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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来揭我的疮疤呢?

    章援奇道:李兄你如今官场得意也就罢了,情场岂不是更得意,难道你哦,我想起来了

    李清照!这个名字在李唐的内心深处固然是不时都会被翻出来,而章援却是可以轻易将之忘却的,尤其是在如今这样困顿的情势之下。章援可以为一朵鲜花放弃整个花园,但李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怜惜不少的花儿,却让人觉得他对每一朵花儿都是那样的怜惜、爱护。

    李唐点头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不管怎么样,你和清照总是朋友一场,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岂能做看你坠入万劫不复之境?况且,当初你虽然曾经劝过我不要去追求清照,但你确实是在为她还有她的家人着想,这件事情我至今没有嫉恨过你,事后想起来,还很是感激你。也只有你才能为了她不顾自己的面子来和我谈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咱们之间虽然不算是那种生死相托的挚友,普通的朋友总还是算得上的吧!

    李唐此言,其实并不完全是托词,他只是隐瞒了事情的最主要部分,那就是潜龙阁和明教之间的明争暗斗。当然,这也是李唐不可能告诉章援的,就连他的家人,也多按不知道此事。而关于李清照的部分,确实完全真实的。

    虽然口中不说,李唐心底里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这个女子。每当想起她,李唐心中就会有一种刺痛之感。他甚至会在想:西北地方贫瘠,气候恶劣,她受得了吗?西北战乱频频,匪盗横行,她安全吗?她如今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这个人呢?又或者,根本已经被她父亲嫁作他人妇,成为别人的伊人呢?

    想起这些,李唐总会感觉十分的烦躁。好在他如今的两名妻子虽然各自有着点小心眼,对于李清照却都是十分的敬服,并未显出特别的嫉妒,反而是暗暗地安慰李唐。如今,李唐都已经有些不忍心在她们面前显现出对于李清照的思念了。他只能选择在无人之时,一个人对着庭前的景物回忆起和李清照相处那短短时日里的点点滴滴。

    章援看着李唐落寞的样子,眼中闪过恍然之色。随即,他心下反而同情起李唐来,不管怎么说,他的心爱之人现在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章援并不必为了她的安全担心,而李唐他却不知道关于李清照的一切。

    李兄且先放开胸怀吧,我想,大苏学士的名句说得好啊,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日的分开,说不定是为了明日更好的重聚,你不必为此伤怀了!

    李唐点点头,道:章兄的话,我是明白的,其实我已经看得很开了。不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章援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既然李兄如此说,我就把云柔托付给你了,请你暂时费心一下吧,日后自有一番回报!

    李唐笑了笑,道:章兄不必见外,我家中还算有些资财,多个人吃饭,费不了什么事,你只管去便是。只是,你如今,有了理想的去处吗?

    -------------------【第121章 范家的危机】-------------------

    章援道:关于去处,李兄就不必担心了。我还有三个哥哥,都在异地为官,我料,若是我去投奔他们,他们总不会闭门不纳吧?还有,我姐姐也是数年没见我了,一直都在写信邀我过去常住,如今也算是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了。说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又说道:就算他们接到了我父亲的信,真的愿意抛却同胞的情分,不愿理会我,我不是还有双手双脚吗?身为一个男儿,若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又何谈其他呢?

    李唐点头道:既然如此,章兄一路走好。他躲在这马车里,倒不是为了省事,其实是为了不暴露身份。正如章援自己所言,他身后跟着许多的眼睛,李唐若是走出这马车,立即便会有人将他认出,这对他来说,是十分不利的。所以,他丝毫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章援倒也洒脱,微微一笑,抱拳道:后会有期!起身便出了马车。

    赶车的是潜龙阁的心腹之人,自然不必等李唐吩咐,便开始打马掉头。但是,他刚刚掉转头去,忽听后面一个声音喝道:等等!等等!

    赶车之人愕然地勒住马,他已然听出这声音乃是章援所出的。果然,他刚回过头来,就见章援跑上前来,再次爬上马车,钻进了车厢内。

    李唐有些疑惑,道:章兄缘何去而复返?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吗?

    章援笑道:这倒是与我没什么关系,是关于你的!

    李唐奇道:关于我?

    章援道:确切地说,是关于你的岳丈范县尉的。我想你如今虽然和范县尉仍是相互之间没什么往来,但你总是想着能有和解的一天的吧?

    这一点自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范正平对李唐的态度好多了。虽然还是从来不直接和李唐进行言语上的交流,但眼神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敌意了,而且遇上什么事情,也不再是一意孤行,而是会遣人前来征求秦牧或者是李唐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这虽然只是一件看起来很细微的事情,但在李唐看来,这却是冰消雪融的迹象,他对此是十分高兴的。

    李唐虽然没有出言承认或者否认,但章援却还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对于和解的渴望。当下,他便说道:其实,范家如今也是危机四伏啊。令岳的几个侄儿都是不怎么成器之辈,且不必说。可以说,范家这第四代的希望,就全部寄托在宏德一个人身上了。只是宏德如今被令岳拘起来了,你也知道吧?

    李唐点了点头。

    章惇继续说道:大宋皇室,自来都很少和文臣结亲,他们一般都是和朝中的武将结亲。这样,在换取他们的忠心效力的同时,也可以适当地改善一下过于重文轻武的现状。令岳一家自从范文正公开始,就一直是朝中有名的文臣,加上令岳偏偏又与当今圣上的政见不一,尽管圣上对徐国长公主极为宠爱,我想圣上是很难答应让她尚(公主出嫁称为尚)宏德的!

    而从令岳的角度上来说,这件事情希望就更加渺茫了。令岳一直把范家第四代中唯一还算成器的宏德看做重振范家的唯一希望,他岂能让宏德去当驸马?不说本朝,古往今来,又有几个驸马是最终成就了大功业的?更何况,令岳和范二相公自来就是反对变法的,若是宏德成了驸马,他在朝政上的立场应该是怎样的呢?难道他还能反对变法不成?就冲这一点,令岳也绝不会让宏德去当驸马的。

    李唐听到这里,也感觉到了这确实是一个麻烦的问题,不由也有点为范家的处境,为范正平和范宏德父子两个愁起来。

    章援继续说道:从种种分析上来看,不论皇家还是范家,都是不可能同意这桩婚姻的。想当初,长公主和宏德能走到一起,其实完全是由于有尊夫人在当挡箭牌,尊夫人和长公主是好朋友,她和长公主在一起,谁也不会反对,可谁又知道,在尊夫人的牵线搭桥之下,居然会弄出这档子事情来呢?如今,令岳把宏德关起来,也是他的正常反应,可是,我想宏德是不会屈服的。这样一来,令岳和宏德之间父子失和已成必然,下一步会展成什么样子,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对于范家总不会是好事的!

    李唐听得心下一阵烦躁。他又再次想起了自己和长公主的唯一一次见面,还有在那马车之上生的一系列暧昧之事。说实在的,他觉得范宏德和赵婧都是很不错的人,两个人都是颇有才貌,十分般配,但是事情闹成这样子,真是令人头疼。

    李唐按捺下心中的烦躁,道:章兄的意思是

    章援悠然道:其实,前些日子,我还是见过宏德一次的,只不过是趁着令岳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见了他一次而已

    李唐点了点头,他相信章援的能量,在和他父亲撕破脸皮之前,他手下还是有不少的能人可用的。再加上包括范三在内的范家下人对于章援和范宏德的见面,说不定也会抱着一种乐见其成的心态。所以,章援要见到范宏德也并不是不可能。

    章援继续说道:宏德这个人,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别看他长得文秀瘦弱,好像很胆小怕事似的。其实,他决定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拦的。我觉得,这事情若是不能及时解决掉,宏德很有可能就会像我一样,要被赶出家门了。而比我更加不如的是,他说不定永远都没有和长公主在一起的机会。哦,应该说,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和宏德好友一场,可不希望他落得如此下场,所以,只有找你了,希望你能在此事上尽些力吧!

    李唐正要说话,章援却抢着说道: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恐怕很难出的上力。不过,事情成功与否,其实并不十分重要,主要是看努力了没有,你说是不是?李兄!

    李唐点头道:章兄真是个义气人,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为了好友的事情特意嘱咐我一番。你放心吧,这件事,我若是能帮上忙,绝不袖手旁观!

    章援大喜,松了一口气道:如此就好,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人了!

    -------------------【第122章 辞职】-------------------

    章府。

    作为宰相的府邸,章府地理位置算得上相当不错,位于汴京城颇为繁华的得胜桥一带。只是不论从府邸的规模还是从府邸的气派程度上来看,这里着实不像是当朝宰辅的府邸,就算是很多官衔并不甚高的大臣府邸,都比这有气派了不少。但,不可否认,近些年以来,除了皇宫大内,不论是大臣还是百姓,都最多的关注目光投向了这气度平平的章府。

    章惇此时正无力地瘫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家人的回话。熟悉他的人若是此刻看见他,定会大吃一惊。原来,一夜白头的事情,并不是完全存在于传说中的。

    章惇虽然已经是六十六岁了,但一直以来,他还是很显年轻的。这与他年轻时候学过一些拳脚有关。不知道他真实年纪的人见了他,总觉得他不会过六十岁。而事实上,他身手的矫健程度,大半五十岁上下的人都是难以企及的。这也是当年熙宁党人那么多人里面,章惇的境遇最是悲惨,却终究是熬过来的原因。

    但今天,章惇那原本黑白相间的头竟然完完全全地成了皓白之色。他额头那原本若隐若现的皱纹,一夜之间像是吸足了鲜血一般,纷纷凸现了出来,看起来很有几分恐怖。他的眼神一向是锐利而从容的,但今天这双浑浊的眼眸里,分明透出了几分伤心、几分惆怅和几分悔恨。

    这么说来你始终都没有看见那人的模样?章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又有几分沙哑,这和他平日的声音也是大相径庭了。

    小人无能!家人懊丧地说道:那人始终在马车上没有露面。送走小衙内之后,那马车就开始四处乱闯起来,小人虽然努力跟上,但却遇上了几个拦路之人。虽然小人和他们没有交手,但说来惭愧,就算动手,小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小人只好选择撤退!

    章惇听得愣了愣,道:你们几个跟随老夫多年,老夫对你们的武功,还是很有信心的。他们如此强悍,竟然连你们联手都不是对手吗?

    家人一张黑脸上露出些许霞彩。他此时真可谓懊恼之极,又无奈之极,只好点头道:老爷说的很是,直接动手的话,小人们恐怕只有两成胜算。这还是建立在对方配合不如我等默契的基础之上的。但从他们的气度来看,他们的配合应该也不下于小人等!

    章惇一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射出几分神采,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有些无力地说道:算了,强中自有强中手,这种事情也怪不得你们,老夫也不能要求你们事事都万无一失。你先下去吧,老夫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

    那家人羞惭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章惇怔怔地看着那家人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苦笑道:这是何人呢?居然能使得好几名动如此强悍的手下?明教?不对,我与明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上次明教甚至还出手刺杀我,若不是我运气不错,加上还有人出手相救,恐怕早已魂归天际了。明教自然不可能劝四郎放弃出家的念头的。那么,还有谁既有这样的能力,又愿意做这等事呢?

    忽然,他心下闪过一个名字:赵煦!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排出了脑海。赵煦如今身在病中,很少出宫的,即使出宫,若是如此明目张胆,章惇也不会不知道。然则,若不是赵煦,谁又有如此惊人惊怖的实力呢?

    章惇想了良久,却也是丝毫没有头绪,最终他只好苦笑着说道:也不管他是谁了,不论如何,从他对四郎的这件事情上来说,应该不是敌人,这就够了。况且,事到如今,是敌是友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敌人,我也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啊!

    这位掌握大宋朝政几年的宰相的语气,在这一刻,却是显得那么的萧索,好像他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一般。

    次日恰是望日,按照宋制,这一日是望参官在紫宸殿进行早朝的日子。按照规定,这一日凡是所有在京的朝官,全部都要前往紫宸殿朝见。大宋管制复杂,官员众多,这也就决定了这一天的早朝一定会很热闹。

    越是热闹的时候,就越是容易出事情,因为有很多人总是愿意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点事情来。章惇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却并不担心,失去了最宠爱最看好的儿子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一般说来,望参日的早朝,是又中书、门下的长官分别押班的。但由于中书省如今并没有任命侍郎,所以今日这早朝,还是由章惇一个人押班。

    今天的章惇,站在百官的最前列的时候,心下居然莫名地涌起一股浓郁的激动之情,就像他多年以前第一次站在这班的位置一般。罕有地,他觉当官,其实还真是一件很威风的事情,尤其是当宰相这样的大官。他闭上眼睛,开始品味起这种感觉来。

    最近这两天生的事情,后面的这些官儿多半都是大宋消息最为灵通的,自然是多少听说了一些。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原则,所以也就有了自己对这些事情的态度。所以,尽管没有一个人上前和章惇搭讪,也没有一个人上前痛骂章惇,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看着章惇的眼神各有不同。

    有同情的,有痛恨的,有冷漠的,也有因为有热闹可看而幸灾乐祸的。总之是不一而足。

    章相!章惇还在闭目养神之际,忽听一个阴柔的声音唤道。他连忙睁开眼睛,却见一名小黄门正站在自己面前。往日里,小黄门在章惇的面前,都是摆足了讨好的架势的,但今天他却是一脸的正气,仿若一个宦官版的包青天一般。

    时间到了,上朝吧!小黄门低声地提醒道。

    一刻钟之后,百官在紫宸殿各自站好了自己的位置。随即,赵煦便到了。

    一番朝拜之后,殿头官尖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官员出列奏道:陛下,臣近日接到北方辽国的先锋快报,说道不日他们将派使者持国书前来,特此启奏陛下!原来,此人便是鸿胪寺少卿江子亭。

    辽国?赵煦眉头一皱,道:朕这里既无喜事,又无丧事,他们主动要求前来作甚?他们可曾留下什么话来吗?两国之间,互派使者往来,总该有个名目吧?

    江子亭道:他们说道是听说笔下龙体违和,派人前来慰问。

    赵煦冷笑一声:慰问?我大宋动乱,恐怕才是他们所希望的吧,慰问?有什么可慰问的?他辽国的医士总不会高明过我大宋,说慰问,简直是笑煞了人!

    江子亭道:陛下圣明,臣也觉得他们此来,必有深意,只是却并不知道缘由,所以特意启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定夺?辽国要派使者来,叫赵煦有什么好定夺的,他虽然贵为君主,也是不能拒绝对方主动派来的时节的。

    赵煦点了点头,道:爱卿下去吧,朕知道了!

    江子亭退下之后,又有几名官员上来启奏了一些小事,赵煦也是一一拿了主意。

    忽地,就见东班大臣的前列走出一个人来,中人见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这是御史中丞沐云。

    御史中丞这个官,平日里皇帝若是不主动出言想问,是很少出面的,但每次他主动出面,必然会预示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将要生了。

    臣沐云启奏陛下,臣弹劾宰相章惇。他教子无方,致使儿子对良家女子行始乱终弃之事,使得该女子竟然跳入汴河生生淹死。尤其令人指者,为恐其幼子受到咎责,他居然将其幼子转移到了远方避难!

    章惇在任宰相多年,虽然功勋颇著,但如此人品,如何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百官之的列次?请陛下明察!

    偌大的一大大殿内顿时只能听见不少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沐云激昂的声音所留下来的回音。六年了,终于有一个人站起来当着百官的面弹劾宰相,弹劾这个手握着大宋最高权柄的人物。每一个人,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在暗暗佩服沐云的勇气,很多人甚至都在暗暗嘲笑。和宰相硬撼的,当初还真出现过一些,但那些人,如今或在西北边陲吹冷风,或在岭南之地开荒,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沐云,又岂能例外。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章惇。按照大宋的规矩,宰相被御史中丞弹劾之后,宰相是必然要请辞的。至于批准不批准,就看皇帝的了。

    万众瞩目之下,章惇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缓缓地出列,奏道:陛下,诚如御史中丞所言,臣身为宰辅,教子不严,一至于此,请准臣辞去宰相之职,回家颐养天年!

    -------------------【第123章 去相】-------------------

    虽然明知道赵煦定会拒绝章惇的辞职,但几乎每一个都是屏住呼吸,把目光凝结在了赵煦身上。毕竟,万事都有个万一,而这万一恰恰是全天子最为刺激的事情。大家都不免伸长脖子,瞪起双目,静静地看着赵煦。这些官儿大多数都是老人家,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容易,但这时候还是每个人都保持住了。就连他背向赵煦而立的殿头官和殿内侧向而立的两名殿中侍御史都扭过头去,望向了赵煦。

    赵煦深深地看了章惇一眼,又转眼看了看殿内的群臣,一脸都是高深莫测的神情。待得群臣尽皆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他才收回眼神,淡淡地说道:章爱卿为国朝效命多年,丰功懿德,天下尽人皆知,朕自然是不必赘述的。尤其是朕刚刚亲政之时,你一直对朕忠心耿耿,每每直言劝谏,无不切中要害。对朕的变法事业裨益甚多。从大政方针的制定,到如何落实下去,再到成效的检验,这些无一不是由爱卿亲自过问。说卿是朕的股肱,国朝之擎天之柱实在是毫不为过。朕对爱卿的信赖、借重是满朝皆知的,爱卿做事,一向是朕最为放心的。不过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眼皮缓缓地垂了下来:不过,朕对爱卿的选择自来也都是尊重的。朕从来不愿勉强别人,更不愿勉强爱卿,既然爱卿觉得疲惫,想要休憩一番,朕就准了爱卿的意愿!

    赵煦的话还没有说完,殿内立即炸开了。虽然赵煦是一个素以严厉著称的皇帝,虽然殿内还有两个侍御史看着,但大家都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有想到,赵煦居然准了章惇的辞职。当然,就是殿内的两个侍御史也是各怀心思,一心都扑在自己的前途之上,对于群臣的喧嚣也就没有双目感觉了。其实,殿内的绝大多数人,对于章惇这个人都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但是,由于章惇太过强势,很多人都是唯章惇马是瞻的,章惇这一倒台,大家心里的小九九难免就要开始动起来了。有些人想着,该另找一个投效之人了,有些人则想着,应该静观其变,有些章惇的死党则是心灰意冷,也随着章惇萌生去意。

    下一任宰相是谁?朝廷的格局会生怎样的变化?甚至,这对皇储的选立有什么影响?这些都是群臣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赵煦罕有地没有对群臣表现出来的喧闹表示不满,而是熟视无睹地继续说道:朕看这样好了。朕封爱卿为开府仪同三司,宣文阁大学士,你且回家好好将息吧,朕遇事不决之时,还是要来向爱卿请教的!

    所谓开府仪同三司,其实就是太师、太傅、太尉这三师之后的一个虚衔,意思就是享受这三师一样的待遇,不过官衔略低一点。

    而大学士也是虚衔,大宋每一位皇帝死后,宫里都要建一座阁子来存放他生前的翰墨和其他异物,这宣文阁就是其中的一间。

    总而言之,章惇的宰相是正二品的高官,赵煦给他升到了从一品,但却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典型的明升暗降。

    章惇脸色并没有任何的变化。谁都以为他方才的辞职之时走一个过场,但他其实是真心的。一个曾经不知道何为疲倦的人,这时候也终于感觉到了疲倦,赵煦的爽快点头倒是遂了他的心意,也免了他再多费唇舌来辞职了。最疼爱的四儿子的远离,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很大的。

    只是,令章惇有些不快的是,赵煦甚至没有一句话的挽留,只是虚应其事地说了一堆自己的功绩,然后便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官儿,把自己供起来。这些,好像都是赵煦早就预想好了一般,根本就不是等到自己辞职了再来做决定的。

    章惇当然也知道赵煦要赶自己走的原因。那就是因为皇储问题,章惇素来支持简王赵似,最看不上端王赵佶。以章惇看来,赵煦把自己赶下台,很可能就是在为端王的继位做准备了,这让章惇有些心灰意冷。他吗,面无表情地跪倒在地,谢了恩。

    而章惇身后的不远处,沐云看着跪在地上的章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朝臣都被今天这件大事镇住了,原本还有一些琐事要启奏的,都忘记了启奏,他们的心思都完全不在这朝会之上了。所以,很快地,这次朝会就再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赵煦也不拖沓,立即宣布退朝。

    谁也没有注意到,当初沐云弹劾章惇,是为了章援的事情,但如今,章援却早被所有人抛在了脑后,就连沐云似乎也没有了提及的兴趣。

    李唐此时正坐在一张椅子上,顺手从案子上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这文书恰是最近关于郝随还有冬雪一案的判决书。这个案子虽然是李唐亲自侦破的,但审讯的任务,还是交给了范正平这个正牌的县尉。想不到这么快,这判决就已经出来了,而且刑部的复审也已经下来了。

    李唐这才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当初赵煦是特别嘱咐了自己,在这件案子上,要把尺度放得松一些,因为郝夫人和小菊都是为了维护本家的声誉才杀人的。记得当时,赵煦还曾经狠狠地赞扬了郝夫人和小菊一番呢。

    只是,李唐最近事情着实不少,好死不死的,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虽然赵煦并没有直接下诏书给李唐,但皇帝的金口玉言就可被称为口谕,连皇帝的口谕都忘记的人,恐怕这世上也不多了。

    李唐心下沉了下来,他暗暗想道,若是范正平下狠手辣手摧花,把这两个女人杀掉了,赵煦难免怪罪,那可就麻烦了。李唐可不愿为了这样的事情坏了自己的大计。

    当下,李唐连忙打开了那封判决书,一看里面的内容,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原来,这判的居然是无罪释放。比起李唐心目中觉得可能的最低刑罚还要轻得太多了,因为这根本没有刑罚。

    李唐不禁有些惑然,要知道,不论如何,小菊是杀了人的。就算情有可原,从律法角度上来说,也是有罪的,岂能轻易就这么放了呢?

    但随即,李唐又想起了大宋历史上一些典型的案子,心下渐渐明了。

    大宋刑罚的特点,就是讲人情。法不外乎人情,就是大宋刑律的根本写照。大宋百年以来,特赦的杀人案子其实是很多的,什么为父报仇、捉奸在床,为亲友出头等等,只要是从人情角度上说的过去的,几乎都会被特赦,以至于到了后来,很多这一类的案子根本就不必经过特赦,官府直接判无罪了事。再到后来,捉奸这一类的事情,很多地方都是官府都不管的,任由捉奸之人私自处理,就算是奸夫淫妇一起杀掉,官府也是置若罔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范正平这个传统道德观念的维护者把小菊和郝夫人无罪开释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刑部竟然同意了这一点,也不出乎意料。

    其实,在李唐看来,这是大宋刑律的缺点,却也是他的优点。在法治社会里,人情高于律法,是要被指责的,杀人就是杀人,和杀人的理由没有关系,就算考虑到一些因素可以减刑,但也极少可以直接免罪的。

    但大宋毕竟是一个皇权社会,还远没有达到法治的高度,既然律法都不完善,很多时候和审判官的主观意志有关,那还不如多一点人情味,至少也可以笼络人心,让人知道,惩恶扬善在大宋朝廷里是受到鼓励的。这样一来,百姓们对朝廷的向心力就会大为增强,对于大宋皇朝来说,其实是有利无害的。

    当天下午,李唐照例惯例前往内宫去帮赵煦把脉看病。或许是心情好了不少的缘故吧,赵煦这些日子起色已经没那么差了,但李唐却知道,其实他的身体机能还是在进一步走向衰竭,他能挺到今天依然还看不出一点要躺在床上的迹象,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为赵煦开了一点药之后,李唐便辞了出来。刚刚走出不久,忽听后面一个声音唤道:慕武,稍候,稍候!

    李唐听出是童贯的声音,便停了下来,也不回过头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童贯。童贯走上前来,轻轻地笑道:慕武啊,你我二人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聚在一起说话了!

    李唐几乎每次进宫都能看见童贯,每次去瑶华宫更是一直都由童贯带路。他们二人的说话机会可说是多的不能再多了,哪里存在有话说不上的问题除非那是无可告人的话。李唐虽然对此言不以为然,却也是微微点头道:童大官所言甚是,下官其实也正有些话要和童大官说呢!既然童大官有兴趣

    童贯连忙止住李唐,轻声说道:这样好了,反正官家那儿,一时之间没有洒家在旁边时候也没有关系,洒家便亲自送呢出宫,如何?

    李唐淡淡地看了童贯一眼,直看得他莫名其妙,说道:如此,有劳了!

    -------------------【第124章 威胁】-------------------

    一直送到宣德门,李唐忽然站定身子,回头向童贯说道:童大官,这就要出宫门了,要不,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里说说吧!说着,他回过头去,望着宫门两边的几名皇宫侍卫。

    几名侍卫不愧是大内高手,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李唐一般。童贯脸皮微微抽搐一下,小声说道:既然送了,就再多送一程吧!

    李唐也不多话,微微一哂,率先出了宫门。两人就这样沿着御街走了一段。一直跟在李唐后面没有说话的童贯终于忍不住追上去在李唐的耳边说道:不若咱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吧!

    李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官你也是知道的,内子如今身上有孕,下官回家不宜太晚。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免得她挂心。

    童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慕武你夫妻之间琴瑟和谐,令人佩服、羡慕啊。不过,洒家和你相识这么久了,而且当初就是倾盖如故的知交,你总不应该这么点面子都不给洒家吧!再说,如今天色虽然也说不上早,但晚一点回去,也耽误不了和尊夫人一起吃饭的,你何不就当洒家一个面子呢?

    李唐假作沉吟了一下子,看见童贯热切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道:既然大官如此说,下官倒也不好不给你面子。这样吧,你选个地方说话!

    童贯不假思索地立即伸手向旁边一指,道:你看那边有恰好一处池塘,池塘边上又有一跳小道,咱们在那边说话,必然没有人来打扰。

    李唐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啊!随即又低声加了一句:这地方倒是适合密谈,恰像是童大官早就预选好的地方一般哦,开玩笑,开玩笑!

    童贯脸色微红,轻轻一笑,脸上居然很有几分憨厚的样子,让李唐见了大为讶异。

    两人来到池塘的边上,这里环境确实十分的清幽,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的边上恰有一张用石块砌成的石凳。李唐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石凳之上,童贯看看周围并没有第二张石凳,心下不由大骂起来。这里明明是一个给路人歇脚私聊的好地方,却只设了一张石凳,可见有司之愚蠢,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了。不过,不满归不满,童贯脸上还是不得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童大官有什么话要说,就请开口吧!李唐像是没有看出童贯的不悦一般,笑着望着童贯。

    童贯见说到正事,撇撇嘴,把心中的那一点不悦的情绪清除出了脑海,这才笑道:慕武啊。如今咱们是官家身边唯一的两个知道那个最大的秘密之人,你在外,洒家在内。咱们之间的关系,从前就很不错的对吧?如今呢,就应该更好一些了吧?

    李唐点点头,道:从道理上来说,似乎是应该如此的!

    童贯道:那就好。咱们两个人的共同目的,都是要按照官家的旨意,把瑶华宫里的那位小贵人扶上宝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洒家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更加互相信任,互相坦诚一些呢?

    李唐笑了,道:还是方才那句话!

    童贯有些热切地说道:那就好!既然咱们之间要互相坦诚,那就恕洒家不客气,先问出我心中的疑惑了。

    李唐脸上的笑意更加盛了,就差笑出声来了。童贯看着李唐有些诡异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正要问,却听李唐说道:你是不是要问,官家的病情怎么样了?

    童贯顿时愕住,怔了半晌才叹道:慕武真是洒家见过最为聪明的人了,怪不得你是新科探花,而且比起状元、榜眼来,更为官家欣赏、重用!

    李唐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这人也许算不得很笨,但要说聪明也绝对谈不上。童大官你要问这个问题,只不过是我事先就知道了而已,我可不敢接大官你这顶高帽!

    童贯愕然道:慕武这话却是何意?

    李唐忽然收敛笑意,把头轻轻探了过去,来到童贯身前很近的地方,轻轻地说道:这句话,童大官不是自己要问吧,而是有人请你代问的吧?

    童贯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随即,他立即摇头道:李县主,这个玩笑可是开不得的。官家龙体,乃是关系着国计民生,关系着江山社稷的存亡的大事,谁能无故过问?再说,洒家好歹也是内侍押班,乃是官家身边最为得宠的中官。除了官家还有娘娘等少数几个人,还有谁能支使得了洒家?

    方才他一直称李唐的表字,这一话不投机,称呼立即就变了。

    李唐冷哂道:若只是一味支使,自然是没人能支使得了大官你。若是你的一些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就算那人是一个平民百姓,只要你无法将那人杀了灭口,那人也一样可以支使你,不是吗?

    童贯眼神游移不定地四处巡视着,嘴里说道:洒家做事但求俯仰无愧,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官家和百姓,何来把柄让人抓住?李县主,洒家方才还在说,咱们应该是朋友,而且是比一般人更为要好的朋友,想不到如今你却如此信口开河污蔑与我,这就是你表示友情的方式吗?

    李唐摇摇头道:就因为下官觉得童大官还是能称作朋友的,才说这句话的,不想却惹得童大官不悦,真是无辜得很。既然如此,我且问你,昨天半夜,那个前往贵府拜访的蒙面高手是谁人?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嘴皮也抽出了起来。

    李唐冷笑一声:童大官武艺高强,三步之内,天下没有多少人能逃过你的全力一击,你在想着是不是该杀人灭口,或者是如何杀人灭口吗?

    童贯确实是在想着这个。昨天晚上,有一个蒙面的武林高手来到了他的府上,威胁他,让他帮忙监视赵煦和李唐,尤其是要通过李唐随时通报赵煦的身体状况。童贯何等样人,区区威胁岂能让他就范,但当黑衣高手将那天童贯和郝随在密室里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泄露了出来的时候,童贯的心就凉了。当时,童贯就曾经怀疑屋外有人偷听,结果出来一看,只看见一只猫,就没有继续搜索。不想,当时屋外确实是藏着人的,只不过是闪得快了一点,童贯也没有现而已。

    童贯对那蒙面人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奈何他的武功虽然高强,但对方比起他来,竟还要高出不止一筹,只是区区几个回合,童贯竟被他制服。无奈之下,童贯只能平生第一次认栽,表示愿意为黑衣人效命。

    童贯万万没想到的是,昨夜之事极为隐秘,他从来不曾像谁提及过,李唐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换言之,童贯当初曾经向简王表示效忠的事情,李唐也很可能是知道的。这一点,对于童贯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生命威胁,他岂能不生出杀人灭口之心?

    只是,童贯的杀心刚刚升起,李唐却毫不客气地将之点破,童贯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了。李唐并不是一个笨蛋,既然明知道自己要杀他灭口,他尚且夷然不惧,这就说明他一定有有恃无恐的理由的。

    李县主这话说得严重了,就算是昨晚确实有个武林高手前来蒿恼于我,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又何故要心虚,何故要杀你灭口呢?

    事到如今,他还是怀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李唐只是知道有人造访自己,却并不知道谈话的具体内容了。虽然,这看起来确实有些渺茫。

    果然,李唐毫不客气地说道:下官最为佩服的,就是童大官你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佩服,佩服。不过,你的试探却是没用的,其实在昨夜那人前来造访你家之前,下官就知道了童大官你和郝随之间的密谋。只不过,正如大官你方才所言,咱们之间是好朋友,下官不想破坏这种好朋友之间的气氛,一直隐忍着没有说出来而已。童大官到现在还要否认吗?你再否认,下官可就很难继续视你为友了!

    童贯见李唐果真什么都知道,心顿时就沉了下去。他一向自诩做事缜密,别人很难拿到它的把柄。而这件事情更加是神鬼不知,没有想到却一再有人将之透露出来。这让他又是沮丧,又是害怕,一种断头的恐惧开始蔓延在他心里。

    你到底想要怎样?怔了好一阵子,童贯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

    李唐笑了笑,道:在谈其他的以前,我且问你一个问题:郝随,是你杀的吧?还有那个郝夫人的侄儿莫尔项,也是死在你的剑下,对吧?那天在郝随窗外轻叩窗牖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童贯脸色一边再变,却听李唐说道:请你不要继续撒谎,让我对你绝望,那样我会彻底失去和你继续做朋友的信心的。

    -------------------【第125章 一身冷汗】-------------------

    童贯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他暗暗忖道:反正勾结简王这样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又何必介意再让他多知道一点。反正若是他要告我,就凭着勾结亲王这一项罪名就足够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当下,童贯沉声说道:李县主说的不错,那日在窗外的那个人就是洒家,还有杀掉莫尔项的也是洒家。不过,我想问一下,李县主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

    李唐淡淡一笑,很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的。杀人灭口的事情,本就没有什么奇怪的!

    童贯差点跌倒在地,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唐这般笃定的一句话,居然只是试探而已。这个时候,他真是感觉万分的无可奈何,仿佛自己在任何方面都被李唐死死钳制住一般。这个感觉让他又是绝望,又是恐惧。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性命,似乎就在李唐那双大手里面捏着一般。

    李唐深深地看了童贯一眼,笑道:莫要惊惶,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多嘴的人,对不对?要不然的话,你和简王的事情,早就传到官家的耳朵里去了。正如你所说,咱们还是朋友,还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咱们还要一起把小皇子扶上属于他的位置,对吧?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惑然之色,随即,他眼睛大亮,连连讨好地点头道:很是,很是。不过,李公你是外臣,又是官家最为信重的大臣,而且又是新科探花,文采斐然,天下皆知。洒家一个小小的中官,自然是不能和你老人家相提并论的。洒家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应该以李公你为主,洒家为辅。洒家只有唯李公你马是瞻,才会有前途,有活路啊!

    一转眼间,童贯对李唐的称呼居然换了一个,一番谄媚的表白说得李唐又是肉麻,又是舒服,那感觉真是前所未有。童贯实在是一个很识趣的人,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李唐的意思。李唐是在暗示他,只要他听话,非但不会告他,还会和他继续一起合作。李唐的这层意思,对于已经身处绝望之中的童贯来说,不啻一根救命稻草,不论如何,先抓住再说。至于以后会不会被李唐借着这个大把柄控制一切,他哪里还顾得上?

    李唐笑了,轻轻地伸出手去。童贯会意,立即把头低了下来,让李唐堪堪能坐着拍到他的肩膀。

    李唐一边拍,一边说道:小童,不错啊,有眼色,有前途。不过,你把我吹得太过了,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而且,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命,也不分彼此,不分高下,何必说得如此自谦呢?

    童贯连忙使劲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过,不过,一点也不过。洒家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反倒是李公你太谦虚了。至于咱们谁主谁次,那也算不得分什么高下,只是任务不一样罢了。您老人家聪明睿智,负责指挥;洒家这样的有力无脑的人,就负责行动,这乃是天经地义的!

    李唐听的童贯如此诚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勉为其难地说道:既然小童你如此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童贯把头点得像是抽风了一般,不住地说道:应当的,应当的!

    随即,童贯又说道:李公,那我请问一下,那个蒙面人那里

    李唐毫不在意地说道:没关系,他想要知道什么,就让他知道什么好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小皇子的存在,不是吗?

    童贯吓了一跳,随即,他恍然大悟,明白了李唐是在试探他,连忙剖白自己的心迹,道:李公说哪里话,洒家虽然是寺人,却不是那等无信无义之辈。李公的行迹不但关系着陛下的龙体健康,还关系着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洒家岂能透露给不相干的人知道?这句表忠心的话,他说铿锵有力,只是因为他此时正低着头不方便,否则他会把他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的。

    令他颇为意外的是,李唐却十分认真地说道:没关系,他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就是。我想你也不会愚蠢到把小皇子存在的消息告诉他,对不对?只要他们不知道这个消息,其他的不论知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也看见了,那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就连你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他都能探听得到,你若是对他扯谎,他岂不是很容易觉?要知道,他想要取你的性命,是十分容易的!

    童贯听得吓了一跳,一边连连点头,一边下意识地抹了抹自己的脑袋。他心下却想道:那人确实是神通广大,但你却比他还要神通广大很多。他只能通过我来探听你的言行,你却早已知道了他的言行。对他扯谎固然是很危险,对你扯谎,岂不是更危险?

    想到这里,他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李唐,不论欺骗谁,也不能欺骗李唐。

    李唐见童贯听话得不能再听话了,丝毫没有一点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样子,心下十分满意。

    对李唐来说,宫外的势力,通过潜龙阁这么多年的培养,已经是十分的强劲了。虽然未必比得上明教,但却比明教要隐秘得多。至少,赵煦就不知道潜龙阁的存在。这样,受到来自官府的压力就比明教小了很多。

    但在禁中大内,潜龙阁却几乎没有任何势力。当初唯一随着皇后一起进入了进宫的刘家那个小妮子,如今却也随着孟皇后一起被逐出了宫外,成为了一名小道姑。这样,潜龙阁就越需要在宫内找到一双眼睛。

    童贯的出现,恰好弥补了李唐在这方面的渴求。童贯这个人虽然人品并不靠谱,但他足够聪明。李唐只消对他显示出足够的威慑力,他就会选择毫不反抗地服从。如今的童贯简直就差点把李唐当做了千里眼和顺风耳那样的神人,哪里还敢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李唐缓缓地站起身来,说道:其实,你不找我,我也是要找你的,我要说的,就是方才那番话。既然咱们都把话说清楚了,那就各自回去吧!咱们一个中官、一个外臣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就算皇上不起疑心,那起子言官也难免会说三道四的!

    童贯却弓着腰伸手拦住李唐的去路。李唐吃了一惊,尽管他算定童贯和自己拼命的可能性不大。但童贯也不是完全就不可能杀自己灭口的。所以,李唐之前说话,一直都在制造神秘,让童贯不敢轻易下手。只是

    待得李唐看见童贯的表情,才放下心事。童贯此时脸上,仍是一脸的笑意,笑得十分的肉麻,样子很是欠揍。李唐知道,凡是这样表情的人,绝不会出手杀人的。

    你还有什么事吗?李唐故意摆出一副不悦的样子,问道。

    童贯脸上的笑意更加盛了,他低声地说道:李公,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是十分相信你合作的诚意的,那个蒙面人你老人家能不能告诉我是谁,还有,我该怎么向他回话?

    李唐蓦然想起这倒是忘记交代清楚了,便说道:你告诉他,就说官家的龙体的状况,和预想的差不多。如今还没有好起来,但也没有坏下去的迹象。至于他是谁,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童贯惯性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李唐淡淡一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童贯看见李唐和蔼得无害的笑容,心下阵阵寒,他很想回答想知道,但话到嘴边,却是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只好呐呐地说道:不,不想知道!

    李唐点头道:这不就是了!说实在的,知道得太多,往往危险。就比如,方才你还不是差一点就把我杀了?

    童贯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心下真是悔恨之极,方才他确实对李唐生出了杀心,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想却被李唐现了。他不由想道,若是李唐因为此事而在心中留下疙瘩,就太冤枉了。

    李唐安慰地拍了拍童贯的肩膀,道:小童不必紧张。你那样的反应,我是一点也不介意。若是你我易地而处,我想我也一样会生出杀心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以后好好地跟随我,跟随官家,为咱们共同的目标努力,我是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嫉恨与你的!

    童贯虽然心中苦涩,也只好连忙谢道:多谢李公,多谢李公!

    李唐洒然一笑,率先迈步走上了御街,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童贯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直到李唐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了好一阵子,他才回过神来,看看西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连忙起身往皇城行去。

    而李唐走出御街,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了下来,现自己也是一身的冷汗。

    -------------------【第126章 比武风波】-------------------

    李唐回到家中。却见范晓璐和胡清儿正坐在院子里纳凉。范晓璐最近肚子渐渐隆起来了,性子也是越来越懒,原来多动的她,现在文静得像一只小猫一般。

    恰好,胡秀儿也在。李唐已经颇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她了,听说她被她父亲留在身边学着看账查账,而且是不学成就不给自由那种。如今见到她,李唐是很欣慰的,这说明她必然是已经掌握了这项技能。

    院子里其实是有三张椅子的,三女可以一人一张坐着。但胡秀儿此时却是站在胡清儿椅子的背后,把自己挂在胡清儿身上的。三个女人此时都是一脸的兴奋,因为在他们不远处,两个小孩子正在笔试武艺。

    这比试的两个人,自然是胡多和吴和了。事实上,和胡多比起来,目前的吴和着实是要差一点的,他虽然比胡多要用功得多,但毕竟年纪要比胡多小几岁。而且,胡多是随胡清儿这样一个武林高手学艺的,而吴和的师父高师傅虽然武艺也算高强,但和胡清儿这样的顶尖高手比起来,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况且,高师傅对于吴和这个徒弟也是很有几分忌惮,未必把自己压箱底的功夫都拿出来传授给吴和,而胡清儿是胡多的亲姐,知道这个弟弟的理想就是长大之后上战场,为了弟弟他日的生命安全,岂能不倾囊相授?

    只是,胡多到底年纪大些,好胜心没有那么强烈,出手之时,也是留有余地的,所以这两个人才战成了平手。

    吴和和胡多手上所持的,都是木剑,两个人武艺虽然在现阶段还不算怎么厉害,但你来我往,打得也还算十分的热闹。不仅范晓璐和胡秀儿这两个不会武功的看得紧张不已,一脸大汗,就连胡清儿也是看的津津有味。

    李唐见大家比武的比得认真投入,看戏的看的投入认真,心下也挺高兴的。如今这世道最缺乏的就是娱乐。虽然李唐明了一些游戏,来让胡清儿和范晓璐消遣,但那是远远不够的。任何一种游戏,若是一直玩,都会腻歪。

    胡清儿武艺最高强,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的争斗之上,但只要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那双敏锐的耳朵。在所有人觉察到李唐到来之前,她率先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李唐,便嫣然一笑。

    李唐也报以一个微笑。

    胡秀儿率先觉察到了胡清儿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一眼看见李唐,顿时大喜。忙抛下胡清儿,笑着跑过来,一把揽住李唐的手臂,叫道:姐夫!

    李唐顿时有些尴尬。胡秀儿毕竟年纪不小了,在这个时代,她这个年纪就是嫁人也不是很稀罕的事情,李唐很难把她完全当做小孩子来看待。更何况,胡秀儿育得比一般的少女也要快了不少,身材看起来已经很有几分**的风韵了,加上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清纯韵味,就算是李唐和她有亲密接触的时候,也不免会想入非非。

    不过,范晓璐和胡清儿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她们对胡秀儿的这种动作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范晓璐闻声回过头来,嗔怪地乜了李唐一眼。李唐知道她是在指责自己回来晚了,忙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范晓璐也不继续追问,便又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眼前的精彩比试。

    李唐手臂被胡秀儿箍住,晃悠悠地来到胡清儿和范晓璐中间的那面椅子上坐下。他心下暗赞两位妻子细心,就连给自己留的椅子,都摆放得很是地方。在二女中间,这样显得最为公平。要是放在其他地方,李唐还真不知道坐下还是不坐下好了。

    李唐还没有开口,胡秀儿便率先说话了:姐夫,你一点也不关心人家,人家被关在书房学那些烂账那么久,都不向我阿爹说说,让他给我放一次风!

    李唐看着胡秀儿的面庞,心下大为怜惜,数日不见,这小丫头确实憔悴了一点。虽然此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倦意。当下,李唐勉强笑道:看你说的,你阿爹让你学这些东西,还不是无奈吗?我胡家偌大的家业,总是要有人管理的,你看看你那个哥哥,哪里有一点像是能坐下来好好打理家里的产业的?你难道就忍心让自家的家产在你哥哥手里被败光?累一点,姐夫能理解,不过,谁叫你是第一无二的女君子胡秀儿小姐呢?你是胡秀儿,就注定要担起这男儿的责任,你是胡秀儿,就注定要吃这男儿的苦!这就是你的命数,谁也不能改变的!

    其实,说着这番话的时候,李唐都有些心虚。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满嘴讲什么命数,什么注定,实在是赧颜之极。不过,这样的说法在这个时代却是十分流行而且被普遍接受的,不是这个理由,要说服鬼精灵的胡秀儿,还真是不容易呢!

    胡秀儿撅着嘴,说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学这些东西。只是,我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我家看看我啊,有时候我烦闷的时候,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别人我阿爹不会让他来蒿恼我,但你要见我的话,我阿爹绝不会拦住的!

    李唐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胡浪的做法确实是偏颇了。他一直觉得胡秀儿只是最近自己忙,没有办法过来,想不到却是被胡浪拘住了自由。李唐决定找个时候找胡浪说说,他的办法是培养不出一个好的继承人的。

    李唐还没有说话,忽听啊!的一声大叫。李唐惊愕地回过身去,就见吴和正用握剑的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一脸痛苦地对着胡多。而胡多则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愣楞地站在那里。

    看起来,应该是吴和一不小心被胡多刺了一剑。好在他们两个用的都是木剑,加上也不是搏命,应该是没有大碍的。李唐站起身来,正要过去看看,却见胡多收起剑,一边向吴和走过去,一边说道:哦,对不起,我以为你这一剑应该是能接住的!的确,他这一剑剑势平缓,又没有使出全力,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威力。只是令他颇为意外的是,就是这样平常的一招,吴和居然硬是没有接住,而且反应之迟钝,令胡多都不能不惊讶,以至于他连收手都没有机会了。

    而就当胡多走近吴和,伸手去拉他的时候,异变突生,胡多的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暴戾之色,大喝一声,横剑就向胡多扫去!

    胡多的武功虽然比吴和强了不少,但两人相隔这么近,他想要躲开吴和这奋力的一击,实在是太难了。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想到吴和居然会在这样的状况下动突袭,一时间,他居然愣在那里,忘记了做出任何动作。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清叱,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倏的一下腾空而起,以迅疾无比的度插入了吴和与胡多之间。待得众人看清楚那粉红的身影便是胡清儿的时候,吴和手中的木剑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

    李唐顿时松了一口气。胡清儿淡淡地望了吴和一眼,将那把木剑重新递回到吴和的手上,道:中舒啊,比试就比试,比试的时候用真功夫,这种诱敌之计,还是对敌的时候用为好!

    吴和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接过那把木剑。

    胡多见场面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道:姐,中舒他不是故意想要伤我的,他这个人就是容易头脑热,我这不是没事吗?

    胡清儿也不说话,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双眼看见李唐的时候,还报以了歉意的一笑。她觉得,作为一个妻子,在丈夫面前展现强过丈夫的本领,是有点扫丈夫脸面的。好在李唐也笑了笑,甚至还对她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令她心怀大慰。

    就在此时,胡秀儿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吴和道:吴小乙,你这是做什么?你方才那一招,还是比试吗,出手那么狠辣?我哥哥难道是你的仇人?比试就是比试,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击败对手才算是比试。用上了其他的手段,就算是赢了,也会被看不起的!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吗?

    吴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他一把丢下手中的木剑,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的!转身就向外面走去。当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正好来到李唐的身边,他微微停住,深深地看了李唐一眼,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吴和的离去,无疑让场中的几个人十分的尴尬,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小孩子之间的比试居然会演变成这样子。李唐连忙站起来打个哈哈,笑道:我饿了,就开饭吧!今日难得小乙和秀儿都在,咱们家里吃饭也热闹一点!

    众人连忙附和,场面的尴尬终于是被冲淡了不少。

    -------------------【第127章 感激】-------------------

    清晨醒来,李唐爬起床来,在胡清儿的服侍之下盥洗完毕,走出屋外,见天上万里无云,伸个懒腰,转悠着来到了前院。

    一大早的,几名家丁正在新的家丁主观刘聪的带领之下练拳脚,李唐看着他们练的,有些好笑。特别是那几个心买来的潜龙阁高手,看那样子,简直是菜得可以,一拳挥出去,软绵绵的毫无力道不说,还一副用掉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样子。更为夸张的,这几个人这一拳出去,嘴里还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似乎是全身都要虚脱了一般。

    李唐暗暗笑,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这几个人和原来的家丁的相处会有问题。毕竟,武林高手应该都有自己的傲气的,如今看来,这似乎一点问题也没有,他这个家主自然是欣慰得很。

    又练了好一阵子,刘聪才现李唐的靠近,连忙止住大家,自己走上前来,躬身说道:老爷如何过来了?

    李唐笑道:刘聪啊,还有诸位兄弟,辛苦了。刘聪,你随我来,我有话要吩咐你一下!说着,便转身向那边的大槐树下行去。

    刘聪连忙跟上来。这时候两个人都离那边的那几名家丁有些远了,他们说话,那边的家丁是听不见的。

    李唐夸张地做了一个拍肩膀嘉奖的动作,嘴上却轻轻地问道:怎么样了?

    原来,昨天晚上,李唐特意命刘聪潜入范家去见了一次范宏德。李唐如今已经看到了和范正平和解的希望,自然是比以前更加关心范家的事情了。而且,章援临走之前,还特意提起过这件事情,李唐也觉得十分的有理,尤其是范晓璐如今有孕在身,李唐不希望范家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入她的耳里,对她造成影响。

    刘聪一面作荣幸状,一面说道:范家小官人被关了这许久了,心情倒是挺平静的,只是有些沉默。他听说老爷你天天都要去宫里为皇上诊病,就写了这么一张条子,说请老爷无比帮忙送到长公主的手上。说着,他趁人不备,很隐蔽地将一张纸条交到了李唐手上。

    李唐顺手把纸条塞入怀中,又假作鼓励了刘聪一番,才放大声音说道:好了,刘聪啊,你干得不错,以后继续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刘聪也乖巧地放声说道:多谢老爷嘉奖,小人一定努力,不负老爷厚望!

    李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内院。

    李唐一走,那边几个家丁一股脑全部都奔了过来,纷纷围着刘聪恭维打趣起来。

    李唐回来吃了早餐之后,便如平常一样起身出门。刚刚来到大门边,他一眼就看见两个守阍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脸都是尴尬。李唐正要问,却见门外正跪着两个女子。

    李唐定睛一看,自己也尴尬了起来。原来,这跪着的两个人正是这次被无罪释放的郝夫人和小菊两位。

    只见这两个人此时身上都穿着一身蓝色的裙子,大抵应该是情侣装的意思吧。两个人脸上都是写满了虔诚。大概是跪在那里时间有些久了,两个人的粉面之上,都渗出了汗水。

    李唐连忙快步迎上去虚扶一下,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跪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又转向那两个守阍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当差的?两个大活人这么跪在这里,你们就这样站在这里干看着?进去禀报一下能耗掉你们多少功夫?

    李唐素来都不会打骂下人,谁也没有想到他真正起怒来,也是相当可怕的,两名守阍都是欲言又止,低下头去不敢回嘴。

    李唐正待再说,忽听郝夫人说道:李县尊休要怪这两位太保,这都是贱妾求着他们不要禀报的!

    李唐愕然回过头来,看见这两个人还是没有站起身来,忙说道:起来,起来说话!

    郝夫人和小菊身上微微动了一下,同时面红耳赤。李唐顿时恍然,原来这两个人在地上跪久了,竟然动不了了!这时候,李唐也顾不得避嫌了,连忙上前去将这二人扶了起来,问道:你二人这是作甚?

    不知道的跪了很久,体力不支的原因还是李唐站得太近,被他嘴巴里呼出来的热气喷得有些难受的原因,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红红的。郝夫人看了李唐一眼,垂下头去,道:若不是县尊亲自破了这案子,揭开事实,我等后半辈子肯定都要生活在惊恐之中了。虽然杀了那个贱人,我们心中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但这那天晚上,我们两个确实都没有睡好。倒是这些日子在监牢里,承蒙县尊照顾,牢里的条件比同狱的其他犯人要好多了,我们反倒是着实睡了几个好觉,比这件事情生以前还要睡得踏实。而且

    说着,郝夫人便伸手抓住小菊白嫩的小手道:以后,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了,再也不必在乎别人的目光,这都是拜县尊你所赐,贱妾岂能不感激县尊?

    李唐有些晕。虽说百合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但事实上他还是难以接受的。见到眼前这两个人和和美美的样子,他心下的难受,就别提了。

    当下,李唐强笑道:那倒是用不上!查案破案乃是本官的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况且,本官破了你这件案子的时候,也并没有为两位开脱的心思,更没有为你们隐瞒真相,所以你们用不着感激我。

    郝夫人脸上的感激之色更加浓了,似乎马上就要流下眼泪一般。小菊一双眼睛也是水汪汪的,看得李唐都有点想逃。

    县尊你又何必隐瞒呢,贱妾和小菊已经一起拜会过范县尉了,是他告诉贱妾说,县尊交代他要在此事上网开一面,他才会宣判我二人无罪的!郝夫人嗔怪地横了李唐一眼,说道。她旁边的小菊也是看着李唐连连点头。

    李唐先是有点莫名其妙,随即恍然大悟,心下大喜。看起来,范正平应该是觉得破案的时候,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只是宣判了一下。而这宣判的过程又是极其简单的,他根本不愿意居功,所以就把这份人情又推回到了李唐身上。

    李唐所喜的,当然不是这一点点人情。说实在的,郝夫人和小菊两个都是弱女子,李唐并不相信她们的人情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帮助。他所欣喜的是范正平释放出来的善意。不管这份人情值得什么,范正平将它推给自己,就说明他至少是从内心里已经原谅了自己。距离重新接受自己,如今就差了一层窗户纸而已,只要这层窗户纸被捅开了,李唐和范正平之间的关系必然不下于和胡浪的关系。

    不过,欣喜的同时,李唐也对范正平的臭脾气有点鄙视。一个人坐得端行得正,当然是好事,但至刚易折,性情过于耿直,在官场上,是很难混出个大名堂来的。范正平就是那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一点折扣都不能打。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吧,是李唐的功劳,他就一定要把人情还给李唐,仿佛受了郝夫人的感激就是受贿了一般。正是由于他这种性格,李唐觉得,如今自己和他之间的和解虽然只是一层窗户纸的事情,但要将它捅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范正平,真是个又可爱又可恨,又可敬又可怜的老家伙啊!李唐如是想道。

    县尊,县尊!

    李唐正在走神,忽然被郝夫人两声叫喊叫得回过神来。他连忙掩饰地笑了笑,道:感谢我就不必了,本官也是秉公办事而已。本官倒是想问问,你二人今后何去何从呢?

    郝夫人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道:这正是贱妾要找县尊禀报的。我们已经决定搬家,离开东京了。今天我们二人此来,一则是致谢,同时也是道别!她脸红的原因是因为,她终于要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远离东京汴梁这个热闹喧嚣的地方,去寻找一份属于她们自己的恬静的幸福。

    李唐点了点头道:既然要走,那我祝你们以后的路,一帆风顺吧!嗯,我还想要特别提醒一下你们,既然要走,家里的人,不管是下人还是你们那些姐妹们都要安置好才是。若是你们就这么卷着家里的钱财跑了人,置别人的死生于不顾,那本官可是不答应的!

    郝夫人连忙应诺道:县尊放心好了,贱妾会让他们自己选择,愿意随我二人走的,就带上,不愿意随我们一起走的,就给足够的钱财,让他们自谋生路。县尊你也知道的,先夫是在宫里当差的,别的没有,钱还是很有一些的!

    李唐点头。的确,当宦官当到郝随这个地位的,没有积累下一个不小的家业,是不怎么可能的。毕竟,天子身边的人贪污,在大宋朝来说,根本都不算什么罪业的。皇帝即使知道了,也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28章 四目相对】-------------------

    送走了两个对自己千恩万谢的女子之后,李唐便出门往衙门行去。快到县衙的时候,忽然现旁边正在建一座宅子。本来,汴京城里每天都有很多房子建起来,这也不会引起李唐的注意,李唐所诧异的是,这里原本就是一处比较新的宅子,而且颇为气派,实在没有理由拆掉原来的宅子新建的。

    更为奇怪的是,这建房子建得很是热闹,周围围了不少的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居然身着禁军的军服!换句话说,建房子的似乎是禁军。

    大宋不论是禁军还是厢军,很多士兵除了当兵之外,都是有第二职业的。不过这些第二职业大抵都是在军营里干些活计,毕竟士兵公然到外面大街上捞钱,影响总是不好的。因此上,如果这些禁军建房子只是为了钱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当下,李唐走了过去,拦住一名挑着钻头走过的士兵问道:这位兄弟,你们这是在作甚?

    那士兵见李唐一身文官打扮,不敢怠慢,连忙把挑子轻轻放到地下。大宋的文武官员的地位相差是十分悬殊的,一个象李唐这样的六品小官在朝堂上说话的权力比起四五品的武将来,还要高出不少。这还是自赵煦亲政之后,对西北加强了用兵造成的。想当初仁宗、英宗朝,文官名臣辈出,武将的地位更是被挤压得抬不起头来,同样级别的武将见到文官,若不恭敬行礼,被文官打了都是可能的。

    好教公相得知,我等正在建的,乃是新任江南东道观察使孟太尉的新府邸。

    大宋的观察使和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一样,都是武将的寄禄官。不过,观察使的级别虽然略低于节度使,却比防御使和团练使高出不少,朝廷任命团练使是十分小心的。这不仅仅是一份高工资的问题,更是一项荣誉。防御使甚至可以用钱捐,而团练使则基本是用于贬谪京官的。

    李唐一听新出来一个什么姓孟的观察使,有些疑惑。要知道,观察使这样级别的官员,虽然没有实权,但任命的时候还是要走一些程序的,李唐虽不是朝官,也算是经常出入皇宫大内的人了,没有理由一点也不知道的。

    李唐连忙问道:你说的这位孟太尉,是哪位孟太尉?

    那士兵笑道:难怪公相不知。这位孟太尉乃是原黄州防御使,冲真法师的亲兄孟忠厚孟太尉。前天皇上特意下诏给孟太尉升了江南东道观察使,又在我禁军之中调了一千人前来帮忙建造府邸。皇上特意下了旨意,半个月之内建造完毕有赏,半个月之后建造完毕要罚。看来,这位孟太尉圣眷倒是浓得很呢!

    李唐恍然大悟。看来赵煦是下定决心要给孟皇后重新入主后宫铺路了。而他选择的这个时机也正好,章惇刚刚罢相,新的相还没有任命,三省还处在群龙无的境地,赵煦这时候提出什么事情,下面的那些官儿都只能选择同意。毕竟这事情看起来有些无关紧要,三省的那些官员没有必要为此断送了自己拜相的可能性。

    当下,李唐道声谢,便又向衙门行去。

    刚刚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恰好对面也正有一个人迎面走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范正平。范正平平日里一直都是整个衙门里来得最早的之一,但今天竟然和李唐同一时间到达,倒真是有些不寻常。

    范正平看见李唐,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李唐看得真切,分明从他的双目之中看见了不少的血丝。李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以前,李唐和范正平两个人即使迎面碰上,都会心照不宣地转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对方。

    但今天李唐却决定释放一些善意作为试探。若是范正平对自己的善意一点积极的表示也没有,说明和好的时机还没有彻底成熟;若是范正平对自己的试探有哪怕是一丁点的表示,就说明和好的时机已经到了,那就可以趁热打铁,彻底促成此事。

    范正平看见李唐的笑意,先是愕了一下,他显然也是措手不及。但随即,他的脸皮微微抽*动,大概他太不喜欢强作笑意了,他的笑看起来太假,更像是哭。但在李唐看来,这就足够了。笑得再难看,也是一种善意的表示。

    李唐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范正平略一犹豫,便率先步入了门内。

    这天的一个上午,李唐都没有怎么静下来处理公务,他的心思,一直在围绕着范正平打转。虽然经过试探,和解的时机已经到了,但这种事情还是要循序渐进的,从第一次相互点头到第一句相互说话再到第一次谈及私事,最后再到第一次拜访对方的家门,这一切,都是要掌握好火候,把握好时机的。范正平这种人是十分好面子的,时机一个没有掌握好,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李唐心下暗暗嗟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男人而牵肠挂肚,更没有想到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居然还是这样一个老男人!

    好在,公务上有秦牧帮忙,他的能力十分出色,李唐并不需要太过费心。有时候,有一个好的师爷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你自己再是无能,获取政绩都不是难事。

    下午,李唐又按照惯例前往皇宫。不论是宣德门的侍卫还是禁宫的小黄门,早已对李唐无比熟悉了,见到李唐过来,都不过是象征性地接过令牌看看,就放行了。

    一名小黄门乖巧地向李唐笑道:李县尊,官家正在崇庆宫和太后说话呢,他吩咐过了,若是您来了,便让奴婢将您带到御花园的东书房相侯,您请随奴婢来吧!

    李唐连忙晓事地说道:如此,有劳这位中贵领路了。

    小黄门笑着客气一声,领着李唐向前行去,经过一段弯弯绕绕的小路之后,便来到了御花园的东书房。这东书房虽然号称书房,实则是一个休闲之地,大抵是为了皇帝和后妃们在御花园里逛得累了,好坐下来歇息的,所以虽然地方干净亮堂,但却是一个很小的屋子。

    那小黄门将李唐带到了目的地,便笑道:便是这里了,李县主且在这里稍候吧,千万不要乱跑,若是误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见到不该见到的人事,不但你自己难逃性命,恐还要连累洒家呢!

    李唐连忙笑道:中贵说笑了,下官也是经常出入后宫的,对于宫内的规矩还是知道一些的,中贵但请自便,下官绝不至于连累你的!

    小黄门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李唐一个人站在这东书房的门口,有些无聊。最初的时候,他还可以游目四顾,看看周围的这些花草,打一下无聊。御花园里的花草也确实是颇为不凡,种类繁多,各种花儿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的,十分的漂亮。李唐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现自己也真够孤陋寡闻的,眼前这些花儿之中,他能认出来的,少之又少,很多不但人不出来,简直是见都没有见过。

    这么多的花儿各自散出不同的芬芳,以清风为媒,轻轻地传送到李唐的鼻子里,确实让他感觉神清气爽,陶醉不已。他甚至想道,若是一辈子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尘世间的所有纷争都不去理会,又有何不可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其实是不可能的。赵煦之所以能住在这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是皇帝,他掌握着尘世间的最好权力。若是他没有了这样的权力,也一样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战在这里赏了一会子花,了一会子感慨,李唐就感觉无聊了。虽说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但一直对着这不会说话的花儿,李唐还是难免感觉无聊。他心下不由盼望起赵煦早点过来,但赵煦却不可能知道他早在这里等得不耐烦了,仍旧是一点出现的迹象都没有。

    无聊之下,李唐便开始恶趣味地想道:若是这时候,花园里出现一位美人儿就好了,这美人儿自己走出来被我看了,皇上总不能说什么吧?反正我又没有到处乱跑,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那人自己跑进我的眼帘,我也不能阻拦不是?

    也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事有凑巧,李唐这个念头刚刚兴起,就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声。这声音如怨如慕,如诉如泣,让他听得心下一震,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般。

    李唐循声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身着水红色宫装的女子正低着头,缓缓地从一条悠长的小径走了出来。这女子显然是心事过重,走路的时候头垂得很低,脚步缓慢之极。只是她体态婀娜,身如细柳,虽然是这样的走路姿势,看起来还是有几分一瓢一摇,莲步不稳的形态,十分的惹人怜爱。

    还没有等李唐开口说话,那女子似有所觉,忽然抬起头来,正好和李唐四目相对。

    -------------------【第129章 交信】-------------------

    两个人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愕住了,四只眼睛就这样在隔着无数娇艳的花儿相互瞪着。

    蓦然,一阵微风吹过,两个人同时醒过神来,李唐脸上现出尴尬之色,先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随即立即想到这样有些不妙,连忙躬身道: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原来,这女子便是赵婧。

    赵婧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这主要倒不是由于赵煦对她的限制。自从生了明教袭击章惇还有赵婧自己被刺的事情之后,赵煦对赵婧的出宫确实有了一些限制,但以她的地位还有赵煦对她的宠爱程度,她真的想要出宫还是没有问题的。主要是,赵婧最近出宫的心淡了不少。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但却真实。想当初,赵婧几乎每天都要出宫,甚至常常在宫外留宿。对于这一点,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和宫外的朋友多见面,多随喜。但其实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更主要的还是想要见到那个人,那个俊逸无比还带着点书呆子气的青年。

    但是,自从上次遇刺,和另外一个男子接触了一番之后,她的放心便开始紊乱了。时不时的,她的心中会出现一个为了自己而奋不顾身扑向刺客的身影,当然还有自己一不小心衔住那件硬物的尴尬场面。

    她渐渐开始怀疑起来:难道我便是一个见一个,爱一个的水性杨花女子?这个念头令她有些害怕。平日里,就是她自己和其他人谈起那些移情别恋的女子的时候,即使心中并无多大的恶感,也要狠狠地骂一声淫妇!来显示自己和故事的主角势不两立。可如今,她自己竟然也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她的心中岂能不彷徨、惊骇?

    而令赵婧更为纠结的还不止于此,她觉得上次自己曾经衔住李唐的子孙根,从根本上来讲,应该清白被李唐所毁了。若李唐是其他人,赵婧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将他除掉,一则泄愤,二则灭口。但李唐的身份却十分特殊,他不但是哥哥重用的臣子,还是主治哥哥病的医士,还是自己最好朋友的丈夫,更是她赵婧的救命恩人。李唐的这些身份中的任何一个,都注定了李唐不能轻易被除掉,不然的话,受到伤害的都是和赵婧亲近的人。而赵婧虽然是当朝公主,对于情意还是看的很重的。

    其实,赵婧这些话也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对之倾诉一下,顺便再开导一下她。她并不知道,如她一般年纪的,无论是男是女,都正处在少年艾慕之龄,见到一个仪表风度很不错的男子,便会产生爱慕之心,这其实算不得什么爱情,更不是什么罪过。就算是哪天这种感情忽然不见了,又对另外一个人生出同样的感情,也远远算不得移情别恋。一般的少年男女,谁不曾对身边的异性产生过莫名的好感呢?

    而至于她对李唐的感情,更算不得什么了,或许是出于潜意识里对李唐救命的感谢,或许是由于生那点小暧昧的羞赧。总之,暂时来说,这些都和男女之情无关,赵婧其实根本无需因为这些而心生愧疚,以移情别恋这样的字眼来自责的。

    赵婧看见李唐下拜,慌了手脚,呼吸都有点急促了,连忙以尽量平静的声调说道:请起!

    李唐也不客气,立即站起身来。他忽然一眼瞟见赵婧满面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下大惑,道:殿下身子莫非不爽利吗?微臣看殿下眉宇间似有郁结未解。微臣有一句忠言,希望殿下听了莫要生气。殿下年纪轻轻,心怀放开一些只好好处,没有坏处。有些事情,一时是记不得的,总要慢慢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用火融着,冰消之日总会到来的!

    李唐误以为赵婧之所以脸红,是为自己和范正平的事情愁,为伊消得人憔悴,所以才有了这番半通不通的劝诫。意思是告诉赵婧,不要太过着急,只要慢慢来,总是能打动赵煦还有太后,让他们同意这门亲事的。

    而赵婧却被李唐这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她又不好明说自己没有听明白,只能轻轻地点头。

    李唐见自己的开解很有效果,大喜。但随即,他很快想起了自己代为传信的事情,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来。

    赵婧看见李唐掏出一张写了字的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可没有想到李唐这厮竟然这般大胆,连情书也敢带进这皇宫大内。要是这张小小的纸条被搜出来的话,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波澜。

    看着李唐一步一步地走近,赵婧心中又是紧张,又是不安,还隐隐约约地带着点莫名的兴奋。她的脑子里甚至闪过了李唐一下子抓住自己手,向自己表白的画面。这让她更加紧张了。

    不要过来了,不要靠近了!赵婧在心中暗暗地叫道,但她自己明明可以移步躲开,但脚下却像是被敷住一般,动也不能动一下。

    我是该接了这情书呢,还是不但不接,反而言辞斥责他不知羞耻,抑或是接过情书之后,再当着他的面将之撕毁,让他死了心?甚或是立即叫来内侍,以轻薄为名将他抓起来?赵婧心中还在犹豫不决之际,李唐已经来到了近前。

    李唐正要将手上的纸条交到赵婧的手上,一抬头猛然现赵婧呼吸更加急促了,两边粉面被彩霞映得通红,一双眼睛里似乎要滴出水来。

    李唐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殿下,您真的没事吗?微臣也是一名医士,看着您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呢,要不

    赵婧连忙摇头道:没事,不必费心了!

    李唐将信将疑地望了赵婧一眼,见她虽然眉宇间的郁结沉重,但还不见什么病容。略略宽心,便将手上的这张纸递到赵婧的面前,道:殿下,此乃范小乙托微臣带给您的便笺。本来,微臣倒还想着内宫这么大,想要见着殿下是千难万难,不想咱们却不期而遇,也算是天可怜见了!

    赵婧一听是范宏德托李唐带进来的,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她就不必为如何处理这封信而烦恼了。而随即,她心中又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丝失望。

    赵婧强自镇定地将那张信笺接过,瞥了一眼,脸上顿时又红了。

    这回,李唐脸上也红了,他讷讷地笑道:这信笺,他交到微臣手里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信封的,所以微臣忍不住好奇,也看了一眼,请殿下宽宥。

    赵婧虽然心中有些羞恼,但看见这信笺上并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是约定了明日正午在隋堤烟柳见面,并没有说其他的什么温存的话,心下顿时放心了一些。不过,她还是嗔怪地瞪了李唐一眼,瞪得李唐暗暗心惊。别看这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她终究是皇亲国戚,而且还是皇帝赵煦最为宠幸的人,若是她真生气了要和自己作对,赵煦虽然目前很难离开自己,却也不是不可能对自己下黑手的。

    正在此时,忽听边上一阵喊道:殿下,公主殿下!赵婧脸色一变,有些急切地轻声说道:你还不赶快回到东书房的门口?

    李唐见赵婧非但不怪罪,反而让自己回去,显然是想要避嫌,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他连忙点点头,转身回到了书房的门口。

    随着那喊声的越来越近,那边小径上出现一个俏丽的小宫娥。看见赵婧,那小宫娥连忙笑道:奴婢一猜长公主定在御花园中赏花,果然是一猜即中!殿下快随奴婢来吧,娘娘已经派了好几个人来找殿下,一直没有找到,所以就派了奴婢来,也算是奴婢运气好,刚出来就找到了,诶那里站着的那个,是谁啊?外臣岂能随便进后花园的,还一个人站在那里!

    赵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回过头去,脸色立即变成另外一种鄙夷,她故作不屑地瞥了;李唐一眼,道:听说这人便是帮官家治病的那个新科探花李唐。官家对他也太过宠幸了,也不想想这内宫禁中是什么地方,就这样随便让一个人站在这里,我本来还是很有游兴的,一见有个外臣站在这里,便什么游兴都随风散去了!

    李唐在那边听得郁闷不已,暗忖道:公主啊公主,撇清就撇清吧,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狠吧,好像我站在这里是我愿意的一样,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有碍观瞻吧!

    那宫娥素来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显然也不怎么害怕赵婧,便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李唐两眼,然后在赵婧耳边轻声说道:殿下,那人依奴婢看来,也还算不错,长得仪表堂堂。而且他即能中探花,也说明他肚子里还是有些物事的。奴婢还听说,这位探花郎对付女子是很有一手的,很多女子为了他甚至都不惜和父母家人决裂,你也可以想见他的魅力了!

    赵婧看见这宫娥一脸花痴的样子,心中一阵不舒服,便叱道:休要胡言,这里是内廷,要是让皇后看见你的样子,或者是听见你说的话,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听说皇后最近心情很不好呢!

    -------------------【第130章 密谋废后】-------------------

    李唐一个人又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才见赵煦一脸怒气地走了过来,跟在他后面的,正是童贯。

    李唐正要行礼,赵煦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爱卿不必多礼了,进来说话吧!

    进了屋子,赵煦也不絮叨,直接进入了主题:爱卿可知道朕今日为何延误许久吗?

    李唐点头道:听内侍说起,是被太后召去了,微臣想,太后舔犊情深,和陛下多谈一会,也是理所应当的。反正臣也是闲着,多等一会子,也算不得什么!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冷哼了一声道:太后,舔犊情深?朕的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就和姓高的那个女人一起压制她,使得我母亲终于郁郁而终,她对朕也许真有一点母子之情,毕竟,就算养一条阿猫阿狗都不会完全没有感情。但这感情也算不上多深,她心中喜欢的,还是老九吧!

    老九就是赵佶。由于赵煦兄弟中有一个是刚出生就夭折了的,有时候算在兄弟排行之内,有时候又不算,所以赵佶有时候被称为九大王,有时候被称为十大王。

    李唐听见赵煦毫不掩饰地抱怨太后,心下有些尴尬,只能是静静地听着。皇家毕竟也是有自己的家务事的,他们家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和普通人家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煦又说道:爱卿可知方才朕和太后之间因何事而导致不愉快吗?

    李唐暗暗苦笑道:这我若是能猜到,岂不是神仙了吗?家事一想都是最琐碎的。他静默了一会子,还是摇头道:还请不下示知!

    赵煦道:还不是因为废后之事。她听说朕要废后,就像要废了她本人一样,反对之列,前所未见。朕就奇怪了,想当初,朕废孟后的时候,她怎么吭都不吭一声,今日倒来和朕说什么朝廷体面,什么夫妻情意。她身为婆婆,就该一碗水端平的,岂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决定朕的作为,决定国家大事?说句不好听的,今日若不是十妹忽然前来拜会她,朕说不定当场就和她吵起来了!

    李唐一听,这才知道太后巴巴的派人来找赵婧的原因,看来也不是普通的找她叙话,倒是找她灭火了。不过,从这点上来看,赵煦废后的决心也确实已经下了,不然的话岂能为了轻易和太后生正面的碰撞。

    赵煦等了一会子,见李唐并无回应,有点奇怪地问道:爱卿,你觉得如何?

    李唐暗忖道:你要废后的原因,我岂能不知道,现在不只是我,还有我手下的那么多马仔都在为我儿子的上位而斗争,你要扶我儿子的母亲上位,我岂有不答应的?但是,他脸上却假作沉吟,终于说道:臣以为,这废立之事乃是陛下的私事,应当由陛下一言而,臣身为外臣,岂能过问?说句不好听的,今日别人过问了废立皇后之事,明日会不会有人要过问废立储君之事,甚至会不会有人要行霍光之事,也未可知了。所以,臣一个外臣,对于此事还是不该过问!

    李唐这话像是没有表态,其实却是很巧妙地表了态,而且他的话说得十分的漂亮,就连他自己说完,也第一次现自己居然是那么具备拍马屁的天赋。

    果然,赵煦脸上的阴翳消散了一点,他静静地坐下来,道:若是人人都如爱卿这般忠心、晓事倒也罢了,就是有些人,总喜欢在朕面前表现他的忠义,没有魏征的本事,却要东施效颦,学魏征的作为,真是让朕好生难受啊!

    李唐继续煽风点火道:陛下不必在意,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为别人挑刺,借以显示自己的本事,陛下越是和这等人计较,这等人就越是会觉得受到重视,然后就越斗志昂扬。反之,陛下若是无视他们的存在,不去理会他们,他们自然会感觉无趣,然后就闭嘴了!

    李唐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觉得惭愧,虽然看不清自己的面孔,但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挂着一幅奸诈的面孔。因为他刚刚这番话,往往都是历史上那些奸佞引诱皇帝偏听偏信的一番歪理。李唐一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说出这番歪理的时候。

    果然,赵煦很配合地龙颜大悦,脸上剩下那点阴翳立时不翼而飞,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爱卿所言,真是字字珠玑,所谓金玉之言也不过如此。很好,被爱卿这么一说,朕顿时觉得身子也没有怎么不爽利了。也好,爱卿就先回去吧,今日就不必为朕把脉了!

    李唐连忙道声:多谢陛下夸奖!告辞出了东书房。门口自有随侍赵煦的小黄门殷勤地领着李唐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出宫去了。

    且说赵煦这边,静静地坐在那里,待得李唐走远,才转向身旁的童贯道:童伴伴,你觉得如何?

    童伴伴这个称呼,立即勾起了童贯很多的回忆。记得赵煦很小的时候,对章惇、赵煦之辈,都是以伴伴相称的,只是亲政之后一般都是直呼其名。当时,童贯倒也不觉得这称呼有甚稀罕之处,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再次听见,心内还是震撼了一下。同时,一股少有的柔情在他心中涌起。

    宦官自来都被人们妖魔化了,一般人提起宦官,无不冠以阉竖腐寺之类的蔑称,好像宦官就是没心没肺、贪婪饕餮,鲜廉寡耻之辈。其实不然,宦官也是人,也一样具有人的思维,只是很多宦官失去了男儿之根后,心理生了一定的扭曲,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真挚的感情。

    童贯自己没有后代,以前带赵煦确实有讨好的成分在,但内心里也着实是疼爱着赵煦的。甚至在潜意识里,童贯已经把赵煦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为了自己的前途,他虽然勾结这个,勾结那个,但他始终都没有直接打过赵煦的主意。只是这些年来,赵煦权势日盛,而威严也随着权势的增加而增加,以至于童贯渐渐的只敢敬畏,都不敢疼惜了。

    而童伴伴这个称呼,又把童贯心中那已经接近死去的柔情重新唤了起来。童贯猛然现,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当年在自己怀里又哭又闹的小孩子,只是他已经褪去了稚嫩,换上了一脸的成熟。但这些,都无法抹去童贯心底的那些回忆。

    童贯一双颇具威严的眼睛里渗出了些许眼泪,他掩饰着回过头去,顺手擦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泪水,这才重新转头过来,轻轻地说道:李县令所言,十分有理!

    虽然童贯在心中是恨透了李唐,李唐是第一个不但捏着他的把柄,还肆无忌惮地用之来威胁他的人。但童贯还是不敢反抗,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李唐的眼里。这种未知就转化为了恐惧,他对李唐可算是恐惧到了极点。就算如今身在皇宫大内,而且只有他自己和赵煦二人单独面对,但他仍旧是不敢说李唐一句不是。

    赵煦点了点头,道:童伴伴也如此说,那朕的决心也可以下了。不过,在行废立之前,还有两件事情需要做,只是,朕身边

    童贯心下一激动,连忙接口说道:官家何出此言,官家身边不是还有老奴吗?话一出口,他顿时就后悔了。他终于回过味来,不对啊,官家方才渲染这一番气氛,不就是为了自己这句话吗?既是如此,还巴巴的钻进这套中,岂不是太过蠢笨了些?

    只是,童贯话已经出口,再想收回,已经是不可能了,只好继续假作坚决,尽量使自己看得心甘情愿一些。

    童贯的这些表情变化,赵煦岂能不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售的笑意。他和任何人都不同,从他懂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告诉自己,感情根本就不是什么东西,只是用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手段而已。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感情,绝对是贻害自己的毒物。所以,除了对她以外,他就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付出过真的感情。也正因为如此,他偶尔真情流露一下,往往具备很好的效果,就比如说这次。

    随即,赵煦眼中又闪过一丝感动之色,道:都说患难见忠臣,一点也不错,朕就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伴伴你都是站在朕的身边的!

    童贯也是满脸感动地望着赵煦,心中却在暗暗叫苦。既然赵煦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引诱自己帮他办事,那这件事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赵煦又说道:第一件事,比较简单,从来废立都不是无缘无故就可以进行的,总要有个名头才是

    童贯连忙点头道:官家放心,这名头,总会有的!

    赵煦赞赏地说道:伴伴做事,朕一向都是放心的。还有这第二件事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童贯只好凑耳过去,赵煦便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童贯一听,眼睛瞪得老大,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浑身抖起来。

    -------------------【第131章 莫名其妙的恨意】-------------------

    李唐走出宫门,天色已经颇为不早了,自然也不必回衙门了,便径直向自己家行去。

    再次经过孟忠厚的新府邸的时候,李唐特意抬头看了一下,心下大为讶然。本来,李唐一直大宋是一个慢节奏的社会,这里的人们办事并不讲究效率,就算是禁军也是如此。但待得过了几个时辰,他再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却现这府邸已经是初具雏形了,这样的办事效率,让李唐很是吃惊。

    而令李唐更为吃惊的是,那些禁军竟然好似并不满意目前的进度,在几个军官的指挥之下,还在拼命地干活。看他们那样子,仿佛今日之内不把这房子建好都不愿歇手一般。

    李唐暗暗忖道:看来陛下确实给了他们很重的奖励承诺啊,不然的话,这些人哪有如此拼命干活的!

    李唐看了一阵子,见这些人只是低头干活,心下倒也没劲,正要转身离去,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喝道:李解元!

    李唐自从中了探花之后,就几乎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而此时他明明穿着一身官服,却还是被人如此称呼,更是莫名其妙。他连忙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个肉球正向自己这边移动过来。

    李唐愕了一下。他倒不是没有认出这胖子,他只是诧异于这个胖子居然会如此的苗条相对苗条。这胖子不是别人,恰是当初带个小妾来找李唐看病的孟老实。李唐万万没有想到,这天下之大,他和孟老实居然还会相遇在东京的街头。

    孟老实笑着来到李唐的面前。他如今笑起来,虽然眼睛也是眯得很小,但至少还能从那一条缝里看清里面黑溜溜的眼珠子。而且他走路之时,动作虽然也还是有些难看,但也称不上举步维艰。当然,他变化最大的地方就在于他脸上愁绪尽去,如今脸上挂着的,却是一脸灿烂的笑意。

    李唐和孟老实虽然并没有多少交情,但在这异乡看见老熟人,还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他笑着说道:孟员外,好久不见!我看你容光焕,精神饱满,心下着实欣慰哩。怎么,孟员外,如今在做什么营生,竟做到东京来了?

    孟老实憨憨地笑道:解元哦,应该是县尊见笑了。小人那点小生意,在歙州都难以做下去,更别说这京城了!京城里不论是做哪一行生意,总有很多人和你争竞,岂是那么容易的。小人此来东京,倒不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纯是因为私事。

    李唐哦了一声,既然孟老实声明了是私事,他就没有兴趣打听了。不过,他如今在这汴京城也算是半个东道主了。既然遇上老乡,他倒是很愿意好好招待一下的。当下,他笑道:咱们今日能在这东京的街头相遇,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缘分了。我看不如这样,此地离舍下只有短短一段脚程,你不如去我舍下歇一下脚,咱们也可以叙叙旧。

    孟老实听了,脸上笑意更浓了,但却摇摇头,道:县尊的盛情,小人心领了,不过,我家的那小祖宗也厉害着呢!小人若是不按时回去哄他,他翻起脸来,全家不得安宁哪!以前没有孩子的时候,全家都盼星星、盼月亮的希望有个小子出世。可真到了这小子从他娘肚子里钻出来,大家才知道,原来儿孙都是祖宗啊!

    孟老实虽然嘴上说的苦恼不已,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不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他这话,语气说是在抱怨,倒不如说是在炫耀。

    这一点,李唐自然是听得出来的,他连忙笑道:原来孟员外已经有了孩儿了,那倒是要恭喜了。你说得很是,小孩子就是祖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回去吧,莫要把这位祖宗惹恼了,弄得全家不痛快!

    孟老实嘴上说道要走,脚步却没有一丝要移动的意思。他的谈性从他的脸上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来。他笑了笑,道:说起来,还要亏了李县尊呢,若不是你,小人说不定就连这样一个难伺候的小祖宗都难抱上了。今日这府邸后还没有修好,待他日修好了,县尊经过的时候,一定要进来歇歇脚,让贱内敬你一杯水酒!

    李唐一听,愕然道:府邸?他回头指着正在修建的这座府邸道:这府邸是你家的吗?

    孟老实一张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故作矜持地笑道:说是小人家的,也不算,是小人兄长家的。小人自幼被过继给堂叔,后又随着父亲做生意,辗转来到歙州。本来,小人以为这一辈子是再也不可能回到东京的,可最近皇恩浩荡,给我兄长赏赐了不少的东西,如今又赏了这样一座宅子。有一句话,小人说了县尊可不要到处乱穿啊听说,皇上有意重新立我家小妹为后!

    小人的兄长也是一个老实人,这样一份荣宠岂有不惦着小人的。所以啊,小人便变卖了家产,拖家带口来到了京城。说句实话,听说县尊你也在东京为官,小人也很想前去拜会的,只是一时还没有探听清楚县尊的住处,加上家里的小祖宗着实闹腾的厉害。就将此事搁下了。今日小人只是过来看看这府邸新建的情况,不想却与县尊不期而遇,当真是有缘得很哪!

    李唐一听,暗暗忖道:可不是吗?一个叫孟忠厚,一个叫孟老实,忠厚老实,可不正是一家人吗?只是没有想到孟老实这胖子长成这模样,他那个妹妹倒是很有几分姿色呢!

    孟老实摆明身份,李唐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便宜小舅子。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之后,李唐见到孟皇后,心里就有些愧疚,连带着见到他的家人也有些愧疚起来。

    的确有缘得很,有缘得很!李唐干巴巴地笑着。

    孟老实见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便笑道:县尊有事,便先忙去吧,小人也不和你多聊了!

    李唐笑道:如此告辞!便转身离去。

    这时,御街的后面,两个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双目倾注在李唐的身上,眼中射出难以掩饰的恨意。

    另外一个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前面的李唐,眼中闪过一丝惑然之色,道:吕兄,前面的乃是开封县令李慕武。他虽然和咱们没有什么交情,却也是咱们的同年呢。他的职衔未必高于咱们二人,但却精于岐黄,能为皇上诊病。皇上在医术上对他的信任,甚至都过了太医院的那帮子天下名医了。而且,听说他还经常在皇上面前针砭时弊,颇为皇上所欣赏。就连内侍押班童贯都和他有着很不错的交情。此人

    到这里的时候,他若有深意地望了望旁边的那位吕兄,才轻叹一声,道:真是咱们的榜样啊。吕兄啊,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若是有一天能得皇上如此的信重,就算是死了,也算是值得了!

    原来,这吕兄便是新科榜眼吕颐浩。由于赵煦最近在慢慢地清理一些容易被诸王收买的下层老臣,而用一些年轻有为的臣子替上,他的运气很好,短短时间之内就成了一名监察御史。和其他的言官一样,监察御史这官的特点就是品级低,职权大。不管是大官还是小官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而和吕颐浩走在一起的那人便是新科状元周淮。周淮也是沾了赵煦任用新人的光,被封为主客员外郎,他的任务就是配合主客郎中接待外宾。元丰改制之前,这接待外宾的差事是由鸿胪寺负责的。元丰改制的时候,把鸿胪寺并入了礼部,设置了主客员外郎这个新的官。

    这主客员外郎虽然也是小官,但却也是很容易升迁的一个官。因为这个官窑经常接待辽、夏来的使者,在这接待的过程中,这些使者往往会为难主客官员。若有谁能既安置好这些使者,又不至于堕了大宋的声威,那对于宋廷来说,就是一件很值得称道的事情,升官就指日可待了。

    吕颐浩是一早就对李唐不爽了。

    其实,他和李唐第一次见面,还曾经指导过李唐卖字画。但也是那一次让他见识到了李唐的字。在他看来,李唐的字简直称得上不堪入目。以字推人,李唐这个人平日肯定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货色。再到后来,又传出李唐诱骗甚至拐带人家女孩子的事情,让他对李唐的感官进一步下降。然后,又传出李唐竟然金榜题名,而且排名就在自己后面,乃是堂堂的探花郎,他心下对李唐的这种不悦就更加强烈了。他暗暗觉得,这样一个人品低劣,不学无术的人怎么能成为堂堂的探花郎呢?难道大宋朝廷无人了吗?

    不管怎么样,吕颐浩对李唐开始由厌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恨意。

    而周淮虽然本来对李唐是并没有什么感觉的。但他却有把柄落在李唐的手上。就凭这一点,他对李唐也是有着强烈的戒备之心的,若是能多拉一个人和李唐作对,只要不需他亲自出手,他倒是乐见其成。

    -------------------【第132章 快正午了】-------------------

    第二天,李唐早早便来到了衙门。这倒不是他今日变得勤快了多少,而是由于他知道,今日是范宏德和赵婧相会的日子,今天范正平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一对小情人的未来。李唐和这两个小情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有着特殊关系的,自然要关切一下范正平的举动。

    李唐经过范正平的屋子的时候,看见公案上摆着不少的文书,都是整理得整整齐齐,但椅子上却是空空如也,看来这位素来勤快的人者两天也开始偷懒了。

    李唐对此并没有怎么在意。范正平前面已经连续很多天第一个到达衙门了,偶尔迟到两次也是情有可原的。况且,李唐也知道,范正平虽然不善言辞,也不愿意多言,从来没有向同僚们透露过什么私事,但他最近确实在为私事而烦恼,而且是十分的烦恼。尽管范正平是一个因公忘私的人,却也不可能做到心情完全不受到私事影响。所以,他迟到也并不是太过奇怪的事情。

    倒是李唐的师爷秦牧早早便到了,正坐在那里处理公文。看着李唐走进来,他抬头对着李唐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继续埋于眼前的公文之中。

    李唐对秦牧还是有些愧疚的。这人不计报酬帮助自己,把县衙的公务处理得还是很不错的。而且,他就像一个拿足了钱一样的做事一丝不苟,事事都处理得相当妥帖。这不得不让李唐对他的目的产生了另外一层怀疑。

    本来嘛,下属做事努力、用心而且滴水不漏,这绝对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但李唐可不怎么相信自己的人品真到了可以感召别人的地步,竟让人对自己如此死心塌地,而且只是凭着自己这么点才名,就如此死心塌地。

    由于秦牧是沐云推荐的,李唐当然对他和沐云之间的关系有过调查,但到现在为止,一切的证据都表明,他和沐云之间确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正常的雇主和师爷之间的关系,这起码也让李唐放下了一部分的心。他如今最为忌惮的,就是明教。只要秦牧和明教没有关系,李唐倒是没有先用用他,慢慢再去调查他的背景的。反正,在衙门里,他即使是来自敌对的势力,也查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唐在上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见秦牧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有些好笑。平日里,他这个剥削阶级自然是希望秦牧这个被剥削阶级多干活,为自己创造政绩的,但有时候,他也希望这个被剥削阶级能够得趣一点,不仅能在政务上帮到自己,当自己实在无聊的时候,最好还能提供一点免费陪聊之类的业务。

    但显然的,秦牧对于开展这项任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对于眼前的这些写满字的公文比李唐那张没有写字的脸兴趣大多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公文,不时在身前的扎子上写一些东西。

    由于他的身份是师爷,并不能直接批阅公文,只能把批阅意见写在扎子上,待得李唐亲自批阅的时候,再参照他的扎子批阅。不过,李唐如今对他着实信任,基本上都是照着他的扎子抄一遍而已。所以,他的扎子也就差不多相当于县太爷的命令了。

    李唐坐在那里无趣了一阵子,听见外面一直没有响动,心下暗暗纳罕,便叫了一个皂隶进来,问道:范县尉今日还没有到吗?

    那皂隶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告堂尊,还没!看来他也觉得此时十分的奇怪。

    李唐眉头皱了皱。他知道范宏德是约的赵婧正午相会的,范正平若是一直在家中,范宏德就不可能脱身的。还有就是,范正平绝非那种无故会迟到的人,他一向把公务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没有理由无故缺席的。而且,他若是临时有事,也完全可以派个下人前来衙门请个假的。

    李唐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范县尉若是到了,通禀一声!

    那皂隶连忙应诺一声,奇怪地望了李唐一眼,去了。

    那皂隶刚走,那边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的秦牧忽然话了:公相,休怪小人多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范县尉了?虽然是和李唐说话,他的头却始终没有抬起来,他的所有注意力,仍是停留在他眼前的公文之上。

    李唐没好气地说道:秦先生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我且问你,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下属过?

    秦牧微微一笑,目光仍是没有离开公文:公相不必在意,牧也不过就是这么一说,您也就这么一听算了,不要当真,哈哈!不过,说起来,您和范县尉之间的和好,还真是够快的。就连就连小人这个身边人,都被你给瞒过了。可见,公相你这个人,也是个深藏不漏的人啊!

    李唐听得心下一凛,秦牧这话大异他平日的风格,很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李唐不由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一眼秦牧。

    秦牧好像感觉到了李唐目光里的异样,终于抬起头来,对着李唐无辜地笑了笑,道:公相为什么这样看着小人,小人不习惯的!

    李唐见他表情里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东西,心中刚刚升起的那股疑云又渐渐散去了。他暗忖道:刚才那句话,应该是他无心之言吧,他一个师爷,岂能掌握我的秘密。况且,我的秘密只要被人知道一点,便是杀生之祸。他若是掌握了我的秘密,早该去告密了。即使不去告密,也该逃得远远的,和我划清界限才是。还如此安稳地坐在这里做什么?

    如此一想,李唐渐渐释怀,便也笑了笑,道:有什么不习惯的,谁让你长得那么俊,人家看着喜欢嘛!

    秦牧不为所动,摇了摇头,继续埋于眼前的公务之上。

    又过了好一阵子,李唐始终不见有人前来禀报关于范正平的消息,心中的狐疑不免越来越浓,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他连忙又唤进一个皂隶道:你去范县尉家中一趟,看看他在不在家中,若是在家中,看看他是否有事,或者是身子有恙需要告假!

    那皂隶连忙应声而去。

    李唐又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子。其实,这点时间并不算很长,只是李唐心中有事,总觉得这段时间特别的长。秦牧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李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李唐脸色变了变,本待站起身来察看是怎么回事,但听得那声音正是向这边来的,反而安坐下来。

    果然,李唐刚刚坐稳,立即就看见两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当先那人正是自己派去范家的那个皂隶,而另外一人,则是范家的总管范三。

    那皂隶一脸的汗水,很显然方才这一个来回,他都是跑着行进的。而那范三则是哭丧着脸,他那脸上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已经分布清楚了!

    李唐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问道:范三,你家中出了什么事?

    李唐之所以认识范三,是因为范晓璐一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将自己放出来的三叔。上次李唐去范府的时候,就特意注意了一下这个范三,便记住了他的样子。

    范三只是抽泣,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只是出一阵呜呜之声。李唐只好安慰道:你镇定一下,不要急,慢慢说!又转向那皂隶道:你可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那皂隶摇摇头,道:小人奉了堂尊之名前去范府,但到了半道上便遇见了范总管。小人是实德范总管的,便上前去问,谁知范总管也不答话,拉起小人便往衙门来了。任小人如何问,范总管只是不说话!

    李唐皱了皱眉头,道: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那皂隶看了范三一眼,应声去了。秦牧见了这个情形,也站起身来笑道:公相,小人内急,要如厕去了,你二人谈着吧!

    李唐见这个人这般知趣,暗暗赞赏,便笑道:先生请自便!

    待得秦牧走远,李唐便离了位置,来到范三面前,将他扶起来,道:现在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想,范三立即又跪下了,道;姑爷,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若是在平日,李唐听见这姑爷二字,自然会大喜,但此时听着,他却总觉得有一些不踏实。当下,他便点了点头,道:也好!便和范三一起出了门,又顺便向县丞吩咐几声,才和范正平一起出了衙门。

    此时,正值艳阳高挂之时,李唐抬起头,往天上的太阳望去,但觉这太阳高高挂在自己的头顶上,甚为刺眼,李唐的眼睛被这太阳耀得花,他一边走,一边忖道:快正午了!

    -------------------【第133章范正平的请求】-------------------

    李唐来到范府的时候,立即感觉到了府中气氛之诡异。范府虽然不是那种上千口的级大家,但终究也算得上是一个望族。可这府里上百口人竟然像是上百个哑巴一般,谁也不一声。就连那门边的小狗儿,也是双目直勾勾地看着李唐和范三一起行过来,嘴巴张都懒得张以下,更遑论狂吠了。

    路边偶尔也有下人经过,但一个个都是低着头,一脸的肃穆,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好像是怕惊到路边的小蚂蚁一般。

    这样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气氛,让李唐暗暗感觉不妙。随着范三转过几个庭院之后。李唐便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庭院前。这庭院比起前面几座庭院还要小一点,只是这庭院前面种了两排花,两排花之间的空地,又被开成了一片小菜地。菜地上种的小青菜长势倒是很不错,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是爽目。

    范三引着李唐穿过小菜地之间的小径,推门来到门内。却见这小小的大堂之内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都是低着头静静地坐着。

    到了这时候,李唐终于是确定范正平本人一定出事了。因为堂前这些人,都是范家的族人,若是下人的话,在主人家中是没有位置坐的。只有族长出事了,一族之中才会聚集这么多人。

    范三无言地带着李唐来到一处房间面前,道:老爷正在里面候着姑爷,姑爷请进去吧!

    李唐默默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房间之内。果然如他所料,屋内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人,床边有两名丫鬟正在小心地侍候着。只一眼,李唐便认出了那躺着之人正是和自己朝夕相对,却始终没有一句好话的范正平。

    此时的范正平一脸的憔悴之色,眉宇间隐隐有一股紫气在浮动,他的双目已经颇为无神。李唐看得一怔,知道他是中了毒,心下暗凛。

    范正平一双无神的眼睛一直看着房门,见到李唐进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之色,艰难地举起手来,朝着那两个丫鬟挥挥,意识她们出去。两名丫鬟便颔行礼,轻轻地转身出了房门。

    就这样,屋内只剩下了李唐和范正平两个。

    李唐走上前去,说道:让我来帮你看看吧!说着,便伸手去抓范正平的手,以便探脉。

    范正平把手缩了缩,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必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其实,我范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怕过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性命是最不能强求的。你的医术,我早就有所耳闻了,不过,有些病,却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你就不必做无用之事了!

    李唐有些不满地说道:既然是相信我的医术,你为何却还要欺瞒我的眼睛呢?是生病还是中毒,不需有什么医术,只消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是一言能看出来的,你又何必哎,你都这样了,我就不说你了!

    范正平眼角闪过一丝苦笑随即,他艰难地长出一口气,道:你既然看出来了,那也罢了。不过,我确实不想瞒你,只是我若说中毒,你一定会怀疑错人的,而且我说那个凶手,你也不会相信。所以,我宁愿说生病!

    不相信?李唐冷哼道:你说的是你的亲儿子范宏德吗?即使是他下的毒,我也没有什么不相信的!

    范正平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怀疑到他的身上。事实上,他也着实很值得怀疑,他被我关了这么久了,心中怀着一些怨恨,也属正常。况且,今天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出现,想必是趁机跑了。从种种迹象来看,确实都很像是他做的你,你干什么去?

    李唐回过头来,道:我去把他找回来,我要亲手把他揪回来!

    范正平惶急不安地摇头道:不要!不要!回来,我还有话要吩咐你,咳!咳!

    李唐见范正平猛烈咳嗽起来,心下不忍,又转身回来,道:你既然自己都怀疑是他所为,为什么偏还要拦阻我?哎,我看你这样子,还是让我先瞧瞧吧,我到底是不是无能为力,也要等看过了再说,是不是?

    范正平坚定地摇摇头,道:不必费心费力了,我说没用就是没用的!

    李唐心中狐疑更盛了。看范正平的样子,似乎是全无活下去的意愿。他为什么会不愿继续活下去呢?按照李唐的想法,应该这个给他下药之人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才会心灰意冷,萌生死志的。若非如此,这一切实在太过蹊跷了。

    范正平像是看穿了李唐的心思一般,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还在怀疑大郎,不过我可以确确实实地告诉你一声:不是!我范正平一辈子从无虚言,到了临了,也不会破这个戒。若是大郎下的毒,他虽然是我唯一的儿子,做此作奸犯科之事,我也不会轻易饶恕他的。不过,你信还是不信,我是左右不了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件事要吩咐。

    李唐见范正平一心为范宏德掩饰,自己又坚决不愿医治,也是无可奈何。他只好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道: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范正平眼中露出一丝光彩,道:说实话,以前我对你确实有一些成见。不过,经过这几个月和你朝夕相处,我其实早已经原谅了你,也认可了你。我如今只是悔恨,悔恨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承认。若是早早承认的话,今日至少还可以见上晓璐一面

    李唐听到这里,鼻子有些酸,眼中泪水不断地打转,他忙起身道:我去把晓璐叫来!

    范正平连忙拉住李唐的衣角,道:不要!千万不要!晓璐这个孩子看似顽劣,其实还是很孝顺的。她若是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

    李唐连忙插口道:你不要如此说好不好,我就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解不了的毒!只要你肯

    范正平摇头道:你不要再插话了,再插话,我恐怕交代都交代不完。不管我的话呢听着觉得对还是错,你还是等我说完,再说话吧!

    李唐见了始终回避解毒救治之事,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道:也好!

    范正平接着说道:晓璐若是知道我过世,必然是悲伤过甚,有可能会动了胎气。这绝非我所乐见的。所以,不论如何,你也一定要将这个消息隐瞒下去,能隐瞒多久,就是多久。知道吗?

    李唐看着范正平近乎恳求的眼神,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范正平略略舒了一口气,道:待你家小子出世了,你们小两口带着他一起到我坟前看看吧。其实,你很难想象,我是多么希望看见你们的孩子。我想,不管这小孩是男是女,他若是兼有你的聪明果断和晓璐的漂亮、活泼,定然会成为一个极为可爱的小子。只是,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李唐几次张开嘴,想要插话,但想起范正平的吩咐,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范正平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拜托你。想必,你也知道大郎和公主之间的事情了吧!你整个人,是不讲什么礼法,不顾什么非议的。想当初,你就是这样拐走了晓璐。不过,我范家自从先祖范文正公开始,就是天下道德楷模。我范正平虽然不肖,也不愿堕了范家的名声。所以,你不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李唐苦笑道:非是我不愿答应你,两情相悦的事情,谁能阻止得了?再说,就算我能阻止,我也没有名目去阻止。要知道,在大家眼里看来,我自己其身不正,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去阻止他们,岂不是有点可笑吗?

    范正平喟然长叹一声,道:你这话说的也是。那这样好了,若是你真的阻止不了,我也不强求。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事情真的不是大郎所为,若是关键时刻你能救他一命,就救他一命吧!他虽然不成器,却终究是你孩子的舅舅。

    李唐听得范正平一直在强调这毒不是范宏德下的,对自己的判断也就怀疑了起来。李唐对范正平的性格是很了解的,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说谎的人,这样的人即使偶尔说谎,也不会把一句谎话来来回回地重复。

    但是,除了若不是范宏德下的毒,范正平有什么理由拒绝救治呢?而且,关于这件事,他甚至一个字都不愿提起,明显就是想把这件事变成一桩悬疑了。换句话说,即使不是范宏德下的毒,范正平也明显是在为这下毒之人掩饰,又有谁值得他即使丢了性命,也不愿将之泄露出来呢?

    当下,李唐点了点头,道:只要查明今天的毒不是他下的,若是他有什么危险,我一定尽力帮他解围。

    范正平却摇摇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个请你帮忙的地方,也是最后一个。不管是对谁,你千万都说是生病,不可说是中毒。你是闻名遐迩的医士,你的话,别人会更加相信一些!务必!务必!

    -------------------【第134章 癫狂范宏德】-------------------

    看着范正平越往下说,越是艰难,还不住咳嗽,李唐终于点头答应了。

    范正平终于欣慰地笑了笑,道:烦请你把他们叫进来吧!

    李唐答应一声,走出房门,向守在门口的那群范家族人道:你们老爷让你们进去!

    那些人相互望了望,便在几个年长者的带领之下走了进去。

    范三虽然姓范,却并不是范家的族人,自然是没有机会和这些人一起进门的。他只能是一脸惶急地守在门外,来回不住地踱步。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来到李唐面前,轻声说道:姑爷,老爷的病如何了?感情他以为方才李唐在里面一直在给范正平诊病来着。

    李唐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答话。

    范三正要继续追问,忽听里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范三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他的眼珠子瞬间变得直直的,整个身子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一般,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李唐阴着一张脸,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里面呜呜地哭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夺门而出,朝着东水门而去。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找范宏德问个清楚。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就算真的不是范宏德下的手,他也一定知道真相。

    此时李唐心中的那种悲愤,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想象不到。他一直觉得,自己努力和范家媾和,是为了范晓璐,为了让她早日打开心结,找到当初的快乐。但当他听见房内的哭声响起的时候,李唐自己心中就好像被一个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般,那种心痛的感觉,简直难以言喻。李唐有些不明白,自己和范正平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范正平此人固然是性子执拗,甚至有些顽固不化。但他那种光明磊落的作风还有正气凛然的个人气质,是十分吸引人的。李唐自度自己做不到他那个样子,但却对他这种行事风格暗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崇敬。在李唐的内心中,范正平就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尊长,尽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范正平在身边的时候,李唐心中偶尔闪过的那些阴暗、龌龊的心思都要少得多,他怕这种心思被范正平觉察到了。

    李唐面沉如水,脚下不断加,终于到达了东水门。他马不停蹄,立即来到汴河边搜索起来。

    虽然此时已经是炎炎夏日,但汴河边上由于绿树成荫,杨柳依依,把整个过道遮得颇为严实。这汴河边上不但不显得热,反而难得的凉爽。所以,一般闲着无事的人都喜欢往汴河边跑,一边可以观赏烟波浩渺、杨柳蟠青丛翠的美景,一边还可以纳凉,可谓一举两得。这样一来,汴河边上的人就显得十分的多,李唐要在这庞大的人群中找出范宏德和赵婧,并不容易。

    李唐眼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阵子,却始终没有看见自己要找的两个人。他忽然转念一想:既然是私会,自然不可能是在这样的人多之地,不然的话,悄悄话什么的怎么说?我该去那些荫庇一些的地方找找才是!

    一年及此,李唐便弃了人多的地方,专向那人少的地方搜索起来。

    但是,汴河毕竟这么大,岸边也是空间极大,李唐找了好半天,硬是没有找到。正当李唐有些泄气,便把身子靠在旁边一棵柳树上,打算歇口气再继续找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树林的时候,内心忽然一跳。虽然有林木遮蔽,但李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子。

    虽然那女子今日穿了一身女装,而且还躲在那林木丛中,但李唐还是从她的侧影里一眼认出了她。她就是徐国长公主赵婧。只是令李唐有些惊诧的是,赵婧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躲在那里好像在瑟瑟抖,而李唐也没有在她身边现范宏德。

    赵婧这次出宫是李唐牵线搭桥的,李唐见她似乎受了大惊吓,也不敢怠慢,连忙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正要说话,忽听啊的一声,赵婧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动作伸手往李唐这边抓来。

    李唐吃了一惊,好在他的身手对付赵婧倒是绰绰有余。他很轻松地一把抓住赵婧抓向自己的手臂,道:殿下,您怎么了?

    赵婧这才听清楚李唐的声音,醒过神来,一脸不能置信地看着李唐,嘴巴动了动,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他他就说不下去了。

    李唐当然是知道赵婧所谓的他是指的何人的,见赵婧神态如此奇怪,李唐知道问题一定是出在那个他身上。不过,李唐也不愿再刺激赵婧了,便轻声说道:殿下您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就让臣送你回宫吧!

    赵婧哦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红。李唐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正抓着赵婧的手臂呢。当下,他连忙歉意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忽听后面传来一声冷笑:我道你为何不愿随我走哩,原来你竟还有一位官老爷情郎!这位官老爷,何妨转过头来让小可瞧瞧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李唐一听这声音,心下暗叹。看来一个人被拘禁时间太长了,言语行为上是会产生很大的变化的。若是不亲耳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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