希望殿下记住了。其实,殿下若是不怎么懂的大宋官话,下官也可以和殿下以契丹语说话的,下官对于契丹语,倒也略知一二。
耶律延禧顿时噎住。忽然之间,他现周淮似乎早有准备。他原先并不言明自己的话是赵煦所说的,看起来好像就是要等他刁难的时候再说出来堵他的嘴一般。这样看起来,他耶律延禧羞辱对方的计划落空不说,似乎还有点被对方反过来谋算的意思。虽然这口舌之争只是小事,但对于耶律延禧来,却是如今唯一泄怒火的途径,是一件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情了。
只是,耶律延禧尽管心下暗暗恚懑,却并无办法反击,其实是他故意说错的那个坏字被对方说成了大宋官话不精准之后。
在辽国,大凡有些条件的,都愿意学习大宋官话,并以说大宋官话为荣。所以,近些年以来,辽国很是出了一些能吟诗作对的非汉族文人墨客。而若是一个人被说成大宋官话不标准,是十分难受的一件事情,甚至有些屈辱。可问题是,耶律延禧刚才是自己送了一个被说的借口过去给周淮,也怪不得周淮这么说。
耶律延禧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哼,贵国难道朝中无人了吗?竟然让你一个小小的芝麻官来招待孤王!孤且问你,你有何资格与孤王谈国家大事?
周淮却并不因为耶律延禧的咆哮而生出丝毫的畏惧,道:殿下,下官并非来和殿下谈国家大事的。正如殿下所言,国家大事,非是下官这等芝麻小官可以置喙的。
耶律延禧不等他说完,怒道:那你来做什么,来找孤王消遣吗?或者巴巴的来惹孤王生气?
周淮好脾气地摇摇头,道:殿下言重了,我大宋和贵国交好百年以上,边境皓之人终身不见烽火。此乃大宋和贵国两国之间多代皇帝陛下共同努力的结果,下官身为宋廷中人,对于殿下只有友善之心,绝无丝毫的恶意,倒是殿下想得太多了点,误会下官了。其实,下官只是奉命来招待一下殿下,请殿下一起随下官出去走走,散散心,消消气,然后再找个地方好好吃一点东西,仅此而已。下官是主客郎中,主客,主客,自然是主接待客人之事的!
耶律延禧被这一番话挤兑得满腔的怒火泄不出来。他只好强自压下怒气,道:那好一个主客郎中!孤王倒也想劳烦周主客陪着孤一起出去走走,只是,周主客难道没有看见那门口那么多双皇城司的眼睛在盯着这驿馆,盯着孤王的一举一动吗?周主客的心意,孤王心领了,但我耶律家的人心高气傲,可不愿被人当贼盗一般盯着看!
周淮笑了笑,道:太孙殿下实在是敏感了。其实,门口着实有皇城司的兄弟,不过他们只是奉了我国陛下之命保护殿下的安危而已。殿下您身份非同小可,关系重大,我国陛下也是对于殿下的安危,是时刻悬心,才有了这般安排!
耶律延禧冷笑一声,道:贵国陛下的这等安排,实在多此一举。孤身为大辽的皇太孙,随孤前来大宋的,无一不是大宋的勇士。若是这些人连孤王的安全尚且不能保证,留着他们又有何用,倒不如把他们都喂了海东青!
听到这一句话,耶律延禧身边的贴身侍卫和周淮的脸色,同时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周淮心下暗忖:人道你杀人不眨眼,此言真是一点也不虚,言谈之间就欲置人于死地,真是暴戾已极!
那侍卫却想起了以往被海东青吃掉的那些兄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这时,周淮笑道:殿下尽可放心,既然您不喜欢那皇城司的人在外保护,我国陛下已经给了下官权限,可将他们立即调走。只是,若是殿下不嫌弃的话,务必赏脸,游逛汴京城之时,务必留下官在身边为导游。下官一个文弱书生,殿下应该不至于对我有所忌惮吧!
耶律延禧一听皇城司的那帮苍蝇竟然可以弄走,大喜。周淮这厮虽然一直没有被他捉弄、侮辱到,实在有些讨厌,但比起皇城司的那帮子苍蝇来,周淮简直显得有些可爱,留他在身边,根本算不得什么坏事。
当下耶律延禧笑道:既然周主客愿意当这个东道主,孤王这个初到贵境的人自然愿意在周主客的带领之下参观汴京的盛况!他一高兴起来,说话居然也很有几分风度。
周淮大喜,连忙出门去了一下,但很快就转了回来,向耶律延禧道:殿下,如您所愿,皇城司的所有人都已经被遣走了!
-------------------【第189章 李记酒楼】-------------------
汴京自古有水城之称,城内河渠纵横,舟舸往来如梭。/各个河渠的岸边,都是绿柳成荫,鸟儿往回其间,出阵阵低吟之声,更为这美景添了一层点缀。
耶律延禧虽然是皇太孙,却并不像大宋的皇子一般,长期居于内宫之中。他是常常出没于街头巷尾的,这也是上京的女子一般不敢上街的根本原因所在。耶律延禧对于上京的很多街巷都很熟悉,对于全城的整体状况,也算相当了解了。他和他的祖父一样,一向自诩上京城内鸟语花香,高楼林立,屋舍俨然,人流如注,乃是一等一繁华之地,风物不下于江南,并且破以这一点自得。
可当耶律延禧第一次在汴京的街头开始游逛的时候,他才忽然现,原来上京也不过尔尔。比起汴京来,上京不过就是一个乡下的大镇子而已,简直都快要当得起荒芜二字了。
这让耶律延禧很有些灰心丧气。但同时,这也增添了他的游兴。他暗暗忖道:你南国大宋能建起这样一座都城,我大辽为何不能?且待我细细看过一遍,回去之后也建起这样一座都城,让世人看看,我大辽的富庶,也不下于南国。
辽人对于宋人,其实都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很羡慕他们的富庶风雅,一方面又鄙夷他们的懦弱可欺。但辽国和大宋交好百年,边境多年没有战事,双方在武力方面已经没有什么比较的意义了,剩下的就只能是比富庶。而这,恰又是辽人的薄弱环节,但好胜心一直在牵引着他们,明知道比不过,却还是一定要比。结果就是越比越是自卑,月比越是怕比。
耶律延禧现在就存了这样的心理。他不知道的是,汴京城有今日的富庶繁华,固然是有朝廷仓廪充实,库府盈足的原因。但单凭朝廷的力量,是很难建立起这样一座宏伟的大城的。这主要还是百姓们的功劳,百姓们囊中有钱了,自己才能建得起雄伟宽敞的房子,而许多富裕的百姓们住在一起,从肉眼的感官体验来说,便是鳞次栉比的许多雄伟宽敞的房子。
耶律延禧没有意识到这个根本的问题,所以他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是何等的危险。此时的他,一心所想的便是如何让上京城看起来也能如汴京一般奢华雄伟,甚至犹有过之。这个念头已经将他的脑海充塞得满满的,他再也无心去思索其他的问题。
周淮这个导游也很尽责,见耶律延禧听得用心,他讲解得也十分的卖力。
殿下请看,这里便是大相国寺了!周淮指着大相国寺的招牌,远远地说道:此寺兴建至今,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规模本就宏大,又经历代先皇扩建,如今已经成为我东京很有代表性的建筑之一了。你看看,我等虽然并未进得寺中,却已经能看得见那雄伟高大的大雄宝殿,你可以想见其雄伟程度!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憧憬之色。他辽国自来崇佛,佛教在辽国,一直占据着比其他所有的教派加起来都重要的角色。辽国境内虽然建立起了不少的寺庙,但却无一座如此宏伟气派的古刹。这一直以来,就是耶律延禧和他祖父耶律洪基共同的遗憾,如今见了大宋的大相国寺之后,耶律延禧这种遗憾就越强烈了,他暗暗许下心愿一定要建一座规模更胜大相国寺,内中奢华程度又远之的古刹出来。
周淮领着耶律延禧等一众人又在汴京城的各处大街小巷都逛了好一阵子,终于来到了最为繁华热闹的小甜水巷。
在这里,耶律延禧弱小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且按下不表。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这一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逛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虽然耶律延禧身边的侍卫都是武功精悍之辈,一个个却也显得十分的萎靡。周淮本是一个文弱书生,自然更是额头见汗,说话带喘。他苦笑着回过头来,向兴致还很旺盛的耶律延禧道:殿下,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咱们不若在这附近找一家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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