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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柔光隐约1

    南承曜淡淡问道:“董铭的行踪不是他透露的吧?”

    “不是。”

    “他仍旧没有半分归顺之心?”

    “没有。”

    南承曜可有可无的笑了笑:“他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可惜了。”

    对面的潋捧着粥碗,定定看他:“殿下的意思是,杀?”

    南承曜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一笑,眼底却冷漠一片:“不得即弃,成大事者,当收放自如。”

    我知道他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既然不能收为己用,又注定对立,放虎归山不若斩草除根。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底还是无法抑制的微微发冷。

    南承曜伸手拿过一个枕头,动作轻柔的扶我靠在上面,然后开口道:“让潋留在这里陪你,我随秦昭去去便来。”

    我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外。

    “二姐,快趁热把粥喝了。”潋一面说着,一面又舀了一勺送至我唇边。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和眼中密布的红血丝,不由得有些心疼:“你们行军归来本就大耗元气,又守了我一天一夜,身体只怕会吃不消,唤个丫鬟来便成了,你快去歇息一下。还有殿下那边,你也差人去和他说一声,别太累了。”

    “我没什么,至于南承曜你就更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潋的眉目一冷:“原是他欠你的!”

    我微微蹙眉,这样的率性而为口无遮拦,又生在相府这样的官宦之家,早晚有一天要让他吃亏的:“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三殿下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吗?”

    他的眸中隐现怒意:“他竟然敢把你留在这邺城之中作饵引董老贼,我连叫他的名字都叫不得了么?”

    我微微一叹:“殿下会这样做,必然是做好了各方布置,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他眸中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些,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开了口:“若不是看在他是真的在意你,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吗?”

    我就着他手中的勺,又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潋一面喂我,一面接着开口说道:“那天我们久攻不下,你又被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会怎样。那个时候,是三殿下自己冒着箭雨,飞身上了城楼,“转魄”剑出,不过一招便要了董老贼的性命。”

    纵然对南承曜极为不满,可是说到这里,他的面上还是带上了些钦佩向往的神色,或许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又舀了一勺粥喂我,方才继续说道——

    “董老贼一死,邺城守军也就溃不成军了,我们攻下邺城,即刻便去找你,害怕误伤到你,三殿下下了严令邺城之内任何情况下不得兵刃伤人。他让我和秦昭赵漠欧阳献分别带人出邺城沿着不同方向去找你,他自己则赶往董记商行。后来我得到消息你已经没事了,这才带兵回来,等我到了商行,他已经下令灭了董氏一门。”

    我的心底,沉沉一滞,没有说话。

    而潋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一面喂我喝粥,一面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你昏迷不醒,不管用什么方子都不奏效,我们便一直守着,现在想来,那两个军医的日子可真不好过。若非找不到旁人,我早就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三殿下倒是一句话也不说,不过那个阴沉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发寒,也难怪那两个军医每次回报你的病情时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他说着,自己忍不住带上了笑意,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董氏一门……”

    “除了董铭被董家家奴陈三拼死护着逃了出去,而殿下要追回董铭暂时留下了陈三的性命以外,在董府中的其他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潋干脆的开口,一丝犹豫都没有。

    见我默然,他叹了口气:“三殿下一早已经说过,若他们敢伤了你,必要董氏一门九族灭尽,你还不了解你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其实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

    他又舀了一勺粥喂我,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他见状,倒也没再迫我,放了粥碗,起身看着窗外开了口,声音里有着少有的叹息和沉静——

    “二姐,我知道你心慈仁厚,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只有胜负输赢,不论是非对错。谁无辜?谁含冤?就算是天也仲裁不了。你也不要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董氏被灭门,固然是因为他们伤了你,但董狄谋反是铁一般的事实,按例当诛九族,三殿下这么做也并没有半分不是。他身为皇子,扬威立信和维护法纪权威都是必须的。”

    他转头看我:“再说了,留着董家的人,固然是可以做点文章,但是想要扳倒东宫,又岂是朝夕之间可以做到的。既然董狄已死,剩下的这些人根本不足以让三殿下一举成事,那么,他必然不会打草惊蛇,又何苦要保住这些恨他之人的性命,平白让人嚼了舌头去,一传十,十传百,在民间落得个心狠残酷的坏名声?”

    我从来没有想到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之间,只能有些怔然的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自然知道潋聪明异常,可是他历来不愿沾染朝堂之事,为了这,不知道让父亲母亲伤了多少脑筋。

    此番随南承曜出征,纵然南承曜没有避忌防备他,但到底时日太短,然而他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一切说得的,说不得的暗合转折清楚看透,却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潋看了一眼我的神色,重又转眸看向窗外,朗声开口,眉目间坦荡而隐隐傲然:“父亲总叫我入朝为官,我总不肯,其实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不是不懂,不屑而已。”

    大约傍晚时分,南承曜重新回房,潋见他进来,淡淡行礼告退离开了房间。

    待到屋内无人了,他开口轻问:“王妃觉得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吃过药,又睡了一下午,已经好多了。”

    他点点头,而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不由得轻声开了口:“倒是殿下,该好好歇歇了。”

    他笑起来,忽然俯身在我耳际暧昧的开了口,语音略带沙哑,而愈显魅惑:“这可是王妃说的,待会,不要后悔。”

    一面说着,一面伸指沿着我的长发和颈项间的弧度,缓缓摩挲下移。

    虽然明白他不过又是在捉弄我,可还是忍不住微微羞窘的侧开了身子:“殿下,臣妾是说真的。”

    他含笑看我:“我也是说真的,怎么,王妃不信?”

    我有些无奈,当即决定转移话题:“殿下早上出去,事情都处理完了吧?”

    本是无心之语,话一出口,自己的心却是倏然一沉。

    他早上出去,为的多半是董铭的事情。

    他“恩”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唇边的笑却是渐渐敛了。

    我深深吸气,直视他的眼睛,轻轻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董铭?”

    他静静看我,只说了四个字,语音中不带一丝情绪:“谋反当诛。”

    我的心一寒,声音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丝颤抖:“殿下的意思是说,他已经……”

    话到这里,竟是再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方才开口道:“还没有,不过罪无可赦,迟早的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他看了我半晌,终是起身到我面前:“律法如山,谋反当诛,本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想,军医也说了,你不可思虑过重。”

    我勉强自己牵起唇角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交到他伸出的手心中,任由他揽着我的腰一同往塌间走去。

    “王妃早些睡了,我唤人进来服侍你就寝。”

    我不由得转头看他:“殿下还不休息吗?”

    他笑起来:“我是很想,可是王妃身上有伤,我不舍得。”

    本是沉郁难解的心境,被他这样一打岔,我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尚未开口,他已经淡淡笑着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要带人去探探漠北夜路,今夜就不回来了。”

    我一怔,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心念忽转,生生止了下来,力持平静的微笑着仰头看他,轻道:“殿下小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闭上眼,略略定了定神,再转头对着南承曜派来服侍我的小丫鬟道:“我有些头疼,劳烦姑娘去帮我取些酒来,再把白日里军医开的方子上的药取一副过来,不用煎。”

    那小丫鬟应声去了,不一会便取了回来,我道过谢,又随意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下去了。

    关上门,我慢慢打开药包,白日里喝药的时候我记得其中是含了南洋金花和桂枝醛的,若是将这两种草药研成粉,放入温酒之中,那便是,一剂极好的麻醉散。

    我摒弃心中的一切顾念,温酒研药,不让自己多想什么。

    此时此刻,我只需记得从上京至漠北,漫漫路上的种种关照维护,只需记得邺城城楼下暖手炉的温暖,只需记得他救了我这条命,便是了。

    待到一切准备得当,已是月过中天,手心的伤处,疼痛细密涌上,但我却在意不了这些,沉吟了片刻,我开口唤了在外间候着的小丫鬟:“如今天气甚寒,官衙中却还有许多军士轮岗值班,你去取些酒来,随我一道送给他们暖暖身。”

    那小丫鬟办事倒极为利落,不一会便带了几个人搬着酒坛过来了,我端起桌上兑好的温酒,温言浅笑:“如今大牢之中正关押着朝廷要犯,守卫之人最是任重辛苦,大家便随我先去那里吧。”

    由于我们落脚的地方就是邺城官衙,地下便是大牢,从房间走过去,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此刻大牢里只关押着董铭一人,因此只有两个差役在那里守着,见我带了一众丫鬟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小的见过三王妃!”

    我温婉一笑:“董铭乃朝廷要犯,还请两位多加警惕,这天寒地冻的,两位辛苦了,本宫特意带上一壶温酒让两位暖暖身。”

    我亲手将那一壶酒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那两个差役自然受宠若惊的推辞,我微微一笑:“不过是一壶薄酒,比起你们对朝廷的尽心尽力根本算不得什么,两位就不要推辞了,本宫还要给其他将士送酒去呢。”

    这样一说,那两人方千恩万谢的收下了,我垂下眼眸,很好的掩住其中的愧疚,然后转身离去,继续带着丫鬟将她们手中的酒分送给其他守卫。

    将邺城官衙走了一整圈,我回到房中,估算着药效差不多该发作了,便推说自己要静下来看会书,打发那个小丫鬟先下去睡了。

    待听得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好一阵子,我方才起身,拿着桌上的酒壶推门而出。

    酒壶里其实已经没有酒了,但有这个道具在手,门外轮岗的守卫因着我之前送酒的举动也并未生出太多怀疑,又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多问和阻拦,我得以一路畅通无阻的下到地牢。

    那两个差役已然倒地失去了知觉,我微微闭了闭眼,但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再多的犹豫亦是枉然,心一横,我上前从其中一人身上取下一整串的牢门钥匙。

    一路走下去,转角处那间牢房中关押着的,便是董铭。

    他神情倨傲的闭目盘坐着,听得响声也不睁眼,我心内轻轻一叹,也不开口唤他,径自动手一把一把的去试钥匙。

    这一直持续的开锁声音到底是激起了他的诧异,他倏然睁开眼睛,看见我,不由得一震,有些不可思异的脱口而出:“是你?!”

    恰此时,我手中的钥匙“喀嚓”一声,打开了锁,牢门应声而开。

    我看着他,没有上前,只是平静的微微笑着开了口:“董大哥,邺城城楼上是你出手救了慕容清一命,现在,换我救你。”

    董铭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却在距离我还有两三步的位置,倏然停住:“你是瞒着南承曜来的,是不是?放了我,你怎么跟他交代?”

    我微微一怔,南承曜是他杀父灭族的仇人,他自然该恨他,可是,南承曜却也是我的夫君,然而此刻他对着我,虽然面色复杂,却不带仇恨,所说出口的话语更是没有半分怀疑,竟是含了几分为我着想的意味在其中,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他看了一眼我的神色,转过头去,语带复杂的开了口:“原是我董家对不起你在先,咎由自取。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我却做不到一点都不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柔开口:“董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如果董大哥还信得过我,这就随我一道走吧。”

    他有些凄怆的笑了笑:“连陈三都死了,我就一条烂命,还有什么值得王妃作戏骗我的?若不是爹爹心心念念希望董家至少能留下一息血脉,我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一面说着,一面举步出了门。

    我心底难受,当下却只是强自温言开口:“董大哥,外面的牢役如今不醒人事,你换上他们的衣服随我出去,自然是要担一些风险的,可是我之前已经做了一场戏,将这风险降到最低,而我到底还是当朝三王妃,外面的守卫即便有怀疑,应该也不敢多加为难的。只是,董大哥,话虽如此,最终结果如何,慕容清却不敢向你保证。”

    他定定看我半晌,慢慢开了口:“若是王妃能对南承曜交代得了,在这大牢底下,我知道有一条暗道是可以直接通往邺城官衙外面的。”

    我心下一松,当即开口道:“董大哥既然这样讲,必是有把握可以出去的,这样我便放心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做了些安排,不会让人怀疑到我的。再说了,即便是知道了,我是三殿下的王妃,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不会有事的。”

    他深深看我,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一转身便往牢房深处走去,在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墙壁死角不知道怎么捣鼓了几下,然后那墙上,便推开了一个狭小的门,仅供一人进入。

    他没有转头,只有声音沉沉传来:“三王妃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跟了过来,就不担心在下挟住你做保命符,又或者是利用你找南承曜报仇吗?”

    我看见他扶在墙壁上的手隐约的克制与用力,青筋尽现,我知道他心目中不是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闪过的。

    在这样的时刻,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我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后退一步,亦或是表现出半分慌乱后悔的情绪,所以我只是轻声开了口,语音平静宁和,带着淡淡坚持:“如果你是那样的人,当初在邺城城楼便不会留下慕容清一条命,今日我也就不会有机会为你做些什么了。可是……即便董大哥真的这样做了,慕容清也绝不后悔今日所为。”

    久久的沉默,他依旧没有转身,我也依然站在原地,不后退一步。

    然后,他终于松手,背对着我开了口,语音沙哑而疲惫:“三王妃,今日一别,此生大概都无缘再见了,大恩不言谢,王妃,保重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重又见到了南承曜,他推开门,挟满身严寒气息而入。

    我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和冷漠,在心底轻轻一叹,看来董铭的事情,他多半是知道了,而且多半已经猜到是我的所为了。

    其实一早已经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瞒过他的,之前种种,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我毕竟是南承曜的王妃,私放朝廷要犯,于他难免不好交代,至于他要怎么处置我,我倒没有让自己去想。

    他淡淡看我,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一夜未见,王妃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吗?”

    我起身,平静端正的对着他行下礼去,不带半分隐瞒之心:“殿下,臣妾知道这样做实属不该,可是董铭毕竟救过我,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问斩。殿下要怎么责罚,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他听我如是说了,眸中的冷意慢慢淡去,看我半晌,终是轻轻一叹:“所以我说,王妃最大的弱点便在于太重情义。”

    我有些怔然的抬眼看他,他淡淡一笑,伸手将我拉到怀里:“也罢,你本就太过委曲求全,如今只要你在我身边,便尽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无妨,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我担当不起的。”

    我心内微微一暖,理智却仍未放松,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确认道:“殿下肯放过董铭了吗?”

    他淡淡笑了下:“王妃说笑了,董铭已于昨日在狱中畏罪自尽,何来放过不放过这一说。”

    他如是说了,我一直悬着的心,虽是无法完全放下,却也安定不少。

    其实心里亦是有疑惑的,他的心狠无情,我太过清楚,他并没有正面答我,因此,我并不敢确定,他是真的放过董铭了,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给世人,还是已经派人去追了,必不留一丁点隐患。

    刚想开口再问,他却微笑着一偏头,落了个轻吻在我面颊上:“这一整夜,王妃的心思都在别的男人身上,可真叫我伤心,就没有半分思念我的吗?”

    我有些不自然的转开眼眸:“殿下就别再捉弄臣妾了。”

    他低笑出声,一手扳过我的身子,一手以指极其缓慢的划过我的眉眼唇线,语音微哑而魅惑:“怎么会是捉弄,一整夜的时间,我骑在马背上,可是没有一刻不在想念王妃……”

    话音渐淡,终于消失在他刻意缠绵的一吻之中。

    我心底微叹,放弃了追问的念头,因为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他那样的人,若是不愿撒谎,最精于的,便是不动声色的敷衍。

    而我也一样,与其欺骗,我宁愿不要答案。

    用过午膳,我看着他眼底微微的青黛之色,虽然依旧风神不减,却到底有依稀可辩的倦意,于是柔声再三劝他到内间小憩片刻。

    他或许是真的累了,再加上不愿拂了我的意,便起身到内间塌上躺下,那柄“转魄”,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微垂羽睫,这个人,即便是睡着,也依旧警觉而戒备,换句话说,他或许并没有一刻,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转身出了房间,轻轻的为他带上门。

    有些随意的在邺城官衙的小花园中走着,仍然有雪,但我身上披了厚厚的狐裘,倒并没有感觉到冷。

    这个时候,不知道董铭身在何处,由于事出紧急,我并没有办法为他准备御寒的衣裳,而只是备下了银两,虽然足够,我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用出。

    还有疏影,我没有一刻不在为她担心,这样冷的天,她的身子最是经不得寒气,此时此刻,她可有冬衣保暖,又到底是在哪里?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却还是,杳无音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欲回房,却突然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花园外隐约传来:“可算是能好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就为一个小小的董铭,也真够折腾的。”

    我一惊,听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的隐身在积了雪的灌木后面,刚藏好,便见有两人身披铠甲并排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我见过,虽是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他们是南承曜的亲信,跟随多年。

    “殿下说了,王妃心慈,若是眼睁睁看着董铭问斩,必然心生郁结久久不散,这才刻意让她得了机会的。不过我们这位三王妃也不是简单角色啊,我还以为要在密道出口那守上多久呢,没想到会那么快……”

    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人打断:“轻声些,殿下吩咐过不能泄露半点口风的。”

    原先说话那人笑了起来:“得了吧赵漠,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又才刚轮过岗,外面的守卫哪一个不是你的人,谁敢偷听?即便真听去了,又有谁敢泄露半句出去?”

    那赵漠似乎也觉得自己小心过头了,笑了笑,重又随意的开口道:“小心点也好,我可不想我的人再重复那两个牢役的下场——虽是弃卒,却到底无辜了些。”

    先前那人笑道:“赵漠,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有妇人之仁了?跟在殿下身边那么久了,你还不明白么,三殿下做事要不不做,一旦做了,便会做绝。他既然存心要让三王妃不悲悯自伤,又断然不会放走董铭为日后埋下任何一丝祸根,便只能棋行此招。而若是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让王妃落下任何一点私放朝廷要犯的口实,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灭口。再说了,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被刻意安排在昨夜当差?”

    赵漠笑笑:“我自然知道,说说罢了。不过跟了殿下这么长时间,倒真没见过他在哪个女人身上费心的,到底是王妃,是要不一样一些——不过他既然吩咐我们不得泄露口风,自然是怕王妃知情,这样看来,倒又不全是因为她丞相千金的身份了。你说,殿下该不会真爱上王妃了吧?”

    先前那人想了想,方才说道:“现在看来,爱上倒不好说,在意却是肯定的了,不然做什么这样大费周折的。其实我倒宁愿他可以爱上王妃,或者任何一个女子都行,只要能让他走出倾儿公主的阴影——”

    “欧阳献!”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漠厉声打断,也许是这个名字真正犯忌,那欧阳献顿时惊醒住口,半晌无语。

    过了良久,我才听到欧阳献的声音重新从花园的尽头隐约传来:“……殿下从前……现在看他这样……你就不会难受吗……若没有枫林……白虎那一遇……或许……”

    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园另一侧的门外,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我依旧维持着方才隐身灌木后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膝盖已经酸麻无力,而天色,也已经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

    一颗星,倏然划过天际,耀目光芒转瞬即逝。

    我想起了苏修缅曾经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对应的星相,星陨,人亡。

    那么,我适才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属于董铭的那颗星?

    斩草不除根,向来不会是南承曜所做的事情,我一早已知道。

    他那样的人,断然不会为了谁,打乱自己的计划,更不会为了谁,为自己埋下隐患,所以,他不会因为我而放过董铭,我知道。

    如今,他能做到这一步,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只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些,没有负担,不再悲悯自伤,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恻隐之心和自作聪明,不仅救不了董铭,反倒还连累了两个无辜的人。

    我微微闭眼,胸口沉闷的疼着,一双手,却自身后轻轻揽住了我的肩,我听到南承曜的声音淡淡响在耳际——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回头,撞进他幽黑暗邃的眼眸深处,隐约的柔光。

    想要微笑的,却终究未能够。

    我知道自己此刻眉目间的哀伤必然逃不过他的眼,什么也不说,反而会引得他猜疑。

    于是我就着他揽着我的手势,放任自己轻靠入他怀中,我听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很担心疏影,殿下,真的很担心她。”

    我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一紧,我将脸埋在他怀中,泪藏于睫。

    他不愿意我知道,那么,我便不知道罢。

    南承曜陪我一道用过晚膳,便离开了,纵然已经大胜,却仍有一众军中事宜等他处理。

    我心结沉郁,更加不想一个人闷在房中,去找潋,他却也不在,于是只好一个人在这雪地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王妃!”伴随着一声脆生生的轻唤,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衣裙,一蹦一跳的跑到了我的面前。

    我记得她叫灵儿,是邺城官衙内务管事的女儿,因为在这整个官衙内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所以甚是得大家的欢心,南承曜也授意让丫鬟常带她来陪我。

    见到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纵然心绪郁结,但到底还是缓缓微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她肉乎乎的粉嫩小脸,柔声道:“灵儿乖,冷不冷呀?”

    小灵儿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道:“不冷。我刚才和爹爹去采买物品,见到了小玉姐姐,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我,我的心倏然一沉,那块雪白的绢子上,绣了傲雪寒梅,旁边题着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那是疏影从不离身的绢子,与暗香一人一块。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焦虑吓到小灵儿,可是声音里却还是有着控制不住的急迫:“灵儿,这块帕子是哪个小玉姐姐给你的?她现在在哪里?”

    “就是董记商行的小玉姐姐啊,以前每次跟爹爹去商行采买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给我糖吃的,可好了。”

    我明白她口中所说的小玉姐姐多半是臻玉,现在看来,疏影也多半在她手上,只是,我却不知道她胁持了疏影究竟想要做什么。

    “灵儿知不知道小玉姐姐现在在哪里?还说别的话了没有?”

    “小玉姐姐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只能告诉王妃,不可以让爹爹知道的。她还说她今天晚上亥时会在邺城南门外的青木崖等你,让你只能带着铭哥哥一起去,王妃,铭哥哥在这里吗?我怎么都没有见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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