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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道:李先生,我知道您老人家贵人事忙。要不这样,十天之内,您只要在我这医馆里面坐馆一天,我便给付钱五十贯,哦,不,一百贯。而且我答应你,若不是我本人都感到万分为难的疑难杂症,绝不请您老人家出手!这期间,闲暇的时间,您老人家还是可以温书习文,老朽绝不干涉。十日之后,就离春闱只有半个月之间了,到时候先生您何去何从,就可以但随本意,老朽绝不相强。

    李唐一听,这一天一百贯,十天可不就是一千贯了吗?这工资待遇也太高了吧?不说其他,就是这韩家医馆一天的盈利也很难达到这个数啊!

    略略一想,他终于明白了韩多才的苦心。他是明知道今天在众人面前直陈自己无能为力,自然会声望大跌,而经过这件事,李唐的声望自己会上去。这个时候把李唐留在自己的医馆那便是留下了一块金字招牌,告诉病人:我们医馆里还有比韩大名医更为强大的医士。这样,他的医馆生意就不会受到很大的冲击了。而他韩多才本人,就可以利用李唐坐诊的这段时间,努力挽回自己的声望。

    至于李唐有没有真正动手帮病人看病,就不重要了。事实上,大多数病人得的都是跌打损伤,伤寒头痛等一般的疾病,真正的疑难杂症是极少见的。要不是这样,他韩多才这个不擅治疗疑难杂症的名医也不会有今天的声望。

    想通了这一层,李唐便觉得自己不能不答应了,因为今天若不是自己出头,韩多才也不会这么出糗的。况且,韩多才开出的报酬也实在丰厚,每天一百贯,那真的是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拿到的。

    见到李唐答应,韩多才欣喜不已,便又问了李唐的住址,说是好安排人从明天早上开始马车前去接送。诸事都商量好之后,李唐便再次告辞,韩多才还要请李唐留下来吃饭,却被李唐坚拒了。

    -------------------【第55章 恶客】-------------------

    第二天一大早,李唐刚刚起床,韩家医馆的车夫早就已经等在一家客栈门口了。那易掌柜正好也在,便和那车夫寒暄起来。他本就和气而且健谈,不过一会功夫,那车夫便把所有的事情都掏了出来。

    待听得说李解元不仅文采好,医术竟也能让神医韩先生这般尊崇,易掌柜惊讶得那张大嘴张开之后,一早上就没有合起来过。人,不论身体是如何健康,总难免有个大病小灾的,如果和一位神医交好,那差不多就相当于和阎王爷交好,易掌柜心下很欣慰,自己一向对李先生很客气。不过,他也开始盘算着如何更加客气了。

    李唐来到韩家医馆,自然又受到了一番特别的招待。韩多才说话算话,李唐只是隔着帘子在厅内静坐,接待病人的事情全由他们师徒几个自行负责。一天下来,李唐居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就转到了一百吊钱,这也不必赘述。

    到了第三天,李唐已经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了,照常在医馆的帷后坐下来之后,还是一如往常地开始看书。

    上次在书画街,听那中年男子的意思,似乎今科是要考诗赋的。虽然这话未必可信,但李唐还是不敢不重视,他此刻所看的,就是一本诗集。李唐看诗集和别人不一样,并不单纯是为了欣赏那些作者们的绝妙诗句。更多的是靠着这些句子,想起当初背诵过,后来又渐渐淡忘掉的那些前世名诗,或者只是一个句子也好。然后将它记下来,以便以后用到。

    今天,李唐的收获颇为不错,坐在那里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回忆起了起码五句名句,这令他颇为欣喜。

    正当李唐捧卷细读的时候,忽听帘外一阵喧嚣之声传来,他不由讶异地放下了书本。

    这两天,韩家医馆的生意可谓火爆已极,各处的病人蜂拥而至,把个韩多才师徒几个忙得晕头转向。不过,在韩多才和他的几位徒弟的努力维持之下,所有的病人都十分守秩序,即使有些病人身体上十分难受,也都努力忍着。

    而这喧闹声,是李唐这几天以来,经历的第一次不和谐的声音。他站起身来,走到帘边,仔细一看,就见外面来了三名男子,为那男子,衣着颇为华贵,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形如槁木,面色苍白,双目深陷下去,眼珠里出一点黯淡的光线。一看就知道是病入膏肓了。

    他身后是两名中年男子,其中一个面色***,眼神中总带着点令人难受的阴翳,他手上还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而那另外一名中年男子,李唐一眼之下,就认了出来,那正是那天在大街上把刘博弄上马车的壮汉!

    此时,那年轻男子忽然咳嗽一下,气喘吁吁地说道:若是我不愿再等呢?

    众多的病人对韩多才来说,不啻一剂治疗心病的良药,这几日他的信心已经恢复了巅峰时期的水平,闻言便有些倨傲地说道:这位官人,我们韩家医馆是一个讲道理,讲秩序的地方,你若是硬要插队,那老朽须不好向这么多病人交代

    那年轻男子又咳嗽了几下,想是有些累了,便向后退了两步。那黑脸汉子立时会意,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来,啪的一下砸在桌子上面,道:这样,可不可以先看呢?

    韩多才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这位太保,看病是讲先来后到的。这先后秩序,并不是靠金子决定的,而是

    厅内的几位病人见韩多才在这样一大锭金子面前毫不动心,动容不已,纷纷道好。

    那黑脸男子脸色一变,轻哼一声,轻轻在那桌子上一拍。但听得咔嚓一声,那桌子上立即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掌痕。那黑脸男子又伸出一颗手指,在那掌痕上轻轻一弹,就听一听脆响,那掌痕范围内的木板立即掉到了地上,那桌子就像是被人用锯子生生锯去一大块一般。

    黑脸男子这才冷笑一声,缓缓向韩多才逼近一步,说道:现在,又如何?

    韩多才脸现惧色,看着这凶神恶煞的黑脸男子,嘴上有些哆嗦地说道:你你不要乱来,这里可是医馆。

    黑脸男子眼睛微微眯起,说道:正因为这里是医馆,我才会这般斯文客气,要是在别的地方,不等你开始医人,我早已开始医你了!

    韩多才虽然心中惊惧不已,但嘴上还是不肯完全松口,道:就是我答应,大,大家也,不会答应!

    黑脸男子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这老儿倒有几分硬气,冲着这一点,我就饶过你这一回!转身来到众位病人跟前,弯着腰,轻轻问道:你们不服吗?可不要憋着,一个个轮流说吧

    那群病人见他这般神威,再看见他虽然一脸笑意,但那笑意却是阴冷无比,哪里敢说不服,只好纷纷表态道:服!

    待到最后一名病人说出那个服字,那黑脸男子这才转过头,来到韩多才身边,道:韩先生,这回你是亲耳听闻的,他们都服了,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吗?

    到了这一刻,韩多才要是再还敢说不服,那就是蠢蛋了,他只好不清不愿地说了一声:我服了!又说道:就请你们主人过来先行诊病吧!

    那黑脸男子脸色莫名其妙地一变,说道: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今日来看的,是里面那位李慕武先生!

    韩多才脸色顿时变得越难看,人家威逼利诱这么大半天,本以为是仰慕自己大名而来,虽然方式上有些难以接受,但至少也能从侧面佐证一下自己的知名度。可没有想到人家理都不理自己,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过,韩多才此时对于李唐的医术,却是十分敬服的,闻言也不敢反驳,道:李先生确实在里面,不过,他是小人请来镇馆的,没有经过小人的诊断直接去他那里他愿意不愿意,小人也说不好。

    里面的李唐站在那里看了这半天,知道这群人不是那么好打的,便隔着帘子说道:韩先生,就请放这几位客人进来吧!

    -------------------【第56章 分析】-------------------

    内堂。

    那青年男子一坐下,便粗*粗地喘了两口气,像是刚刚跑完一次马拉松一般。他的两名仆从十分关切,虽然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但那四只眼睛无时无刻都停留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这位官人,身体上有什么不适吗?虽然这一句是废话,但李唐还是不得不问。很显然的,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不仅是不适,而且是非常的不适,看他的样子,你很容易会在心里暗暗猜测他离见到阎王爷还有多少天。

    我没有什么,令人意外的是,那年轻男子却否认了,我来见先生,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孩儿。

    说着,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那白面男子立即把怀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李唐顿时明白过来,肯定是那天这个黑脸男子在街头看见自己的神技之后,回去禀报了他的主人。而主人家的孩子正好有病,便找上门来了。

    不过,李唐心下也有些疑惑,因为这年轻男子自己显然已经是病得十分严重了,却似乎根本无意让自己瞧上一眼,反倒是这么关心这小孩的病情,这就有些蹊跷了。

    难道,他所得的又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怪病?李唐最近见到的怪病多了,难免就会往这上边去想。不过,作为一位医士,李唐也知道,既然病人不想看病,你就不能愣说他有病,一定要给他看一下的。于是,他便将目光集中到这婴儿身上,再也不去管那年轻男子。

    那婴儿被包裹得十分严密,那白面男子把他抱到了李唐的面前,任他打开覆在小孩身上的丝布,就露出了一张小小的脸来。

    一眼看见这小孩的脸,李唐眼光不由为之收了一下,这么小的婴孩长成这模样,居然还能好好活着,简直太让李唐意外了。这小孩头脑都有些扭曲变形了,本来应该显得灵巧、晶莹的四肢也有些痉挛。

    那年轻男子始终留意着李唐的一举一动,看见李唐皱眉,他不由失声问道:先生,你看犬子怎么样?

    李唐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意识他安静,伸出手来轻轻探在那婴孩的脉搏上。

    屋内,立即变得十分安静,八只大眼睛都直勾勾地盯在李唐的手上,盯在那婴儿身上。

    半晌过后,李唐松开那婴孩的小手,转过头来,向那年轻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年轻男子心下一凉,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黑脸大汉立即抢上前去,一手扶着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捶了起来。

    好一阵子,那年前男子才渐渐止住了咳嗽,说道:先生,小儿有什么问题,但请直言。

    李唐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这孩子病症是很清楚的,叫做小儿热性痉挛,是一种癫痫病

    对了,对了,那群医士们都说这是什么痫病,只是这病就没有办法医治了吗?那年轻男子热切地问道。很显然的,李唐能够一眼说出这病名,让他心下希望大增。

    但是李唐却心下暗叹,这一次不会再象前面那么多次那样幸运了,癫痫这种病,就是在医学高度达的年代,也算是一种顽疾了,在大宋这个时代更不是靠一服药就能打过去的,何况又是个婴儿。

    他心下暗暗整理了一下说辞,才说道:不瞒这位官人,这癫痫之症,虽然未必是绝症,但也是异常棘手的。主要是因为它的病原因多样,医者若是无法确定这病的原因,恐怕是无法动手治疗的。

    那年轻男子问道:先生的意思,就是这病无法根治吗?

    李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猜想这位官人一定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家庭出身过于优越,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坏事啊!

    对面三名男子同时脸色大变,那年轻男子涩声问道:先生这话怎么说?

    李唐叹道:其实,大凡疾病,即使是癫痫这样的重病,都是病之初立即施以救治,效果最好,而且那时候容易出现一些确定病因的端倪。想来那时候,官人你就曾找过医士,而且所找的医士医术都很是高明,只是那医士太过小心,担心药物反噬,不敢使出虎狼之药,一味讲求安全,这才导致了最佳时机的错失

    那年轻男子一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道:先生的意思是,这病本来是可以治的,却被那群庸医耽误了吗?

    李唐见他虽在病中,起怒来,却别有一番威势,心中一凛,暗忖道:看来我说话要小心些了,不要给人家惹来大麻烦!

    他想了一下,说道:这也未必,这癫痫之病,大体有几个起因:一个是先天遗传,就是病人的父母祖山若有得此病的,就可能会遗传下来。这一种原因最是容易查出,因为只要仔细询问病人的父母,就可以得到相关答案。我想,那医士一定也曾经问过官人这方面的问题吧?

    那年轻男子既没有肯定也没用否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说下去!

    李唐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亲近婚育。我中国(指中原地区)自古有亲上加亲之说,表兄妹、表姐弟的婚姻多不胜数。事实上,这是很多疾病的根本原因。据我所知,表亲婚育出来的婴孩,出现各种病症的机会远远大于一般的婴孩!

    那年轻男子一听,喃喃地说了一声:有这回事?略为沉吟一下,又说道:说下去!

    李唐道:还有就是小儿生下来的时候,曾经脑部受到外伤,或者是中毒,抑或是

    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我主人家的公子,日夜有多人专门照料,稍有一丝损伤都会有人报上来。因此,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见到那年轻男子话说得有些累了,那黑脸汉子连忙走上前来,接过话头说道。

    李唐点点头,说道:其实,这些是造成癫痫病的都要诱因。既然都没有出现,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婴儿的母亲怀孕期间,曾经生过病,虽然最终此病得以治愈,却给腹中的胎儿落下了病根!

    那年轻男子本已经闭上眼睛,一边养身一边聆听,待听得李唐这句话,眼睛忽然睁开,射出热切的神彩,嘴里说道:说得是!先生果然神算,我孩儿的母亲怀孕期间,确实曾经生过病。

    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他忽又说道:先生,既然这病已经查明了,先生是不是可以救治呢?

    李唐惑然道:官人,在下有些不明白的是,既然尊夫人怀孕期间曾经生过病,想来那医士在为令公子诊断的时候,也必然是问过官人的,官人为什么不能据实以答呢?我想,你你们所请的那位医士的医术,若是知道了病因,对症下药,虽然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事情也绝不会演变得这般复杂的!

    那年轻男子脸色变了一下,又是一阵咳嗽,本来就很是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了最后一丝血色。半晌,在哪黑脸汉子的抚、捶之下,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说这病就无可救药了吗?

    李唐摇摇头,道:这也不尽然。只是就本人的医术来说,是强不过官人以前所找的那些医士的。官人把尊夫人怀孕期间曾经生病这一事实告诉那些医士,或许以他们的高医术,日后还能有办法。

    那年轻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何以见得?那群庸医这么久都没有想出办法来,此刻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唐摇头道:不然,那群人非但不是庸医,反而都是高明之士。他们虽然并不知道病源,却能通过固本培元的办法,利用滋补,硬生生地保住令公子一息不断,这是在下望尘莫及的。从现在看来,以那群医士的能力,短时间内还能保证令公子的安全,我想只要他们能从尊夫人的病上开始朔本究源地探查,一定能彻底查出病因,并对症下药的。

    那年轻男子脸色一变,道:还要从内子身上开始查起?

    李唐很肯定地点点头,说道:这是必然的。在下举个例子,若是尊夫人怀孕期间曾经中毒,那就有可能是毒性未曾完全清理干净,流入了胎儿的体内,这才导致了这孩子的病;又或者,尊夫人得的是寒病,那寒气侵入胎儿的脑内,也会造成婴孩癫痫的。

    顿了一下,李唐继续说道:我要特别提醒官人的是,此时还是尽早为宜,只怕时间一长,夜长梦多,恐怕会陡生变数。

    那年轻男子似乎有些尴尬,几次张开了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最后,他还是向着那黑脸汉子道一声:走吧!率先起身便走。

    那黑脸汉子眼神怪异地望了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来,丢在李唐身前的桌子上,转身跟了上去。

    李唐坐下来,拿起那锭金元宝颠了颠,不由暗暗咋舌,这居然是二十两的!若是接待一个客人便有二十两黄金的报酬,行医真是一个太好的行当了。

    -------------------【第57章 人不能这样无耻】-------------------

    明天就是和韩家医馆约定的最后一天了,可巧的是,明天还正是二月朔日,楚云之会的日子。

    李唐此时正坐在床上,下身盖着被褥,眼睛穿过对面那扇半开着的窗牖,望向对面那一轮淡淡的蛾眉月。夜晚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深邃,就像是亘古不变的一般,但李唐的脸色时喜时忧,变幻不定。

    韩家医馆那边,韩多才自然是希望李唐去的。以前一向自信的他最近连受打击,已经变得有些自卑了,他有些担心一旦李唐没有去,自己会镇不住场面。当然,他也不敢对李唐提出你必须来之类的硬性规定。毕竟,在他的眼里,李唐这样的人物,并不是他可以随意支使的。

    东水门边楚云亭?那确实是一个好去处。汴京八景中的两个汴水秋声和隋堤烟柳都是在东水门外那一段汴河边。

    东水门外有一处很大的河滩,正是汴京城从水路西去西京洛阳,东往淮泗,转江南船只的始之地。同样的,东南地方的粮食、入贡的方物进京,也是在此卸货。因此,虽然是寒冷的早春,水路并不是很繁忙的季节,此时的东水门外汴河上依旧是舟舸如织,十分热闹。当然,一般到了深秋,汴河就会猛涨,那时候碧水荡漾,一望无际,再加上一些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的送别之人,这景色比起往常又要美丽不少。这也是汴水秋声会成为汴京八景之一的原因所在。

    想当初,李唐刚刚进城,和风尘三侠第一个去游览的地方就是东水门外,也知道那楚云亭正是那隋堤之上,位置最好的一个亭子,不仅正对着汴河上船来船往的热闹景象,背后更是一望无际的烟柳正是大名鼎鼎的隋堤烟柳。虽然如今那柳树上大多是光秃秃的,但人们只要仔细一看,就容易现那些枝头都已经悄悄长出了不少嫩芽。因此,如今虽然不是游览的最佳时机,但去了的游人也不会全无所获。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明天就要见证一场比文招亲了,一场早已注定结果的比文招亲!不知道那岸边的烟柳会作何感想。讽刺?抑或是淡漠?这些李唐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现在很不爽,很费踌躇。

    还是不去了,去了还不是添堵而已吗?

    这是临睡前,李唐的最后一个念头,也是最终的决定。

    于是,第二天早上,李唐起床后,一如既往地坐上了前往韩家医馆的马车。

    今天的病人特别多,早早的就把韩家医馆挤得满满的。李唐下了车,好不容易才在韩多才的一位徒弟的开路之下,挤进了内堂。

    李唐刚刚坐下,就听门外一个声音喝道:让我进去,我不是看病的,我找李先生有事要说!

    李唐听这声音中带着一种难言的威严,听来颇为熟悉,便站起身来,隔着帘子向外望去,而那帘外之人也正微笑着向里面望来,两人目光相遇,李唐立即便认出了此人:这不是那天以四十两银子的高价买下自己一幅字的那个中年男子吗?此时他手上拿着的扇子正是自己那天卖给他的那一把。这么大冷天的,他居然把那扇子打开了,在那里轻轻扇着。旁边的那些病人哪里见过这样的神经病,纷纷闪避。

    韩多才正要阻拦,却听李唐说道:韩先生,放他进来吧,这人我认识!

    那人便在韩多才疑惑的目光之中走进了内堂。

    李先生还记得在下,实在令在下深感荣幸啊!那中年男子毫不认生地在李唐的位置上坐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李唐微微一笑,道:承蒙官人称一声先生,小可应该感到万分荣幸才是。不知道官人找小可有什么事没有?

    那人笑了笑,说道:老夫觉得,这件事说起来,应该和先生关系不大。不过,有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一定要老夫把这件物事交给你,于是,老夫就来了这里。

    李唐被他说得有些迷糊,便说道:是什么物事?

    那人从怀中取出折叠颇为美观的信笺来,交给李唐,又说道:这件物事,还是等老夫走了之后,先生再看吧!那人倒也干脆,并没有一句废话,便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正当他双手拨起帘珠的时候,他忽然又似想起什么来,回头向李唐说道:对了,那信中的那个文信兄就是他们中书省的右补阙罗有德。

    李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只好点点头。那人再不犹豫,大踏步地出门而去。

    右补阙是一个文官官衔。宋朝的官制最大的问题就是拖沓,人浮于事。而这个弊端在言官这个特殊职位上显得尤其明显。

    说到言官,人们先想到的就会是御史台。事实上,宋朝也确实是设置御史台的,和中书省等三省一样,主管御史台的是本台的2官御史中丞,主官御史大夫并不实授。自御史中丞一下,还有很多御史。

    本来这就应该够了,但事实上远不是那么回事。门下省还设置了左谏议大夫、左拾遗、左补阙,中书省又对应地设置了右谏议大夫、右拾遗和右补阙,这些官职在在职责上和御史几乎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的所属机构而已。

    换一句最简单的话说,这右补阙就是属于中书省的言官。

    李唐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下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回过头来,打开那信笺,就见上面写着:文信我兄:弟尝于我兄言及太学正李格非亲近元佑党人之事,今略有变,暂缓可也。皆因弟三子明诚慕其女甚切,弟亦难少移其志,唯有索性做成之。弟已谒过宰相,得其允可,我兄可赞压劾章,待得木成其舸,再行劾奏不迟!

    下面的落款是:弟挺之再拜顿!

    李唐一见这封信,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声:***,人不能这样无耻!

    -------------------【第58章 志得意满】-------------------

    无耻?无耻!太无耻了!赵挺之简直是太无耻了!

    就因为儿子喜欢李清照,就让人先不要弹*劾李格非,想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再来个过河拆桥,把李格非弹*劾下去。到时候,李格非这个可怜的亲家翁还可以被废物利用一下,成为他升官财的垫脚石。

    这个罗有德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德的人物,既然是右补阙,赵挺之作为中书舍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让他帮这么一个小忙,又怎么会傻乎乎的去拒绝呢?

    到时候不用说,他赵舍人脸一黑,一副包公模样,痛斥作为亲家的李格非攀附元佑党人,阻挠变法,大逆不道,坚决要求陛下不要因为自己的关系,就放过这样的奸人!

    同时,也可以预见到,没见过世面的小皇帝肯定会被他这种大义灭亲的忠直之气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哗哗的,直说好同志。说不定在这种感动的催化之下,小皇帝御笔一挥,你这个人觉悟不错,经得起考验,能够胜任更加有挑战性的岗位,就当中书侍郎去吧

    反正李清照到时候也是他们赵家的儿媳妇了,作为一个弱女子,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一定要去阻止这对贼厮鸟的阴谋!李唐此时对昨晚思量了半夜做出的决定真是万分悔恨。来什么鸟医馆啊,东水门那边那么好的风景,怎么也比这地方好吧!

    心下不住大骂着,李唐便哗啦一声拨开门帘,倏忽冲了出来。

    外面的那群人一阵愕然,尤其是那个本把手搭在一个颇有风韵的少*妇玉手上,正在有滋有味地把脉的韩多才见了,嘴巴瞬时张得大大的,一向苦忍着没有流出来的那一串涎沫立即便啪嗒一声,落在了那少*妇***的玉手上!

    因为大厅内人实在太多了,虽然大家认得李神医,都不敢阻拦,想要侧身相让,但李唐一时间要想冲出去还是要花一番功夫的。而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声伴随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待那马蹄声到了近前,就听那车夫吁!了一声,那马车就停了下来。

    李唐这时候堪堪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没有看清楚来人,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喝道;给我叫李唐那厮出来!

    李唐抬头一看,这话的不是范大小姐吗?此时的她依旧是一身宽松的男装,随着她手上的抖动,衣袂飘飘,宛若神仙中人,真有点罗衣从风,长袖交横的感觉。

    只是她那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斗鸡一样,瞪得大大的,眼珠里红丝条条,一张俏脸也像是上了条一般,绷得紧紧的。

    而她身边却是一位盛装女子,一身青罗绣为翟的翟衣,身材比范大小姐略微高一点,看起来略显瘦弱。她的头上蒙着一层雾色的纱巾,更为她的容颜增添了不少的遐想空间。

    而这时候,那位漂亮得有些过头的范宏德范大官人终于下得车来。忽然,他一眼看见李唐,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有些无奈地偏过头去。

    而那范大小姐也一眼认出眼前这位刚刚从门内挤出来的人正是李唐,不由瞳孔一缩,指着他说道:是你!我来问你,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你,你哪里跑?

    李唐本就在为代步的工具担忧,此时看见正好来了来了一辆马车,哪里管那马车的主人是不是熟人,撇开范大小姐,一溜烟窜到马车面前,伸手按住马鞍,身子向上一纵,就跳了上去。

    那范大小姐正要开口继续追骂,却见她哥哥向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范大小姐到底不是笨人,立即明白过来,忙把那一车子的脏话统统咽了回去。

    李唐拿起缰绳,一鞭抽在马背之上,狂喝一声:驾!正等着那马放开四蹄,向前飞奔的时候,却现自己身子好像动也没用动一下。

    这下子,李唐才终于注意到,那马车的前面,正有一个壮硕的男子双手按在车上,在那人神力之下,这马儿居然没有办法向前半步!

    这时候,就听那带着面纱的女子说道:让他去吧!

    那人这才放开了马车,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中。李唐立即意识到这女子身份不一般。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日在相国寺外看见的那辆马车,可不真是今天这一辆吗?那天,车内的女子有数人随扈,今天虽然没有看见随扈,但现在看起来也只是隐在暗处而已。

    当下,李唐抱了抱拳,向那女子道声:多谢了!也不待那女子回应,再次把缰绳抽在马屁股上。不一时,那马儿立即飞奔起来。

    范大小姐望着那向前飞驰的马车,愣了一会神,忽然回头向那蒙面女子道: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那蒙面女子转过头来,幽幽地说道:文采能被清照姐姐推崇,那错不了;做了错事能悬崖勒马,浪子回头,可见人品也不错;医术这样厉害,连名医都请他镇馆,也过得去;长相嘛,也

    忽然,她一眼看见范晓璐一脸奇怪的笑意,望着自己的身后,终于明白过来,这小娘皮根本就是诱使自己夸赞李唐的,因为范宏德就在她身后听着呢!她反应倒也不慢,立即改口说道:还算过得去,不过,比起我们大郎来,就差远了!

    范宏德在后面微微一笑,道:妹妹,你不要再逗婧儿了。他也也目光投向远处那辆正在眼帘中慢慢消失的马车,道:其实,李慕武这个人确实是很优秀,几乎所有方面都比我强。而我,只要有一个方面比他强就好了,那就是运气。

    说着,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满怀深情地望着眼前这个婧儿。

    婧儿缓缓把头低了下去,虽然隔着面纱没法窥见内中情形,但可以想见她此时必定已是满面红霞了。

    东水门外楚云亭。

    望着四下里的风光,赵明诚得意洋洋。他年少成名,一向是很顺利的不论是学业还是家庭。

    当然,由于运气的关系,他曾经错过两次科考和两次上舍试。这虽然是很耻辱的事情,但对他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还很年轻,机会还多的是。只要自己在半个月以后的再一次殿试中金榜题名,那所有的耻辱都将得到洗刷。到时候,人们见到他,只会恭维他的成就,至于那些堵心的事,谁还会记得?

    即使有个别人提起,那也不过是当作忆苦思甜的笑谈而已,非但不会成为笑柄,反而会被当作自强不息的佳话来流传。

    如今看起来,少年得志的他,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内人辅佐了。

    不过,很快这个缺憾就不会再有了。李家老头子脾气很犟,为人可恶,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生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儿。不管从任何方面讲,你都无法从他的这个女儿身上找出一丝毛病来。

    而就是这么一个将近完美的女子,很快就要成为他赵家的媳妇了。如今,赵明诚终于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走向完美了。

    他笑了笑,端起酒樽来,爽朗地笑道:诸位,明诚今日能夺得这楚云之会的第一名,实在是运气使然,各位都是才俊之士,能这么让着我赵三,我心下感激不尽。为此,我提议大家满饮此杯,抛却胜负的关系,为盛筵而贺!

    众人听他说得漂亮,便都抛下了失败的失落,轰然应诺。要知道,他们今天都是亲眼目睹赵明诚的神勇表现的。尽管内中有很多人一直以来都对赵明诚不甚服气,但不得不说的是,今天他的挥接近完美,你无法找出他的一丝瑕疵。既然是被光明正大地击败的,大家也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赵明诚志得意满地放下酒樽,立即便有侍者过来,把所有人的酒樽都添满。

    赵明诚再次端起了酒樽,这次却望向了坐在他正对面的李清照。

    李清照还是往常那副模样,头上戴着面纱。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唯一的不同是,她今天的面纱确实粉红色的。每个人见了这面纱,都会想,难道这是她的暗示吗?唯有赵明诚知道答案,因为这面纱本就是昨天晚上他送过去,要求她戴上的。

    看着心目中的玉人戴着自己送过去的面纱出现在众人面前,赵明诚心下的那种成就感真是无法言喻。

    不过,李清照今天似乎有些神思不属,除了一些必要的话以外,并没有多说一个字,这和周围热烈的气氛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对于这一点,赵明诚虽然不大满意,但还是没有深究。他也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面临终身抉择的时候,难免会有些踌躇的。于是,他端起酒杯,来到李清照的面前,笑眯眯地说道:李小姐,小生知道你素来出现在人多的场合,都是头戴面纱的。因此上,谁也没用见到过你的庐山真面目。今日大家如此尽兴,请恕小生斗胆冒昧,请问可不可以把面纱摘去,让大家得以一窥仙颜呢?

    -------------------【第59章 震撼】-------------------

    见到李清照沉吟不语,赵明诚便把酒杯顺手放下,说道:若是小姐不介意,就由小生来帮你取下这面纱吧!

    赵明诚这么苦苦相逼,自然不会真的只是为了一窥李清照的真面目。事实上,他早就看见过李清照的真面目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么铁了心要娶她为妻了。娶妻,当然不能单看名气,也不能单看才气。因为你晚上不会搂着女人的名气和才气睡觉。相貌,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手揭开面纱,其实就是一种象征,一种逼迫对方委身的象征。这一点,尽管谁也没用说明,但大家心里都很明了。因为李清照既然这么多年一直蒙面示人,不是情有所钟,又岂会骤尔揭开呢?况且,还是由一个年轻男子亲手揭开。

    最重要的是,大家事先都曾听到过风声,说这次楚云之会其实就是李清照的招婿只会。而且大家见到的事实是,与会之人也全部都是未婚的青年才俊,这也算是对传言的一种侧面佐证了。

    于是乎,眼前这些满怀希望而来的青年才俊们就只好郁闷地干瞪着眼睛为赵明诚赵三公子当见证人了。

    李清照听言,握着酒樽的玉手微微一颤,手中的酒樽轻轻晃了一下,那酒便洒出一些,一下子便润湿了她身前的一小片桌子。

    赵明诚见了,毫不在意,伸出手来,就要向李清照的面纱抓去,他嘴里兀自小声安慰道:小姐不必紧张,只是一层面纱而已。说摘掉,就摘掉了

    正在此时,一阵煞风景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所有人都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来,向远处飞驰而来的那辆马车望去。

    要知道,这楚云亭一带乃是名胜,就是达官贵人来此,一般都是徒步踏青的,即使坐轿也会被人诟病。这家伙倒好,到了这里非但不下车,反而快马加鞭,嘴里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催马之声,好像唯恐天下人不知一般。

    而更令人气愤的是,他那马儿偏偏十分神骏,那马蹄踏在路上,出一种比一般的马儿响亮得多的得得声,那驾车之人坐在上面,就像御风而行一般,衣带随风飘起,远远看去,动感十足。

    而这样的景象,无疑是让在座的这些读书人颇为不喜的,大家的眉头都在这一瞬间皱了起来。

    赵明诚此时心情正好,对于眼前生的这种煞风景的事情,就显得大度一些。他笑着收回目光,又故意咳嗽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李小姐,若是你不拒绝的话,小生就当你允可了

    说着,他便再不多言,直接把手伸向了李清照的面纱。李清照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嘴里轻轻出一声惊呼,身子略略一偏,便躲了过去。

    赵明诚并不以为意,李清照的反应在他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面纱,就像她的保护伞一样,保护着她的矜持和骄傲。自己要把它除去,若是她毫无留恋地配合自己,那才是怪事呢!况且,赵明诚话说得很清楚,不拒绝就是允可,既然李清照果真没有直言拒绝,在他看来,当然就成了一种鼓励了。

    于是,他再次向前欺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种邪邪的浅笑,近乎轻薄地伸出手去。这一次,李清照显然已经是调整好了心情,并没有闪避开去,只是直直地坐在那里,纤瘦的娇躯出一阵微微的颤栗

    赵明诚的手已经探到了李清照的面纱,眼看只要轻轻一扯,李清照神秘的真面目就要显示在众人面前,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灼灼地盯在那面纱之上。

    但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怒喝:住手!这声音洪亮,暴戾,就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一般。

    赵明诚愕了一下,手上一顿,那手便缩了回来。他心下大怒,抬头向那声之人望去,就见方才那辆煞风景的马车已经斜斜地停在了路边,一个青年男子正瘸着脚,向这边奔了过来。从他走路的姿势看,显然是刚才下车太急,脚崴了一下。

    赵明诚见了这青年男子,真是旧恨新愁无计遗一股脑浮上了心头,不由怒声说道:是你,李唐

    那原本垂着头,静静坐在那里的李清照一听见李唐二字,娇躯微微一颤,抬起头来,向后望去,就看见了一幅令她终生难忘的场景:一个眉清目秀、衣衫有些不整、髻有些凌乱的男子正一瘸一拐地向这边缓缓走过来。尽管他的脚步是那样的蹒跚,但却是那样的坚定沉稳。你从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痛苦之色,而是愤怒只有愤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就像要刺穿人的心灵一般。

    众人立即都被李唐那目眦尽裂,满脸煞气的表情镇住了,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身着儒装,却更像是一个屠夫。一时间,现场一阵静默。

    李唐缓缓地走到赵明诚面前,淡淡地说道:怎么,不欢迎吗?还是担心我的到来,会坏了你的好事呀?

    赵明诚冷笑一声,说道:笑话,我为什么要怕你到来。你现在到,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还要多谢你过来帮我捧场呢!

    李唐也冷笑一声,并不接话,而是口中喃喃地说道:唉,快马加鞭跑了这一阵子,有些累,嘴巴也渴了,看你们这里这么多酒,就讨一杯酒吃一下吧!他一双眼睛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赵明诚一般。

    忽然,他的目光扫到了正在静静坐着的李清照身上,像是现新大陆一般走过去,有些粗鲁地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咕咚一声,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一干而尽,嘴里兀自说道:嗯,这下差不多了,这酒果然是个阿物!既能帮人助兴,还能解渴。

    李唐一声,众人才在震惊中回复过来,不过大家满脑海还是刚才李唐那个动作的回放:他居然抢了李易安的酒樽喝酒!

    -------------------【第60章 玩笑开大了】-------------------

    李清照羞愧无地,站起身来用手指指着李唐,有些语不成声地说道:你你

    李唐毫不客气地打断道:闭嘴,你这个蠢女人,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普渡众生的菩萨吧?还想救苦救难!那我就很不客气但也很客观地告诉你:你自己也不过是那些狡猾的猎手箭下的猎物而已,他们随时都可以把你射杀在当地,你有什么资格与虎谋皮?

    说着,他一边从怀中掏出刚才那中年男子交给他的信笺,一边抓起李清照的玉手,塞在她的手腕上,嘴里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赵明诚见李唐一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猥亵自己的女人他觉得就是这样不由大怒,狂怒地指着李唐道:你,你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李唐冷笑着走到他面前,扬起手来,就是一个巴掌扇过去。只听清脆响亮的啪的一声,赵明诚那张俊脸上就多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你赵明诚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听见了旁人的惊呼,才回过神来,指着又惊又怒地指着李唐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

    我知道,不就是中书舍人家的衙内吗?那又怎么样?人做错事都要受惩罚,不管你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你又如何能例外?

    赵明诚见李唐虽然一拐一瘸的,却仍在向自己一步步靠近,心下慌乱不已,一边缓缓向后退着,一边色厉内荏地问道:我做错了什么?

    李唐冷哼一声,说道: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想管,我和你的人渣老爹不一样,没有兴趣多管闲事。我打你,没有其他理由,纯粹就是因为你长得太欠扁了,想要帮你修葺一下而已,这个理由够充足了吗?

    赵明诚虽然不明白什么人渣,欠扁之类的词汇的意思,但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此刻他在李唐的压力之下,呼吸都感觉困难,又哪里敢反击,嘴里只能嗫嚅地说道:你你却始终你不出什么东西来。

    李唐见他这般脓包,再也没有兴趣去理会,回过头去,却见李清照此时已经看完了那张信笺,便说道:这位小娘子,早春之日出来郊游累不累啊?在下从朋友那里借得马车一辆,要不要载你一程?

    李清照站起身来。虽然白纱蒙面,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很明显的,她胸口正在急剧起伏,显是在平抑心中的激动,而她的娇躯也在略略颤抖着。

    等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但大家都很明显听出这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鼻音异常明显。

    说着,她缓缓地向赵明诚走了过去。

    她本就是一双小弓足,行步很不方便,此时心情激荡之下,身躯更是有些摇晃,像是随时要跌倒一般,令场中诸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赵明诚被李唐毫不讲理地扇了一巴掌,本来心情极为沮丧,这时候见李清照不理会李唐的招呼,反向自己走过来,不由精神一振。一时间,那原本火辣辣的脸上既没有那么热,也没有那么疼了。

    李清照来到赵明诚的面前,忽然幽幽地问道:你没有事吧?

    赵明诚但觉全身的骨头顿时轻了好几斤,他挑衅地向李唐望了一眼,忽见李唐那凶巴巴的目光也正向这边望来,顿时吓了一跳,忙把目光转回到眼前这位温婉可人的少女身上。

    没有什么事!赵明诚尽量装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样子,淡淡地说道。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眼前的玉人:我并不是怕了他,只是不屑和他这种蛮子计较而已。

    哦李清照的语调忽然变得很奇怪。忽然,她迅扬起了玉手,斜抡着狠狠地砸在赵明诚的另外一边脸上,那我就让你出点事!

    这一下变出突然,不要说赵明诚本人,就是那些旁观者也丝毫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而我们可怜的赵三衙内,身心的双重打击还没有愈合,就遭受到又一次更狠的双重打击。要知道,李清照虽然是个弱女子,但这一巴掌她是含忿出手,已经蓄势良久,而赵明诚却是毫无防备,加上他本就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雷霆万钧的一下!

    只听啊!的一声惊呼,赵明诚身子一个踉跄,往后跌了出去,身子还没有站稳,正好又碰在旁边的一处桌子上顿时便仰天摔倒。

    众人无不震惊不已,他们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也不好贸然出手去把赵明诚扶起来,便都装作没有看见,任赵明诚这么躺在那里。

    李清照再也不看赵明诚一眼,径直回过头来,向李唐道:慕武先生是吧?现在好了,请问你的车子还方便载人吗?

    李唐伸出手来,道声:请!便回头冲着众人微微一笑,和李清照并排而去。

    二人刚刚走出几步就听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喝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给我站住!

    李唐回过头来,眯起双眼,道: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再重复一次吗?

    刚刚爬起身来的赵明诚此时正跌跌撞撞地站在那里,那张原本颇为俊俏的脸,两边都高高隆起,看起来颇为滑稽。他的脚底下像是踩着雪地一般,身子一晃一晃的,活像是个不倒翁。

    狠话放出去容易,再收回来可就难了。但是,他今天已经连续遭受两次打击,该丢的人都已经丢尽了,反而放开了一些。他虽然不敢重复刚才那句话,但质问一下的胆量却回来了:李清照,你敢亲口告诉我,告诉大家,你没有毁约吗?你不是说,这楚云之会就是你的招亲之会吗?现在我夺得了第一,而这厮却一道题目也没用答,你凭什么跟他走?

    李清照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先,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次是招亲之会。即使有这样的谣言,也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关于这一点,你赵三衙内应该是很清楚的!还有,你为什么会获得第一,凭的是什么,还要我说出来吗?如果你觉得自己行,不妨我再出一道题,你和这位李先生比试一番,若是你赢了,我就承认你是第一如何?

    赵明诚把心一横,道:好,那你说比试什么?

    李清照淡淡地说道:比试拳脚!

    嗡那群早被三位主角无视的观众一听这话,立时便活跃了起来,有几个在那里低声议论,有几个干脆便捂嘴偷笑起来。比试拳脚?还不如干脆就说让赵明诚再挨一顿揍呢!

    赵明诚早已见识过李唐的厉害,如今最怕的就是李唐的拳脚,哪里敢和他比试。闻言只好冷笑一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赵明诚一个读书人,自幼受的是圣人之训,才不会做那种粗俗无礼之事!既然你这么希望你的李先生赢,那便算他赢好了。只是我要提醒你,按照我大宋律,同姓之间不得通婚,即使是勉强苟合了,一旦被查出,也要各徒三年,杖十八,离异。所以,我就祝你们好运了!

    李唐对李清照纯粹只是仰慕而已,和爱情还离得很远。当初受了范宏德的蛊惑,想要来参加这楚云之会,也只是想要见一下心中的偶像,并没有其他的想法。此时听赵明诚这么说,他淡淡一笑,道: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你抓住这样的把柄的。休要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今天到这里,只是不希望某些小人奸计得逞而已。至于其他,还没有考虑过呢!

    说着,再也不一言,回头便爬上了那辆马车。

    而李清照听得赵明诚的话,心下却是一震。她虽然是一个才气纵横的女子,但一向养在深闺之中,对于自己的命运根本无法掌控。这一次,她之所以会受赵明诚的胁迫做下这么多事情,一则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二则未尝不是因为赵明诚本身条件也不差,相貌学识都算出众。婚姻对她来说,就像赌博一样,能博到赵明诚这样条件的男子,也算是她的幸运了。

    但恰恰在此时,她从范宏德的口中知道了李唐这么个人,又在无意之间,买到了他的扇子。除了身世,李唐在各方面条件都比赵明诚出众不少。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文采风流,和自己若能结合,可算是珠联璧合了。不过,此时因为有赵明诚之事,她的这点心事只能是在内心深处偶尔想想而已。

    但是,就是这个人,却在这危机时刻冲出来,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把自己从一场阴谋之中深深地拽了出来,如何能让她的芳心不悸*动不已。

    尤其是,他刚才明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自己的杯子喝酒!这让她如何能不生出异样的心思?

    她也跟着李唐转过身去,却尴尬地现,因为缠足的关心,自己根本无法爬上车。

    李唐伸出手来,想要把她拉上去,但李清照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伸出手来。李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快点!你这女人怎么这般墨迹?

    李清照脸上一红,便伸出手去,任由李唐抓住,一提,便把她提了上去。

    李唐放下李清照,虽然还隔着面纱,却也终于现了她的忸怩,他心下不由打了个突,暗道:今天的表演,似乎确实有些过头了,刚才真不应该单单为了气一下赵三那小子,便抢了她的酒樽喝酒的!这玩笑,似乎开大了!

    -------------------【第61章 大发感慨】-------------------

    汴京的东城,因为远离城市的闹市区,庄园众多,一向都是游春踏胜的好去处。叶子来,但路边依旧是绿意盎然。在加上远处一座座小山峰峦叠嶂,形态各异,看起来真是令人颇为愉悦。

    也许是被这风物所迷,也许是赶车人手上的鞭子也被这四周美丽的景色融化成绕指柔了。总之,那马儿显得懒懒的,走路的时候,意态悠闲得就像是在散步一般,哪里还有方才来的时候那股子倥偬劲?

    只是那马上的赶车人的眼光,却并不像是在欣赏景色,倒像是在疑惑。只见他一张俊脸转过来,又转过去,不时还抬头望望天,低头望望地,然后终于转过头去,对着那帷幔隔着的车厢,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出口。

    那马车又这样悠悠地向前走了一阵子,只见眼前的风物一转,一座雄伟的坊碑傲然伫立,那碑顶的匾额上赫然是宜春苑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坊碑下面那扇朱漆的大门紧闭,门口一对默默对视的石狮旁边,侍立着四名执戈兵士。

    原来,这里便是皇家四苑之一的宜春苑了。

    大宋皇家最著名的四苑分别是城东的宜春苑,城西的琼林苑,城南的玉津园和城北的瑞圣苑。而这四苑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也恰恰成了汴京城的实物界碑,越过了这四苑,就相当于出了汴京城。

    那赶车之人终于勒住了马,有些惑然地隔着帷幔说道:李小姐,这里已经是宜春苑了,尊府应该不会设在城外吧!

    不错,这赶车之人便是李唐,而车内之人正是李清照。

    送美女回家,在什么年代都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但李唐和李清照之间,虽然是次见面,却已经有了不少的纠葛,这也使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因此上,这一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

    当李唐问路的时候,李清照便丢下一句:沿着此路一直向前,待我唤你停下便了!便一头钻进了车厢之内,再也多说一个字。李唐只好依言驱车向前。

    不想,刚走出几步,就听李清照又在里面说道:奴家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请官人把车赶得慢一些,可以吗?

    李唐不敢怠慢,连忙轻车缓辔而行,但就是这样,李清照还是几次说太快了。最后,李唐只好让这马儿以散步的度在路人的侧目中缓缓而行了。

    李唐本来以为,李清照既然是官宦之家,所住的地方一定是在城中闹市之地,至少离城中心的南门大街、小甜水巷一带不会太远,不想这马儿一直向前走了起码一个时辰却仍然没有听见李清照喊停的声音。

    李唐不由都在嘀咕,不要是睡着了吧!有好几次,他都想开口问个清楚,但却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出声。

    但这一次,李唐终于不能不开口了,因为不知不觉间,这已经到宜春苑了。对于汴京城,李唐固然是不熟悉,但他至少知道官宦人家绝不会把家安在城外的。

    车内传来李清照略带遗憾的声音:是吗?这么快,这就到宜春苑了!再往前一里路左右,有处凉亭,就在那里停车吧!

    李唐一听,暗忖道:你家总不会住在凉亭里吧?但话到了咽喉里,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一会子功夫,果然眼前风物又是一转,道路变得蜿蜒狭窄起来,而路边是一条涓涓的小溪,水流的那种不缓不急的声音传入人的耳中,令人感觉十分舒爽。再行百步左右,眼前出现一座桥,桥底下是一个一望无际的池塘,那小溪的流水便是汇入这个池塘的。

    穿过那座桥,右手边小径所通之处,便是李清照所说的那处凉亭了。李唐把马车停在桥头,便率先跳了下来,回头向李清照道:李小姐,这凉亭已经到了。

    不一会,便见李清照从车厢里面款款地走了出来。李唐知道凭她那小弓足是爬不下车的,连忙伸手去扶。这一回,李清照倒是没有忸怩,一手扶着李唐的肩膀,一手任由李唐抓住,下得车来。

    刚下车,李清照便转头向凉亭那边望了望转身向那边走去。李唐虽然满心不解,还是只好跟了上去。

    这凉亭并没有名字,空间倒是颇为不小,里面的石椅石凳看起来颇为整洁。

    李清照来到亭里,却不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良久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李清照才忽然幽幽地说道:记得几年前,那边还种着不少的荷花的,一到夏天,处处荷花绽放,不但看起来十分绚丽,而且香飘四溢,很是令人迷醉。我和我的那几个姐妹们还经常来这里划舟的,累了便在这亭子里吃酒歇息。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啊!

    李唐知道她不是只是为了抒感慨而巴巴的跑到这里来的,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插口。

    李清照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记得有一次,我们喝得有些醉了,才到池塘里划舟。不想天色渐晚,我们醉意作,手忙脚乱之下,便把船儿划到了那荷花深处,顿时惊起不少水鸟来

    李唐点点头,道:那应该就是你《如梦令》里所写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吧!

    李清照点点头,道:是啊!这几年过去了,我们那一大帮子姐妹,还能时常聚在一起的已经没有两个了,而且这里已经没有种荷花了,我竟然也不知道

    李唐虽然不知道李清照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感慨万千,但他还是很明显看出李清照此时心中的难受,便安慰道:小姐且放宽心吧,世间的事情,都是变幻不定的。有得总会有失,有失也总会有得;得未必就是得,可能意味着失;失也未必就是失,可能意味着得。你若是放宽心去看,就永远不会有失了!

    李清照忽然扑哧一笑,回过头来,说道:想不到你这人说话竟还这般有禅味哩!

    -------------------【第62章 情为何物】-------------------

    李唐哈哈一笑,道:我平时说话是很沉闷的,但心情好的事情,灵感突,就会时不时地迸出一句有点歪理的话来。

    李清照道:这么说来,你现在心情很好?

    李唐笑道:前有美景,后有美女,所谓心旷神怡,莫过如此,你说我心情岂能不好?

    李清照听了这略略有些调笑意味的话,丝毫不以为忤,忽然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你就知道我一定是美女?

    李唐暗道:可不能说得太绝对了,否则要是她真的相貌一般,岂不是正好打击到她?于是,他微微一笑,道:世间美丑要分两种,一种是体态撩人,面容瑰丽的;还有一种是满腹芬芳,千里沁人的。前一种只能在短短的二三十年以内被世人所称道,后一种却是千年之后,还有人临渊凭吊,感怀追思的。小姐满腹都是锦绣文章,样貌长得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单凭着小姐的旷世之才,也足堪称天下第一美女了。

    李清照娇躯微微一震,呆立半晌,才忽然说道:那么你想不想看一看天下第一美女的容颜呢?

    李唐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如果方便的话

    开玩笑,能不愿意吗?这可是偶像,不仅仅是李唐一个人的偶像,还会是千百年后无数人的偶像。若是有机会看,却当面错过,以后想起来都会后悔死。

    李清照忽然向前凑近一步,道:今日天气有些热,请问官人可以帮奴家把这张恼人的面纱揭了,投入这池塘之中吗?

    李唐心下一惊,这,这是什么话,这似乎有些勾引的意思啊!刚才赵明诚那小子还说过,按照大宋刑统,同姓之间,是不能成婚的

    他努力平静了一下子,才有些口干舌燥地笑道:佳人钧旨,岂能不遵?说着,便把手向李清照的面纱探了过去。

    眼看就要探到李清照的面纱,李唐心下紧张得越厉害了,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而手也随之开始颤抖。不过,他很快就现眼前的玉人儿身体似乎也在颤抖,很显然的,她也很紧张。

    这一下,李唐就完全轻松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那面纱,一把掀开,顺手便把它扔入了眼前的池塘里面。

    随着习习的凉风,那张粉红色的面纱随风轻轻飘起,就像盈盈起舞的仙女在空中摆出各种杂耍的姿势一般,时而像一朵盛开的花儿,时而像一条天空中的彩虹,时而又象是轻轻游动的鱼儿

    终于,它落在了水面之上,被那进京的流水卷起,瞬时间就失去了踪迹。

    而展示在李唐面前的,就是一张绝美的面孔。

    大概是因为少见阳光,加上常年戴着面纱的原因,这张面孔显得有些苍白,但却显得十分端正俊秀,浓浓的秀眉上带着一丝幽怨,鼻梁高高*挺起,证明这是一个骄傲自信的女子。但她的眼神却是那样温婉,里面射出的幽怨光芒直可把铁石心肠的人都融化了。

    总体上来说,她未必有胡清儿那样的绝色,但却有着一种比胡清儿更为惹人怜爱的幽怨之气,以至于李唐第一眼看见这如花颜容的时候,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年头不是惊艳,而是心痛,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痛。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啊,她那颗小小的心脏里,该藏着多少忧郁和无助啊!

    李清照看见李唐一幅目瞪口呆的样子,那苍白的面孔上泛起一丝红晕,却并没有低下头去,反而是把头微微抬起,但她那一双妙目却不知道瞟向了何方。

    李唐看见她这个明显有着鼓励色彩的动作,心下的那种心痛更加浓烈了。他喟然地叹一口气,淡淡地说道:何苦,这是何苦?

    李清照收回目光,直视着李唐,一眼看见李唐那怜惜的目光,她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李唐轻轻地说道:不要憋着了,想哭就哭起来吧!

    忽听哇的一声,李清照便扑在李唐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李唐却既不出言相劝,也不俯身相就,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拍着李清照的香肩,就像对待一个宠溺的孩子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清照才从李唐的怀里爬起身来。此时的她,眼珠子红红的,鬓有些凌乱,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李唐温柔地笑了笑,道:站累了吧,你有什么委屈,就坐下来说吧!

    李清照这才忽然感觉脚心一阵酸麻,她这种缠足的女子,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段路,走起来都比别人费神得多,更何况是站在这里和李唐说了这么一大阵子的话。于是,她便轻轻地挪动身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抛下我们父女两个撒手西去了。我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一直都希望有个儿子。所以,他一面以一个男孩子的标准来教我诗词文章,一面又以一个女孩子的标准来教我三从四德。因此,从小,我就不仅需要在诗词文章上不输于他的那些学生,又在仪态上不输于一般的大家闺秀

    李清照的那张小嘴微微张阖,声音里含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但这话在李唐听来,却不由心下咋舌不已。要知道李格非可是太学正,他的学生都是从全国各地遴选出来的尖子中的尖子,一般的女子想要和他们比诗词文章简直是不可能。就是以李清照天赋异禀,要比上他们,所要花的功夫也难以估量。

    何况,那些太学生们只要努力攻书就好,而李清照却还要熟读《女经》、《女则》之类,还要学习仪表气度,平时生活里处处都要小心自己身为官宦人家大小姐的身份

    后来,我的才名就渐渐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李大人家中有一位天才的小姐,我爹也大觉脸上有光,对我的管束也就没有以前那么严格了。而因为名气与日俱增,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主动过来和我结交。这样,我的身边就聚集了不少莺莺燕燕,倒是热闹了不少。而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大家经常来这里划舟吟诗。

    说到这一段经历的时候,李清照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仿佛回到了当初一般。

    但是李清照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悲痛之色,近些年来,朝局动荡,一大批的官员先后遭到贬谪,而我们这些女子就像无根浮萍一样,水浪想要把我们推向何方,我们就只能被送到何方

    她虽说得隐晦,但李唐却知道她所指的就是当今皇帝勤政之后,对元佑党人也就是因反对熙宁变法,而被前些年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重用的那群保守派的一场大清算。李格非本人就属于反对变法最为激烈的元佑党人,能和他们家亲近的自然多半也是元佑党人了。

    这就难怪几年之内,李清照的那群闺中密友就各奔前程了。

    对于这些事情,李唐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毕竟,这是国家大事造成的,李唐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人而已,根本就无力影响朝局的走向,所以此时即使是安慰,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李清照脸上显出更为令人心颤的哀色,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爹也沉默多了,对我的事情,早就没有前些年管得多了,他的容颜也一天一天的愈见苍老。我如今是多么希望他能象当年一样,因为我背书背错一个字而用戒尺抽我,因为我吃饭的时候出了声响而恶我一顿

    所以,你就一心想着帮你父亲分忧,而落入了赵家父子的彀中?李唐终于恍然。

    李清照轻轻地点了点头。忽然,她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先生

    你还是叫我慕武兄,或者干脆叫大郎吧,先生二字,我听着实在难受。

    李清照俏脸微微一红,说道:慕慕武兄,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恐怕也将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可以为我放歌一曲吗?

    李唐脸色一僵,顿时明白过来。既然生了刚才的事情,赵家父子自然不会对李格非客气了。作为元佑党人中的坚定分子,就算不象苏东坡那样被流放到岭南开荒起码京中是呆不下去了。

    而且,即使是李格非侥幸逃过一劫,得以留在京中,恐怕李清照也永远不会再见自己了。既然是一段永远不可能变成现实的感觉,也只有挥动慧剑,尽早斩断,否则会祸患无穷。李唐现在终于明白到了这里李清照为什么会这样完全放开怀抱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

    一时间,李唐心中升起了一种难言的失落,他心下忽然产生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难道我喜欢上她了吗?难道我喜欢上了一个才看清面目不到半个时辰的女子?

    他努力平抑下心中的颤动,故作轻松地说道:唱什么呢?我可没有唱歌的天赋。

    就唱那《摸鱼儿》吧,那不正是一曲子吗?

    李唐点点头,开口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

    李清照打着拍子,也跟着唱了起来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唱到最后,两个人都潸然泪下。

    李唐心下激荡之下,再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了李清照的玉手。

    -------------------【第63章 真爱无敌】-------------------

    李清照挣了几下,但除了增加了一点**的摩擦以外,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好哀颜说道:这样不行的!

    李唐却哪里有松手的意思!只见他轻咬嘴唇,有些横横地道:为什么不行?

    李清照红着脸,嗔道:你不是知道的吗?

    李唐哈哈一阵狂笑,道:就因为咱们是同姓吗?凭着你的学识,总该知道姓氏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吧?有的是君王所赐,有的是因所居之地而来,有的是因职官名而来,当然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由来。不管来源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姓氏起源数千年过去之后,我和你之间除了都姓李以外,就没有其他任何的瓜葛。既然咱们既不是近亲,又没有一个是宗室之人,各自身上也有没有毛病,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李清照被他爽朗的笑声所感染,忽然也轻轻地跟着低吟一声:是啊,为什么?忽然又醒悟过来,秀眉一挑,双眸在李唐脸上扫过: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是数百年以来形成的规矩,我大宋向来也是遵循这个规矩的

    李唐不屑地冷笑一声,说道:规矩?规矩是个什么阿物?还不是人定的吗?既然是人定的,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如果规矩就是所有人必须遵行的圭臬,那世间还有变法的可能性吗?若是规矩就应该一成不变,那朝中那些元佑党人和熙宁党人还在争些什么斗些什么?若是规矩是一成不变的,世间的所有事情就都会一成不变,我们就应该回到山洞里,钻木取火,刀耕火种,过那种原始的生活。所以,规矩就是狗屁,世间所有的美好物事要出现,总要和规矩斗上一阵,战胜了规矩才能开始四下里传播。

    见到李清照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李唐忽然展颜一笑,道:我知道我这些话,你一时无法理解,这没有关系,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好好

    我不是不能理解李清照忽然说道:只是你这话,让我很害怕。

    李唐听了,便开玩笑地说道:怕什么,我这番话里难道暴露了我的暴力倾向,亦或是低劣人品

    李清照双目紧紧地盯着李唐,摇摇头,说道:其实,你这番话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也会觉得,唯有不断变化的大浪才会淘出真金来,若是河面冰封了,一动也不动了,又哪里会有真金存在呢?只是,你也知道,我爹他他素来最反对的就是变法了,对离经叛道的事情都视为恶行,你这一番论调若是给他听见,不要说其他,就是我们李家的门,你想进去一步也是不可能的。况且,即使你说的是对的,所有的规矩都可以打破,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规矩已经形成了,咱们又有什么力量来对抗它呢?

    李唐心下再次浮现起赵明诚那句恶狠狠的话:按照我大宋律,同姓之间不得通婚他心下升起的竟然不是烦躁之情,而是满腔的斗志:你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咱们共同努力,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桥,你要相信一句话:真爱无敌!

    真爱无敌?!李清照也跟着喃喃地念了一句,眼中绽放出一丝慑人的神采,忽然又转而黯淡,说道:只是时间来不及了,若是这几日御史递折子弹劾我爹,要不了几天那降罪的旨意便要下来了,到时候我成了犯官之女,你这样一个前程灿烂的

    李唐连忙捂住她的嘴,淡淡一笑,道:若是一辈子都和自己相亲相爱的人陪伴在一起,什么前途,什么官运又算个鸟!若是鸳鸯分离,敬亭相望,就算是高官厚禄,封侯拜相又有何欢!

    李清照眼中异彩连连,主动握住李唐的手,久久无语。

    半晌过后,李唐忽然起身笑道:走吧,今天生了这么多事情,别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那几个朋友肯定以为是我拐骗了你这大美人,却哪里知道是你这小娘子拐带了我这清纯无辜的小白羊!

    李清照大窘,伸手在李唐的胸口锤了几下。但李唐毕竟是长期锻炼的身子李清照那小粉拳擂在身上,和帮挠痒痒又有什么区别,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忽然拦腰把李清照抱了起来!

    李清照大惊,她此时心中虽然属意李唐,但毕竟是受过多年大家闺秀教育的女子,苟且之事是绝不会行的。况且,如今虽然四下无人,但这里毕竟是在进京的官道旁边,又是光天化日,她哪能容李唐为所欲为。

    当下,她一面用力挣扎,口中一面哀告道:不要这样,放我下来

    李唐哈哈大笑,口中说道:小娘子,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大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李清照心中有羞又怒,她完全没有想到一向守礼的李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登徒浪子,对他的好感瞬间转化为一股强烈的恼意,正要开口相骂,忽觉身子一飘,似乎向下坠了下来。接着,她忽然感觉双脚着地,身上李唐那一双有力的臂膀也松开了去。她定睛一看,这才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马车之上了。

    这时候,李唐也爬上了马车,李清照心中涌起一股歉意,便在旁边埋怨道:你这人,帮人上车本是好事,却为何弄得象轻薄一般?

    李唐微微一笑,道:生活就像是一场长途旅行,若是你一直都在欣赏远景的山光水色,难免会生出倦怠之心,这时候就需要有一点调剂。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前途似乎也没用那么坎坷,未来也没用那么可怕了?

    李清照想了想,经过李唐这么一闹,自己的心情好像确实走出了忐忑不安,变得安宁祥和了不少。

    她还未出口,就听李唐又说道:快进车厢里面去吧,我可要赶车了。

    李清照却摇摇头,第一次以一种柔腻的语调说道:不,我要和你一起坐在外面,你把车赶得慢一些就是了!

    李唐耸耸肩,道:那随你,注意抓好车辕或者车厢!

    -------------------【第64章 赵挺之】-------------------

    李清照家在汴京城西的金梁桥一带,和李清照早上所指的路正好相反,距离宜春苑自然是很远。

    李唐问清了路途,便对着李清照眨眨眼,露出一个满含深意的笑容。李清照顿时满面染霞,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一路上两个人虽然很少有言语交流,但这种眼神交流却显然比言语交流更加动人心魄。而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旅途就成了二人的浪漫之旅。眼神交流使他们心中的幸福感逐渐增加。

    这样悠悠而行,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到了李清照家所在的豆包巷的巷口。两人不由有些失神,他们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怎么这就到了?

    就在此时,就见前面巷口里跑出三个人来,三人正要快步越过马车,忽然眼前一亮,又都停了下来。

    原来,这三人正是范家兄妹和那个蒙着面纱的婧儿。

    范晓璐一眼看见李唐和李清照并排坐在车头上,而且李清照脸上的面纱也早已不知去向,顿时嘴巴张得老大,足够装得下一枚鸡蛋。范宏德倒是镇定一些,但一双眼睛也是不停地在李唐和李清照身上扫来扫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那个婧儿则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无法透过面纱看清她的面容,但她身体就像是泥塑的一样,一动也不动,很显然也是震惊不已。

    李清照在这么多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之下,难免有些不自然。于是,她当机立断,选择了率先难:你们看什么看哪?难道不认识了?

    范晓璐嘴巴这才勉强合拢,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不是,不是,只是觉得,觉得姐姐你今天越漂亮了!

    李清照一听,脸色更红了,连忙啐了一口。范宏德见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解围道:李小姐,咱们还是回去说话吧。又转向李唐道:慕武兄,也一起来吧,今日之事到处都已经传遍了,倒把我们搞得糊涂了,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是是假的。

    李唐暗忖道:我若是去,李清照岂不尴尬死!再说,李格非这个老古董肯定也不会欢迎女儿带着我上门去的,要是被轰出来,那可就太丢人了!想到这里,他连忙拒绝道:在下还有事,还是先回去了。

    李清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但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却没有出言挽留,只是深深地望了李唐一眼,趁着大家不注意,向他做出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李唐知道那是写信往来的意思,便也偷偷滴点了点头,跳下车来,再次向众人道别一番,便径奔一家客栈而去。

    赵府。

    赵挺之听说儿子被人殴打,连忙向中书省的官员交代几声,回到了家中。由于中书侍郎职位如今空缺,他就是中书省最大的官员,所以请假手续也不用办了,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赵挺之今年正好六十岁,但他的样貌看起来最多就五十出头的样子,精神十分矍铄。一张四方脸,额头高*挺,鹰钩鼻,一双眼睛里神光湛湛,虽是文官,却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事实上,自年轻时候起,就以刚毅果敢,有谋有断而为人所称道,这也是决心锐意进取的当今天子重用他的原因。

    问明了医士,得知小儿子除了两边脸上有点外伤,加上身上摔倒的时候划破了一点皮以外,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赵挺之终于放下心来。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大儿子并没有太大的出息,因为都没有考上进士,所以现在都在外地当小官,他这个父亲虽然权势很大,也难以帮到他们。

    但是小儿子不一样,当初主动放弃国子监不去上,却考上了太学,这已经为他挣下了偌大的名声。虽然这两年运气不怎么好,没有抓住几次考试的机会,但他的前程还是十分乐观的。

    这也是他和别的父亲不一样,对小儿子最为严厉的原因。他对赵明诚太过严厉了,以至于大家都认为他喜欢两个大儿子,却讨厌小儿子。谁也不知道,小儿子才是他真正的心头肉,随便出点什么小事情都能让他心悸不已。

    不过,担惊之心既去,羞愤之心就立即又生了出来。赵挺之送走医士之后,又遣走了所有的下人,又关上所有的门窗,这才淡淡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明诚知道父亲的性子向来是风风火火的,说话声音从来都很大,若是他语调特别平淡,声音也很小,那就证明他心下已经动了真怒。

    赵挺之的怒火,正是赵明诚从小以来最害怕的东西,也是他今天最渴望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于敌人,出手一向狠辣。想当年,父亲因为苏大胡子的关系,错过了一次升官财的机会,后来当今官家亲政,开始清算元佑党人的时候,赵挺之想方设法地把苏东坡列在了第一批名单里面。尽管当时苏大胡子已经外放,但他还是被贬到了偏远的惠州。

    今天的事情,对于赵挺之本人来说,虽然并不事关前程,但所丢的面子却是前所未有的,赵明诚自然知道父亲绝不会轻易罢休。

    于是,赵明诚就开始把今天的事情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作为太学里面的上舍生,春秋笔法这种简单的手法对于赵明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详细说,什么该简略说,他把握得简直可说天衣无缝。

    就这样,李唐的一举一动听起来就变得无比邪恶狂悖,赵挺之这个中书舍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而李清照也是淫*荡无耻泼辣加三级,不但脾气和她的石头老爹一个臭德行,而且身手还颇为高明,只一巴掌

    赵挺之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赵明诚讲完,他都没有张口说出一个字。等到赵明诚终于沉默下来,等着他出复仇宣言的时候,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扬起大手,就向赵明诚扇了过去。

    赵明诚哪里想到老爹非但没有慷慨激昂,誓讨贼寇,反而向自己下狠手,一时间竟呆住了,浑然忘记了闪避。

    眼看赵挺之的巴掌就要扇到赵明诚的脸上,他忽然一眼看见赵明诚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心下忽然闪过赵明诚平日的点点滴滴。这位以铁血著称的大官不由心下一软,手上一歪,就听啪的一声,那巴掌转了个弯,扇在书桌之上。

    赵明诚知道赵挺之怒气正盛,嘴上不敢言语,只是屏住呼吸,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父亲的狂风暴雨。

    而赵挺之看见赵明诚这样一幅窝囊相,心下更怒,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儿子来!你两位哥哥虽然也没有什么出息,但从来都只有他们欺负别人,却没有别人欺负他们的。你倒好,一个小小的举人就敢当着众人的面扇你嘴巴,这也罢了,据你说起来,这人还有三分勇力,你斗不过还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李家的那丫头呢?她不过是一个弱小女子罢了,况且还是缠足的,她再怎么凶狠泼辣,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怕了她?

    赵挺之越想越气,嘴巴急剧张阖,下巴的那缕胡子也随之不停颤动。而随着他胡子颤动的节奏,他的一只手也在那桌面上不停地拍击着,直拍得啪啪作响,把个赵明诚幼小的心灵惊得一颤一颤的。

    亏你老子我当年还是以威武果敢著称,这一下好了,虎父犬子,我一世英名就毁在你这小子手里了,你叫我以后如何见人?

    我哪里知道她会忽然出手这时候,赵明诚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你这个忤逆子,还敢狡辩赵挺之气得浑身抖,指着赵明诚的鼻子骂道,忽然他身子一僵,眼睛一转,你说她是忽然出手的,那她前面就一直正常?

    赵明诚点点头,道:是,不然我也不会被她击中。

    赵挺之那张满是黑线的老脸舒展开了一些,喃喃地说道:这么说来,难道是她知道了一点什么?我来问你,那个李大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李家的丫头看什么特别的物事?

    赵明诚眉毛一挑,牵动了两边高高的脸蛋,迅即美貌又皱了起来,他仔细想了想,才说道:那对狗男女才一见面就眉来眼去,勾勾搭搭,那个李大他

    不要废话,说重点!

    赵明诚嗫嚅一下,说道:李大,似乎,似乎给那个臭娘们递了一张纸条。不用说,肯定是情书了,不想那臭娘们看起来正正经经的,随便一封情我就不用花这么大气力,直接

    闭嘴!赵挺之终于忍不住了,两指曲起,咚的一声敲在赵明诚的头上,你没用也就罢了,作为一个读书人,我也没有要求你多么能打。枉你平日自夸起来滔滔不绝,自以为可以睥睨天下,不想居然这般蠢笨!情书?李家的丫头要是轻易一封情书就能打动,连他父亲的死活都可以不管,你当初用她父亲来威胁她,又怎么能奏效?

    -------------------【第65章 “嘿嘿”】-------------------

    赵明诚眼中衔泪,却不敢任其滴落,因为他知道,一旦在他父亲面前哭出声来,那后果可就比早上挨的那两下严重多了。父亲对付起儿子来,有时候是不啻仇寇的。

    赵挺之见儿子这窝囊幅样子,心下一阵气苦,觉得这近二十的苦心栽培是打了水漂了。他忽地意兴索然地说道:罢了,罢了,和你这个蠢材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转身就要离去。

    赵明诚回过头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忽然用他那颤抖的双手一把从后面抓住了赵挺之的衣袖,嘴里说道:阿爹,不能走,你一定要替儿子报仇!

    赵挺之回过头来,淡淡地问道:报仇,找谁报仇?

    赵明诚一愕,期期艾艾地说道:自然是那对姓李的狗男女,让御史参劾李格非那个老匹夫,让他到岭南和苏大胡子做伴开荒去。至于那个李大,就派人去打他一顿,让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无法参加科考

    够了!赵挺之冷冷地打断道:真是奇蠢无比,那李大如何我就先不说了,那李格非更加动不得!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把那参劾李格非的折子延迟递上去吗?赵挺之反问道。

    不不是为了把那个狐媚子骗进门吗?

    赵挺之眼神一冷,道:那小丫头算个什么,若是她能进门,我凭着她的父亲取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倒也不错。只不过,我岂能为了她而坏了我的大事!事实上,即使你不要求,我也会和章相公去商量延迟递交。你难道不知道最近小皇子病重,官家无心朝政,一天到晚就和那群御医们在一起问病情的进展,又在民间甄选名医。为此,前些日子,太史局上书说,探查到最近有客星犯主星之兆,要大赦天下才能化解劫难,官家竟然不通过朝议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也可见他如今一心就想要结善缘、赎罪孽,又岂会轻易加罪于臣子?现在这时候弹劾李格非,官家只会象征性地略作惩罚,非但扳不倒他,反而会让他轻易逃过一劫!因为你以后再也不可能用同样的缘由再去弹劾他一次!而以李老头为官的谨慎,要抓住他的把柄又是何其困难!所以,这事必须放一放,等官家的心思重新转回到朝政上来再说。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处理我们的内鬼

    内鬼?

    你这蠢材怎么还不明白,若不是内鬼把你的计划透露给李大知道,然后又由李大转述给李家那个丫头,她岂会翻脸那么快?难道李大那厮真有迷惑人心智的魔力不成?李大递给那丫头的肯定不是什么情书,而是这件事情的真相!

    赵明诚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又喃喃地说道:这内鬼又是谁呢?

    赵挺之淡淡地说道:这件事,除了我和你知道以外,就只有章相公和罗有德了,你说我们这四个人中,谁最可能是这个内鬼呢?

    赵明诚略一思忖道:章相公是当今唯一的宰相,权势滔天,若是有意要对您不利,也用不着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况且,章相公做事一向讲求直来直去,光明正大,不会在背后捅人。因此,这个内鬼肯定罗有德了。

    赵挺之摇摇头,说道:这也未必,这罗有德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一向对我忠心耿耿,完全没有理由因为这点事情而得罪我的。因为这件事情,即使捅出去,对我的伤害很小,官家最多只会斥责我一番。但是,他自己还要长期在我手下干下去,他难道不担心我会对他不利吗?

    赵明诚点了点头,道:那,您是说,应该是章相公?

    赵挺之眼神一冷,瞪了赵明诚一眼,道:蠢材!你刚才还说章相公不可能的,理由还说得像模像样,怎么转眼间却又变了立场?像你这样没有自己的想法的,以后如何在这险恶的官场中立足?

    赵明诚哪里想到一句话又引得老头子不高兴,惹来了一阵臭骂。当下,他只有躬身点头应是。

    赵挺之叹了一口气,说道:章相公是最不可能的,我和他相识多年,虽然算不上知交,但对他的脾气也算是摸得很清楚了。况且,我只是央求他同意撤销弹劾而已,并没有对他说以后还要重新弹劾!

    沉吟了一阵,他又喃喃地说道:到底罗有德是有意还是无心的呢?难道他家中也有内鬼?

    赵明诚忽然插口道:到底是他还是他家人透露出去的,我们只要试探一下,不就真的了!

    赵挺之见赵明诚忽然变得一脸自信,心下暗暗惊奇,便问道:你倒是说说,咱们该当如何试探?

    赵明诚说出一段话来,令赵挺之连连点头。

    于是,赵明诚获得了近几年来第一次夸奖:你这人虽然蠢笨一些,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但说起耍弄阴谋诡计,确实有一套。

    赵明诚正在为这样的夸奖郁闷不已的时候,就听赵挺之又说道:既然你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便成全你。近日府里新来了几位江湖中人,武功身手颇为不错,你要对付那个李大,可以随意支配他们。但是有一点你要把握好了,决不能出手把他打伤,那样的话,全天下都知道是你干的。要是闹起来,咱们未必讨得了好去,要知道,李清照可是和那位十娘子关系很不错的!

    赵明诚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道:阿爹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弄得那直娘贼生不如死,有苦都说不出!

    罗府。

    罗家的家主罗有德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右补阙而已,在这高官云集的汴京城里,他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虾米而已。

    不过,罗家的这份家业却和主人的身份大不相符。能把家安在人流如织,繁华无比的南门大街,这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四五品的高官都做不到,罗有德这个小小的右补阙做到了。

    而且罗家的宅子绝不算小,宅子的门又高又宽,匾额上罗府这两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看起来很有气势。虽然此时夜幕刚刚降临,路上虽有些朦胧,但行路还是十分方便的。但是罗府大门的左右两边,各挂着的一个灯笼却早已点亮。两个灯笼下边,各有一名守阍在这里肃然而立。

    这威严的气派,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小的官员的宅子,倒像是当朝宰执的府邸。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颇为威严的中年人轻轻地摇着扇子走了过来。走到两位守阍面前,他一收扇子,道:两位太保,在下有事要求见你们老爷,烦请通报一声。

    一名守阍见他这大冷天的还带着一把扇子,心下早把他归为神经病一类,哪里还愿意正视他一眼,便不耐烦地开口道:我家老爷今日没空,改日吧!

    那中年男子也不生气,转身就要走开,一边走,一边还轻轻叹道:既然是人家贵人事忙,不愿见,那就罢了!

    另外一名守阍见这人衣着华贵,仪态威严,不敢怠慢,连忙唤了一声:官人请慢走!

    那中年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说道:走又不让走,留又不让留,罗补阙的家人倒真够微风的!不知道这位太保又有何事赐教啊?

    那守阍听到这样明显的讽刺,脸上微微一红,赔笑道:官人息怒,我这位兄弟是新来的,还不晓事,您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请问官人如何称呼,小人通报的时候,也好有个交代。

    尽管这守阍的态度已经相当好了,那中年男子却毫不领情,挥挥手道:不见便算了,哪里来这么多规矩?

    人往往就是这样,对方越不客气,你就会越把对方当回事,对方越客气,你反而不把他当回事了。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中年男子脾气越大,那守阍口气就越软弱:官人若是不愿见高称呼,小人也不敢勉强。只是官人可否至少赐告是为何事而来,小人进去也好通禀!一边说话,他一边努力堆起笑容来。但是心中的心酸和脸上的笑意交织在一起,却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那中年男子却毫不领情,不耐烦地说道: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右补阙,竟然有这样的架子,真是佩服,佩服!

    那守阍听见此言,顿时急了,连忙解释道:官人误会了,我家老爷确实是有事在身

    那中年男子嘴里出一声冷笑,道:不就是家中走了一个书童吗?竟然弄得这般神经兮兮的

    那守阍脸色又是一变,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他还记得,就在半个时辰以前,老爷亲自吩咐,家中有人失踪的事情,谁也不许传出去。若是传出去了那后果就是嘿嘿,至于这嘿嘿代表什么,虽然老爷并没有明言,但从他那一张黑得不能再黑的黑脸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绝不会是很轻易就能嘿嘿过去的。

    -------------------【第66章 罗有德】-------------------

    一句话石破天惊,这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很快的,这名中年男子就被请到了罗有德补阙的书房。

    罗有德今年四十五岁,他长得十分矮小,皮肤黝黑,塌鼻梁,额头隆起一个大大的包,脸上爬满了皱纹,使得他看起来有些未老先衰。总而言之,罗有德这幅长相除了丑以外,简直很难找到其他的形容词。

    在这个朝廷注重仪表的年代,罗有德这张丑脸人能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晃了很多年,而不被皇帝烦腻,赶出京城去地方当官,也算是一个异数了。

    但凡能够成为异数的人,都有惊人的特殊能力。而罗有德所凭借的,就是他的这个嗓子他的嗓音确实很好听。同样一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和从罗有德嘴里说出,说服力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天差地别。

    不过,今天罗有德的声音却没有了昔日的金嗓子风范,因为他已经连续吼叫了一个下午了自从他的一个小童无故消失了以后。尽管他的嗓音一向很好,也架不住连续的吼叫,终于变得沙哑了。

    不过,罗有德说话的习惯却并没有改变,依然是把头垂得很低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上司还是皇上,没有谁会喜欢看见他这幅尊容,尽管他们都喜欢他说的话。于是,他便想出了这么个扬长避短的法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尽量高亢,而头尽量低下去。让听话之人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他的容颜。

    看起来,他这一招还是颇为见效的,这些年他升官很快,而且一直都留在大宋实权最重的一个部门中书省。于是,他财了,很多人抬着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来和他交朋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罗有德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些朋友的馈赠。只是,他们有想到的是,如今这些馈赠却成了他的一个心病,因为陪着那个小童一起失踪的,还有他这些年接受馈赠的一个清单!

    官人如何称呼?罗有德低着头,用他那已经称不上好听的嗓音问道。

    鄙姓沐,行一。中年男人从容地说道。

    听我家下人说,官人知道我家那位失踪的小童的去处?罗有德有些急切地问道。

    中年男人淡淡一笑,说出一句令罗有德差点当场吐血的话来:不瞒罗补阙,这是小人为了让令家人通禀,信口胡猜的!

    罗有德目瞪口呆,他一辈子见过说瞎话的,但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人还能把瞎话说到这个人这份上,这简直就是把对方当白痴了。

    不过,尽管如此,罗有德也无法反驳,只好讪讪地笑了笑。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那张本就皱巴巴的丑脸上各种条纹纵横交错,就像有无数的蚯蚓在淤泥里爬行一般。对面的沐大官人见了,心下不由有些反胃。

    恶心了对方一把,罗有德心理平衡了一点,便开口问道:那么请问沐大官人屈尊寒舍有何要事呢?

    沐大官人淡淡一笑,扑的一下打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见到罗有德脸色又有些变得的趋向了,为了避免再受荼毒,这才赶快说道:倒也没有什么要事。只是今天上午在东水门外楚云亭里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知道罗补阙听说没有?

    罗有德一整个下午都在为小童失踪的事情操心,哪里还有闲情去管这些闲事,闻言摇摇头道:未曾。

    沐大官人哈哈笑道:那就可惜了,今天这事可说是精彩得很哪!罗补阙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罗有德道:官人既然巴巴的跑来为下官讲故事解闷,下官岂有不情愿的道理!

    沐大官人便把折扇一收,便开始讲起了早上的事情。从赵明诚连闯数关,夺得第一,再到强要解去李清照的面纱,再到李唐的到来,再到两个巴掌,这一切都说得极为详尽,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沐大官人固然是越说越兴奋,罗有德却是越听心越往下沉,脸色也越难看起来。

    沐大官人讲完之后,罗有德半晌无语,低头望着地下。半晌,他才忽然说道:想不到那小畜生竟然连那张信笺也盗走了!沐大官人,你们到底想要下官做些什么,就直说吧!

    沐大官人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说道:罗补阙何必这样不悦呢,来,高兴一下吧!赵明诚此人虽然对你有恩,但你以为他就能在高位待得久吗?你错了,赵挺之对于章惇和赵老六来说,只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尖刀,一条牙尖嘴利的狗而已。今天,他固然能够凭着章惇和赵六赋予它的权力为所欲为,明天呢?等章惇和赵六的所有政敌都不复存在了,他这把尖刀还有利用价值吗?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的下场又能比苏东坡、黄庭坚他们好多少?

    罗有德听他直呼当今宰相的名讳,又把皇帝称为赵六,语气中没有一点恭敬的样子,心下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害怕。他嗫嚅地说道:官人这话,却是何意?

    沐大官人微微一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的。既然赵挺之迟早都是要被皇帝和宰相抛弃的,你又何不先行一步?

    罗有德一愣,道:赵舍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岂能

    不要说这些废话,你应该心知肚明。如今就算你跑去向赵挺之说明实情,他会相信你吗?即使他相信你,那件物事总是在你府里丢掉的吧?以他的性子,会放过你吗?有一句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是等他出手你再来自卫,恐怕就来不及了。

    罗有德很想说:这些不都是你们造成的!但他终究不敢出口,只好问道:官人认为下官应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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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朝会】-------------------

    沐大官人忽然阴阴一笑,把个罗有德这样从来只有它吓别人,没有别人可以下他的人都骇了一跳。沐大官人这才说道:嘿嘿,要不了多久,我相信赵明诚给你的命令就会下来了。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恐怕都不会让你,一不小心还会丢官,甚至。不过,只要你反戈一击,把有些关键的物事交给赵煦,他自然吃不了,兜着走。只要扳倒了他,你非但可以避免因他日后出事而受到牵连,反而会在赵煦和章惇的心目中留下好印象,为日后的腾达打好基础!

    罗有德刚才听见沐大官人直呼宰相的名讳,本已十分震惊了,此时再听他竟又直呼当今的名讳,简直惊诧莫名,结结巴巴地指着他到:你,你怎么敢

    沐大官人走到罗有德面前,毫不客气地用他手中的扇子把罗有德指着自己的手指摁了下去,嘴里出一声冷笑道:为什么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他赵老六除了命好,出生在帝王之家,又运气好,前面五个哥哥都夭折了,还有其他的什么过人之处?他的名字为什么就不能称呼?若是我有他那样的好命好运,今日你们不敢称呼的便是我的名字了!不要大惊小怪的,你只消听着正事便是。难道我刚才所提的,不是一个很妙的办法吗?

    罗有德听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一双三角眼猛地眨了几下,又猛地摇了几下头,并没有接着沐大官人的话题说下去,而是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沐大官人脸色一冷,忽地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你真的要知道吗?

    罗有德听着沐大官人的语气,再看他满不在乎的神态,心下忽然打了个突,暗道:他莫非是哪一个被今上夺去了帝位的王公贵族?若非有夺位之仇,量他也不敢出言如此放肆!若真是这样的话,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宫闱之事,知道得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当下,他连忙摇头摆手,连声说道:不想,不想。

    沐大官人露出一个识相就好的神情,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话就到此为止,至于你能不能听进去,就看你自己的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告辞!话音刚落,还未等罗有德反应过来,起身就走。

    罗有德连忙在后面追了上来,连声说道:官人请留步,关于我那个小童

    沐大官人脚下并不停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淡淡地说道:罗补阙不必相送了,要是让你家的下人看见了不好!至于那个小童,他现在很好,我们会一直帮你保证他的安全,你就不必操心了。

    罗有德心下一寒,还待说话,就见前面一个下人脚步匆匆地向这边奔了过来,他虽然心下怒极,还是不得不连忙抬起头挺起胸来,脸上重新换上了一幅淡定的样子,而沐大官人则趁此机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下人迎面看见罗有德,连忙禀报道:老爷,赵舍人那边又有信送到了。说着,便将手中一封信递给罗有德。

    罗有德一边从容地接过那封信,一边说道:你很不错,很勤快,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家丁啊!老爷我很欣赏你,这样吧,等下就去和管家说一声,你以后不用跑腿了,就去负责清理茅厕吧!

    那下人本来一听老爷难得心情好,夸奖自己,真是喜出望外,待听得后半句,顿时便啊!了一声呆立在那里。

    怎么?对于我的安排,你有什么不满吗?罗有德一张黑炭头一般的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森森的白牙泛出刺眼的光芒。

    不不敢!奴才很满意!谢谢老爷赞赏!那下人在罗有德长期的积威之下哪敢承认,只有打碎钢牙往心里咽。

    罗有德遣走那名下人之后,便一边拆开信封,一边重新往书房走去。到了书房门口,他已经打开了信笺,一看,他顿时定在那里。

    良久,他嘴里才长长吸出一口气,道:赵挺之,你果然够狠,明明知道皇上对这人如此宠幸,你居然让我去弹劾她!你这哪里是给我分派任务,简直就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也好,这也是你亲自帮我坚定的决心。既然你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不义在后了!

    说着,他一咬嘴唇,脚下猛地使力,蓬的一声,便踢开了房门。

    紫宸殿,朝会的时间已经到了。

    大宋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朝两种。

    大朝会一年只有三次,分别是正月初一、五月初一和冬至日。小朝会又分三种,每日宰执和侍从官都要在垂拱殿觐见;每五日京中的百司朝官都要在崇德殿或者垂拱殿觐见,这一次朝见的官员又称为六参官;每月的初一、十五,所有在京的朝官都要在紫宸殿觐见,这一日朝见的官员又称为朔朝官和望朝官。

    而今日,就是五日一次的六参官朝见的日子。

    今天的朝会开始之前的气氛就和平日有些不一样。原因就在于,皇上已经连续好几天设在文德殿的正衙常参都没有去了,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不知道皇上今天会不会露面。

    说起来,自有大宋以来,除了英宗皇帝因为自身身体的原因以外,皇帝上朝一向都是很勤的,除非有国丧罢朝或者皇帝自己生病,几乎就没有出现过皇帝不临朝的事情。而先帝神宗皇帝更是大宋以来公认最为勤政的皇帝。

    但年轻的当今就开了这么个很不好的先例,自从太皇太后驾崩,他自己亲政以来,行为日渐乖张,而对待朝会的随意性也越来越强,根本就和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大相径庭。虽然他至今还没有缺席过一次大朝会和六参官朝见这样规模较大的常朝,但今天大家都心里没有底了。

    这时候,东西两班的文武百官都已经依次站好。由于宋太宗淳化三年(公元992年),曾经有不少官员因为在朝堂上行私礼、跪拜行礼时站立失序、谈笑喧哗甚至只是持笏不正或者是出閤门后入列不及时就被御史弹劾,导致贬官。所以,今天虽然大家心中各有所思,但除了两班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重臣之后,大家都凝神屏息而立,那笏板都很正很直地树在他们面前。

    紫宸殿旁边的几个香炉在袅袅地冒着白烟,大厅一边的沙漏正在沙沙地漏着沙子,眼看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赵煦的踪迹始终没有出现。

    朝班上所站立的毕竟大多都是老年人,而且平日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这样子以极其呆板的姿势站在那里的时间一长,身上就难免出现一些必然的生理反应。有些腿脚麻木了,有些腰酸背痛了,有些甚至老眼昏花了。而这些毛病的出现,渐渐就导致一些细细的抱怨之声出现。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大家就开始不顾形象地搓*揉膝盖、伸懒腰、扭脖子。反正,大家打的是一个主意:法不责众。尽管今上是一个极为注重礼仪形象的皇帝,但他也不能把满朝文武尽皆贬谪,自己当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吧。

    忽然,就见东班押班处走出一个人来,沉着脸向大家说道:诸位袍泽!请大家都静下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仪态。大家都是主上的臣子,为主上所器重的国之柱石,在这天子内朝之地如此不顾形象地喧哗,未免说不过去吧?声音虽然并不大,但中气十足,立即就把众人喧哗的声音压了下去。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进贤五梁冠:涂金银花额,犀、玳瑁簪导,立笔,上面绣着笼巾貂蝉。身上穿的是绯色的罗袍,白花罗中单,绯色的罗裙,绯色的罗蔽膝,配以皂色的缥襈,白罗大带,白罗方心曲领,玉剑、佩,腰系银革带,晕锦绶,上挂着两个玉环,白绫袜,皂皮履。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胡子颇长,鹰目如电,双眉如剑,身材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就如一青松一般。此时他虽然向着群臣而立,手上所捧的笏板却十分端正。

    这,便是当朝唯一的宰相章惇了。

    众人被章惇两句话一训斥,都不敢继续喧哗,立即便都静了下来,各自整理衣冠,依次站好。

    章惇却并不罢休,面无表情地叫道;我知道诸位心中未必服气,我也不想要诸位服气,只要求诸位守好自己的本身,做好自己的事情。殿中侍御史何在?

    南北两名侍立在那里的殿中侍御史立即同声应了一句:下官在!

    章惇脸色一冷,寒声问道:你二人身为殿中侍御史,本有责任为主上纠察朝堂之上这些失仪之事,方才都乱成那样子了,你们却充耳不闻,这失职之罪是再也无法避过的,今日下朝之后,你们自行找到你们的安中丞,如何处置就因律而行吧!

    两位殿中侍御史不敢辩驳,只好沮丧地点头应道:是!

    御史中丞安惇见说到自己,连忙出列道:启禀相公,这失职之罪,按照宋律,严重的是要罚俸一年的,若是情节较轻就要罚俸三月,不知

    他是章惇一手提拔出来的,市井中把他和章惇两人合称为两惇。他听说这种叫法后,虽然口出秽言,心下却受用无比,因为这正反应了自己和宰相走得十分近。此时,他不顾这么多人当面,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安惇和相公是一路的!

    章惇却脸色一沉,道:安惇,你御史台是直接对主上负责的,三省六部都管不了你,老夫更加管不了你!这样的问题你以后还是莫要再问了,这样会让大家误会你御史台也在我门下省的控制之下,或者甚至是被我章惇个人所左右了!

    安惇讨了个大没趣,有些灰头土脸地连连称是!回到班中。

    不得不说,章惇的这一招杀鸡儆猴十分见效大家见不但两个殿中侍御史受罚,就连御史中丞这样的重臣也被训斥,哪里还敢出声。大家虽然腿上、腰上、胳膊肘的酸痛越厉害了,却再也不敢口出一言,只有低头苦忍。

    而那两个殿中侍御史更是又惊又悔,再也不敢怠慢,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目光在群臣之中扫来扫去,以期现一个仪态不正的来垫背,好收戴罪立功的效果。

    于是,一场无言的拼斗就此展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正当大家以为大宋历史上无故罢第一次六参官朝的事情就要出现的时候,忽见两名数名宦官细部而入,其中一名径直来到殿头,沉声喝道:皇上驾到!

    群臣虽然没有见到赵煦的人影,却异乎寻常地整齐的跪拜下去,口中山呼万岁。要说这跪着虽然不舒服,但对于眼前这些站了好久的老臣们来说,却感觉比站着舒服多了。所以,一时间,大家的精神又重新回来了。

    这时候,就听前面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咳嗽声。接着,便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平身!

    殿头官立即喝道:皇上口谕:平身!

    群臣又是一阵山呼万岁,这才整整齐齐地站起身来。

    殿头官立即又用他那尖细绵长的声音喝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东班的后面便有一个小官出列奏道:臣太史局丞贾言启奏陛下,昔者曾经出现客星犯主之事,幸得陛下宅心仁厚,当机立断,及时大赦天下,此天灾之相如今已经烟消云散。臣要在此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是陛下仁心感动天地,致使天降异人为助的结果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叫贾言的马屁拍得啪啪直响,群臣听了,个个鸡皮疙瘩都长满了全身,齐齐皱眉不已。倒是殿头龙座上的赵煦却高兴不已,一张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血色,有些急切地说道:爱卿这般说,朕心甚慰。只是朕还想问一下,爱卿可看得出这异人是从何处而来,如今又身在何方?

    贾言道:微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彗星被东南面的一处金光盖住,想来这异人必是出自江南或者岭南之地,而且如今已经微露锋芒,和那彗星已经有了初次交锋!

    赵煦闻言,微微一愣,口中轻轻地低吟一声:莫非是那人?他连忙温言嘉勉了一下贾言,令其退回本班。

    这时候,章惇亲自出列道:臣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启奏陛下:春闱将近,因前一段时间被他事所羁绊,这枝贡举的人选至今还没有定下来,此事还望陛下尽快圣裁,以免耽误今年的春闱。

    赵煦对此事显然并不在意,便问道:章相可有人选推荐?

    章惇愕然,他根本没有想到赵煦就连主持科考的人选竟然还没有定好。要知道,科考是大宋朝取士的一个基本途径,几乎大宋所有的栋梁之材都来自科举。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对科考极为慎重,主考官的人选都是圣心独裁,并不和包括宰相在内的所有群臣相议的。

    也正因为如此,章惇被赵煦这么一反问,顿时就无言以对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国朝历次科考,知贡举人选都是在侍从官、中书舍人和知制诏中选拔的选定的,还请陛下圣裁!

    其实,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知贡举的人选从那些大臣中产生,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根本就不需要章惇再来强调一遍。

    赵煦却点点头,章惇一向是他最为倚重也最为信任的大臣,虽然有时候古板一些,(就像现在,推荐知贡举的人选不在宰相的职权范围之内,他就绝不揽权)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忠心耿耿的。

    他的目光在东班的诸位侍从官身上扫过。最后,终于把目光定在两个人身上:中书舍人赵挺之和户部尚书蔡京。

    这两个人选各有自己优缺点。

    赵挺之这人文采不足,因为行事狠辣,在士林之中名声不怎么好。不过,他行事果决,面对突事件的时候,决断能力强。

    蔡京此人性格温吞随和,特别是文采斐然,在书法上造诣非同一般,可谓开一代之先河。但这人因为过于喜欢察颜观色,做事魄力未免不足。但是赵煦对他却并不怎么喜欢,因为他弟弟蔡卞乃是当今尚书右丞,是当今副相,但是他兄弟二人同为当朝重臣,互相之间却并不友悌,听说兄弟二人之间矛盾不少。

    只是章惇一向对蔡京颇为欣赏,屡向赵煦推荐,赵煦看在章惇的面上,对蔡京也算重用。

    想了想,赵煦的私人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他选择了自己更为欣赏的赵挺之。于是,他说道;那就命赵挺之

    他话音未落,就听朝班中一个人喝道:陛下且慢,臣右补阙罗有德有本奏!

    -------------------【第68章 对质】-------------------

    众人心中都讶异不已。虽然从来没有人明言,但大家都知道,罗有德就是赵挺之的人,没有赵挺之就没有罗有德的今天。但今天第一个出列来反对任命赵挺之为知贡举的竟然就是罗有德,这就太不寻常了。

    有些大臣甚至在想:这莫非是章相公或者陛下要对赵挺之下手的征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赵挺之今天是难逃此厄了!

    御座上的赵煦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罗爱卿有何事要奏?

    罗有德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班列中的赵明诚,见他一脸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下不由大怒,暗忖道:你就这么笃定我要听你的行事?你就这么有恃无恐?也好,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反戈一击!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章来,高高举过头顶,道:臣要弹劾中书舍人赵挺之,不思报效朝廷,一味揽权,妄图支使言官,控制言路,混淆圣主视听。此等行径,实在是罪大恶极,请陛下明察!

    他话未说完,便有宦官从殿头走下,取走了他手上的劾章,递到了赵煦的手中。众人听了这话,无不脸色大变,震惊不已,暗道:好大的罪名!

    赵煦打开劾章一看,脸色一变,立即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这才安静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问道:赵挺之何在?

    赵挺之连忙出列跪倒:臣中书舍人赵挺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煦冷冷一笑,道:万岁?有你这样的好臣子,朕恐怕过不了几天,真的就要羽化为万岁,驾鹤而去了!

    赵煦竟然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显见心中已然怒极。众臣心下不由都暗暗忖道:果不其然,皇上是要拿赵挺之开刀了,看来这厮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一时间,群臣都起了别样的心思,和赵挺之亲近的都不由心下忐忑不已,而和赵挺之疏远的则暗暗窃喜。不过,大家还算都记得旁边还有两名如狼似虎的殿中侍御史在盯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十分严肃。

    赵挺之连忙磕头道:臣惶恐,臣冤枉!

    赵煦冷冷地说道:冤枉?朕来问你,朕听说自己的妹妹徐国长公主行事十分乖悖,很丢我们皇家的体面,而你作为朕的股肱重臣,很想替朕分分忧,解解难,管管朕的家事,替朕管教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对吧?

    群臣一听这话,冷汗不由都流了下来。

    当今天子和简王赵似、徐国长公主赵婧乃是一母同胞,都是朱太妃所出,所以天子和他们的关系最为密切。

    特别是徐国长公主,乃是神宗皇帝十个女儿中年级最小的,也是至今为止唯一尚在人世的。天子对她这位唯一的妹妹的宠幸,可以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几乎是言听计从,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不是徐国长公主生性对国事没有兴趣的话,她就是想当太平公主那样的人物,干涉朝政,也根本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谁若是触犯了徐国长公主,那绝对是比触犯了皇上本人后果严重得多。所以,尽管群臣都知道这个公主十分刁蛮任性,行事乖张,而且经常微服出宫,但太后都管不了,皇上也在为她撑腰,又有谁愿意出来触这个霉头,提起这件令皇上不快的事情?

    赵挺之连连磕头,奏道:微臣承蒙陛下厚恩,忝列朝班之上,一心只想着以朝廷的福祉,百姓的安乐为己任,罗有德此言纯粹是污蔑臣下,陛下圣聪万万不能被此等小人所蒙蔽了!

    赵煦冷声说道:哦,据朕所知,当年罗有德便是你举荐的,他有什么理由要污蔑你呢?不过你既然自称冤枉,朕也不会不审而判。朕向来最讲求的就是公平,对每个可能犯事的臣子都给与足够的解释机会。如今正好,既然是当庭弹劾,我可以容你和罗有德当庭对质!

    赵挺之再次磕头道:多谢陛下!抬起头来,转向在他旁边跪着的罗有德道:罗有德,我赵挺之自认素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污蔑于我?

    他形象素来威严,此时连续磕头,额头上已然是血迹斑斑,配以他那咬牙切齿的神态,看起来便如厉鬼一般,着实有些吓人。

    罗有德在赵挺之手下做事多年,虽然如今决意和他决裂,但对他长期以来形成的忌惮还不是一瞬间就能完全消失的,闻言浑身不由颤了一下,抬头一眼望见御座上的赵煦正冷冷地看着自己二人,心下不由一定,暗道:过了今日,看你还能有什么威风!

    污蔑?我罗有德被陛下委以言官重任,职责就是为陛下谏正不当言行、纠劾不法情状,你虽是我的上司,却也是朝廷的重臣,为什么我纠劾别人就是对的,纠劾你就成了污蔑了呢?要知道,天日昭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罗有德本就有着一副金嗓子,口才十分了得,此刻慷慨陈词,更是激昂已极,令那些本不怎么相信此事的人听了不由都生动摇,而那些本就有些相信此事的听了,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赵挺之听了,脸上的厉色就更加明显了,怒喝道: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那名站在大殿东边的殿中侍御史此时还一直在为刚才被章惇训斥之事郁闷不已。因为当今御史台的长官安惇从来就是对宰相章惇言听计从的,既然自己被章惇训斥,回到本部之后,自己所受的处罚绝对不会轻了。罚俸倒还没有什么,关键是安惇会觉得自己不合章惇的眼缘,受到提携的机会就会大大减少。想一想自己的仕途就这样因为一次朝会而大受影响,他心中岂能不郁闷不已!

    忽然,他听见赵挺之高声咆哮,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如今眼看着赵挺之就是落水之犬,不打岂不是太可惜了!

    于是,他连忙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臣也要弹劾赵挺之当庭咆哮,有藐视君上之嫌,此等有违朝廷法度之行,不惩处又何以正视听,规言行!请陛下落。

    西面的那名殿中侍御史一见这哥们居然就这么抓住了一次转瞬即逝的机会,心下不由懊悔不已,暗暗感叹机会真的是专门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他不由下定决心,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定要打足十二分的精神,从群臣中找出一个可以作为垫脚石的倒霉蛋来!

    罗有德见有人拔刀相助,自然是振奋不已,斜眼乜了赵挺之一眼,满脸都是挑衅之色。而赵煦听了那殿中侍御史的弹劾,知道众目睽睽之下,是不可能抵赖的,于是不敢出言抗辩,连忙转过身来,磕头不已。

    赵煦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道;赵挺之,你就不必再磕头了,还是继续对质吧,这君前失仪的罪责,若是你能证明自己真是无辜的,那不究也罢,若却有支使言官之事,那就两罪并罚,去岭南和苏轼做伴去吧!

    说到苏轼二字的时候,赵煦声色俱厉。若要说他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就莫过于这位苏大胡子了,因为他自己就极为喜爱这位苏大胡子的诗词,偏偏这苏大胡子又是反对变法的,和自己在政治上不是一路人。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

    而最近他还听说汴京城里有些附庸风雅的富户,居然专门备好了往返于岭南的快马,不为其他,就专为传送苏大胡子的新作。只等苏大胡子的新作一出,立即便有加急快马如铺马一般日夜不住地驰往东京。那最先得到稿子的人家立即便广赏诗会,登台鉴赏。

    其实,这些有钱人自身未必就喜欢诗词,或者甚至未必懂得欣赏。但是,手中握有苏东坡的新作,就能把他们的档次提高很多。不仅那些真正关注苏东坡新作的太学生、士子、文人们会为了一睹为快,赶上门来拜见,其他富户虽然心中不服,也只有称羡不已。

    正因为如此,赵煦心中对苏轼的恨意就越明显了。久而久之,群臣们心下就形成了一个统一的认知,那就是皇上要是把谁和苏大胡子联系在一起,那个人恐怕就完了。

    赵挺之一听此言,心下自然也是大急,道了声:谢陛下!便回过头来,继续向罗有德道:罗有德,你既然说我有这等罪行,可有证据?若是你能拿出证据来,我赵挺之便不复多言!

    罗有德此时见形势大卫有利,心下对那个沐大官人更是信心大增,眉毛一挑,说道:也好,当着陛下和这么多同仁的面,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在赵挺之面前晃了晃,道:赵挺之,你看好了!也不待赵挺之有什么反应,他回过头去,将手中的信高高举过头顶。殿头的宦官会意,便下来将之取走,递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见罗有德取出实证来,心下自然对他的话又相信了几分,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趴跪在下面的赵挺之一眼,便打开了信封。

    只看了一眼,赵煦便勃然大怒,他手上一拍御座,腾的站起身来,又是一阵咳嗽,直等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他一边有软软地坐了下去,一边有气无力地指着赵挺之,道:赵,赵挺之,这是你写给罗有德的私信,上面明确地吩咐罗有德的行径,你还敢抵赖吗?

    赵挺之连声大呼冤枉!,一边磕头,一边说道:陛下,这定是罗有德这个无耻小人为了污蔑下臣,故意捏造出来的!

    赵煦此时也没用力气怒了,便挥挥手道:既然你不死心,便让你自己看看这封信吧!宦官便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走下陛阶,交给赵赵挺之。

    赵挺之双手接过,一看这封信,立即便喝道:冤枉,臣冤枉!这封信实在不是下臣的手迹,而且这上面有一个赫字,乃是先父的尊讳,臣平日若写到这个字,要么会回避,要么会拆笔,绝不会如此完整地写下这个字的!

    罗有德见赵挺之矢口否认,心下非但不怒,反而激起一种把对手逼得走投无路的快感。他微微一笑,奏道:陛下,赵挺之蒙蔽圣聪,恣意妄为,是为典型的不忠之行。不忠之人谈何孝道,有些人非但不避亡父的讳,就是陛下和先皇的尊讳也未必就避呢!还请陛下明察!

    赵煦这时也气急无力了,便向章惇道:章相,你且说说,此事该当如何?

    章惇面无表情地答道:陛下,其实,辨别此信是否伪造,不能凭借信上所写的内容,而要看笔迹。臣想,只要命赵明诚当场把这封信抄写一遍,再来比较字迹

    忽听一个声音喝道:陛下,不可!便见东班中走出一名六十岁上下,长身玉立的大臣来,奏道:陛下,当庭写字,写出来的字迹就全然由写字之人决定了。况且,臣看赵挺之如今的情形,写出来的字也不大可能和往日一样了!

    群臣见此人竟敢当众跳出来削章惇的面子,心下不由很是诧异。要知道,章惇如今的权势,可说是大宋以来宰相之中最重的,朝中绝无一人可撄其锋。倒是章惇听了,脸色丝毫不变,反而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煦也点了点头,问道:那依许爱卿的看法,该当如何呢?

    原来,这出列之人正是礼部尚书许将。他经过一番分析,觉得若要拜相,就必须和章惇壁垒分明,站在章惇的对立面。所以,方才他抓住章惇一句话的漏洞,立即便出言反对,为的就是博得大家心中自己和章惇不是一路人的看法。

    听得赵煦相问,章惇洒然一笑,道:臣以为,可拿出赵挺之以往的手迹来,直接和这封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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