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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柔光隐约2

    我微微闭上眼,臻玉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她不知道通过怎样的手段挟持住了疏影,然后想要利用疏影与我交换心上人的性命。

    只是,这天下之大,我又上哪去赔她一个好端端的董铭?

    “王妃,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玩吗?”

    小灵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略略定了定神,勉强自己微笑轻言:“灵儿问过小玉姐姐了吗?她怎么说?”

    小灵儿撇撇嘴:“小玉姐姐不让,她说了,只能让王妃一个人在亥时带着铭哥哥去,多一个人,或是晚一刻她都会不高兴的。”

    我长长一叹,伸手摸了摸小灵儿黑亮的小辫子:“灵儿也听到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带你去,不然小玉姐姐是要生气的。”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找潋,董铭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普天之下,我再没有可以与臻玉交换疏影的东西,那么,与其自己孤身前去被动的等她发落,不若多一个武艺卓绝的潋在身边更便于应对一些,臻玉几人武艺皆是低微,以潋的修为只需藏好了,他们必然不会发觉。

    然而,潋却依然不在,我略一沉吟,直接举步去往军营,却不想,就连南承曜也不在,听留守的侍卫说,因为连日的大雪,通往上京的道路多半被封住了,他带了秦昭和潋,以及一众军士探路去了。

    我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亥时将至,而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却犹未可知。

    我心一横,略微定了定神,一时之间也寻不到笔墨,重回官衙只怕时间会来不及,于是我只得对那名守卫交代道:“本宫如今有要事外出,若是三殿下和慕容将军回来了,劳烦你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到青木崖来找我,不要带人。”

    无论是南承曜还是潋,我相信他们必然都能听出我话语中的不寻常,也会知道该怎样做。

    我没时间再耽搁,径直骑上侍卫从军营中牵出的马驹,向着青木崖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青木崖,是邺城以南大约十里处的一个高崖,因着地险,纵然出名,却是人迹罕至。

    远远的,我便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立在崖前,策马近了,那个一身憔悴面容上犹挂泪痕的人儿正是疏影,她的双手被缚,嘴唇被堵住发不出声音,颈项间,横着一把长剑,臻玉独自一人站在她身后胁迫着她,目光冷冷的向我看来。

    “怎么只有你,铭主子呢?我明明听人说他被抓进邺城大牢了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见我一人前来,焦急起来,手上的长剑跟着往疏影颈前一横,虽是没有伤到她,可是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臻珠姑娘和另外两位大哥不也没跟姑娘一道过来,所以你不用担心,董大哥如今和他们一样,好好的。”

    我看见她面色上一闪而逝的异样,明白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她这次来,多半是瞒着臻珠一心只想要保全心上人的性命。

    若是只有她一人,那或许我便可以有机会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我的右手,藏在宽舒的衣袖下,手心之中,有金针粲然生光。

    这套棠花针是苏修缅亲自为我创的,一招一式,执手提点。

    我虽是太久没有练过,却依然有把握能够救回疏影,只是此刻她们所站的位置在悬崖边上,任何一个细微的闪失都有可能让她们双双失足坠下,我不得不防。

    而我心中,不到万不得已,亦是断然不愿意伤了臻玉的,即便她和我之间并没有恩义,但她却是为了董铭以身犯险,我救不了董铭,到了如今,更加不愿意连累他的丫鬟再有死伤。

    “他既然没事,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臻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面握紧手中的棠花针,一面平静开口道:“姑娘也知道,董大哥现在在邺城大牢之中,守卫森严,我没有办法把他放出来。”

    臻玉面上的神情隐隐狂乱:“什么?你不是当朝三王妃么?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我依旧静静的看她:“牢中守卫敬我,却并不会听令于我,现如今能放得了董铭的,就只有三殿下一人。我求过他,可是他并不允。”

    “既然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来这里做什么?!”臻玉的声音有了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她一把拽住疏影的头发,将她推上前来一步:“你就不在乎你这丫鬟的性命了么?她倒是拼死拼活一心维护你,几次自尽就为了不拖累到你!”

    我心内一痛,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依旧平静的看着她开口道:“我自然在乎,不然今天就不会来这里了。”

    她凄厉的笑起来:“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指望我会放了她吗?”

    我轻轻摇头:“我自然知道不可能,但若是我有办法让董大哥从牢里出来呢?”

    “那你方才又说……”

    “我方才说的,是我一个人并没有办法救出他,但若是加上你,结果就不一样了。”我打断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三殿下之所以不允我的要求,是因为他不会去在意一个丫鬟的性命,但是他却不可能不在意我的。所以如今,我亲自来,用我自己交换疏影,有我在手,你的要挟才有可能成功。”

    臻玉的面上有着犹豫和不信任,而疏影听了我的话,死命的挣扎和摇头,被堵住的嘴里不住发出呜咽之声,我对着她安抚的微微一笑,轻声开口:“臻玉姑娘,三殿下不在意疏影的性命,然而在我心里,她如同我的亲生妹妹一样,我是不可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的。她既然不惜自尽也要维护我,我又为什么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疏影,表情有些松动,而我强迫自己不避不让的直视她的眼睛,继续轻声开口道:“臻玉姑娘,董大哥对我有恩,这你是知道的,慕容清没有一天忘记过。现如今他有难,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你相信我,我与你一样,都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她面上的怀疑渐渐散去,可犹豫仍在,带了几分不确定的开口问道:“董爷说过,三王妃聪明绝顶,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静静看她,一字一句沉柔以对:“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一时怔住,哑口无言。

    而我轻轻一叹:“臻玉姑娘,我已经愿意用自身来交换疏影了,姑娘还有什么是不放心的?”

    臻玉一咬牙,开口道:“你下马,自己慢慢的走过来。”

    我没有说话,下马,一步一步向悬崖边走去,藏在衣袖中的手,稳稳的握着金针。

    疏影丝毫不懂武艺,若是能先让她离开,我们脱身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

    臻玉一手紧紧的拽着疏影的衣裳,一手死死的握着长剑,我知道她很紧张,因为她握剑的指节,隐隐泛出青白之色。

    “你背过身,慢慢后退着走过来!”在我离她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她骤然开口喊道。

    我依言而行,一步一步慢慢后退,忽然感觉到自己发上一痛,臻玉手中的长剑已经架到了我颈项间,而疏影则被她一用力,推出几步跌倒在地上。

    疏影从地上站起身来,依旧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可她哀哀看我,怎么也不肯离去。

    我心想着越快离开这悬崖边越好,于是一面对着她温言开口,一面暗暗递了个眼色让她先到马驹那里——

    “疏影,你即刻便回邺城官衙,告诉三殿下我的处境,告诉他,若是想让我活命的话,便放了董铭!”

    臻玉听我如是说了,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正待挟着我走离这悬崖,却忽然看见远处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她握剑的手一紧,厉声道:“你竟然叫人来!”

    我断然开口,手中却握紧了金针:“不是,姑娘何不等看清楚了再做定论。”

    那人影渐渐近了,竟然是臻珠,她隔了老远就在喊:“臻玉,你快过来,别上了她的当!铭主子已经在昨夜自尽在牢房里了,公告都帖在邺城城门上了,你不要信她胡说八道——”

    臻玉又惊又痛,不受控制的喊出了声:“什么?!”

    而我却明白到了此刻,已是不得不为,一扬袖,手中的金针直直飞入她持剑的右臂之中。

    她吃疼,长剑“哐啷”一声落地,然后顺势弹望下了悬崖,我立刻想也不想的拽上疏影提步飞奔,我们的马儿就在不远处,只要到了那,便有机会脱身,臻珠虽然也有马,却不见得会拿自己的性命陪她妹妹胡闹。

    “三王妃,你好狠!”身后的臻玉凄厉叫着,竟是不管不顾从身后一扑死死拖住了我。

    人在绝望和不管不顾之际,总是能激发出惊人的力量的,此刻的臻玉,便是如此。

    我的身子连带双臂被她死死箍住,根本动弹不得分毫,而尚在远处的臻珠声声急切的叫唤,臻玉根本冲耳不闻。

    疏影双手被缚,无法上前帮我,情急之下,她弯下腰一张口,狠狠咬上臻玉的手指,臻玉吃疼,本能的一松手,却又立刻更加死命的箍住我,我听着她凄厉狂乱的声音响在耳际——

    “铭主子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若拖着你一道,去给他陪葬!”

    话语未落,她已经发狠的手脚并用缠在了我的身上,和我一道纠缠着摔倒在地上,然后死命的一滚,我只来得及伸手重重推了疏影一把,便感觉身体凌空下坠,耳边除了风声,便是她凄厉诡谲的笑声,久久不绝,直到,直到无边的黑暗,将我包围。

    我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水榭歌台,有三山五岳,有丝竹瑶琴,也有铁马金戈。

    时光的长河从眼前缓缓流过,盈盈水波中,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慢慢长大,红衣盛妆,坐上花轿,一回眸,便是一生一世那样长。

    我知道水中的影像便是我自己,却上前不得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喜气洋洋的大红花轿,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浓雾之中。

    待到层层雾气散尽,随风摇曳的海棠花树下,有人缓带青衫,静然而立,只留给世人一个清绝冷寂的背影,或仰望,或艳羡,惟独不能靠近一步,他的生命中,容不得太多牵绊。

    我远远的看着他,静静等待浓雾重新涌上将他带走,一如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这一次,他却慢慢向我走来,越来越近,带着久违的药香,还有那样熟悉的气息。

    他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我的眉眼,微颤。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梦境太过真实,我没来由的感到悲伤,那样的哀婉,又那样的温凉,心底伤寂虽淡,却是一直顽强的绵延着不肯散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在潜意识里抗拒着睁眼,不想让醒来之后挥之不散的惆怅空洞再一次将我包围,于是,我便放任无边的黑暗,柔软又温存的再度将我环抱。

    我并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自己才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四周坚硬的石壁,然后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

    那声音我并不陌生,因此才会越发的不敢置信和迟疑,我极其缓慢的转眸去看她,只见那女子素颜白裙,眉目间的美丽欺霜傲雪,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有些怔然的开口道:“漓陌姑娘?”

    恍然如梦,又或者,我根本就还没有醒来。

    她却并不理会我的仲怔,径直递了碗滚烫的药汁到我手上,我一时无力,那药碗险些从手中滑落,强自勉力,方略略稳住了。

    她不掩嘲讽的淡淡开口道:“自己喝了,我可没时间伺候你。”

    一面说着,一面就折转身往光亮处走去,走了几步,却又站住,回过头来冷冷看我:“清小姐和邪医谷还真是有缘,两次坠崖居然都能遇到,你与其兴出那么多的是非,何不干脆死了算了,留在这世上不过是徒增祸害——我倒想问问你,这样很好玩吗?”

    她这句问话,本来就没打算要我回答,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我心下一急,也来不及过多思量,脱口就问道:“他在哪里?”

    漓陌漂亮的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走了出去。

    我环视四周,这才发觉,自己此刻身处在一个天然的岩洞之中,身下铺了厚厚的虎皮,身上裹着暖暖的狐裘,岩洞内燃着几处篝火,倒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冷。

    我一仰头,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便情急的想要起身出去寻个究竟,然而这一用力,疼痛刹时蔓延四肢百骸,不禁重又重重的摔了回去,再聚不起半分气力。

    心内涌上深深的无力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伤怀惆怅。

    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亦能感觉到的温凉注视,却原来,那并不是梦。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办法起身,见到的,依旧只有漓陌冷冷的容颜。

    她不再同我说一句话,却每日为我施针疗伤,一日三次,从不间断。

    除了施针,她便只有送药和送粥的时候才会进这个岩洞,依旧是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更不会理我是不是有力气拿得动着药碗,又或是吃了没有。

    而我每次,即便再无力也会强迫自己撑起身子,将她送来的药汁和粥喝尽,我没有再徒劳的挣扎浪费力气,亦没有再多问她些什么,我知道,现在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养足气力,然后,我才可以走出这岩洞,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人。

    我微微的闭了闭眼,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到了第四天清晨,漓陌为我施完针便一言不发的离去了,我尝试着扶着岩壁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向洞外走去。

    岩洞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骤然从昏暗的岩洞中出来,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我难受的闭了闭眼,再睁开,定睛看去,面前枯木成林,却是没有半个人影,雪地上,只留下一排清浅孤单的脚印,向着树林深处延伸了去。

    我跟着那脚印,慢慢向前走,步入那片枯林,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状似无序的堆放着几块大石,但只要细看,便是一个简单却精妙的阵法。

    不由得庆幸如今条件所限,苏修缅并没有摆出什么奇难怪阵,否则今日的我,即便看得透,只怕也没有气力走出去。

    细细将那几堆石头的摆放暗自默记了几遍在心上,又看了看方位走势,这才缓步入阵,从景门入,先折向离位,前行五步,复寻坤位接巽位,前行七步后,走震位,从生门出。

    其实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可是因为脚步片刻也不能停顿的缘故,待到出阵,我鬓间已微有汗意,体虚得连我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出了石阵,我略微顿了顿,调顺呼吸,再向前行不远,面前赫然便是一汪深潭,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潭水却并未起冰,依旧一汪深碧,宛若昆仑山顶上好的苍玉。

    碧潭边静坐着一个青衫之人,怀抱秦筝,背对着我,平静的面向这一汪幽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袭白衣的漓陌,清艳如霜,静立在他身后,直当我不存在一般,连半分注视都吝于给予,所有的眸光都静默的投在那人的清绝冷寂的背影之上,温柔宛然。

    再一次的见到他,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恐相逢是梦中。

    不自觉的顿住脚步,那样近的距离,竟是迟疑着久久无法上前。

    而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有淡漠的话语随风传来:“你自崖上坠下,便是落在这潭水之中,所以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我的唇边,缓缓的带出一丝淡淡的自嘲笑意,我自然知道,一直都知道,过往种种,已不可追,也从未有过太多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也从来没有放任自己去想,如果再见面,会如何。

    因为我知道,所有构建出的想象,在重新面对他的时候,必然全然坍塌分崩离析。

    似从未远离,又似,陌路。

    在苏修缅的身边,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侵骨的冷,可是这种冷,却带着温柔。而这种温柔,只有用心,才能体会出来。

    犹如昆仑山顶,由九天落融的冰雪所化而成的天池水一般,虽蕴冷寒之神,却终年不结冰,清绝宛然。

    又如他的剑,“沉水龙雀”,剑光冷,剑意却极温柔,每一剑所激起的惊世风华,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有一刹那的痴迷,而惊醒时,往往便是魂断时,带着些许一去不复返的悲凉。

    与南承曜越微笑就越冷漠的绝然无情不同,苏修缅清绝冷寂,该出手时亦是狠辣凌厉从不容情,但他的内心,却常怀慈悲之意。

    邪医谷世代定下规矩,若要出师,必先弑师,他做到了。

    在不过十三岁年纪的时候,便以夺命一剑,了结了从襁褓中便一直将他养大的师父苏古稀,自此以一柄“沉水龙雀”,承邪医,仗剑江湖。

    邪医谷还有另一个亘古不变的规矩,但凡求医问药者,从不收取银两珍宝为报酬,但必要受治之人,能做得到谷主提出的一个条件方肯出手救治。

    他拒绝过的达官显贵江湖名侠不知凡几,我曾亲眼见过,有人在谷外痛得凄厉嚎啕,或哀求或诅咒,直至血涌而亡。

    而他冷眼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我也见过他费尽心力施针救治乡下农妇和街边乞儿,所要的报酬不过是一杯粗茶一首童谣。

    唯一的例外,大概便是我吧。

    那时的我,因为坠崖而昏死,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达成他的要求。

    然而,他依旧把我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后来我曾问过他为了什么,他却只是极淡的笑,什么也不说,犹如寒冰溶化成为涓流,润泽新梅。

    也曾轻笑宛然,问他到底要向我提什么样的要求,就这样平白坏了邪医谷规矩岂不有损谷主之尊。

    他站在满树海棠花影之下,声音隔了那么多的年月却依然那样清晰的萦绕在我耳边,宛若昨日重现一般。

    他说,并没有坏什么规矩,我还没想到而已。在我想出之前,你先欠着。

    这一欠,便到如今,而这次他又再度救了我,漫漫年月中,若要两清,不知要待几时,又可会有这样一天。

    这样想着,忽然心底一惊,当年与我一同坠崖的疏影他救下了,可是这一回的臻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形,无论是在岩洞之中,还是此时此刻,我都没有见到半分她的影子。

    她挟持疏影,又拖我坠崖,我虽然并不喜欢她,可到了如今,却也不至于憎恨。

    因着董铭的事,我本就对她心存了几分愧疚之意,此刻自己毫发无伤,更因此能再见到他,所以,我的潜意识里,是希望她也能安然无恙的。

    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在他身侧轻轻坐下,与他一同注视那一汪幽碧,然后开口轻问:“与我一同坠崖的那名女子,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任何动作,语气中亦是不带一丝感情,只淡漠开口道:“死了,如今便沉在湖底。”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可如今真切听道,却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可我又怪不了他,于是只能垂下羽睫,藏住眸中的淡淡哀思。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一面随意的拨动手中的秦筝,一面清淡开口道:“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如若还是这般心慈,日后的路会很难走。我教你的棠花针,是让你自保用的,不是用来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垂下眼眸不说话,他的筝音未停,继续开口道:“不说话,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既然能那么精准的把棠花针刺进她的阳池穴令她骤然手麻无力,何不反手刺向她的咽喉更为简单。如若不是这一潭碧水,你一时的心软已经害死了你自己。”

    我闻言转头看他:“你方才说她已经身葬湖底,那又怎么会知道她手上棠花针的位置?”

    他停了拨筝的手指,第一次转过眼眸来看我:“你以为,我看了她手上的棠花针,还会救她上来吗?”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重又回头,不再说话,自顾自的拨弄秦筝,低首清眸中,是亘古不变的寂寞,温凉得幽冷,幽冷得清绝。

    气氛有些微微的冷涩,我并不想,这样的凝滞横亘在我和他之间,于是勉强自己转换话题开口,然而那句话,却也是我一直放在心上想要问出的——

    “苏修缅,你怎么会在这里?”

    唇齿之间,柔软的摩擦着气息,隔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又再次唤出了那三个字,苏修缅。

    他拨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名字,是不常被唤的,邪医谷内,他是众人仰望如神的“公子”,江湖之中,他是世人口中惊艳传奇的“苏先生”,可我却只记得,当我意识刚刚清醒,却发觉自己双眼不能视物的无助彷徨之际,响在耳际的那个声音——

    他说,不要怕,你不会瞎的。

    他的声音轻而温凉,如同上好的寒玉一般,我的心奇异的略略安定,问,你是谁。

    他静了片刻,然后开口,只有三个字——苏修缅。

    永世难忘,所以不忘。

    所以后来,即便知情,也不愿意改了最初的称谓,甚至连前面的“苏”字都不愿去掉,只一径在唇齿间柔软的摩挲着气息,声声唤他,苏修缅,苏修缅……

    我的唇边,缓缓勾出一个自嘲的笑意,那样婉转玲珑的少女心思,离我,已如一生那么遥远,却仍然记得,当年意中眼中,总缠绵。

    现如今,我重新开口再唤这个名字,柔软依旧,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轻染伤怀。

    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漓陌嘲讽厌恶的声音冷冷传来:“怎么会在这里?何不问问清小姐你怎么不在上京王府中待着安生做你的三王妃,偏要跑到邺城做俘虏惊动天下,邺城城楼那一役,王妃可是出尽风头……”

    她的话没有说完,苏修缅微转眼眸淡淡看去,那眼光其实并算不得冷,可是漓陌已经骤然住口,垂下眼眸不再多说一个字。

    我尚未从她方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却忽然听得身后枯林之中风声大作,那是石阵被触动的声音。

    然后,一个低沉凉薄的声音淡而从容的随风传来:“不知道林外是何方朋友,可否出来一见?”

    我倏然一惊,本能的站起了身,那声音的主人,赫然便是南承曜。

    苏修缅淡淡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漓陌微一颔首,漓陌便转身径直往枯林处走去。

    我深深吸气,掉转了视线没有看他,然后力持平静的开口道:“漓陌姑娘,石阵里困住的,是三殿下,我随你一道过去吧。”

    话是对着漓陌说的,可是想要告诉的人,却是身后的苏修缅。

    漓陌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又嘲讽的弧度:“这世上有谁不知道王妃的夫婿就是名动天下的南朝三皇子南承曜,王妃何必还要再炫耀一遍呢?”

    我轻轻一叹,当下不再同她多说什么,也不去理会身后的苏修缅做何反应,微垂羽睫一步步往枯林深处走去。

    身后,深潭静水幽碧莹然,雪地深绿,美丽得恍若梦境,而我却一步一步的远离,去向前方,现实与命定的方向。

    慢慢的近了,才看清楚,石阵之中大约困了十余人的样子,骤然间见到我,或许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即便是潋和南承曜,都有了片刻的怔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是潋先有动作的,他眼中的光彩粲然生辉,神色之间几欲成狂的欣喜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提步就要向我奔来,却又因此再度触动石阵,一块大石迎面便向他飞去,饶是他反应敏捷才堪堪避过了,尚未站定,便已急急的向我喊道——

    “二姐,这石头堆里面有古怪,你不要过来!”

    我快速扫了一眼石阵的动势和位置,如今这石阵已经被触动,只会比我先前入阵时更为复杂难走,我眼见得坤位的生门若隐若现,已成隐约的闭合之势,当下不再迟疑,也来不及解释,只是扬声对着石阵中的众人开口道:“跟着我说的方位走,不要停顿。”

    说罢,也来不及去注意他们的反应,只能一面密切注视着石阵的方位走势,一面尽量平稳而清晰的开口道:“往左走三步,然后往前走七步,不要停,一直走,向左五步,再后退九步,从右边第三、四块石头中间出来。”

    待到他们全都安然无恙的走出石阵,我一直紧绷集中的心神才放松了下来,只觉得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无力。

    潋一步上前握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让我疼得止不住微蹙了眉,可我知道他这一次必然是被我吓坏了的,即便现在或许仍旧是惊魂未定,我的弟弟,平日里总是开朗坚韧的潋,此时此刻,就连声音都仍是带着微微的颤抖——

    “二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不等我们回来?!你知不知道当我和三殿下赶到青木崖,远远的看着你坠崖却什么也来不及做的时候,心里面是什么样一种滋味?!你知不知道当我们一路沿着悬崖寻下来却连半分你的影子也找不到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每一棵树、每一丛枯草堆,每一块石头都不敢放过,知道这样漫无目的的找很蠢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可是又根本不敢停下来不找!整整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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