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我要等铭主子!”臻玉一扭头,咬了绢子开口。
臻珠一步上前扳过她的肩:“你这丫头犯什么糊涂?人家就从来没把你当回事过!再说了,就连董爷都死了,铭主子即便逃出来也不见得会再回这里!”
“什么?!”其余三人皆是大惊。
臻珠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急,语速也越来越快:“我也是听人说的,快别再浪费时间了,收拾好东西跟我走,我已经安排好了,门外马车刚好够我们四个人坐!”
臻玉也慌了,六神无主的看了一眼屋里的我:“那她怎么办?铭主子交代过要看好她的……”
臻珠看我片刻,心一横:“找绳子把她捆起来,锁到密室去,要是铭主子回来,他自该知道她在哪里!”
那两个守卫面露犹豫:“这,不太好吧……”
臻珠柳眉一横:“不然你说怎么办?我和臻玉反正是要走的,你们谁爱留在这里守着她自己留去!”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几秒,终是默然的找来绳索,毕竟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我亲眼看着这局势,情知多说无益,只是淡淡看向他们:“不知几位可否容我先把这伤处处理一下?”
“三王妃聪明绝顶,只怕处理伤口是假,拖延时间是真,我们尚且放你一条生路,你竟是要留下我们的性命了么?”
我看着臻珠面上的冷嘲与恨意,当下不再多说,若非她妹妹对董铭的话言听计从,她就算一刀杀了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任由他们带我迂回反复的绕行良久,终于在一处极隐蔽的地方触动机关,推开了一扇岩门。
那密室藏得极深,一推门而入,寒气逼人。
我安静的任由他们用绳子牢牢束缚住我的手脚,既然挣扎反抗无用,我断不能让人看了我的狼狈和笑话,也可以多保留一分气力应对未知。
麻绳深深的勒进皮肤之中,隐隐作痛,臻珠臻玉两姐妹先出去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那两个守卫开口道:“不知道两位大哥能否找些御寒之物给我,这样冷的天,房间里也没有火炉,我只怕会撑不下去。”
那两个守卫面带恻隐之色,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臻珠在门外厉声道:“你们还不出来,别忘了,就是她的好夫君将我们逼到这个地步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终是飞快的解下各自身上的外袍披在我肩上,然后猛然转头大步出了门。
我听着密室的门重重关上,然后是暗格归位的声音,一室黑暗。
我并不怀疑,南承曜必能夺下这邺城,甚至不怀疑,他一定可以找到我。
只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
我自己身上的衣裳单薄,即便是加了那两个守卫的外袍,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亦是起不了多少作用,失了血的身子尤其畏冷,不多一会,身体已经僵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这间暗室没有窗户,我困在其中,根本不知道时间变化,一分一秒,却像一生一世那样长。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醒,因为我知道,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里,一旦睡了,便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满室黑暗之中,我强迫自己一遍遍记诵看过了诗书典籍,想从前每个开心的时刻,想我经历过的每一个生活片段。
十三岁之前的记忆,是旁人给我的,官宦世家,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娇贵无比的生长。
十三岁之后的近六年岁月,我却仿佛活了从前的一辈子。
坠崖,让我遇见了苏修缅,他轻轻一唤,那一声“清儿”,开启了我全新的人生。
邪医谷中,红尘之外,戈壁沙漠之上,山林水泽之间,三年的时间很短,记忆却是如此绵延悠长。
及至家人找到了我,他亲自送我出谷,最后一瞥,是他绝情远去的身影,一次也未曾回头。
后来回到相府,生活温宁安适,虽与族中诸人都有着无可避免的隔阂,却也能寻到真实的温暖。
我想起了那些与潋在一起策马对饮的时日,想起了他的剑舞,想起了我的琴音。
再后来,便是大婚,那一室空荡荡的红,那一对垂泪到天明的龙凤烛,从未刻意记着,到了如今,却发觉,自己也从未忘记。
然后便是“枫林晚”中的第一次相遇,他穿着暗红色的衣袍,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俊美得有如神坻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淡漠笑意,眸光,却冷如寒星。
我想起了庆阳宫中,他唇边意兴盎然的弧度。
到了中秋赏月宴,一曲“惊鸿”毕,那双幽黑暗邃的眼中,深不见底,有晦暗光影,如流星,一闪而逝。
然后便是夜深人静时候的上药裹伤,倾天居内与太子斗智周旋,我看到了他的忍耐与野心,也见识了他的心机与狠绝。
同样还是那一曲“惊鸿”,他第一次留宿在我归墨阁内,缠绵悱恻,缱绻轻怜,却原来只是为了一个相似的影子。
然后,然后便是他立于“盗骊轻骢”上的身影,白羽铠甲,号令三军,纵然早知他的卓绝出众,可那样的盖世风姿,却仍是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当第一屡光亮穿透这满室黑暗,亦是穿透我昏昏沉沉的意识时,我努力的想要睁开眼,却在恍然中,看到一个白羽铠甲的身影,逆光而站,颠倒了时空,凌乱了记忆,现实与梦境,错杂纷扰的交织在一起,不变的,只有那人的风神气度,傲然于天地之间。
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我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温热的胸膛,他抱着我的手臂那样的紧,紧到略微颤抖。
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渐渐感到心安,然后疲累困倦便如潮水,霎时袭来。
正想放任自己陷入昏睡,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传令,董府上下,一个不留。”
他是抱着我背对着门外一众将军下达的命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稍微改变姿势,只是声音寒漠,字字千钧,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我听得他的属下一怔之后,却是无人敢上前劝阻,纷纷应声去了。
心下一惊,奋力的张口唤他:“……殿下……别……”
他抱着我,依旧定定不动。
我越发的急,想要阻止他,可是却浑身无力,嗓子亦是干涩沙哑,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来:“……留着……太子……牵制……”
董府上下百余人命,他们中有太多是与我一路前来漠北,日夜同行,对我与疏影多加照顾的质朴男儿,又有太多本是无辜。
我以为晓之以厉害局势,或许能救下他们,毕竟要扳倒东宫,这是可以大做的文章,而活人远比死人有用得多,以南承曜的心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然而他却只是抱着我站了起来,伸出一手轻柔的覆上我的眼睛:“我说过,他敢伤你半根头发,我便要他董氏一门,九族灭尽。”
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说话时,他已经抱着我走出了那间密室,他的手掌一直温柔而坚定的轻覆我的眼睛,不让我被骤然而来的亮光刺伤,也不让我看到那一片染血的红。
然而,虽是看不见,可刀剑扬起的声音,哭喊哀求的声音却一直不绝于耳,我心内惊痛,努力伸出双手抱住他覆着我眼睛的手臂,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只一阵急痛涌上,本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下去,只能任温软的黑暗将我包围,整个人也软软的靠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我仿佛又回到了邪医谷,若耶溪畔,那一片密密的海棠花树。
当层层如轻纱一般的雾气散去,一切渐渐变得清晰,我又一次见到了他,缓带青衫,卓然而立。
冬日的阳光穿过重重摇曳的海棠花影,温存的抚上他的眉眼,他忽而转眸,视线往我的方向定定看来。
我想要走近,却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就这样两相对视良久,他终于缓缓向我走来。
雾气,重又一层层笼了上来,我费力的去寻他的身影,却依稀只见,那袭淡墨青衫,恍惚间化做了白羽铠甲,“盗骊轻骢”上,那人漫不经心的勾起唇角,眸光,却清冷如星。
他越来越近,慢慢向我伸出了手,我有些迟疑的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然而眨眼之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然后有鲜艳的红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他身后骤然出现了万千兵士的身影,挥舞着刀剑,倒下了,又站起来,带着满身淋漓的伤,厮杀,厮杀……
我想要叫喊,声音却哽在喉间,那样难受。
我紧紧的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可是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更控制不了心底蔓延的寒意。
我看见他在马背上,一手按着伤处,弧形优美的唇边依然带着漫不经心的些微笑意,他看着我,极缓的动了动唇,似乎是在对我说话,可是风声太大,我听不到。
摒住了呼吸,越发努力的去分辨,终于听得有语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外现的怒意,并不是他的,我有些的疑惑,却听得那声音继续响起——
“南承曜,你给我说清楚,你是故意留我姐姐在邺城做铒,诱出董氏逆贼的,是不是?!”
“若非殿下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救出王妃,断不会这样做的。”另一个清静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秦昭。
“绝对的把握?我姐姐差点就死在董老贼刀下了!我慕容家捧在掌心呵疼爱护的女儿,为了你三殿下,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这漠北,临阵清唱助你攻城,而你给了她什么,三殿下?大婚之夜你让她独守空闺,就连归宁也让她孤身一人,到了如今,你又让她一身是伤,躺在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到现在都还没能醒过来!”
我努力的掀开眼睫,想要撑起身子,却终究未能够,颈项间和手心的伤处,已然得到了很好的护理,此刻,正裹着纯白的纱布,然而我的全身却如同散架一般绵软无力,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还是让门外的人立刻便有了动作,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向我房里奔来。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潋,他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关切,上前跪坐在我床边,一把握住我的手开口道:“二姐,你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其实手心伤处,被他骤然握住,疼痛顷刻间袭来,我尽力压抑下自己的轻颤,对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却适时的伸了过来,南承曜在我床头坐下,扶我起身靠在他怀中,再不着痕迹的握着我的手腕将我受伤的手轻轻带了出来。
虽然他做的没有丝毫刻意,但潋亦是何等聪明,先前是由于太过欢喜忘了情,此刻一怔之后,立时反应了过来,神情一下子自责而焦急起来:“二姐,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你有没有事?”
我的喉咙干涩疼痛异常,开不了口,于是依旧只能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南承曜自床边案上取了水杯亲自喂我,由于太长时间的滴水未沾,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此时双唇触到温水,我有些贪婪的一饮而尽,如同琼浆玉液一般。
一连饮了三杯,方才觉得喉咙的疼痛缓和了些,抬眼,却看见潋已经别过脸去,似是不忍再看的样子,我这时才感觉到,南承曜揽在我腰际的左臂,亦是微微发紧,但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用空余的右手再斟满一杯温水,送到我的唇边。
虽然嗓子仍旧不舒服,可是如今这样,我却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微微摇了摇头,我轻声开口道:“谢殿下,臣妾觉得好多了。”
还好,声音虽然微哑,却并没有到刺耳的地步。
他静静看我,终是什么也没说,抬手替我理了理鬓间凌乱的发。
“殿下,军医到了。”
秦昭的声音响在屏风后面,按例,他是不得入内的。其实严格说来,纵然潋是我的亲弟弟,亦是不能进到我的睡房内间,可是这个小魔王只要脾气一上来根本就是个谁也劝不住的主,更不会把这些繁文缛节当回事,好在,南承曜也并没有说什么。
待南承曜应了之后,两个随军军医便走了进来,望、闻、问、切,长长的诊治时间。
我忽然忆起,自从出了邪医谷后,我已经有太长时间没当过病人了,但凡身体不舒服,无不是自己配药处理,如今这样娇惯,竟然都有些不适应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淡淡露出一抹笑意,南承曜伸手抚过我的长发,在我耳边轻道:“王妃医术高明,只可惜‘医者不医己’,让他们看看也无妨,若是方子不对,只管按着你的意思去做便是了。”
我有些窘迫,一来没有料到他竟然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二来自己也没有托大到那个地步,军医自然是医界翘楚,民间也自有藏龙卧虎的高人,我不过跟在苏修缅身边学了几年,断不敢就此目空无人。
我张口欲语,却碍于大夫仍在身边,并不好解释什么,所幸南承曜方才那句话是在我耳边低语的,我只能暗暗祈愿他们没有听到。
南承曜看着我略微尴尬的模样,修长的指抚摩过我因为窘迫而染上苍白双颊的淡淡红晕,终是慢慢笑起,这是自他凯旋归来,我所看见的,他的第一个笑。
“殿下,按理,三王妃的伤只在外表,不应该昏迷那么长时间,现在既然醒过来了,那应该是没有大碍了……”说话那名军医面上带上了几分豫色,与另一人对视了一会方再开口:“只是,如今王妃的脉象却依旧虚亏,并且甚为不稳,我等暂时也断不出这是为何,只有等回上京与太医院诸位同僚会诊,方能对症下药。这段时间,王妃需得悉心调养,凡事放宽心——”
他又停了片刻,方才有些迟疑的再开口,只有短短的一句交代:“……切记要注意饮食,不可思虑过甚。”
南承曜淡淡点了下头,那两名军医便退了下去。
潋急急的开口问道:“二姐,那两个军医说得云里雾里的,你到底有没有怎样?”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看他仍是一脸的不放心,连忙赶在他还欲再问之前开了口:“我有点饿了,你帮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山药粥。”
他立刻站起身来,扬眉道:“二姐你等着,即便是没有我也要他们现做了来。”
说着,他便大步往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外,尚未收回视线,便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响在耳际。
他一面抚着我的长发,一面开口道:“待你的身子调养几天,我们便起程回京,上京城内名医不少,你不会有事的。”
我温婉应道:“臣妾本来就没事,何苦还要劳驾太医。”
他淡淡一笑:“军医太医,保的只是平安,他们治病,大多是温方,惟恐担了责任,如今只是形势所限,等回了上京,我自然不会找他们。”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殿下说这话可要小心,别忘了‘医者手上一把刀’。”
他宛尔:“我倒忘了,眼前便有一个握刀子的,看来是该小心一点。”
我略带嗔意的看了他一眼,他亦是回我一笑,方揽着我接着开了口:“世人都以为宫中太医院国手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其实没有一个不是以保自己的命为重,患者的命为轻的。若非他们处在那个位置上,比旁人多得些‘下刀’的机会,在我看来,那就真的是百无一用了。”
我微微一笑:“为君王皇族看病,好了,是你的本分,不好,却是要被砍头的,这原怪不得他们。”
“也是。”他淡淡笑了笑:“不过真正的医之大者,却藏于民间,不知道王妃有没有听说过‘淳逾意’的名字,虽是比不得苏修缅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医术,却也并没有白担了‘妙手郎君’的虚名,此刻他便在上京之内,等我们回去,我便让他到王府替你看看。”
我转头看他,刚要说话,却被他以一指轻轻点住了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医者不医己’是老话了,让他看看总没有什么坏处。”
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是想问殿下,这‘妙手郎君’向来行踪不定性情古怪,殿下怎么那么肯定他在上京,又怎么知道他会愿意来帮我看病呢?”
他难得的估算错我的心思,自己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过了一会,才重新淡淡笑着对我开了口:“是人皆有弱点,只要抓住了,便能叫他死心塌地。而淳逾意的弱点便在于贪恋美色,一个桑慕卿,就足以让他沉醉温柔。”
他口中的桑慕卿我知道。
“不愿君王诏,只盼慕卿顾”,上京忘忧馆桑慕卿的名声,早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滟儿不可谓不美,庆贵妃亦是国色天香,但她们之于世人,却更多的是如天上明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惟有这位慕卿姑娘,却真真正正,让天下男子,但凡想起,无不心醉而神往。
我虽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她的风采,但有一回却是听潋开口赞过,虽然他眼中只是纯粹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欣赏,并未情动,但能让他这样,却断然不是常人所能为。
我想起了上京城中流传甚广的公开的秘密,桑慕卿身为南朝第一舞姬,自然眼高于顶,拒绝过的王孙公子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却轻易的让当朝三皇子南承曜做了入幕之宾,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如今在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听他提起,说的却是这样一番话,一时之间,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只能一径的垂着羽睫,不言不语。
他见我沉默,似是有些疑惑,却忽然一笑,揽着我的腰从后面俯下身来,温热含笑的气息就拂在我的耳际:“王妃怎么不说话?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面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殿下说,是人都有弱点,那这位慕卿姑娘的弱点想必殿下也握住了?”
不然,怎么能说动这样心气高傲名满天下的奇女子去应承淳逾意。
他笑出了声,语气里重又带上惯常的漫不经心:“是,桑慕卿的弱点便在于她对我动了真情,只是,王妃确定你想问的只是这个?”
我微垂羽睫,没有说话,心底,却莫名的涌上一丝冷意。
这世间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着能见上桑慕卿一面,可眼前这人,却只将她奉上的真心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利用她笼络人心,或许还利用她收集各方消息,我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的。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勉力自他怀中直起身子,转过头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了口:“那么我呢,在殿下看来,臣妾的弱点是什么?”
他的眼眸转深,定定看我半晌,方淡淡开口,只有四个字:“太重情义。”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只是深深看我,良久,才再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王妃慧质兰心,心气与才学不让须眉。只是,太过聪明的女子,往往不易幸福,识大体,顾大局,然后一味的委曲求全。”
我轻轻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没有说话,而他的声音,依旧静静传来——
“你弟弟说得没有错,你嫁入三王府,我对你亏欠良多,可是你从来没说过我半句不是,相反,还远赴漠北,处处维护。”
“臣妾既然嫁给了殿下,自当祸福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臣妾懂得。”
我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开口,而他却伸出手抬住我的下颚,微一用力,迫我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方才说的,是身为当朝三王妃、慕容丞相府千金的深明大义,为了这,你放弃了一个妻子最基本的冀望和要求。”
他松开手,却依然看着我的眼睛开口:“就说这一次,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我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邺城。可是,你一句话也不多问,明知道危险却依然留了下来。我让你一身是伤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你醒过来以后,却连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王妃究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还是太过自苦了呢?”
我别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就像秦将军所说的,殿下会这样做,必然是有把握可以救出臣妾的,臣妾相信殿下。”
“若是我告诉你,换做别人我可能就不会行这一招棋了,王妃又会如何?在我的算计和笃定里面,你占了其中之一,因为是你,所以我相信凭你的聪明,必然可以等到我来,但这其实也是一场赌。”
我缓缓抬眼,对上他幽黑暗邃的眸光,然后努力绽出一抹柔然笑意:“可是,我们毕竟赌赢了,不是吗?”
我用了“我们”,然后看见他的身体,微微的,几不可察觉的一震。
我依旧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语音宁和而坚持:“若是旁人,殿下未必不会行这一步棋,却不一定会去在意一颗弃卒的性命。而如今,臣妾安然无恙,我相信在殿下的笃定里面,除了臣妾自身的因素外,必然还有重重安排,所以,臣妾没有半分埋怨。”
他深深看我,没有说话,而我却终是没有止住心中横亘不去的那一丝涩然,别开了眼,轻声开口道:“只是,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臣妾却希望殿下能够一早告知,只要是殿下的意思,臣妾绝不会有半句推辞,我只是不想被瞒着,最后一个才知道。”
“不会再有下一次,”话音刚落,我整个人便被他伸手密密拥入怀中,他的语音里带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低沉和悸然:“那天在邺城城楼下,我看着你的血滴在雪地里,才发觉,原来我在意。”
屋内火炭烧得“噼啪”一声响,塌间被衾温暖,我靠在南承曜温热坚毅的怀中,两个人的身子密密的契合着,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窗外怒号呼啸着的漫天风雪与寒冷,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所以,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看你,因为或许只要一眼,我就会心软,继而答应董狄的条件,好让你完好无缺的走到我身边。”
我静静的靠在他怀中,柔婉应道:“臣妾已经完好无缺的在殿下身边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些默然的将我缠着绷带的手放到唇边,在手心伤处,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的声音重又响起,带着释然与承诺:“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我心底一点一点的柔软下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潋的声音远远传来:“二姐,山药粥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端着满满一大碗山药粥大步到了我的床边。
我看了一眼碗中的粥,不禁好笑的转眼看他:“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他剑眉一扬:“吃不完也得吃,这粥是我亲自守着他们熬,并且亲手盛来的,你无论如何都得把它吃光!”
我笑起来,想他自小养尊处优,连厨房的门都没进过,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我看着他眼睛里和南承曜一样密布着的红血丝,不由得开口道:“这些事情何必你亲自去,交给疏影就好了。”
他的面色有些不自然,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重又笑道:“有我服侍你不好么?”
我的心一沉,虽然他极力的掩饰,但到底是不善作伪的性子,就着他手中的勺喝了一口山药粥,我静静开口:“疏影呢,怎么都不见她?”
潋握勺的手一僵,垂下眼睛不吭声,我心底越发的不安:“她到底怎么样了?”
南承曜搂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然后开口道:“我不想瞒你,她并不在董记商行之中,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用担心。”
我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带恳求的看着他开了口:“殿下,疏影自小就跟着我,在臣妾心里,就如同妹妹一样,请殿下看在臣妾的份上,一定要找到她。”
他点头:“你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他这句应承,我的心奇异的微微放宽了些,正欲开口道谢,门外却突然传来秦昭的声音:“殿下,军情报奏。”
南承曜并没有避讳我,淡淡开口:“讲。”
“赵漠带人在翰海沙漠附近追到了董铭,目前已经收押在邺城大牢,该怎么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忽然之间,我觉得胸口很闷,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南承曜松开揽着我的手,就欲扶我在床上躺下,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轻声却语带坚持的开口道:“殿下,就在这里说。董氏一门毕竟都与我有过太多牵扯,我想我应该知道。”
其实,这是我自醒来以后,就一直沉在心上的一块巨石,几次想要问出口,却又生生忍下,现如今,骤然听到董铭还没有死,那丝松懈还来不及展开,他被捕入狱的消息却又紧随而来。
南承曜看我半晌,终是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叹,然后他对着屏风外的秦昭开口道:“先不要动他,我亲自去审。”
秦昭应了一声“是”,又再开口问道:“那陈三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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