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夫人脸色涨红,想骂,却已经骂不出来了,只是指着李唐:你你
李唐笑了笑,道:至于女死者的死因,也不是被刺死的。而是先被人掐死,死后才用被人以利刃刺进胸前。由于她的血液早已凝结,再行刺入的时候,胸前并没有大量鲜血流出。这一点,把她和郝阁长放在一起,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比。
郝夫人,本官对于仵作的学问,肤浅得很,不知道本官的话,是不是有道理呢?
郝夫人横了李唐一眼,道:县尊不必拐弯抹角了,你若是想说奴家就是凶手,请拿出证据!别的,请恕奴家无话可说!
李唐起身笑道:夫人的记性真是不好,又忘记了本官说过,你不是凶手。因为那凶手也是一个弱女子。而死者冬雪只是由于欢好过后身子无力,才被凶手所乘。不过,既然大家都是女子,冬雪也不可能轻易就犯的,她猛力反扑之下,也在凶手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是不是啊,郝夫人?
郝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顿了顿,用尽量镇定的语气说道:怒气不知道县尊在说什么?县尊敢莫是要让人检查一下奴家,甚或还是用你那仵作的方法亲自检查?
李唐摇了摇头,道:不,本官数次说过凶手不是夫人,夫人为何却屡屡忘记了呢?或者,夫人你根本就是故意选择忘记,不惜以自身来引起本官和众人的怀疑,为凶手开脱不成?
郝夫人冷笑一声:嘴巴长在你的身上,随你怎么说了!
李唐笑笑,在郝夫人一双大眼睛的注视之下,缓缓地走到了坐在郝夫人旁边的小菊面前,道:小菊如夫人,你可否把你的右手给本官验看一下呢?
小菊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她没有回答可否,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唐。
李唐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小菊的右手。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郝夫人就坐在旁边,她忽然一把冲过来死死地抱住李唐的手,大声地喝骂道:我家官人尸骨未凉,你这饕餮官儿岂能欺我一家子的女人,我和你拼了!说着,便顺手往李唐身上胡乱地抓去。
李唐毕竟是练过两年武功的,岂能被郝夫人这撒泼吓倒。他毫不客气地一挣,就挣脱了郝夫人的手,再把郝夫人轻轻一推,就把她送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随即,李唐毫不在意地回过头来,向小菊说道:小菊如夫人,还是请你自己向在场的诸位展示一下你的右手吧!
小菊没有说话,轻轻地瞥了郝夫人一眼,叹息一声,轻轻地一拉袖子,轻轻地把右手高高举起。
大家一看,纷纷出一阵惊叹。原来,小菊的那只本来应该如凝脂一般雪白的手上伤痕累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
李唐点了点头,道:好了,多谢小菊如夫人了,请你把手放下去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吗?你昨天把那本《霍小玉传》扔给我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而且那姿势颇为怪异。当时我尚且没有觉察到,只是感觉有些不对而已。直到我回到家中遇上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情,才终于明白了我心中这种不对的原因所在了。
再仔细一想,就越觉得不对了。你说你昨夜在看书,看《霍小玉传》。本官就纳闷了,那《霍小玉传》乃是《太平广记》中的一篇,就算是小孩子,也没有几个没有读过的吧!小菊如夫人名门之后,岂会连这个都没有读过呢?
好吧,暂且就算你是在温习吧,温故而知新,也未尝不可。只是,那《霍小玉传》虽然在《太平广记》之中算得上是篇幅较长的一篇,这也是它经常单独成书的原因,但就是这样它全篇也不过三千多字!一篇你很熟悉的,只有三千多字的文章,如夫人你要读上一个晚上吗?
其实,如夫人你若是和其他人一样,就说自己在睡觉,什么也没有做,本官恐怕也怀疑不到你的身上。只是你大概觉得说睡觉无根无据的,不能摆脱嫌疑。只是你说你在看《霍小玉传》,就未免更有画蛇添足之嫌了。你可知道,有时候聪明,往往是反被聪明所误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再望向小菊那如花似玉的美丽面孔的时候,眼中就多少带着点怀疑的色彩了。
旁边的郝夫人忽然冷笑道:即使小菊手上有伤,也说明不了什么,我可以说,小菊的伤是我掐的,我是如今这家中的一家之主,看她不顺眼,就掐她,不可以吗?大家都可以睁开眼睛看看,小菊这瘦瘦弱弱的样子,哪里像是一个杀人凶手?至于说看书的时间太长,就更加没有什么了,我喜欢一本书,就可以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看,县尊难道还能限定看书只能看一遍不成?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小菊杀了人,你觉得她有本事把人抬回屋内的床上吗?不要忘记了,她乃是裹足的!
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有了十足的强词夺理之意了。不过大家都纷纷把目光转向了李唐。如今的问题是,他们已经不怀疑小菊就是真凶,只是想看看李唐如何找到证据,如何用证据来指证小菊。
李唐冷笑道:以貌取人,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大忌!是不是杀人凶手,咱们并不能凭着外貌来判断,不是吗?至于把死者尸体弄回郝阁长卧房的床上,本官猜得不错,其中一定有郝夫人你的功劳吧!
郝夫人冷笑道:县尊今天已经猜了很多次了,依我看来,没有一次是对的。这一次再次猜到我的头上,我就不必再否认了。因为你是官,我是民,你说的话永远都比我要有威势得多。我现在不想说太多,只想问,证据呢?我现在只想看见证据!
李唐回过头来,向身旁的捕快说道:事到如今,夫人们的香闺也是无法避忌的了,你们都去搜搜吧!那捕快答应一声,又招呼了其余的几名捕快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那几名捕快灰溜溜地跑了回来,为那人苦笑着禀报道:堂尊,我们在小菊的房里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找到啊!
李唐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喝道:我说你,还有你们怎么如此蠢笨哪?我让你们去搜夫人们的香闺,你们却只搜小菊的香闺。那郝夫人的香闺,你们有什么不忍光顾的?
郝夫人脸色大变,喝道:李唐,你敢!我乃是郝家的未亡人,先夫尸骨未寒
李唐也不理她,向那几名捕快喝道:还不快去!
郝夫人连忙站起身来,再次向李唐扑了过来。李唐闪身躲过,早有两名衙役冲上去,把郝夫人拉住。郝夫人兀自不肯罢休,死命地挣扎,向李唐猛扑过来,奈何几次努力都一一宣告失败。到了最后,她只好无助地号啕大哭起来。
有过了不多久,那几名衙役忽然兴匆匆地跑了回来,为那人一手拿着一把匕,一手拉着一只绣花鞋,送到李唐的面前,道:这是在郝夫人床底下现的,这匕上尚有血迹,请县尊过目!
李唐也不接过,挥挥手道:都收起来吧,日后在公堂之上,也可作为证据!又转向大家道:这匕不用说,大家大概都已经猜出来历了。不错,小菊把死者掐死之后,在夫人的协助之下,把死者抬回了郝阁长的床上。那时候,郝阁长已经死了,而且凶手并不是她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她二人为了掩人耳目,也用这把匕在女死者的身上刺了两下。
随即,她们又现了一个不对之处,就是女死者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子,另外一只鞋子不翼而飞了,这可是一个漏洞!我想她们定然也沿着来时路找过,但终究是没有找到那另外的一只鞋子。郝夫人便灵机一动,把女死者的另外一只鞋子也弄走了。她大概觉得这样就能掩人耳目了。
可惜,她也不想想,女死者死在郝阁长的床上,屋内却并没有她的鞋子,一只也没有!这岂不引人疑窦吗?难道那女死者是只穿袜子,就这样来到郝阁长的房间的吗?就算是赤脚,她的袜子本官也检查过了,十分的干净洁白,根本没有踩在地上的痕迹!所以,这一切就已经很明了了,这另外的一只鞋子在谁手中,谁就是凶手,至少是凶手的同谋!
-------------------【第106章 原委】-------------------
郝夫人还待继续出言否认,旁边的小菊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算了,不要再否认了,人就是我杀的!
郝夫人深深地看着小菊,眼眶中泪光闪闪。她忽然尖叫一声,道:不,李县令,李县尊人不是小菊杀的,真的不是小菊杀的,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李唐倒是没想到这位被春芳说成勾搭了不少美女的色女郝夫人竟然有如斯深情,为了自己的伊人竟然不惜自承杀人,惊讶之余,一时倒是接不上话了。
小菊却凄然地笑道:小芸,莫要再说了,人是谁杀的,李县尊已经很清楚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郝夫人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断了线一般流了下来。她身子忽然无力地一摊,歪在椅子之上。
李唐向小菊说道:小菊如夫人,请你将杀害冬雪的过程,还有原因说一下吧!
小菊站起身来,缓缓地扶起郝夫人,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推拿着。
她和郝夫人之间能够好上,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冬雪。因为小菊刚进门的时候,冬雪就住在她的隔壁,冬雪热情、开朗,而且十分有耐性。尽管小菊性情十分的冷漠,终究还是被她打动了,最后两个人终于有了那假凤虚凰之事。
其实,在宦官的家中,小妾之间的假凤虚凰,磨镜相好是很平常的事情。就算是她们的丈夫知道了,因为自身无法满足她们,也多半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自己胡为。而同样的,这些小妾之间也因为自家官人的纵容,行假凤虚凰之事的时候,就不够专情,动辄移情别恋。
小菊很快就尝到了被抛弃的痛苦,冬雪抛弃她的原因倒不是这家中的其他任何女子,事实上,在这家中,不论是说长相还是气质,小菊无疑是第一,冬雪也不可能抛弃了她去相就其他女子。她移情别恋的对象乃是一个男人莫尔项。女子之间的假凤虚凰玩得再尽兴,总是比不上男人的。更何况,这莫尔项骏逸风流,卓尔不群。
这一下,小菊不但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痛苦,还陷入了另外一种挣扎之中。她本是官宦人家出身,最讲求三从四德之类的,对于女则看得很重。但冬雪却偏偏与人私通!她素来觉得女子之间相互玩的这种游戏只是彼此慰籍而已,况且又是自家姐妹之间的事情,算不得出轨,但若是勾搭上男子了,自然是出轨无疑了。她也曾经苦口婆心地对冬雪进行过劝诫。但冬雪本是青楼出身,对于名节这种东西浑不放在眼里,非但听不进她的劝诫,反而对她屡屡反唇相讥。
小菊又是伤心,又是难过。而就在此时,郝夫人小芸出现了。这位郝夫人在这郝家真可算得上是花丛老手了,郝家这些小妾之中,好有几个都和她有勾搭。而且,她这些年已经对男色渐渐失去了兴趣,专好渔猎女色。小菊这样的极品女子自然是她渔猎的头号目标了。前些日子她还曾为冬雪的出手之快,之准而扼腕叹息,现如今美人断肠憔悴岂不正是她表现的好机会吗?她没有浪费这个机会,花了大力气不断献殷勤、赔笑脸,终于赢得美人芳心。
但是,此时的小菊也陷入了另外一层痛苦之中。本来,以她这样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是断然容不得身边出现男女苟且之事的,但这女子是她以前的伊人也就罢了,这男子还是她如今伊人的侄儿。在要或者不要戳穿他们之间,小菊痛苦了很久。到了最后,心中对于名教、纲常的执着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要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揪出来。
郝随回家之后,白天身边一直都围着不少的人,小菊是找不到机会和他单独说话的。因为郝随最近对于过于冷淡刻板的小菊已经是越来越没有兴趣了,他虽然是宦官,但身边却并不缺乏女人,根本不愿意花太多的时间来讨好一个女人。更何苦,他一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宫里度过,本身就没有太多的闲暇。
小菊决定晚上去找郝随,尽管晚上他也有其他人侍寝,但要想和他单独说上话,也只有这个时候了。
当天晚上,她便偷偷地来到了郝随的房间门口,惊讶地现那门居然是开着的,她也不迟疑,打开一看,三魂七魄差点就此移位,原来郝随竟然死在床上,周围流了好多鲜血。小菊的第一反应就是尖叫一声往外跑,第二反应就是去找夫人,告诉她这件事情。
当她快步跑过花园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给绊住了,小菊仔细一看,地上居然躺着一个人。那不是别人,正是冬雪。
此时的冬雪刚刚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浑身正无力得很,躺在草丛里没有爬起来,还在回味方才那美妙绝伦的滋味,看见过来的是小菊,她心情大好之下,忍不住又调笑了几句。
小菊刚刚看见了自家官人的尸体,又看见冬雪这淫妇居然又偷情了,心下本就十分鄙夷,再被她撩拨几句,心下的恐惧顿时全数化作了恚懑。她想也不想,就向前扑了过去,掐住了冬雪的脖子。
冬雪最初还不知道小菊是认真的,还以为她仍然如以前一般,正和自己嬉闹,也不在意。待得她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她此时也着实没有力气,虽然拼命挣扎,也抓伤了小菊的右手,但仍是被小菊活生生地掐死了。
小菊最初其实也并没有杀人之心,只是在恚懑之下,想教训一下冬雪这个淫妇,待得现她忽然不挣扎,不抵抗了,才吓了一跳,伸手一探她的鼻息,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她这时候才蓦然现,自己一时气愤之下,居然犯下了杀人的滔天大罪。
细细冷静了一下之后,她还是决定去找郝夫人,该生的事情都已经生了,掩饰是无法掩饰的,她决定找郝夫人道别。也许从明天开始,她们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郝夫人听见了小菊的话,自然也是吓了一跳。她和小菊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要让小菊脱罪。于是,她很快就想出了掩盖事实,把冬雪的尸体也搬到郝随旁边,然后再用匕捅上她几下,做成她和郝随一起被人杀死的假象。
应该说,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能想到这样一个掩盖事实的好办法,郝夫人还真算得上是一个很有急智而且很冷静的人。就在二人就要离开郝随的房间之时,忽然现冬雪只有一只脚上穿了鞋子,另外一只鞋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两个人都是吓了一跳,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寻找。但是,她们此时的心情实在是太紧张了,加上天色也十分的暗,她二人又不敢点火,那只鞋子就躺在她们目光所及之外几尺的草丛中,但她们却不论如何也找不到。
最后,郝夫人只好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冬雪的另外一只鞋子也脱掉弄走,让衙门的人不注意到这个细节。一切安排好了之后,两人又串好了口供,才各自回房歇息。
尽管这一切的做法能瞒得过普通人,但郝夫人却知道,这绝对瞒不过经验丰富的仵作的,所以她以信佛,而仵作身上有秽气为由,阻止仵作进门。当李唐提出自己当仵作的时候,郝夫人略一思忖,觉得李唐作为科考出身的文官,检验尸体这种事情总不会经历过的,更不要说和真正的仵作比了。面对着李唐的压力,她只有选择由李唐亲自作为仵作。
不过,令她颇为意想不到的是,李唐固然是一个很外行的仵作,但就是他这样的外行,都看出了不少的东西。可以想见,若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来了,这个案子恐怕昨天当场就结束了。
听完这事情的原委,众人都是一阵沉默,李唐也是一阵感慨。其实,在这时代的人看来,小菊其实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她一直在为维护这时代的女子贞洁而努力。虽然她失手杀了人,但她所杀的却是一个被这时代几乎所有人唾弃的出轨女子。而且,她也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头脑热,出手过重。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罪不至死。
李唐漠然半晌,道:如夫人,既然这一切你都已经招认,那就随我们去吧,你放心,这两天衙门里就会升堂,你有什么要特别说明的话,在牢里仔细想想,升堂之后再说出来,若是有理,我们也会酌情考虑!
他这话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明显的暗示了。事实上,这也就是大宋的刑律的一个特点比较宽松。很多时候,人情的因素也会在量刑的时候被认真考虑。前面出过好几次为父报仇或者戕杀恶霸等典型的命案,凶手都被判无罪。小菊这案子,若是她能找好说辞,也不是不可能脱罪的。她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郝随的凶手也没有找出来,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嫌疑。
郝夫人脸上现出恍然之色,忽然说道:县尊,那么奴家
李唐道:你涉嫌窝藏犯人,并为犯人隐藏犯罪事实,加上还阻碍本官破案,也随本官一起去吧!你和小菊如夫人,就关在一起算了!他心下却忖道:你们关在一起,好好谋划一下公堂之下怎么开脱罪责吧!
由于李清照的关系,李唐对于元佑党人以及他们的亲眷总是特别的亲切,尽管他内心里和他们的政治主张并不一样。
-------------------【第107章 赵煦的狠】-------------------
当天下午,李唐便带着那封信进宫而去,来到宫门口,小黄门仔细验看了李唐的牌子,便领着李唐进了宫。转过了七万八绕,两人便来到了赵煦所在的集贤殿门外。
那小黄门进去通禀一下,李唐立即便宣了进门。行过礼后,李唐抬头看了赵煦一眼,心下不由跳了一下,赵煦今天的脸色十分的难看,眉宇间隐含着一种浓烈的戾气。
爱卿啊!赵煦开口说道:郝随的案子,据说已经有了一点进展,如何了?
赵煦的声音依旧十分的平静,但李唐却听出了这种平静背后隐藏着的急切和怨毒。
李唐心下有些困惑,按理说,这郝随就是个宦官而已,他的死,对于赵煦来说,冲击应该不会这么大才是。赵煦是一个心肠很硬的人,他一般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又或者,他的情感本就比一般的人要淡得多。郝随虽然是服侍他从小到大的人,但这样的人他身边还有不少,他岂会因为郝随的死而显得特别激动?
李唐不敢怠慢,便把这两天生的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
赵煦听得十分认真,不住地缓缓点头,直到李唐说完,他才莫名其妙地叹道:这两个女子,果然是世上的奇女子啊,如今世道,如此维护世道人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李唐听得目瞪口呆,他根本没想到赵煦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从这时代的人眼光来看,小菊惩罚出墙淫妇,而失手杀人,还是情有可原的,但律法无情,大家也就是这么想想,岂能把这话宣之于口?而赵煦倒好,非但说,而且说得如此直白,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的意思,似乎根本没有觉得此言有任何的不妥一般。
接下来,赵煦又让李唐更加吃了一惊,他所说的话越出格了:如此两个世间奇女子,郝随实在是配不上啊!
自古死者为大,何况郝随又是跟随赵煦多年的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赵煦如此贬低郝随,实在是让李唐颇为不解。但他毕竟是皇帝,李唐虽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也只好静静地听着。
赵煦又道:你不是说,在那个莫尔项的房中现了一封信吗,那封信呢?
李唐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给赵煦。
赵煦接过信,却并不打开,而是若有深意地望着李唐,道:爱卿必然是已经看过这封信的了,你对这封信的内容,怎么看?
李唐心下更加疑惑了,赵煦根本没看信,怎么却似乎知道了信的内容一般,居然还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李唐略略一思忖,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信上的内容,臣以为恐怕难以尽信,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还需要慢慢考校才是,臣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做出判断。
赵煦却摇摇头,看也不看那封信,直接把那封信往桌子上一扔,道:李爱卿啊,你这人身上有不少的优点,但有一样缺点,却是致命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唐连忙说道:愿闻其详!
赵煦咬了咬嘴唇,招招手,命李唐走近,才低声说道:狠辣,你不够狠辣!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讲证据的!事实并不一定需要通过证据来证明,有时候也可以凭着你的一颗心来证明。你想有证据的时候,就要有证据,你不想有证据的时候,就不需要有证据!
李唐心下顿时打了一个寒颤。他立即明白了赵煦的意思,他是要对简王赵似下手了。对于大臣来说,勾结中官就是一个很重的罪名了,对于亲王来说,这个罪名几乎就相当于谋逆了。赵煦手里握着这封信,就等于握着一个消灭简王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简王勾结中官,意图不轨!
赵煦若是想用这个办法来对付其他兄弟,李唐还能勉强接受,但简王乃是他亲兄弟,唯一的亲兄弟了!赵煦竟然丝毫不愿去考虑事实,就决定了要对付他,这岂能不令人齿冷!而且,赵煦选择的这个时机也太过恰巧了。
如今,因为赵煦公布了自己的病情以及立储的决心,诸王心下难免都生出一丝希望,对于他们来说,简王无疑是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因为他是赵煦的同胞兄弟,赵煦难免对他亲近一些。而赵煦若是将此事公布出来,并选择严惩简王,诸王不但会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推波助澜。除掉这样一个最大的威胁,谁的机会都会相对增大不少。
因此,赵煦此时要对付简王的话,朝中就只有和简王走得近,希望看见简王继位的人才会反对。
李唐此时是和赵煦目标一致的,都是希望孟皇后腹中的小孩继位,所以对付简王他并不反对。当下他连忙点头道:陛下圣明,是微臣太过拘泥于小节了。
赵煦见李唐认错,脸色缓和了一点,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踱步到大殿的中心,喟然道:你莫要以为我心中就没有兄弟之情!诚然,正如你此刻心中所想,皇家的人伦是远远不同于一般的人家的,朕和简王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他和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不可能如一般人家那么密切。但亲兄弟毕竟是亲兄弟。若是其他的兄弟,朕可以不讲证据,甚至是故意歪曲事实来对付他,但是,对于简王,朕却做不到这一点。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根本未看这封信,却已经能猜出这封信的内容?一则,是因为你既然对这封信如此看重,巴巴的跑来交给朕,这信中的内容,自然是非同小可的;二则,其实朕对于郝随这厮勾结简王,意图不轨的事情,早已经知道了,而且,朕也已经知道,他乃是通过莫尔项和简王联系的。所以,你拿到了莫尔项的信,朕自然就猜到了信的内容了!
李唐有些疑惑地问道:此时陛下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赵煦脸上现出一丝怨毒之色,李唐见了,才知道今天刚进来的时候,赵煦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奇怪,原来他是对郝随不满。
朕本来想,他服侍朕这么多年,还算尽心尽力,他既然去了,朕也应该有所表示,便有了帮他在他族中过继一人为子,给个小官当当的想法。郝随在宫里是有一个小屋子的,可是没想到,朕让郝随去整理郝随的遗物的时候,居然在里面现了好几封他和简王之间的往来私信。哼,亏朕一直如此信任他,他竟然敢背叛朕!现在他应该庆幸他死了,要是没死的话,朕会让他想死都死不成!
李唐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陛下英明!臣在想,若是仔细查究郝随的死因,应该能挖出更多的内幕来。所以,臣想
赵煦断然摇头道:朕知道你想什么,你想朕把这个案子交给大理寺或者开封府直接负责审理,是不是?不,朕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了,郝随一定是死在莫尔项的手里,而莫尔项,则是死在简王的手里。理由很简单,朕公布了病情以及选储的消息之后,简王自承是朕的亲兄弟,再也没有必要勾结郝随来谋取皇位了。相反,郝随反倒是成为了他的心病,他担心万一郝随把这件事情泄露了出去,不但会影响到他入主文德殿的美梦,就算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难以确保了。所以,他一定要杀了郝随。为了杀郝随,他可谓费尽心机,先是买通了郝随信任的莫尔项,让他去勾引郝家的女子,然后命莫尔项杀掉郝随,做出情杀的样子。最后,他又命人杀掉莫尔项,以图灭口。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这一切策划得可算完美,可惜莫尔项和郝随都对他早有防范,他却兀自自以为得计,真是蠢得可怜,可笑!
李唐虽然也曾经产生过赵煦这样的想法,但他却总是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所以,他并不愿意对郝随和莫尔项的死早早做出论断。但赵煦说得这么笃定,李唐即使心下有怀疑,也无法继续深究下去了。再深究下去,如果最终的结论如赵煦所说一样固然是有过无功,就算赵煦说的不对,另有现,皇帝又怎么可能是错的呢?赵煦所说的,还是对的。
既然不论如何,赵煦所说的都是对的,李唐自然是没有理由继续在这案子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想到这里,李唐连忙说道:陛下见微知著,微臣佩服!
赵煦回过头来,说道:这个案子回去之后,立即这么结了吧,不必再深究下去了。还有,那已经进了牢里的那两个女子,审还是要审的,尽量不要定罪吧!
李唐点头称是。
赵煦见事情已经吩咐完毕,深了个懒腰,道:今日朕的身子没有感觉异样,就不必检查了,爱卿先回去,这两天把郝家的这件案子处理完了再进宫来吧!
李唐应诺一声,便辞出了宫外。一路之上,李唐久久难以平静,他越来越觉得赵煦此人实在太过危险,自己一定要想个办法防着他一手,不然的话,被他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108章 议罪】-------------------
早朝。
由于赵煦公布了自己的病情,朝臣们自然是体谅了不少,若是他不来上朝或者是迟到,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今的赵煦天天都十分的准时,问政殷勤,处理事情绝不拖沓。这比起他亲政的前几年,简直是一个强烈的反差。
在皇帝的带头之下,朝臣们的积极性也被调动了起来,大家也是一改以前懒散的作风,一个个穿戴整齐了不少,朝议开始之前,队列也排得十分的好,交头接耳之声更是全然没有。
赵煦早早来到了朝堂之上,看着下面战战兢兢的群臣们,他的脸色如寒冰一般。咳嗽了几声之后,他忽然开口说道:列位爱卿,朕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
整个文德殿内安静异常。大臣们都是凝神屏息地听着赵煦的话,生怕漏过了一个字,因为赵煦如今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可能会和储君有关。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早一步窥破天机,就好顺着赵煦的意思拥戴下一位储君,这样既可以得到赵煦的赏识,又可以坐拥从龙之功,可谓一举两得。
这个问题便是,忠,义这两样东西,是不是可以两全。若是不能两全,又要先顾虑哪一方面!诸位爱卿都是博学鸿儒之士,在儒学上的造诣高深,对于这个问题,是如何看待的呢?
群臣面面相觑,皇帝上早朝不谈正事,却谈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实在是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虽然赵煦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大家都是曾经想过的,而且在自己的心目中都有答案,但大家却不敢贸然回答,以免自己的答案不称赵煦的心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赵煦游目四顾一番,见整个个大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答话,便笑道:诸位爱卿齐都选择了沉默,这是何故。朕的话难道很难回答吗?既然如此,朕就随便点一个人回答一下吧!指了指东班最前列的章惇道:宰相乃是文官之,你先给大家开个头吧!
章惇只好出列说道:既然陛下有旨,那微臣就抛砖引玉了。臣觉得,忠义忠义,既然这忠字是放在义字前面的,那自然是应该以忠为先的。若是这忠义之间难以两全的话,自然是应该舍弃义而留存忠。
其实,赵煦若是点其他的人来说,得到的结果应该也是和这差不多。毕竟是御驾当面,又有这么多的同僚环伺,就算是有些人心中觉得义比起忠来,更加重要,也不能这么说。否则,你将皇帝置身于何处?大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是太过简单了,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似乎里面藏得有更深的阴谋才是。
大家从章惇的口中听见了最简单也是最自然的回答,心下都是惊异不已。章惇虽然都是皇帝的心腹,不然他也不能这么多年以来独居相位,赵煦有很多事情,都是私下里先和他商量好了再拿到朝堂上来说的,或者干脆就直接借着章惇的嘴巴说出。所以,大家都希望从章惇的口中听出一些端倪来,不想章惇所说,却是最平常的话,这倒是让大家都颇为吃惊。
赵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转向众人道:大家对此,有有何看法呢?
许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对于赵煦这些日子以来的情况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就连此时赵煦想要做什么,都是明了得很。
当下,他站起身来,说道:陛下,朝堂之上,讲得都是对朝廷,对社稷,对陛下的忠心。这个义字却是万万要不得的,自古以来,凡是讲义的,往往都心怀叵测。自来所有的亡命之徒敢于谋反篡逆,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所凭的,都是这一个义字。所以,所谓的义非但不应该大肆宣扬,反而应该适当抑制,而将之和忠字相提并论,就更加没有可比性了。
赵煦略略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接话。
后面的赵挺之看见许将说话,想起这许将乃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许将所说的话,赵挺之的第一念头就是反对。当下,他站起身来,高举笏板,道:陛下,臣对于吏部尚书所言,难以苟同。
赵煦来了兴致,眉尖略略上扬了一下,道:哦,赵爱卿可贺高见?
赵挺之昂然道:高见不敢,臣倒是有一点浅见。陛下,义气乃是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个重要的纽带。世间若无义气,就不会有忠诚。因为说到头来,忠心,也是一种重要的义气,只不过忠心乃是对朝廷社稷义气,对陛下义气,对天下百姓义气而已。正如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一样,一个人若是连义气都做不到,那又谈何忠诚呢?
赵挺之一面说,一面不时地用自己眼睛的余光瞥着许将。他的声音慷慨激昂,令人闻之顿生一种气势滔滔的感觉,似乎他正正在道义伦理的最高峰上以仑音教导世人一般。
令赵挺之有点失望的是,许将对他的这一番慷慨陈词居然毫无反应,不要说出来反驳,就是反应都没有一点,根本就像没有听见一般。
倒是赵煦听得连连点头,忽然说道:爱卿大义凛然,朕心甚慰。不过,朕倒是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假设,朕是说假设爱卿的一位好友犯下了弥天大罪,他来托庇与你,你是将他隐藏起来,不让官府现呢,还是亲自将他绑缚起来交给官府法办?
赵挺之愣住,呐呐地说道:这这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押上一注,便说道:臣觉得,还是应该将这位朋友交予官府落,正如臣方才所言,忠诚才是大义。
赵煦点头,又说道:但若这罪犯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兄弟,甚至父母呢?
赵挺之头上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他嗫嚅道:陛下,臣的家人都是遵纪守法之辈,断然不会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更不至于犯下滔天罪衍
赵煦有些不悦地伸手拦住,道:爱卿怎么忘记了朕方才所言,朕说的是假如,假如如此,爱卿应当如何?
这个问题,赵挺之真是左右为难了。他若是选择了忠,别人可能会说他罔顾义气,灭绝人性;若是选择义,赵煦就会说他心怀二志,不克重用。这可是太为难了。
最后,他只有咬牙说道:陛下,这等事情,臣未曾经历过,更未曾想象过,实在难以回答,请陛下见谅!虽然明知道这位的答案会让赵煦不舒服,但他却更加不愿选择错误,让赵煦鄙夷。
赵煦也没有加以詈责,只是转过头去,又向许将问道:许爱卿以为如何呢?
许将很干脆地说道:律法无情,若是臣的兄弟朋友犯有不可饶恕之罪,臣宁可取卖友求荣的骂名,也要亲自将之绑缚到衙门里去,然后尽心教导他的儿女,不让他们重蹈覆辙便是。
若是臣父坐下这等事情,臣愿和他同担罪咎,但也绝不会帮助他掩饰罪孽!
赵煦深深地望了望许将。许将目光坦然,丝毫没有不安之色。赵煦再不多言,又向章惇问出了同样一个问题。
章惇略略思忖,道:吏部尚书所言,臣颇为赞同。
赵煦像是舒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向着群臣说道:诸位爱卿可知道朕为什么忽然问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吗?他忽然站起身来,厉声说道:因为朕现在就遇见这样一个问题。朕也是人,也有迷茫的时候,就不得不求教于诸位爱卿了。方才言的这三位爱卿之中,两位的态度都十分明确,就是要把忠字放在前头,不论是谁图谋不轨,都要将之绳之以法。这让朕心下甚感惭愧哪!朕,就曾经想过法外施恩,将这件事情就此抹过,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群臣听得越来越心惊,听赵煦言中之意,似乎是皇室之中有人图谋不轨,想要篡夺赵煦的帝位。这种皇室的夺嫡之争,往往是会造成很多人丧命的,大家岂能不震惊。
章惇连忙问道:不知道陛下所言的这个意图不轨之人,却是谁人?
赵煦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殿头官,道:爱卿自己看看吧!
殿头官连忙把那封信交到了章惇的手上。章惇一看,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简王赵似谋反的证据。他连忙跪下来,奏道:陛下,区区一封信,不足于证明事实,说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察!
章惇倒并不是特别喜欢赵似。只是赵似若去。剩下的几位皇弟之中,申王赵佖是高度近视,自己走路都成问题,是不可能继位的,接下来不论是比人气还是长幼,都要轮到端王赵佶了。特别是太后也特别的喜欢端王,这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而章惇,却十分的不看好赵佶,他觉得此人太过轻浮,工于文章诗词,却没有治世之能,绝不能让他成为皇帝,否则大宋百年社稷都将毁于他的手里。这就是他虽然也并不很看好赵似,却极力支持他的原因。
-------------------【第109章 污蔑?】-------------------
赵煦一脸痛心的样子,道:章相此言有理。朕也很想相信此乃栽赃陷害,不过,这些信件乃是在他宫内的屋子里现的,难道朕的宫内有人陷害朕的弟弟不成,又或者,是朕自己在陷害他?
章惇顿时哑口无言,不要说他不太相信赵煦会陷害自己的弟弟赵似。就算他真的怀疑是如此,这话又岂能轻易宣之于口?
他连忙奏道:内侍之中,龙蛇混杂,自古都是有忠有奸。陛下和简王之间,兄友弟恭,既是君臣,又是兄弟,关系自然非同一般,不可能会有栽赃之事,只是那宫内的内侍却未始没有祸害人的心思。陛下烛照万里,请务必明察!
赵煦轻轻咳嗽一声,不住点头,道:爱卿老成执重,朕欣慰得很。不过,唉老爱卿有所不知。这郝随前几日不是身死了吗?开封县令李唐在谳讯此案的时候,居然现了这差不多内容的一封信。章相啊,章老爱卿,朕虽然身为一国之君,可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感情的人哪!朕和简王自己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虽然你所说的兄友弟恭很难称得上,但一点兄弟情谊总还是有的。若不是得了确切的证据,朕哪里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朕又哪里愿意相信!
章惇见赵煦满脸激动的样子,心下渐渐沉了下去。他可不知道赵煦还有一个儿子,一直以为上一次的那个宣言,就是传位给赵似的暗示。赵似虽然也不是一个很满意的人选,但守成总还是有余的,所以章惇还是比较支持他。
章惇现在心下最恐惧的是,一旦赵似倒下,赵佶登位的可能性就太大了,谁都很难找出正当的理由来反对赵佶继嗣,那可就是大宋的灾难了。
略略沉吟之后,章惇说道:陛下,这信上的内容非同小可,微臣觉得,并不能凭着两封信就给人定罪,尤其此人还是天子的亲弟,皇家的子弟。何不让简王上殿来,和开封县的县令李唐以及那位先在宫内现这封信的内侍前来对质。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事情讲个清楚明白了,也好让大家信服。
赵煦毫不迟疑地答应:章相此言,正合朕意,朕今日选择在早朝之上把这个话题挑起来,就是为了给朕的十三弟一个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讲清楚的机会。若是他能把这一切解释清楚了,朕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亲自向他赔罪
他还有下半句没有说出来,若是赵似不能把这个事情讲清楚,后半生,遭到拘禁恐怕就是难以避免的了。到那时候,什么皇祚,什么江山社稷都已经不是他能够关心的事情了,他唯一需要关心的是,自己后半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重获自由。
看见章惇无言,赵煦立即命人去宣这三个人。
童贯是第一个到的,他本来就在宫中侍候,一直就侯在宫外,自然是一宣就到的。
李唐没有过多久便也到了,他此时刚刚起床吃完饭,还没有赶赴县衙,宫里的内侍刚刚进门,他正在出门,倒是侯了一个正着。
但是,大家等了许久,今日这场戏的主角简王赵似却还没有到。群臣中难免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的情绪。他们年纪一般都较长,加上长期养尊处优,多站一会子,身子自然会感觉不舒服。要不是圣驾当面,说不定已经有不少人骂开了。赵煦也渐渐开始显得不耐烦,又派了几批人前往催促,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赵似才露面了。
原来,赵似昨夜不知为何喝得大醉,内侍们去传旨,服侍他的内侍也不敢禀报,因为这位十三大王性子是十分暴躁的,下人们一旦惹得他不快,非打即骂,出手很是厉害,下人们都对他害怕得很。而宫内的内侍也只能在他的卧房外面轻声叫唤,不敢冲进去,毕竟他还是皇子皇孙,不要说如今还没出事,就算是出事了,最后会如何处置还说不好。不管如何,作为一个宦官,还是不能得罪他这样的人的。
而后来前去促驾的宦官则是知道赵煦的焦急之情,虽然心中尚有顾忌,却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愣是冲进去把他叫了起来。
赵似虽然是皇子,但文德殿还是第一次到,见了东西两班文武严肃的表情,他心下不免有些忐忑,最后残存的一点醉意也立即消散了。在众人瞩目之下,他规规矩矩地向赵煦行了礼。
赵煦淡淡地看着赵似,道:罢了!你若是还在内心里尊敬朕这个哥哥,尊敬朕这个皇帝,那就是不施礼也无所谓;若是你心中没有朕,就是天天给朕一百个头,都是虚的。
赵似也不是笨蛋,一听此言不善,冷汗就流了出来,再想想今天这阵势,他心下就越乱了。他定了定心神,道:是!
赵煦坐在上面,把赵似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他轻声说道:你是朕的同胞兄弟,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说吧!若是你能够坦白承认,把事情交代清楚,朕可以既往不咎,就当这一切都没有生过一般。
赵似一听此言,心下顿时笃定了自己勾结内侍的事情泄露了。这种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就算是赵煦说过不追究,事实上又怎么可能不追究?他唯有死赖到底,以期待赵煦手中没有确实的证据,才好蒙混过去。
当下,赵似一脸懵懂地说道: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赵煦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将一封信交给殿头官,道:拿下去给朕的十三弟看看吧!
赵似接过那封信一看,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其实,他昨夜之所以喝酒喝得大醉,就是因为郝随和莫尔项的死,让他在宫中少了一个重要耳目之外,还让他勾结宫中内侍的事情变得很容易被揭穿。不过,对于此事,他心下终究还是存着一些侥幸心理的,但待得这一切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失望和恐惧。
事到如今,唯有抵赖到底了。他咬咬牙,大声说道:陛下,这是诬陷,这绝对是诬陷,臣不认识什么郝阁长,更不知道什么莫尔项,还请陛下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赵煦轻轻道声:哦,指了指李唐和童贯道:朕倒是很想相信你。但是,继开封县令李唐在莫尔项的家中现了这封信之后,内侍童贯又在宫中郝随的住所现了内容差不多的信,在信里面,你命他好好观察朕的病情,说是待朕宾天之后,你还要继续重用他。这信,你还要继续看看吗?朕和你乃是亲兄弟,别人的笔迹朕不熟悉,但你的笔迹,朕却是烂熟于胸的,你总不能说,这些信都是栽赃陷害吧!
章惇听得此言,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他心中知道,赵似是绝对过不了这一关了。
赵似一听童贯二字,脸上现出一副奇怪的神色,转过头去看着童贯,眼睛瞪得老大,指着他连连说道:你,你
童贯大义凛然地说道:简王,若是你所犯的乃是小过,奴婢在陛下身边侍候的,还能为您说上两句话,但简王所犯,乃是这等滔天大罪,奴婢不敢向陛下隐瞒!
赵似气得几乎当场吐血。当初郝随是主动找上他表示效忠的。赵似之所以毫不犹豫就接受了,就是因为郝随同时也是代表童贯一起向他效忠。童贯乃是赵煦身边最得宠的内侍,而且素以智勇双全著称,赵似在外最信重章惇,在内就最信重童贯了。赵似觉得,虽然和童贯合作有泄露出去的危险,但无疑会让他承跸的希望大大增加。
令赵似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如今出来指证他的,居然还是童贯。他一时之间都有些晕了。待得听见童贯的话,他才勃然大怒。
倏忽之间,一种极度的恚懑之情涌上了赵似的心头,他知道今天既然已经是不可能脱罪了,心下当然是想着要多拉几个垫背的。而这童贯本来就是他的同伙,居然背叛于他,岂能容他逍遥!
陛下!臣承认,这些信着实都是臣写的,不过,于臣合谋的不仅是郝随,还有童贯!一边说着,他一边狠狠地用手指指着童贯。
赵煦听得此言,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正要说话,下面的童贯早笑着说道:简王,你如今的心情,奴婢是明白的。不过,你为什么不说李县令也是你的同谋呢,要知道,指证你的课不止奴婢一个!
赵似略一思忖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更怒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孤堂堂亲王,还会冤枉了你不成?
童贯冷笑道:你会不会冤枉奴婢这样的下人,奴婢不知道不过,我大宋乃是以法立国的,不能因为你乃是亲王,所说的话就是证据。就像你方才说你没有勾结郝随,不能让人采信一样!简王,你若是能拿出实在的证据来,奴婢自然伏诛,若是不能拿出证据来,奴婢可就有权对你的话提出质疑了!
-------------------【第110章 处置】-------------------
赵似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身子不住颤抖,嘴巴微微张阖,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这些表现,在赵煦还有场中的群臣看来,自然是心虚的表现,唯有沐云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童贯无辜的表情,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冷笑。别人不知道童贯的底细,他却是知道的,当初他明教的一个小内侍就曾经亲耳听见过童贯让郝随去会见赵似的谈话。只是,皇宫大内对于下人身世的查探终究是极为严格的,明教虽然也有教众混入了宫中,却无法成为天子身边的红人,沐云也只是知道童贯确实是和简王有勾结而已,却并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不过,他却在心中开始谋算开了,他想着,不论如何,一定要用到这个秘密,不能转化为好处的秘密,又不如无。
赵煦看着赵似,道:十三弟,童贯所言有理,你说童贯也参与了此事,可有证据吗?你在何时曾经和他见过面,谈过什么话,又或者,你们之间有什么书信往来吗?
赵似一脸的冤枉,只是摇头。
赵煦脸色忽然变得肃然,道:十三弟,既然你和童贯未曾见过面,也未曾有书信往来,如何却说童贯也参与此事了呢?
赵似早已气得口齿不清了,他指着童贯道:是,是郝随说的!
人群中散出一阵偷笑之声。有时候,实话就是这么显得难以置信。在大家看来,赵似连一个证人都举不出来,却偏偏把死人郝随拿出来充数,实在是太过可笑了。
赵煦点点头,道:简王,你先下去吧,很快就会有旨意抵达你的府上的!
赵似兀自傻傻地问道:那他呢?他和我是同谋,陛下难道不问罪于他吗?
赵煦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赵似哪里肯走。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回府之后,软禁已经是最轻的了,这条命就算保住了,这一辈子是再也不可能有自由了。不趁着今天把童贯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拉下来垫背,这一辈子是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不走,你今日不惩戒童贯这个无耻小人,我就不走!赵似不顾赵煦的示意,撒起泼来。
童贯的头垂得低低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本来,他用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也是出于无奈,赵似若是聪明一些,情绪控制好一点,就算不能说动赵煦对他进行惩罚,但勾起他的一点点疑心还是很有可能的。他已经打算好了,若是赵煦对自己产生了疑心,以后唯有兢兢业业做事来一点点的消融之。
不想这赵似想是昨夜灌了太多黄汤,还在懵懵懂懂之中的缘故,居然把一个事实说成这个效果,不但群臣不信,就是赵煦也根本不可能相信。而到了最后,他这一撒泼,更是帮着童贯洗刷了嫌疑。若是他理直气壮,又何必撒泼呢?
赵煦看着赵似撒泼,心下的怒气更加控制不住了。赵似本是他的亲兄弟,按照赵煦的想法,即使要为自己的儿子继位铺路,能不动赵似就尽量不要动赵似,不说他和赵似之间的兄弟之情总是比一般人强一些的,就算没有这种兄弟之谊,赵煦也不得不考虑赵婧的感受。
但是,赵似居然做出了越赵煦底线的事情来,赵煦的恼火就可想而知了。更可恼的是,赵似居然到死都不悔改,为了污蔑举报他的人,居然公然在天子正堂之上撒泼,这简直就是蔑视他赵煦的皇权了。赵煦可以容忍很多事情,但对于挑战自己权威的事情,是绝不能容忍的。
拖下去!赵煦终于铁青着脸开口了!话音刚落,殿头官做个手势,外面立即涌入了几名侍卫,二话不说就把赵似拖走了。
赵似却一点也不体谅他那位皇帝兄长的心情,虽然身子不能自由,嘴上却兀自不停地喊道:陛下,你不能厚此薄彼啊,你不公平!陛下童贯他真的不是好人哪!陛下
赵似的声音虽然渐渐远去,但却仍旧持续了很久,直到好半晌之后,才终于渐渐不闻。而文德殿内的群臣也终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大家又开始考虑最现实的问题了:把宝押在谁的身上!
原本,赵似和赵佶是两个最热门的人选,支持赵似的人数甚至要多过赵佶不少。赵似和赵佶身后,都有一个背景深厚的人支持。支持赵似的是当今宰相章惇,支持赵佶的是当今太后向氏。
章惇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很得赵煦的信任,而向太后由于并不是赵煦的生母,自己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比起权势和影响力来,和赵煦是无法比的。所以,更多的人都选择了站在赵似这一边。
当然,也有少数敢于行险的大臣把宝压在了其他几位亲王身上。在她们看来,这几位亲王正因为不受重视,才更可能出其不意地在竞争者胜出。而且,支持赵似或者赵煦的人太多了,他们若是也参加进去,对于自己的前程并不太多的裨益。但若是这几位冷门亲王登位,他们这从龙之功,可算是独一无二了。
还有一部分势力就是那种年老将要致仕的、特别淡泊名利的或者是胆子太小,不敢置身于皇室的夺嫡之争里面的。他们则是抱着最为轻松的心态,谁也不帮,只是一味冷眼旁观。
如今,赵似倒台,对于群臣的冲击可谓巨大。那些原本支持赵似的大臣一下子失去了支持的目标之后,必定是要成为其他亲王阵营中的人或者干脆也看破了权力斗争,也选择加入独善其身这一派。
不论如何,今日的早朝过后,朝堂上的格局将会生一个巨大的变化,尽管明面上的人员变动说不定一个也没有,但明天同样的一个人,所代表的,很可能就已经不是一家了。
赵煦用他那无神的眼睛细细地巡视着群臣,道:中书舍人何在?
赵挺之连忙应声出列。
赵煦道:你下去就拟一道圣谕给简王吧,把他将为陈郡王,责成他面壁思过三年,三年之内不许出郡王府一步,你看如何?
赵挺之道:陛下圣明!他如今也算是赵佶这一派的,这旨意自然是愿意接受。简王的生死,他不在乎,重要的是,这道圣谕下去,等于宣布了赵似失去了竞争皇嗣的资格。
赵煦又问道:宰相和知制诏,你们如何看?
由于门下省有封驳之权,所以他先问一下,若是左相或者知制诏不答应处罚赵似,赵煦的圣谕也是不出去的。
事到如今,章惇自然是不可能再为赵似开脱了,他也只好低下头去,说道:陛下宅心仁厚,圣明之至。知制诏也是连声附和。
赵煦便挥手道:赵挺之,拟完旨,用印之后,你就亲为宣谕使,去一趟简王府吧,此事,实在是太伤朕的心了,朕也不愿亲自去管了,宣完旨意,你来宫内回旨便是!
赵挺之恭恭敬敬地应了一个是!
赵煦便挥手道: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说着,也不待群臣行礼,便率先站起身来,转入帘内去了。
李唐有些无语,本来赵煦的旨意是让他进宫和赵似对质的。这倒好,他今天在朝堂之上一句话也没有机会说,本来想好的一大堆说辞,居然一个字也没用上,真是浪费表情啊。
李唐可算是这朝堂之上最小的官之一,走的时候自然是落在后面的。当她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前行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谁碰了一下,他抬头一看,有点惊讶地叫道:沐中丞哦,天雨兄!
沐云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道:慕武啊,破了这件大案,功劳非小啊,我看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挪窝了,愚兄在这里先恭喜了!
李唐连忙说道:天雨兄言过了,些许微功,都是托了陛下的鸿福还有下属们的努力才得以侥幸获取的,小弟岂敢居功!
沐云笑道:胜不骄,败不馁,才是做大事的风范,你有这样的气度,日后不可限量。
两人又客气一阵,渐渐就走出了禁中。由于大理寺是在皇城之内,而开封县则是在皇城之外,两人就该在这里分手了。而沐云却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道:慕武啊,和你说话,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你看,这就你最近有时间吗?咱们不妨约个时间一起喝点酒!
李唐摇头道:非是小弟不愿,实在是最近有些忙,加上内子有孕在身,不方便!
沐云理解地点点头,道:如此,也不强逼了!他忽然压低声音道:陛下的病,是你主治的,你的医术,愚兄是很看好的,你觉得陛下这病如何啊?
李唐这才知道他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竟是为了问这句话,便笑道:小弟虽然是医士,不过手段却有限得很,对陛下的病帮助不大。陛下原先在朝堂上如何对大家说的,如今还是怎么个样子吧!
-------------------【第111章 密谋行奸】-------------------
当天夜里,天色虽然已经很晚了,但端王府的书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一大群的侍卫守候在书房大门之外几十步之外。这样,他们自己固然是听不见书房里的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别人就更加无法得知了。他们得到的命令十分的坚决:不论是谁要进来,都要拦住,就算是王妃,也要拦住。
大家都很想知道这神秘的客人究竟是谁,但他们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从大王的重视程度来看,这人绝对不简单。在王府做事,你永远都会现这里面有很多的秘密,而且对这些秘密,你也难免好奇,但不知道却比知道安全得多。
这个神秘的客人自然就是沐云了。他虽然和赵佶是合作关系,但他却从来没有在赵佶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端王府的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身份。而今天,他亲眼目睹了童贯通过抵赖,就那么容易地蒙混过关之后,就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在赵佶真正登位为君之前,童贯绝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和赵佶之间的关系。
赵佶虽然也是理解沐云的谨慎小心的,但在心里却仍是有些难以接受。今天白天,有太多的人投了拜帖想要见他,其中有些人官职甚至不在沐云之下,这些人尚且大大方方地走正门拜会,沐云走后门也就罢了,还这样神神秘秘的,赵佶对此岂能高兴。
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赵佶却是知道沐云的底细,明白他的实力的。事实上,沐云最开始联系上他的时候,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明教背景。非但没有隐瞒,反而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以明教这么多年以来做下的这种种事情,赵佶就完全有理由相信明教能够成为他承继大统的一个极大的助力。
至于明教在民间的口碑,还有如今朝廷内大家对它的态度,赵佶就没有必要考虑了。为了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一意孤行一把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拿出那句名言来自我安慰;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他觉得,一个人受点非议,独断专行一些,未必是什么坏事,为了成就承跸这个大功,一时之间被人误解甚至诟病一下,根本不算什么。
出于这样的考虑,赵佶根本未加考虑,就答应了沐云关于继位后封明教为国教的要求。双方开始这个合作,时间已经颇为不短了。
赵佶虽然对沐云有所不满,但脸色上丝毫没有露出一丝这样的神态。他的脸上尽是笑意,这笑意甚至还这这点卑谦:天雨今天来找孤,不知又有何事啊?
沐云也在笑,他的笑也十分的卑谦:今天朝堂上生的事情,殿下应该知道了吧?
赵佶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十三弟居然会这样栽在一个阉官的手里,想来真是令人喟然抚掌叹息啊!
他口中虽说叹息,但脸上却一丝叹息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生出了一丝笑意,眉毛扬起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沐云也跟着附和道:殿下之言,真是振聋聩啊!不过,简王如今算是倒了,殿下您的大业却还要继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乃千古不变之理,还望殿下汲取教训,莫要重蹈覆辙才好!
赵佶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不可否认的,沐云此言乃是一句忠言,但大抵所有的忠言都会显得逆耳。赵佶在兴头之上,沐云却送上这样一句有些晦气的话,他不悦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赵佶此时正用得着沐云,自然不会因为沐云一句不甚中听的话就大雷霆。相反的,他还不得不做出一副礼贤下士,从善如流的样子,道:天雨所言,真是字字珠玑啊,孤王承教了!那么,你认为咱们为今之计,应当怎么办呢?
沐云肃然道:殿下,下官以为,这第一,您还是应该要分清谁奸谁忠,那忠心的,和假情假意前来相投或者因为主子倒台不得不改换门庭前来相投的,殿下还是不要接受的好!下官听说,今天忽然有不少的人来殿下的府上递送拜帖,想要见上殿下一面。下官觉得殿下如今已经没有必要见他们了。以殿下如今的身份、地位,加上有原先的那么多大臣相助,坐上那张椅子应该已经不是难事了,又何必找更多人来分享从龙之功,引起殿下嫡系的追随者不快呢!
赵佶连忙应道:天雨所言极是,孤也是如是考虑的,所以今日并没有见他们!其实,他没见这些人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来的人太多了,他实在不好厚此薄彼,只好谁也不见了。
沐云哪里不知道赵佶的心思,只是他也不愿点破,只是说道:殿下能纳忠言,真是我等之福啊!殿下,下官最近一直都在结交那个李唐,如今和他已经算是熟稔了。今天下官试了一下他的口风,皇上的病,应该确实是已经到了药石无功的地步了。下官对李唐有厚恩,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点事情上欺骗我。如今,咱们应该进行下一步了!
赵佶假惺惺地叹了一声,道:哎,六哥年纪轻轻的,身子咱们就到了如此地步呢!脸上却并没有一丝的伤怀之色,又问道:咱们应该怎么办?
沐云不答反问,道:那殿下以为,如今横亘在殿下身前最大的阻滞是谁呢?
赵佶想了想,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六哥自己了。除了已经出局的十三弟,我们其他的几位兄弟和他之间都不怎么亲密,在他眼里,我们兄弟几个谁继位应该都是一样的,在他面前,孤虽然没有多少优势,也没有多大的劣势。若是所有的兄弟机会都是平等的,我继位的希望就太小了!
沐云道:殿下这话不对了。正因为殿下和其他几位王爷在皇上的面前机会都是一样的,您的机会才最大啊。因为他们都没有殿下如此多的百官支持,还有太后!但,有一个人的存在,却是很多人都无法比拟的。下官建议殿下尽量笼络他,若是不能笼络,下官就不惜用点手段将他除掉了!
赵佶心里一动,道:你说的此人,是章惇?
沐云缓缓地点头,道:不错!此人的为相数载,不仅的群臣中威信极大,已经达到了一呼百诺的地步,在皇上面前,他的话也是格外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只是下官不知道,他以前为什么会支持简王,在臣看来,简王此人性情暴躁,遇事冲动,实在难以成为一个明君。但章惇却还是愿意支持他。请恕下官斗胆问一句,殿下和他之间,难道有什么龃龉吗?若是有,可以不可以和解?毕竟,殿下若是能把此人也引为己用,则群臣中反对殿下的就差不多会绝迹。这样一来,就算是皇上不愿立殿下,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赵佶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他和章惇其实早就有过几次会面,但真正的接触,却只有一次,而那唯一的一次,却是极为尴尬的。
赵佶以前有个习惯,就是遇到喜事的时候,就喜欢微服到小甜水巷的妓馆里和群芳觥筹交错,放浪形骸。但有一次,他们玩得太过兴奋了,拿起酒壶就往下面的街上倒酒。恰好此时下面一辆官轿路过,那随扈恰好被淋到了,便抬头骂了几句。赵佶此人性子是最为轻浮,受不得激,也保不住秘密的,群妓其实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他也不愿隐瞒了,便反骂道:我乃当今天子御弟,堂堂端王,你一个小小的门人走狗,怎敢对孤王无礼!
那随扈正要说话,轿里钻出一个人来,端王一看,正式宰相章惇,不由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要知道,亲王爵位虽尊,但和皇帝却并不亲近,而且大宋的亲王从来都没有理政的权力,不要说和宰相比,就算是和很多大臣比,风光都是远远不如。
章惇却并没有生气,而是就在下面冷冷地对着赵佶唱诺,道:下人无礼,殿下原谅则个!
赵佶顿时羞愧得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动一下。直到章惇的轿子远去,旁边的妓女们才走过去将他唤醒。赵佶心中悔恨交加,立即离开了那家妓馆,从此以后,有很长时间都不曾再涉足风月场。
这件事情虽然是一件小事,但赵佶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羞赧难当,哪里还愿意提及!
沐云到底是一个聪明人,看见赵佶的脸色,便知道他和章惇之间的关系已经是无法挽回了。当下,他也不继续追问,而是直接说道:既然殿下和章惇之间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那下官就略施小计,为殿下将他除掉吧!
赵佶大奇,道:章惇乃是当今相,又被六哥引为肱股,而且为官清廉得很,你虽然行御史中丞,又如何能除掉他?
按照大宋的规定,宰相只要被御史中丞所弹劾,就必须要提出辞职,而御史中丞则可以趁机进位为宰执。只是,若是皇帝不愿接受宰相的辞职,那这弹劾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在赵佶看来,以赵煦对章惇的倚重,又岂能轻易接受他的辞职呢?
沐云笑道:这一点,就请殿下静观好了!
-------------------【第112章 采花】-------------------
盛夏之季,漫山遍野都是花儿,采花实在算不得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汴京这样民居拥挤,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很多的要道旁边都载了各色的花儿。但章援却特意到郊外选了很久的时间,才算是选好了一大束花儿。郊外之地的花比起城内的那些人工种植的,虽然未必有那么鲜艳,但胜在品种多,香味足。这花儿虽然都是野花,章援甚至都叫不出这绝大部分的花名,但这些花儿着实是芬芳四溢,沁人心脾。更重要的是,这花儿姹紫嫣红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就越显得好看。
章援看着手中的这一大束花儿,越看越是满意,嘴里便开始哼起曲子来。他唱的是:于阗采花人,自言花相似。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乃知汉地多名姝,胡中无花可方比。丹青能令丑者妍,无盐翻在深宫里。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齿。
这歌的乃是大诗人李青莲的《于阗采花》,意思大致就是说,于阗人觉得天下的美人儿应该都是差不多的,但明妃王昭君到了于阗,那些所谓的美女都羞愧欲死。
李白这诗本来就是乐府诗,最适合吟唱,很多人都会唱这歌。章援虽然并没有多高的音乐天赋,甚至有点五音不全,但心情舒畅之下,唱起来也算是抑扬顿挫,似模似样。
章援的心中,也有属于他的王昭君,那便是鹿家的小娘子云柔。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真是一点也不错,鹿云柔虽然是有些姿色,但离着大美女的标准,还是很有些差距的,但在章援的眼里,她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今天,又是一个人约黄昏后的好日子,章援身为宰相舍人,虽然没有什么大钱,但想要买点什么东西讨好鹿云柔还是做得到的。不过,他知道鹿云柔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对什么金银饰、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片心意而已。所以,章援巴巴的跑到了郊外之地精心挑选了这么多的花儿。这些花儿虽然不值钱,却是他实实在在的一份心意。章援相信,只要他把这些花儿亲手递给鹿云柔,这小妮子定然会大为感动,主动献上香吻的。
想到这里,章援但觉腮边一热,忙伸手摸了一下。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章援来到了汴河边的一处小亭子里。这里是他和鹿云柔开出来的新的约会场所。如今春闱刚过,下一次春闱要到三年以后了,这时候的读书人多半都没有太多的读书兴致,他们更愿意趁着这个时候把注意力转移到尚在嗟叹媒氏何所营?的佳人身上。
一时间,汴河岸边便多了很多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男的多半是轻摇纸扇,满面春风,女的则多半是霞飞双颊,羞弄衣角。只是这些男女对于约会的气氛多半是十分在意的,他们所选的,几乎都是隋堤烟柳这样风景如画的好去处,这种地方诗情画意兼而有之,正是俘获美人芳心的绝好去处。
章援却反其道而行之,选了这个偏僻之地。这里虽然没有成排的柳树,看不见浩淼的烟波,甚至都很少听见黄莺青啭,但这里却胜在清静。几乎每次章援和鹿云柔来到这里,这里就成为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来打扰他们,不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
章援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移向了自己手上的这一大束野花,开始憧憬起这束花能给他带来的艳福。
一个香吻?那算根本不在话下,就算什么也不带,赚个香吻还是易如反掌。
云柔会主动坐到他的大腿上?这应该问题也不大,鹿云柔本来就是一个很有些泼辣性格的女孩子,敢作敢当,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更显大胆,所以,这样还不能达到章援的期望。
那么
章援正痴痴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就陶醉于其间了。当他忽然抬起头来的时候,忽然吃了一惊,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鹿云柔已经来了,正在站在自己面前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呢。
章援连忙站起身来,笑道: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哪?来,坐这里吧!说着,章援便朝自己旁边的位置指了指。
鹿云柔也不说话,静静地走过去坐下。
章援一边坐下来,一边看着鹿云柔那淡淡的样子,心下忽然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连忙问道:云柔,你怎么了?
鹿云柔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章援。
章援心中的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浓烈了。他连忙把自己精心采摘来的那一大束鲜花送到鹿云柔的面前,道:云柔,你看,这是我专门去城外采的,花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呢,送给你!
鹿云柔却并不伸手接过,而是用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章援。
章援终于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生了,但他心中却还存着一丝侥幸之心,连忙追问道:云柔,你这是怎么了?
鹿云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采花?这不是你你喜欢做的事情吗?别的牡丹、睡莲什么的,你采了多少花我不知道,但我这朵狗尾巴花,你不是都采了吗?采花对你来说,应该是很轻松的事情才是,怎么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呢?
鹿云柔的话,向来都是很直接的。想说就说,想骂就骂,章援可从没来没有听见她这样带着点讽刺意味的话,他不由愣了一下。最后,他至于讷讷地开口说道:你都知道了?
鹿云柔鼻子里出一声轻轻的嗤笑,眼神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章援:若是我还不知道,四舍人您打算隐瞒奴家到什么时候呢?
章援一呆,手中的花儿便哗啦啦地纷纷往地上掉落。偏偏此时,外面恰好刮过一阵清风,那些颜色各异的花儿有不少就这样随风飘了起来,如柳絮一般在两人的面前飘舞。
-------------------【第113章 和你无关!】-------------------
忽然,一片花朵飘到了章援的面前,章援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鹿云柔凄然一笑,道: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这就是事实,不是吗?重要的是,你这种手段叫做欺骗,不是吗?
章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不错,我确实是欺骗了你,可是,那都是因为喜欢你,这一点难道你都不明白吗?我如果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身份,你会和我说话吗?
鹿云柔坚决地摇头道:当然不会,章四舍人!奴家一个平凡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您这样身份高贵,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呢?好了,你现在应该玩够了吧,应该玩腻了吧,那就请你放过奴家这个残花败柳,好吗?
章援痛苦地摇着头,缓缓地走到鹿云柔的面前,道:云柔,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何曾玩弄过你?我对你说过的话,除了涉及我的身份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的。
鹿云柔把头一偏,转过去望着远处水流湍急的汴河,道:奴家蒲柳之姿,当不得四舍人的垂青的。况且,奴家乃是一介犯官之后,四舍人乃是宰相爱子,也不门当户对,是不是?四舍人,你还是走吧,不要再来蒿恼奴家了,奴家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章援缓缓地摇头,喃喃地说道:不,你在我心目中,比起那些所谓的行名妓、几大美人好多了。至于什么身份,你不会在乎的,不是吗?你不是一个看重身份的人,我以一个穷书生的身份都能赢得你的青睐,这就说明你并不重视出身门第,你如今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自叹呢?
鹿云柔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恚懑之色,她忽然回过头来,不耐地说道:章援,有些话,还需要我挑明吗?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会不明白?若不是你那个当宰相的父亲,我爹又岂会遭到配?如今你居然告诉我,你要娶我,这岂不是很荒唐吗?
章援很肯定地说道:荒唐?一点也不荒唐!我父亲是我父亲,他是朝廷的宰相,我却不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而已。他们长辈之间关系如何,为何要传到下一代来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政见不合并不代表两个人之间就有私怨。想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王介甫和司马君实虽然是针锋相对,时时都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政敌,但他们在私下里,却对对方的为人颇为赞赏。我父亲也是这样,他这些年为相,虽然为了变法,不得不贬谪了不少的大臣,但他对不少的政敌的为人,其实是很赞赏的。咱们结亲,又有什么问题呢?
再说,就算是我父亲阻拦,只要我坚持,以我父亲对我的宠爱程度,他一定会最终答应我的。退一步来说,就算我父亲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啊,咱们可以逃走,远离这个地方,一起去远离尘嚣的地方生活。到时候咱们就开一个包子铺,还是像在你现在的铺子里一样,你做包子,我负责招呼客人。只要等咱们的孩子生下来,我父亲总会回心转意的!
鹿云柔眼中闪过一丝憧憬和一丝犹豫,但转瞬之间又转而坚定。她冷笑着摇头,道:你倒是把这一切都想得很好很深远哪,只是你问过我没有?你说要我陪你私奔,和你不明不白地在一起,我就该陪你私奔?你说让我为你生孩子,我就该为你生孩子?你凭什么为我决定这一切,你是谁?
章援眼中的热切之色顿时楞伽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惶惑之色,道:你,不愿意?为什么?
鹿云柔淡淡地说道:愿意?如果你的宰相父亲因我父亲而死,你还会在这里口口声声要娶我吗?
章援一听此言,眼睛立时瞪大,有些不能置信地说道:你不是说,你父亲是因为在外地水土不服才至患病亡故的吗?这配出去固然是有我父亲的责任,但这笔账总不能完全算在我父亲头上吧?
鹿云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道:患病亡故?我父亲本来就是南方人士,虽说不是正宗的岭南人氏,但也和岭南离得并不远,你觉得他会那么容易水土不服吗?若是他都水土不服了,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岂不是个个都水土不服?再说,我父亲从小练过几年拳脚的,身体一直极为健壮,从来就没有生过病?为什么会在刚刚抵达惠州的时候,就患病暴卒呢?难道惠州的山水也能杀人吗?
章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他期期艾艾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是被人谋杀的?
鹿云柔冷然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父亲故去之后,只是由家里的仆人将他火化之后带回来安葬。我说的这一切,都没有证据,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哦,对了,你可以去告我污蔑,我想以你的身份,衙门一定会接状子的。你只要去告了我,就可以在你父亲面前卖好,又可以在皇帝的面前立功,说不定你的功名前程呢个就因为这点事情就有了,你还犹豫什么?快去啊!
章援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像是在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他忽然一把抓住鹿云柔的手,道:云柔,咱们走,咱们立即就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也不回来了。以后,这汴京城里生的一切,都和咱们无关,咱们只是阡陌之间一对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鹿云柔狠狠地一把挣脱章援,道:四舍人这是在怜悯奴家吗?不必了,你愿意放过我,我就阿弥陀佛了,至于你的垂青,就留着给那些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子吧!
章援脸上的神色几乎要变成哀求了: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鹿云柔道:那是我的孩子!
章援道:若是没有我,你哪里来这个孩子?就算不为其他,就为孩子,咱们也要努力在一起,不是吗?难道你希望以后这孩子没有父亲?
鹿云柔回过头去,道:我说过了,孩子是我的,和你无关!
-------------------【第114章 上意】-------------------
章援痴痴地盯着鹿云柔,好半晌之后,他忽然大声喝道:好,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问个明白,你父亲若是他害死的,从此以后,我不会再靠近你半步,不再主动和你说一句话。同时我终身不会再碰其他女子一下,不会和任何不相关的女子多说一句话。但若你父亲不是我父亲害死的,你必须跟我一起走,必须,你明白吗?
鹿云柔像是没有听见章援的话一般,双目下垂,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章援怎么摇动她的身子,都没有任何反应。
章援终于有些泄气,他慢慢地放开鹿云柔,道: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去!三步一回头地向外面行去。向前行了数十步之后,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痴痴地站着的鹿云柔,忽然一咬牙,转过头,朝着皇城跑去。
皇城是汴京这个大宋中心地带的中心地带,防卫自然是极为森严的,一半来说,即使朝廷命官出入皇城,都要出示相关的文告。但章援乃是相的儿子,侍卫看见他一脸大汗地往这边跑,便没有多问,放了他进去。
章援来到皇城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谓轻车熟路,他也不犹豫,直接左转,往都堂而去。都堂也着实是一个很好找的地方。大宋在元丰改制之前的近百年时间里,都是以中书省长官为宰相,宰相当班,自然也是在中书省。元丰改制的最大变动之一,就是重建尚书省,宰相开始改在尚书省所在地都堂当班。所以,这都堂乃是大宋皇城之内这些衙门之中最是威严、气派,也是外观最新的衙门。不要说章援这等去过多次的人,就算是第一次进入皇城的人,不经人引路,也能准确地找到这个地方。
章援刚刚出现在皇城的长廊上的时候,立即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这皇城之内,就算是朝廷贵官,走路也是小心翼翼,目不斜视,生怕走路姿势一个不对,让比自己大的官儿看见,引起不悦。但章援却非但不小心翼翼,反而是心急火燎,鞋子踩在地上出一阵阵啪啪的响声,引起一众官员争相探头观望。
咦,这人是谁啊?怎地如此无礼?有不认识章援的立即轻声问道。
嘘!小声点,此乃相公家的四舍人!
哦,相公家的小舍人,怪不得如此
如此什么了,人家是相公家的舍人,自然是要有所不同,若你有个相公父亲,恐怕比他还
虽然很多的窗户旁边,都有官员在窃窃私语,但这却并不能阻止章援很快地踏入了都堂的大门之内。
章援此时正在一份一份地查看着中书省拟好的诏书。其中的一份引起了他的特别关注,这份诏书是斥责西夏的。
西夏在年初对大宋的西北边境进行了一番肆虐,取得了一大批妇孺和财帛之后,又立即宣布要和大宋缔结和约。这件事情整个朝堂之内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十分的恼火的。西夏人刚刚用卑鄙无耻的偷袭,从大宋的地面上取得了不少的好处,也不等大宋做出反应,立即求和。这岂不是得了便宜立即卖乖吗?大宋若是答应了和议,以后西夏人岂不是会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只要他们觉得手头紧了,就来大宋抢一些,然后再说,咱们不打架,咱们讲和,天下间岂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对于下诏斥责西夏人,章惇自然也是无比的赞同的,他讲这份诏:这份诏书,老夫没有异议,你若是也无异议的话,就下吧!
给事中接过,口中道了一声:是!
章惇又拿起另外一封诏书,脸色立即阴了下去。
原来,这封诏书是请求为冲真法师在宫外另置一处宅子安置,理由是瑶华宫地方不够荫庇,夏日酷热,恐怕冲真法师难以忍受。
其实,当年孟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冲真法师被废,章惇也是出了一些力的,因为孟皇后的父祖都是禁军中的要员,而大宋的军方本来按照规定是不能参政的,但孟皇后的祖父孟元和父亲孟在都曾经在公开场合表达了对旧党的一些人的仰慕。这让章惇有些恼火,恰好当时宫中传出孟皇后佞谶,章惇便支持彻查,最后终于在郝随这些宦官的帮助下,废掉了孟皇后。如今的刘皇后虽然章惇也不甚喜欢,但她是宫娥出身,并没有多么深的背景,所以章惇倒也不至于忌惮她。
给孟皇后在宫外另建宅子安置,这件事情看起来是简单,没有给孟皇后任何的名分,但在朝堂上混迹了这么多年的章惇却能够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有些不悦地向给事中道何毓道:何给谏,你是给事中,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蛊惑圣聪的诏旨,这封诏旨如此荒唐,你为何却不封驳呢?
何毓虽然是给事中,有自己的封驳权,就算是宰相也是无法对他指手画脚的,但此人性情过于软弱无断,几乎有事就要向章惇请教,渐渐的,他这个给事中的职权也就被章惇取代了,他则变成了章惇的传音筒。章惇要封驳那封诏书,他就封驳哪封,章惇要通过哪封,他就通过哪封。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给事中这样一个要职之上一干就是六年。虽然这些年以来,朝堂里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每几天就有一两个新人出现,但他这个给事中之位,却一直牢固得很,谁都不敢觊觎这个位置。
相公!您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上意!何毓小心翼翼地说道。
章惇何尝不知道这是上意。这上奏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在朝班之上根本就排不上号,而且,这事情也根本不关他刑部什么事。但他却敢上奏,而且中书舍人赵挺之还敢为他请旨,赵煦居然也答应了,这一切都说明了这封诏旨乃是出自赵煦的授意的。不过,章惇素来就认为,只要上意是错的,也是一样可以反对。
何给事,你此言何意?上意?若是上意就一定要遵行,还要言官,还要你这个给事中,还要咱们这个尚书省做什么?皇上年轻,对于夫妻之情难免放不下,咱们做臣子的,就是要帮皇上矫正这一点,岂能一味顺着上意行事?章惇语重心长地说道。
-------------------【第115章 都堂闹剧】-------------------
何毓心下不以为然地说道:若不是一味顺着你老人家是意思行事,我能有今天吗?不顺着上意行事,难道还逆着上意行事,当魏征?就算是你想当魏征,当今天子也不是唐太宗啊!他嘴上却唯唯称是,接过诏旨。
章惇正待继续说话,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正在门外争吵。章惇眉头一皱,这都堂如今已经是全大宋权力的中心,一般的官府都没有什么人敢来喧闹,这在皇城之内的都堂竟然有人敢来聒噪?他轻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别看章惇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候足够强健的身体基础还是让他显得十分的健朗。他的声音并不甚大,但却中气十足,远处的皂隶都听见了。有一名皂隶连忙跑过来,道:禀相公,有人擅闯都堂!
章惇为之愕然。这光天化日的,不要说都堂,就算是外面那些小小的衙门,也没有几个人敢硬闯的。都堂处在皇城之内不说,这门外守卫森严,岂是随便谁都能硬闯的?一般的人,就算是宣德门,想要进来都是不可能,不要说来到这都堂的门前。
是谁?章惇一边问道,一边起身,他倒是想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连都堂都敢闯。
那皂隶苦笑一声,道:是相公您家的小舍人!
章惇又惊讶地嗯了一声。
他不是一个徇私的人,章援几次前来相见,都是在先等在外面让侍卫通禀了之后,他再亲自出门去见章援的。章援虽然是他的儿子,也从来未曾踏入过都堂一步。而且,章惇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性情还是很了解的,他虽然出身于宰相之家,但由于他小时候,正是自己仕途上失意之时,随着自己吃了不少的苦,所以如今虽然显贵,但却没有一般贵介公子那样颐指气使的做派,反而十分的沉稳、谦逊。章援不可能不知道都堂之地,他一个没有职衔的人是不能随便进的,怎么会无故乱闯呢?
章惇来到门前,就看见章援正在不住地往里面闯,口中还喊着一些很不文雅的话,而几名侍卫则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一直将他死死拦住。章援本就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而已,不论他如何使力,总是拗不过这几名武艺高强的侍卫的。
章惇一见这情形,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忽然喝道:孽障,你想做什么?
章援看见章惇出来,也就停止了硬闯的努力,而那几名侍卫见了章惇,也都退了下去。
章惇看见章援一张脸比自己还要阴沉,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一肚子的怒气顿时便消了大半。他一辈子最为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儿子,他其余的三个大儿子多少都有点借着他这个老子的威风,在外面狐假虎威的行径。但这个小儿子在外面却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唯恐人家知道他乃是当今宰相的儿子。不说其他的,就凭着他立身以正的行事风格,章惇都十分喜爱他。
这样一想,章惇立即感觉到,一定是生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才让章援如此失态的。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章惇原本计划好的大声斥责变成了低声埋怨。
章援脸色依旧阴沉,道:如何不知道,全大宋肉食者的最高殿堂!
章惇刚刚熄灭的怒火顿时又腾的一下升起了不少。要知道,肉食者这三个字,自从曹沫说出那句著名的肉食者鄙!之后,就成为了对于官员的一种讽刺。章援如此说话,不但把全大宋的官员都讽刺进去了,就连他老子章惇也被毫不客气地包括进去了,这让章惇如何能不怒?
章惇顿时加大了声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章援却并不回答,而是冷笑道:闲言休絮,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章惇心下的怒火顿时又腾起了不少。就算是乡下一个没读过在父亲面前,不能你你我我的,这样显得太没教养,但章援这个读过近二十年圣贤书的人,居然在这大众瞩目之下犯下如此错误,岂能不令他大为懑怒?
但是,考虑到宰相的威严,考虑到旁边还有不少的人正在看着,素来注重形象的章惇还是强咽一口怒气,道:这便是一个儿子对一个养育他二十多年的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章援冷笑道: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态度,是由这个父亲自己的言行举止决定的。若是这个父亲让自己的儿子立身以正,自己也做到了这一点,他就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若是这个父亲两面三刀,当面正气凛然,背后却却
章惇一听这话,心情倒是平静了下来,他一向对自己的为人处世十分自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而章援显得如此激动,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引起了误会。既然是误会,他就没有必要生气。相反的,他还隐隐有些欣赏自己的儿子,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父亲,就盲目帮忙掩过饰非,该质问的时候,还是一样质问。
背后却偷鸡摸狗?章惇淡淡地说道:那我倒是要听听你到底想问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我问你,前任中书舍人鹿攸是如何死的?章援淡淡地问道。
鹿攸?章惇似乎是在念着一个很陌生的名字,道: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绍圣五年七月,他因为贪赃枉法,被他家中的下人揭,当年被贬为同知惠州事,后来在上任的路上病死,这有问题吗?
生病?章援摇头道:据我所知,那鹿攸本就是南方人,不会水土不服,身子又十分健壮,哪里是那么容易就会病死的?
章惇愕了一下,道:病来如山倒,这种事情,我岂会知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陷害他,或者甚至是我谋杀他?哼,我告诉你,不要说当初我和他之间并无龃龉,就算我们之间水土难容,我也断然不会用卑劣的手段来对付他,因为他还不够资格!有资格让我亲自安排人下手的,当世只有两个苏大胡子和范二老儿。不过,就算是这两个人,我也不会亲自下手对对付他们,因为像他们如此沦落的人,我已经没有必要出手对付了!
-------------------【第116章 同命鸳鸯】-------------------
章援抛下一脸愕然的父亲,回过身去,撒开步子,向前狂奔起来。尽管他此时脚下早已酸,但他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腹心之间,正有一股力量喷涌而出。而这种力量恰是支撑着他快前行的源泉。
一路上,皇城各大衙门里面的那些官儿又开始抬头张望,并轻声议论开了。大家的一致意见是,相公是一个很严谨自律的人,但这个儿子,却有点太过年少轻狂了。
章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一心只想把自己父亲的话叙述给鹿云柔听:你父亲对我父亲根本形不成威胁,他又何必要出手陷害你父亲呢?他相信,以云柔的聪明,听到自己的解释,一定会冷静下来的。
至于章惇说的话是不是谎话,章援是一点也不怀疑。他了解章惇的个性,他的父亲绝不是一个可以说出谎话的人,更不是一个可以把谎话说得面不改色的人。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不会说谎的直性子,当初得罪了太多人,才导致新党之中他最被嫉恨,后来旧党当政之后,他屡屡被贬,困顿不已,要不是高太皇太后宾天了,说不定他已经客死他乡了。
至于鹿云柔所提出的疑问,章援可以和她一起去查,就算历尽千辛万苦,他也要把那个害死鹿攸的真正凶手找出来,还给鹿云柔一个公道。
当他跑到了离那个亭子只有大约一里之地的时候,心下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这边素来都是一个很冷清的地方,可说是人迹罕至,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此地作为约会之地的原因。而且,就算是半个多时辰以前,他刚刚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附近也是一个人都没有,怎么这一会子功夫,这里居然变得似乎十分的热闹。
章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立即往亭子里面跑去。还没有跑到亭子里面,他抬头一看,心下就闪过了一丝失望:她终究还是没有在这里等我!看来,她在内心里,已经把我父亲认作杀父仇人了!
虽然亭子里根本没有人,章援还是没有死心,跑进了亭子里,希望在里面找到一点她的暗示。但是,除了满地散落的野花,章援什么都没有找到。
章援看着那满地被踩得扁扁的花瓣,心如刀绞,尽管这些已经不成形状的花瓣儿依然在向四处散出它们特有的芬芳,但章援却从从中看出了鹿云柔对自己的恨。若不是恨到了一定的程度,若不是心伤到了一定的程度,一个爱花、惜花的女孩子又有什么理由把花儿当做泄怒气的对象呢?
这一片片残破的花瓣就像是一把把尖刀一般刺在章援的心里,章援再也无法在这个亭子里待下去了,再不逃离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被心中那种强烈的刺痛感击倒。他浑浑噩噩地抓着自己的头往前走去,也顾不上前面有没有人或者有没有路了!
忽然,章援听见一个人喊道:诶,我说年轻人,你要做什么?
章援刚刚抬起头来,还没有看清楚话之人,就感觉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人抓住。章援这才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来到了汴河边,而抓住自己的这个人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脸的热心样子。
章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人家这是误会了自己要自杀!同时他心下也暗暗自嘲了一下:想我章四也是堂堂的一个八尺男儿,竟然被人看成一个受不得刺激,遇上一点事就要跳河自杀的懦夫,岂不可笑!
一念及此,章援挤出一丝笑意,道:老人家,我没事!
那老者哪里肯相信,他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章援,道:还说没事,刚才那个小娘子便是像你一般的神情,我都来不及拦住,便
章援心下一跳,忽然反手一把抓住那老者的双臂,道:你说的那个小娘子,她怎么了?
那老者吓了一跳,连忙颤声说道:你,你,你放手!旁边的那些人纷纷回过头来,大家都以为章援正在这边欺负这老者,纷纷围上来,口中斥责着将他拉开。
章援虽然被拉开,眼睛却仍是死死地盯着那老者。
那老者终于意识到了眼前事情的不寻常,只好如实说道:那个小娘子,她方才就站在你这个地方,一下子跳下去了!
章援顿觉天昏地暗,身子忽然软软地向地下倒去。他虽然自诩坚强乐观,但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绝望过;他曾经以为自己这样的男儿绝不会有流泪的一天,但他却终究是流下了两行男儿泪。
那老者倒是一个难得的好心人,看见章援伤心,便在旁边一边劝慰,一边解释道:小官人,逝着已去,就如黄鹤入长空,再难觅踪迹,你再是如何伤悲,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放开一下胸怀,看开一点。
哎,今天这事情,非是小老儿见死不救,你看看,实在是这一段汴河的水流太过湍急,小娘子刚刚跳下去,就不见人影了!小老儿并不会水,也是无能为力啊,等我到附近找来会水的,大家一看这水流,就知道,如今那小娘子即使还活着,恐怕也早已被冲到下游去了,这汴河延绵百里,要在这里面找到一个人,不啻大海捞针啊!
这老头子说话罗嗦得很,虽是好心劝慰,却令旁边的人听的大摇其头,暗忖道:你再这样说下去,人家本来没有亲生之念的都要被你撩起了死志了!
果然,章援一听这话,猛的站起身来,狠狠地向前冲去。那老头子被这一幕惊呆了,他还以为在自己如簧巧合的开导之下,顽石都要点头了,何况区区一个年轻人。旁边有反应快一些的立即大叫道:快,抓住他!便伸手前来抓住章援的衣袖。
但章援此时已经身子腾空,跃向了滚滚汴河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那人只抓住了一片衣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援的身子在他双目的注视之下,堕入了茫茫的河水之中。
不好了!老头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声叫道:快救人啊!又有人跳河了,快救人哪!
-------------------【第117章 软禁】-------------------
鹿云柔悠悠醒转,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是被塞进了无数的棉絮一般。她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闭着双目感受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她的第一感觉是自己正躺着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应该不是屋内的香味,而是屋外的花木所出的。四周十分的安静,屋外的小鸟叫声都能依稀入耳。
随即,她才缓缓睁开双目。
我竟然没死!这是鹿云柔睁开眼睛轻声呢喃的第一句话。
方才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用手在自己的身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立即感觉到了疼痛,这让她终于确定了自己并没有来到阎王殿,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真是一点也不错。若是在以往,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鹿云柔早就大惊失色,举止无措了。但如今的她早已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又岂会在意到底的到了何处,她反而是淡定了许多,平静地爬起身来,开始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此时已经的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正在从正对着她的那扇半开着的窗牖射入,把整个屋内的情形映照得十分的清晰,这深黄色的光线使得整个屋子里的环境显得越的干净、舒爽。
这是一个很洁净也很简单的屋子,屋子里面除了一个空荡荡的梳妆台之外,可以一眼入目的,就剩下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茶壶,茶壶的周围又摆着几个小小的杯子。当然还有她现在坐着的那张床,除此,就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看见的物事了。这也难怪这屋子虽小,却还是显得颇为空旷了。
鹿云柔正要转身下床,正好看见自己的一双绣花鞋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的地下。鹿云柔看见这鞋子摆放如此整齐,心下一惊,她忽然想起别人既然帮她脱了鞋子,岂不是也可以
她连忙检查起自己的身子来,这一往自己身前看,她就越惊惶。原来,她身上的衣裙已经换了一身,就是抹胸也已经换过了!
正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女斋主不必惊心,并没有谁对你不敬!
这声音温吞、和煦,令人闻之如沐春风,但鹿云柔听见这声音,就像是撞见鬼一样循声望去。可不是吗,这就是她和章援都很熟悉的延真观观主行真道士!
这行真道士虽然年轻,却已经是极具盛名,这当然也得益于他宛若天人的相貌,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他那具有一张别人根本无法比拟的利嘴。同样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和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汴京城内有名的得道仙长,而很多年纪比他大一倍的,却仍只能徘徊在道家的法门之外。
想当初,鹿云柔虽然早就钟情于章援,却并不愿和他生无媒苟合之事。但就是这行真道士凭着一张利嘴,一番虚无之类的怪论之后,听得很有些云里雾里的鹿云柔竟莫名其妙地被他说服,不但和章援生了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还怀上了他的骨肉。
鹿云柔如今对于行真的恨,已经是仅次于章家父子了。仇人见面,她竟是被心中的恚懑弄得说不出话来。
女斋主且请放心,你从前没有谁侵犯过你,以后也不会有,你尽管在这里安心休养,贫道会保证你的绝对安全的!行真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鹿云柔眼中的恨意一般,径直走了进来。
不论是从相貌、动作还是说话的声音来看,行真都很有几分得道之人的风采。但鹿云柔却毫不领情:你,你和章元四是一伙的?
行真浅笑道:无量寿佛!怎么会呢?那章援乃是宰相家的舍人,贫道何等样人,哪里仰扳得起?
鹿云柔怒道:还要来狡辩,你既然连他的底细都知道得如此清楚,又怎么可能不是和他一伙的?若非如此,你为什么又要帮着他来欺骗我?
行真摇摇头道:女斋主,这世界从来就是很危险的,只是你却总是把它想得太过美妙。要是不然,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这不正能最好地注解我这句话吗?你为何直到今日仍是不能理解这句很浅显的话呢?说实在的,贫道已经不知道应该赞你心无尘埃呢,还是笑你头脑简单。
贫道看似帮章援,实则未必是帮他,有可能是害他。同样的,我今日
你今日也未必是救我,而是害我,是不是?
行真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他的神色有恢复了从容:无量寿佛!女斋主,你知道不知道你有一个很不好的缺点,那就是该聪明的时候总显得很笨,而该笨一些的时候,却又显得很聪明!你这种人好在是身为女子,若是男儿身,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很难有人能容得下你的!
算了,贫道也没有权力教你如何做人。你且好好将息吧,贫道专为你请了两个丫鬟来侍候着。哦,特别说明一下,你这一身衣服就是她们给换上的。
说着,他轻轻拍手,便见两个年轻的女子缓缓地走了进来,对着鹿云柔福了一福。
鹿云柔冷声说道:算了吧,不要在这里假慈悲了,我和你非亲非故,而且我落到今日的地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竟然还有这好心来为我安排一切?
行真笑道:女斋主若是一心信不过贫道,不愿留在贫道的延真观,贫道也是无法阻拦。只是这两个小丫鬟虽然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其实从小还是习练过一点武艺的,若是她们硬要留下女斋主,贫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是阻拦不住的!
鹿云柔大怒: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被软禁了吗?
行真冷冷笑道:女斋主的这个毛病,真是太不可爱了,你又一次在该愚笨的时候选择了聪明!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鹿云柔还想跟上去继续追问,却被那两个小丫鬟拦住。鹿云柔想要将她们推开,但这细柳一般的两个身子却像是钉在地上一般,任他如何推搡,一直纹丝不动。
-------------------【第118章 轻松突围】-------------------
夜色渐渐深了,鹿云柔对着天边那半轮明月了一会子呆,终于还是选择上床睡觉。外面的那两个所谓的丫鬟一直还在守着,她却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守着就让她们守着吧,反正她们有这个闲心,又何必管她们在做什么呢?
上床之前,鹿云柔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她的肚子还远远没有到隆起的时候,摸肚子只是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而已。或许女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是有这样的母性的,只是平时看不出来而已。肚子里那个还在酝酿之中的小生命,如今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种寄托。如今,她的自由已经被禁锢,从前是山盟海誓也化作了镜花水月,此生已经是再无可恋,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就剩下这个孩子了。
所以,她对于新的生存环境淡定得很,远不像一般的被禁锢之人那样反应激烈。这小小的屋子,倒像是她自己的家一般,她没事的时候,她还会打扫一下。只是这屋里本来就干净得很,她打扫了半天,也不过是扫掉了些许尘埃而已。
鹿云柔的手探到自己的肚子上的时候,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她似乎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满足过。而她当前正置身的这个地方,也不再是禁锢她的樊笼,倒像是梦里胜境一般,她竟然陶醉在了这样的感觉之中。
忽然,鹿云柔听见了一个很轻微的响动。她的眉头微微一挑,但却没有作。她此时正在享受那种母子连心的美妙感觉,最是不喜欢受到蒿恼,所以很介意任何影响她心境的任何响动。只不过,她心中的那种不满只是持续了瞬息的功夫,她就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是人家的地盘,她根本是没有表达不满的资格的。
但是,这声音响起一次之后,又再度响了起来,这让鹿云柔心下的不满终于有了爆的迹象了,她正要开口让外面的两个人静一下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鹿云柔抬头望门边望去,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原来,这走进门里来的,斌不是门外的那两个丫鬟之一,而是一个黑衣人。月色照在黑衣人的身上,在地上拖起一个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很有些阴森恐怖。
鹿云柔之所以最终没有叫出声来,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叫,而是那黑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鹿云柔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黑衣人的身子一闪,她顿觉一只手已经覆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别叫,我是来救你的!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
鹿云柔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心下的惊怖立时便去了大半,虽然对于黑衣人的话,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黑衣人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地放开鹿云柔的嘴巴,道:咱们走吧!
鹿云柔迟疑了一下,身子并没有动。黑衣人连忙笑道:莫要担心,门口那两个已经被我收拾下来了,如今她们只是两尊土鸡瓦狗而已,是无法阻止咱们的。
黑衣人如此一解释,还以为鹿云柔必然会大喜,立即随自己走的,没想到她还是一动不动。黑衣人顿时恍然,道:你在怀疑我的身份?其实这没有什么必要,且不说其他的,我对你至少客气得多了。要是按照他们的手段,我只消将你敲晕,便把轻易将你带走,我不过是考虑到你是一个孕妇,这样做恐怕影响你的胎气而已。况且,你如今至少已经能够肯定这延真观里面的人不会是你的朋友了吧,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之下,你又何妨赌上一次,相信我呢?
鹿云柔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我就押你一注吧,反正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
黑衣人一边催促鹿云柔穿好衣物,一边说道:你这话就妄自菲薄了,你身上不但有值得觊觎的东西,而且还不少。若非如此,行真他们岂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不但好吃好喝地把你供着,还派了两个人专门在外面看着你!
鹿云柔一听此言,若有所思,并没有接话。
待得鹿云柔穿好了衣物,黑衣人便取出一条长长的丝带,道:来吧,我把你敷在我的背上,背你出去,走路的时候就不必分心旁顾了!
鹿云柔有些不悦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我还没有到大腹便便,自己走不得路的地步。就算到了那一步,恐怕也只能是更加的不能背在背上了!
黑衣人摇头道:真是一个倔强的女子,无怪乎有人能为了你
鹿云柔心下一动,道:为了我什么?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黑衣人连忙打个哈哈,道:没什么?来吧!说着,也不管鹿云柔愿意不愿意,把她拉了过来,敷在自己的后背上。
鹿云柔正要出言表示抗议,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她的脸色一变,道:好像被现了!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必惊惶,他们迟早都是会现的。到如今才现,只能说明他们足够蠢笨,其他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语未了,她的身子一晃,已经到了门外。
鹿云柔感觉眼睛被狠狠地晃了一下,这两天她一直被囚在屋内,这屋门都没有出一步,此时屋外虽然也只有月光,她还是很有些不习惯。加上黑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在腾云驾雾一般,眼睛就更加晕眩了。
屋外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个人都已经能听清楚屋外的人所喊的话了。
快点,围住,就在里面了!
别让她跑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笑意,回头向鹿云柔道:鹿小姐,我劝你还是先闭上眼睛吧,代会会生一些你看着会害怕的场面,那样对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不利!
鹿云柔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报以一个轻蔑的笑意。在她看来,自己也算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岂会轻易被什么场面吓倒?
黑衣人也没有继续再劝,缓缓地走出院门外。
外面兵刃交错,七八把各色兵刃被月光照得有些反光,泛出清冷的光线,倒是耀眼得很。这七八个人所站的位置颇为考究,既不太远,也不太近,相互之间既可以相互声援,又不妨碍对方的挥。
唯有行真没有带武器,他仍旧是一脸从容地站在那里,好像旁边那几个人的喧嚣叫嚷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般。待得黑衣人背着鹿云柔现身在门前,他忽然长宣一声:无量寿佛!旁边那几个手持兵刃的武士顿时安静下来,瞬息之间,场面竟然变得落针可闻。
这位斋主,你擅闯本观,已经冒昧,为何还要不经允许,劫走本观的客人啊?行真淡淡地问道。
客人?黑衣人冷笑一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客人是被关在门内一整天也见不得日的。再说,就算她是你们的客人,我方才已经征求了她的同意,才带她走的,你们的待客之道总不会是只准进不准出的吧?
鹿云柔大为讶异,原来,此时黑衣人的声音居然变成一个男人,而且是那种很有些阳刚之气的男音。但是,她却并没有站起身反对黑衣人的话。
行真说道:难怪斋主不知,本观的规矩便是如你所说的。所谓客随主便,既然来了本观,自然就要听从本观的安排,这总不会有错吧?
黑衣人听得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有道之士,强词夺理的话居然能说得如此正气凛然,真是令人不服不行。也罢,我也不愿和你多费唇舌,这便告辞了,你们若是有本事,就来留下你们的客人吧。就算是把我也一起留下了,我也绝无怨言!
说着,便直直地向大门冲去。
守在大门左右两边的两名道士见状,连忙挥剑上前,向黑衣人狠狠地刺了过来。鹿云柔到了这时候,才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黑衣人要自己闭上双目了。那两个道士双目之间射出的暴戾、肃杀之色,还有他们那直刺过来的宝剑在月光之下,实在令人惊怖。虽然鹿云柔此时已经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死,但看见这些,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连忙紧紧地闭上双目。
黑衣人冷笑一声,居然并不闪避,而是直接向两名道士的剑锋最烈之处冲了过去。两名道士本来以为她会闪避,就可以趁机再组进攻,而其余的几名道士也可以立即驰援,但黑衣人这一招自寻死路的打法,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也使得他们的手下,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
高手对决,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算是他们的身形不滞碍这一下,也万难伤到黑衣人更何况有了这一下。只见剑锋就要刺进黑衣人身体的时候,黑衣人的身子居然如泥鳅一般滑了一下,顿时失去踪迹,两个道士还没有反应过来,顿觉身上一痛,不约而同地向旁边摔倒。原来,黑衣人竟然矮着身子身子向前平飞过去,双掌一左一右地排在两个道士的小腹上。
想要留下我,除非你们教主亲来!这一句短短的话还没有结束,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所有的人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一向自负,但到了这时候才终于现,原来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行真的脸上更是红一块,白一块,几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第119章 直言真相】-------------------
汴京戴楼门外的连云寺大雄宝殿门口跪着一个人。这个人已经跪在那里一整天了,这时候已经实在撑不住了,脚下忽然一颤,跌倒在地上。
大雄宝殿内,一个一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正在念经。这老和尚约莫六十多岁的光景,须眉都已经被岁月染成了白色。他的面目十分的慈祥,平日里不论是谁见到他,总能看见他和煦的笑容,但今日,他却是眉头紧锁,保持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
这个老和尚,便是连云寺的方丈长老圆法禅师。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座下的不少弟子都是不远迢迢,巴巴的跑来拜他为师的。老和尚收徒严格,非是心诚之人、非是心善之人一概不收。他的每一个弟子在入门之前,都要经受不少的检验。
不过门前的这个人前来拜师,圆法禅师却是检验也不检验一下,立即便表示了拒绝,原因很简单,这个人非是一般向佛之人,而是当今宰相家的小舍人章援。
章援并没有死,不过他确实十分接近死亡,若不是那天围观的人群之中,恰好有两个游泳高手的话。人死过一次之后,便会丧失掉死志,章援对鹿云柔的感情之深不用怀疑,但如今却再也难以鼓起勇气为她殉情。心灰意冷之下,他决定出家为僧,下半辈子与青灯古佛为伴。
只是他刚到这连云寺的时候,圆法禅师还答应得好好的,只要诚心礼佛,就可以成为佛家弟子。但当相府的下人来了一次之后,圆法禅师立即变了腔调:你这位檀越尘缘未了,佛门难以度化,你还是先在尘世间带修行一阵子,待得你的慧根通透了,再来拜师吧!其实,只要一心向佛,在佛寺修行和在门庭之内修行,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章援岂能不知道圆法的意思,他虽然把话说得漂亮,其实根本就是迫于相府的压力。出家人虽然口中说的好,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其实他们也是一样要吃喝拉撒,一样要和俗世打交道,所以他们也很难无视来自尘世的压力。
只是章援若是坚持要出家的话,如今是无处可去了,城内的寺庙比起圆法来,态度还要坚决太多,根本就是好听点的推脱之辞都不找一句,就直接把他赶了出来。相对来说,圆法的能有如今的姿态,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圆法见章援跌倒,终于叹一口气,起身来到章援的面前,喟然道:檀越,你可想好了,真要剃度吗?
章援虽然早已经是有气无力,还是很坚决地应了一声:愿大师成全!
圆法高声宣了一句佛号,道:檀越一心向佛,心志至诚,老衲若是还不成全的话,就妄为释门中人了,你起来吧,老衲便破例亲自收你为徒!
其实,圆法今天白天已经使人打听过了,如今章援和他的宰相父亲因为出家之事,已经是闹翻了。章惇一直以来最为宠幸的就是这个小儿子,认为他品行端正,可延续自己的大业,可如今章援竟要抛却自己这个老父去出家为僧,他岂能不大光其火?他已经下话来,若是章援一意孤行的话,他就要和章援断绝父子关系。只是章援如今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章惇一句威胁的话根本无法拉动他,却可以影响汴京城周围几乎所有的寺庙。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宰相,就算是佛家之人也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也可见,圆法能最终答应收章援为徒,是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他终究不愧为名僧。
章援大喜,道,连忙道谢。圆法便命两个小沙弥过来扶起章援,道:你先进去休息一下,等到晚课的时间,老衲便亲自为你剃度!
一语未了,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慢!
章援和圆法同时回过头去,却见一个三十岁上下,体态魁梧彪悍的男子走了过来。
圆法缓缓地迎上去,道:这位檀越莫非又是相公的家人,特来忠告老衲的吗?章援也在后面叫道:你们不必再派人来了,我决心已下,是万万不会回头的,你们休要再浪费唇舌了!
那人却笑了笑,道:两位误会了,在下并非章相公府上之人。不过有一样你们却是猜对了,在下确实是来劝章四舍人悬崖勒马,及时回头的!
这话不仅章援听着不悦,就是一向气定神闲的圆法听了,也是大皱眉头:檀越这话何意,我佛门所求者,乃是极乐,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所谓的悬崖了,遮没在你看来,入我佛家便是跳崖不成?
那人毫不客气地说道:对于一个今日剃度之后终有一天会还俗的人来说,大师此言恐怕也差不多了!
圆法气得无话可说,章援不满地说道:你这厮既然不是我父亲派来的,就请不要妄言了,我的决心,非是稍动如簧巧舌便可说得动的。我父亲尚且说不动我,你一个外人又如何能说得动我?
那人笑道:这却不好说了。讲道理毕竟是凭着手头上说服对方的理由,而不是亲情。若是这理由足够充分,就算是是你的敌人尚且有可能说服你,若是理由不充分,就如你所言,你父亲也没有说服你!
章援冷笑道:那你有什么理由来说服我呢?
那人也不打话,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来,在章援面前一晃,便放回到了怀中。章援却是脸色大变,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挣开两个扶着他的小沙弥,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衣领,道: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那人被章援抓住,脸色却无丝毫的变化,仍是暗淡地说道:这件物事,在下只是受人所托,前来交给你看看的,那人现在就在寺门外的马车里,有话你可亲自去问他。
章援立即放开那人,转身就往寺门外跑去。只是他终究是在地上跪了一整天了,脚上早已酸痛无比,又是一整天没有进食,早就没了力气。才跑出几步,便摔倒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人见了,正要上前去扶,却见章援一咬牙,自己爬了起来,继续歪歪扭扭地向前行去。几个人眼中都射出敬服的光芒。圆法更是双掌合十,高宣一声:阿弥陀佛
章援出了寺门,果然看见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他连忙走了过去,那车夫也不搭话,伸出手来将他拉了上去。章援钻进车厢之中,一眼看见里面的人,顿时吃了一惊,讶然道:李李兄!
李唐笑道:你万万想不到是我吧?来,坐下来说!
章援一边坐下来,一边热切地问道:那玉簪是怎么回事?那玉簪其实是他送给鹿云柔的,也是他送给鹿云柔的所有礼物中,唯一值点钱的,所以他对那玉簪的印象特别深刻。
李唐点头道:章兄猜得不错,那玉簪,确实是她的!他并没有点明她是何人,不过他相信章援会明白的。
章援惑然道:那这簪子却是如何到了李兄的手中呢?
李唐笑笑,道:其实,也是机缘巧合。至于怎么个机缘巧合法,为了不让我在章兄面前说谎,请章兄还是不要追问了。总之,我可以告诉你这几日生的事情的真相。最简单的事实是,那天那个跳河的女子,其实并不是鹿小姐,而是另外一个女子。她跳河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章兄你以为是鹿小姐跳河了,然后嘿嘿,相信以你对鹿小姐情意之深,恐怕也不会独活!
章援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颤抖着说道:你,你是如何哦,我又忘记了,不应该追问你这个的。我是想问,那云柔她现在在哪里呢?
李唐坦然道:你现在大概在猜,鹿小姐是被我藏起来了,对吧?其实,你还真猜对了。那天,鹿小姐其实是被人绑架劫持了,好在我有两个手下恰好看见,便把她救了下来。如今她已经被我藏在一个安全的所在,相信那些贼人是再也寻不到的!
章援一听,双目放光,简直语不成声:谢李兄,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就就烦请你带我去
李唐接口道:你想见她?恐怕不能啊章兄。她身上怀有身孕,又受了点惊吓,身子不是很好。我已然为了开了点药吃下了,不过,你若是在她面前出现的话,恐怕她会变得异常激动的!
章援有些不悦地说道:李兄这是何意?
李唐笑道:章兄难道还不明白吗?她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虽然未必是你父亲下的手,但你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以证明你父亲的清白,是不是?就算退一步来说,真的不是你父亲所为,你父亲当初在罢她父亲的官这件事上总是态度鲜明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就算你父亲不愿杀伯仁,伯仁之死和你父亲也是万难撇清干系的。除非
章援道:除非什么?
李唐正色道:除非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能站起来自承其事!
-------------------【第120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章援愣了一下,苦笑道:这又如何可能呢?这种事情一旦自承,罪咎是难以想象的,我想那个幕后黑手也不会如此愚蠢吧?
想起若是这罪魁一辈子都不出现,鹿云柔可能就会一辈子都不原谅自己,章援的心情顿时跌落到了谷底。
李唐有些同情地望着章援,道:章兄啊,现实就是如此,你若是放心不下,一定要去见鹿小姐,我也不会反对,就怕
章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摇着头,伸手拦住李唐道:既然现在见到她也是无济于事,我又何必去增添她的伤怀呢?再说,既然是有人要绑架她,说明她自身就处在危险之中,李兄你把她救起来,应该是把她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我不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眼睛在后面盯着,若是因我而暴露了她,就更加不值了。所以,见面就不必了!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正中李唐的下怀。其实,就算是章援要求见鹿云柔,李唐也会用这个理由拒绝的。好在章援比李唐想象中还要冷静不少,不需等李唐有所表示便先行表态了。
那么,章兄下一步何去何从?李唐试探着问道。
章援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痛苦之色,他想了想,道:这劳什子和尚,愚兄是再也不能当了,不管怎么样,我总不能和她一辈子这样僵持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之间还会复合的。不过,家中我也无法继续停留下去了,自从我母亲过世之后,我父亲变得越来越固执了。这一次,我既然已经出了家门,若是不低头认错,是决不能回去的。但是,我既然没有错,又如何可能低头认错呢?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万万不会妥协的。所以,我想暂时还是要离开汴京一阵子,若是有一天这件事情真相大白了,我当然会立即回京。就算这件事情真相一时难以明了,我估摸着我的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也会回来看看。我想,有了小孩在中间,她应该就不会这么排斥我了!
李唐对章援的冷静很有些诧异,忙点头道:章兄能如此想,是最好的了。这样吧,我这里有一点零碎的银子,你且带在身上,算是川资吧。你这样空着手从家中出来,若是没有这点钱,又如何能够远行?
章援丝毫不推辞,伸手接过了李唐递过来的一包银子。他眼睛忽然严肃地望着李唐道:李兄,问一句冒昧的话,还请务必要如实回答才是。否则,你这银子我是断然不能收的!
李唐微微一笑,道:你是否要问,我和你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认识而已,都称不上朋友,却为何要帮你,是不是?
章援毫不客气地点头道:还望指教!
李唐眼中闪过一丝喟然之色,忽然幽幽地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章兄又何必再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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