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二十一章 无懈可击

    既然没有了疏影跟在我身边,董爷便重新挑选了两个商行的婢女来服侍我,两人皆生得秀丽,行事举止也颇为伶俐,只是,眉目间永远笼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除了必要的敬语外,从不同我多说一句话,就连我的问话,也从来充耳不闻,更别提开口回答了。

    我知道这必然是董爷的授意,不由得感慨他心思的缜密,我甚至连这两个婢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一律以姑娘代称。

    方把碗筷放下,那两名婢女便立刻上前手脚利索的收拾,我淡淡一笑,开口道:“有劳姑娘了。”

    一如既往的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一会她们便全都收拾好了,由其中一人端了出去,另一人则留在房中等我吩咐。

    我随手从董爷送来的书籍中抽了一本打发时间,还未翻上几页,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语带焦虑的响起:“臻玉,快出来!”

    我看着房中那个婢女神色一动,对着我福了一福,便快步出了门,娇俏的笑着应道:“铭主子,什么事情怎么急?瞧您头上这汗!”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柔软的语调,不由得淡淡笑了起来,原来这女子唤做臻玉,在这刻意伪装的冷漠表象下,她一样有着女儿家的柔软情思。

    那男子却无暇理会她的玲珑心思,只是依旧急急的开口道:“快把这衣裳给王妃换上!”

    我心念一动,倏然起身出了门。

    房门外,臻玉手中拿的,正是出征那日,我亲手缝制的锦绣衣裙,我清楚的记得自己是把它留在邺城官衙之中的,现如今,董爷竟然重又把它找了出来,并且点明了要我换上,那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南承曜回来了。

    我看着臻玉身旁的男子,微微一笑:“董大哥,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出来,更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言,面上神情有些狼狈和慌乱,说话也不利索起来:“穆——王妃!”

    面前这人我认识,是董爷的独生儿子,唤做董铭,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此次亦是在商队中同行,一路上对我与疏影百般照顾。

    我依旧微笑着开口:“在商队里蒙你一路照顾,那时我却不得已隐瞒了身份,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一直想着能好好跟你道一次谢的,现在得了机会,还请董大哥受慕容清一礼。”

    我一面说着,一面礼数完美而优雅的福下身去,董铭立刻手忙脚乱的伸手扶我,面上隐现愧色。

    我微微低下头,伸手抚过臻玉手中的衣裙,羽睫微颤,犹如濒临死亡的蝴蝶翅膀划出最后的舞姿,声音亦是轻轻带颤:“董大哥,看在我们曾有同行之缘的份上,你对我说一句实话,现在董爷要我换上这身衣裳,是不是意味着,我就要死了。”

    “不是不是,我爹会让我带这件衣裳过来给你换上是因为男承曜就快到了……”

    董铭连连摆手,还欲再说什么,却被臻玉冷声止住:“铭主子,您别忘了,董爷交代过的,三王妃聪明绝顶,切不可和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动摇了心性!”

    董铭一怔,深深看了我一眼便猛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往院外走去,声音里依稀可辨出几分张皇慌乱:“臻玉,帮王妃换好衣服后便请她到前厅,爹在那里等着。”

    “请吧,王妃。”

    我对上臻玉重又寒霜笼罩的秀丽面容,只能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任由她帮我换装打扮,依旧是那身摇曳华服,低垂的鬓发间,斜簪了几支珍珠碧玉的钗环,董爷是跑商路的,这商行中倒也有几支上等的珠钗存着,如今,全都用到了我身上,虽然自是不能与家中那些首饰相提并论,但戴在头上,却也不会显得掉价,依然是一派雍容华贵之姿。

    臻玉将我带到商行的前厅,董爷自是早早的等在了那里,董铭也在,只是低垂着面孔不肯与我对视。

    我微微笑了下:“董爷让我今日这一身打扮,不知道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看我半晌,静静开口:“邺城城楼。”

    我心下一沉,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微笑,安然恬静的随他一道出了商行大门,坐上轿撵直赴邺城城楼。

    风雪怒号,我身上的衣裳虽是雍容华美,却并不保暖,即便是坐在这轿撵之中,不一会儿,身子已经冷得微颤。

    下轿的时候,是董铭亲自为我打开的轿帘,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心念一转,到底没有拒绝,素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任由他扶我下轿。

    待到站定,我方欲收回自己的手,却发觉手心一沉,然后便是暖意自指间蔓延开来。

    抬眼去看董铭,他却早已经走远,根本不再看我一眼,而我手心中,被宽舒衣袖遮住的,却正是方才他籍着扶我下轿的机会塞过来的暖手炉。

    “王妃,请!”

    董爷稳步走到我的面前,黝黑刚毅的脸庞上不带一丝表情。

    我微微一笑,跟在他的身后登上这邺城城楼,我的夫婿,便在这城门的另一侧,即刻便到。

    他离开邺城那日,我正是穿着这身盛装华服为他饯行,如今他凯旋而归,我又换上了同一身衣裳,却不想,是此情此景。

    他离开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语音坚定。

    他说,等我回来。

    如今,我等到了,却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

    “盗骊轻骢”是这世间绝好的良驹,日行千里,脚程如飞,不需多久,便会把他带回邺城。

    当他目带凯旋的喜悦遥望家国时,当他看到邺城城楼上一身红衣盛装的我时,当他看到我身后严阵以待的层层兵士以及颈项间雪亮的刀剑时,那双幽黑冷漠的双眼之中,可会闪过一丝紧张与担忧?

    还是,依旧漫不经心一如往昔,冷静从容的应对这所有,不留一丝余地,完美得无懈可击,就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切一样。

    又或者,根本就是。

    我站在这高高的邺城城楼之上,红衣盛装,长长的裙摆处,金丝绣就的凤凰迎风振翅,翩然欲飞。

    董狄站在我的身旁不远处,与我一道极目遥望,苍茫处,雪天连成一线。

    风雪呼啸的声音响在耳际,时间亘古悠长,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直沉默着远望,直到原本广袤无垠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无数黑点,向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董狄眼光一沉,上前一步,伸手用力的扶住城墙,沉声低语道:“终于来了。”

    他缓缓回头看我,眸光复杂难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匆匆奔上城楼的侍卫打断了:“董爷!刚收到消息,三殿下亲率的先驱军队人数不是五百,而是,而是三千!董爷,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董狄面色一变,急问:“邺城上下总共有兵力多少?”

    “不到,不到两千……”报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此时此刻,语音颤抖,隐含绝望。

    董狄横声一喝,打断了他:“怕什么!我们有这邺城之险,又有堂堂三王妃在手,我就不信拼不过他南承曜!”

    他一面说着,一面猛然转头看我,目带凶狠,我平静回视,不发一言,却也不避不让。

    他狠狠的盯了我半晌之后,却是大笑出声,几许悲怆几许狠绝:“凯旋之师,不按例先领五百人入城,倒是率众三千,气势汹汹!这究竟是班师回朝还是兴兵攻城?三王妃说得果然没错,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董某今日算是领教了!如今邺城禁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在千里之外,竟然还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般料事如神,让人不服也难!就不知道王妃是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作饵来引董某,还是同样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依旧是静静看他,眸光如水,语音宁和:“事到如今,大局已定,无论慕容清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敛了笑,眸光中现出跑江湖之人惯有的狠辣和不管不顾:“大局已定?只怕未必!他三殿下要想从董某手中夺下这邺城,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心一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已经毫不迟疑的一转身,不容置疑的冷声开口吩咐一众下属道:“立刻给我带人进城,把所有参军将士的妻儿家小一并捆到这里,不要伤了人,但是,一个也不许放过!”

    “董爷?!”饶是随他走南闯北多年,以性命相交的一众兄弟,听了他这一席话,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一语不发,决绝的扬刀挥下,电火石光之间,城头上迎风招展的擎天巨旗已应声而断。

    他收刀转头,目光激狂而又阴冷的逼视一众下属,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道:“如违此令,有如此旗!”

    他的身上,有阴鸷狂猛的强大压迫力,目光沉沉逼来,那一众手下,终是受不了这样的震慑,一个个沉默着下了城楼。

    我看着他刚毅宽广的背影,心底微微焦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淡漠开口:“董爷,纵然道不同,但是在慕容清心目中,一直敬你是一个人物。可是如今,就为了一己私利,你竟是要将这满城无辜妇孺都牵扯进来了吗?她们的丈夫父兄,为了守卫漠北安宁而浴血沙场,她们日日等待,终于盼得重聚的这一日,你如今这样做,于心何忍?”

    董狄仰天而笑,笑声浑厚而悲怆,久久不绝。

    他没有看我,望着远处越来越近、已经依稀可辨的军队缓缓开口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忠与义,亦同此理。若非太子殿下大恩,便不会有今时今日的董某,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断不会负了殿下深恩!纵然最后不能为太子殿下留三殿下性命在漠北,但我拼死也要为他除了这问鼎途上的最大障碍!既然太子殿下要三殿下背上这离弃发妻的恶名,董某索性做绝,将这满城妇孺一并绑来,端看三殿下如何抉择。忠与义,既然不能两全,董某索性舍了一样占全一样,也算是,没有白活这一遭!”

    我冷冷看他:“为了你的愚忠,便要千百无辜妇孺陪葬,即便是背上千古骂名你也在所不惜吗?”

    他激狂而笑,应道:“董某但求快意今朝问心无愧,担这些虚名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属下已经押着一众妇孺步上了城楼,相较于男人的沉默,那些女子无不呜咽哀号,整个邺城城楼,刹时一片凄切惨然之景。

    我定定看着董狄,一个字一个字开了口:“事到如今,董爷还能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吗?”

    他魁梧的身子陡然一震,却只是硬声道出一句:“待到过了今日,董某便以性命谢罪于漠北上下,也就是了。”

    我心内沉沉一叹,知道他的观念已然根深蒂固,再说下去亦是无益,当下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移向天边,唇角,也不自觉的带出一抹不为人知的苦笑。

    三千精兵,他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他开口让我留在漠北的时候,在他要我盛装华服亲劝饯行酒的时候,在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的。

    在南家兄弟的这场战争中,我是一颗完美的棋子,任由他们翻转于手,攻击彼此。

    忽然就想到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能安然平淡度过一生,是这世间至上的福气,只是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之中,却没有一个人能想得。

    我唇边淡淡的自嘲笑意,不由得又稍稍扩大了几分。

    铁骑如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南承曜以及他的三千将士便已经兵临城下。

    董狄立在城头,扬声道:“三殿下,在下董狄,请三殿下一人入城!”

    南承曜白羽铠甲,立“盗骊轻骢”于城下,英姿潇洒,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彰显无疑,他遥看董狄,淡淡开口道:“你受何人差使在此侯接本王入城?”

    董狄神色一正,硬声道:“没有旁人,便是董某自己想请三殿下一聚!”

    南承曜依旧淡淡看他,眸中却不掩轻蔑:“既无上意,你拥兵自重,阻我大军归返,不啻为叛国贼子,竟还妄想与本王相聚吗?”

    董狄面色一僵,倏然推我到身前:“三殿下,你这样说,竟是要置你的结发妻子,置这邺城百千妇孺于不顾吗?”

    南承曜却根本一眼都不看我,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城楼之上不住啼哭的妇女孩童,却在快要靠近我的位置时,停住。

    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这漫天风雪当中,一字一句,沉稳坚毅,带着莫名的、蛊惑人心的安定力量——

    “众位姐妹亲人,你们的丈夫父兄,此刻俱在我身后,他们日夜牵挂着你们,断不会置你们的性命安危于不顾!我南承曜在此立誓,纵然拼却性命,也要夺下这邺城,保你们一家团聚!”

    他话音刚落,邺城城楼上的一众妇孺便有大半暂时止住了哭泣,转而焦急而又期待的在他身后那三千军士之中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即便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找寻,但她们却愿意相信,她们的丈夫与父兄,就在其中,如同每一个绝望的人都会做的那样,死死的握着突如其临的阳光与希望。

    “强子他爸,我在这里!你看见没有,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要来啊……”

    不知道是谁,先大声喊了出来,霎时之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城妇孺,都对着城楼下那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孔的兵士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纵然南承曜治下军纪严明,并无一人出声回应,但这并不防碍她们情绪的宣泄。

    那一声声饱含相思与期盼的喊声,回荡在邺城上空漫天的飞雪之中,久久不绝。

    董狄眼见得这形势骤然之间急转直下,猛地一把夺过我身后侍卫的刀架在我颈上,情急之下,自然也就忘了控制力道,那锋利的刀刃便在我颈项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其实,我并不疼。

    在漫天风雪之中站了这么久,就连袖中的暖手炉都已经凉透了,我的身子僵冷而麻木,根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疼痛。

    只是骤然听到潋肝胆俱裂唤我的声音,这才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却发觉,殷殷鲜血,竟已经顺着董爷手中的刀面,一路流淌,滴落在邺城城楼下的雪地里,点点滴滴,红白相映,犹如新梅傲雪凝香,煞是夺目。

    董狄大概也没有想到会伤了我,微微一惊,松了手上的力道,但那把刀,在外人眼里,依旧好端端的架在我颈上。

    “二姐——你等我——”

    潋一面惨声唤我,一面发狂似的就要打马上前,却被身前的秦昭看准时机,冷静的一伸手牢牢制住。

    我微微闭上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南承曜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

    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的盯着董狄,一字一句的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却蕴着我从未见识过的外现的森寒与杀意,竟是比这冰天雪地更冷上几分:“你若是敢再伤了她半根头发,我必叫你董氏一门,灭尽九族!”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音诡谲的轻飘如羽,却偏偏带着无尽的森冷与极强的压迫力,将那噬骨的恐惧与绝望绵延至人心。

    字字千均。

    邺城城楼上下,包括董狄在内,面色都不自觉的一变,没有一个人怀疑他话语中的可信度。

    南朝三皇子向来,言出必行!

    尚未等董狄反应过来,他已经毅然果决的横剑立马,背对着身后一众将士,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王者姿态发出军令:“第一个入邺城者,立赏千金,封千户邑!擅用箭矢者,斩!”

    他手中的“转魄”剑缓缓出鞘,剑芒如电,耀目生花,倏然之间直指董狄:“三军听令,攻!”

    古来兴兵伐城,最好的兵器莫过箭矢,可是如今董狄挟邺城妇孺在手,密立城头,以南承曜的心机,他如何看不穿东宫意图,所以,他下了严令,擅用箭矢者,斩!

    我知道他顾忌的,除了这满城妇孺之外,还有那些刀刃相见的兵士,他不见得是真心在意他们性命,可这些人,却毕竟是南朝子民,若是杀戮太过,在万千边民眼中,他始终会落得一个心狠残暴的名声。

    百千年后,或者更短,只需数十年甚至数年,他今日攻城的原因会渐渐被人们淡忘,而这一战死伤的南朝兵士和邺城漫天的血光却会成为众人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更会被有心之士一直揪住不放。

    所以,即便他要董氏一门的性命,也不会是在这里,此情此景。

    更何况,要想扳倒东宫,活着的董狄可比死了的要有用得多。

    虽然在兵力上南承曜要强于董狄,但一方有所顾忌,一方又肆无忌惮完全摆出一副搏命的姿态,又占据着这邺城之险,一时之间,竟是激战异常,难分胜负。

    我看着箭矢如雨,自城楼之上,密密飞往攻城的兵士之中,虽是有甲盾护卫,但毕竟不可能面面周全,一个接着一个的军士倒了下去,死伤无数。

    不断有人冒着密集箭雨拼死爬上城墙,被刀剑无情的杀戮,重重的跌落下去,却不过转瞬,又有新的面孔,闯入我的视线。

    他们不过十多二十来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因为战争而爬满裂纹与沧桑,血污之下,那一双双眼睛异常坚毅而明亮。

    我眼看着又一个年轻的士兵奋力攀爬上城楼,距离那么近,他抬眼上望的时候甚至对着我略带羞涩的一笑,然而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永远凝固在这邺城苍灰的天幕下。

    一把冷亮的刀,就这样在我面前决然挥下,温热的血涌了出来,点点滴滴,溅上我的衣裙面容。

    我狠狠的闭上眼睛,然而,狂怒的风雪声,箭矢破空的啸鸣声,骨头关节的摔裂声,将士临死前的悲鸣声,冲锋高喊的口号声……不断的混杂在一起,撞击着我的耳膜。

    再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城楼之下,一片混乱中,南承曜临阵指挥的身影依旧英姿盖世,每一句指令都沉稳有力,每一个手势都坚毅完美,天地之大,却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人而已。

    潋与秦昭,亦是立于马上,挥剑杀敌,招招凌厉而狠绝,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心软。

    这本就是命悬一线死生相搏的战场,他们这样做并无半分不是,少年英雄,风姿潇洒,可是,却让我莫名的觉得冷,这是他们身上,我从未见过的一面,这亦是战争最为残酷的一面,一将功成,万骨枯!

    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了,我别开眼,眼角余光却扫过城墙之上,依旧前赴后继不断拼死攀爬的士兵。

    止不住的摇头,我想要阻止他们,声音却哽在侯间,根本开不了口。

    闭上眼睛,用力的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微微启唇,跟着记忆中的旋律,缓缓轻唱——

    “夫出邺城妾在家,山重水长望眼枯。

    一行书信千行泪,寂寥空守长灯孤。

    儿忆夫兮妾忆夫,辞家见月几回圆。

    漠北边马有归心,带我夫君走归途……”

    这是邺城之中,传唱已久的一首歌谣,我住在“半溪”客栈的时候曾经听人唱过,词中的哀寂和曲意的幽怨曾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此番唱来,虽是无法尽然诠释其中凄婉,却也能词曲达意,连贯而完整的将它唱出,一遍又一遍。

    最初的哑涩轻颤过后,我的声音逐渐宁和柔婉,轻轻而又绵延,不曾停歇。

    我身边站着的女子,原本已经瘫软得整个人都靠在城墙上,这时却也渐渐止了泪,慢慢的随着我的语音,轻轻的和了起来。

    最初难免断断续续,可唱着唱着,她的声音也逐渐平稳了下来,慢慢站直身子,与我一向将视线越过厮杀的军士,一遍一遍唱这歌谣。

    有了第一个人,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待到整个邺城城楼上的妇女都随我一道唱起这首歌谣时,我清楚的看到,董狄眼中**裸的杀意。

    当下只是有些麻木的将视线投向这邺城上空纷飞的雪花,继续一遍一遍的开口唱着:“夫出邺城妾在家,山重水长望眼枯……”

    我知道,邺城的守军,多半并没有反心,此番会拼死守城,一来是为了追随董狄,二来已是骑虎难下,为了保命,不得不为之。

    可即便是这样,面对南承曜的三千精兵,以及不日便抵达的凯旋大军,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恐惧而心虚的。

    漠北边民生性刚直豪爽,他们对于挟满城妇孺上城楼做令箭这样的事情,其实亦是心中有愧的,那毕竟是他们的乡人邻里,曾经一道喝酒出游,互相串门。

    所以如今,当这首耳熟能详的相思之曲绵绵唱出,更是让他们本就不强的求战之心又黯淡了几分。

    而城楼之下血战的军士,听得此曲,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一曲歌谣,只会激发出他们心底争胜归家的渴望。

    恍然间,已有兵士攻上城头,我微微闭眼,知道邺城守军军心已乱,而攻城一方,士气大振。

    “啪”的一声,董铭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到了我的面颊上,力道很大,我一时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颈项之间,原先已经渐渐干涸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迹,而手中的暖手炉,也重重砸裂,碎片深深嵌进我的手心之中,湿黏一片。

    “你们凭什么打人?!”一个熟悉而愤怒的声音响起,我抬眼看去,竟然是“半溪”客栈的老板娘。

    我微微笑了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与我相对,怔了片刻,随即也是一笑,傲然又不屑:“这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老娘倒要看看你们管得了多少!”

    语毕,她也不再废话,直接转身面向城楼外,看向远处,歌声重新稳稳的响起:“……漠北边马有归心,带我夫君走归途……”

    董铭背对着我,对董狄急道:“爹,这个女人再留在这里只会动乱军心,让孩儿先把她拖下去锁住!”

    董狄冷冷的看我半晌,又看董铭,终是一闭眼,语带决绝的开口道:“你即刻便带她离开邺城,能走多远算多远,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她在手上,总算多了一道保命符!”

    “爹!”

    董铭惊急的失声而出,然而董狄却不理他,重又提刀上前,厮杀于阵上。

    董铭的背影虽极力压抑,但仍是克制不住的颤抖,但他最终只是一咬牙,一把握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往城楼下奔去。

    董铭死死的钳制着我的手腕,几乎是一路将我拖下城楼,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理,动作粗鲁的将我强拉上马,狠狠挥鞭前行。

    一路上,他依旧一个字也不说,唯有风声自耳际呼啸而过。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待到马停,才发觉眼前赫然便是董记商行。

    商行里大半的人都抽去守城了,那个唤做臻玉的婢女一见我们进门,便急急的迎了上来:“铭主子,你可回来了,没伤哪里吧?”

    董铭没有理会她,只是径直将我甩到她身边,语速沉急的开口道:“臻玉,帮她把伤处理一下,然后好好看着她,不能让她离开董记商行一步!”

    他说完,转身便走,臻玉急唤:“铭主子,你还要去哪里啊?”

    “回城楼,我不能丢下我爹一个人!”

    董铭一面说着,一面大步便往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自此一别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由得微微闭眼,起身轻道:“董大哥,方才的救命之恩,慕容清铭记在心。”

    若非他方才的那一耳光,只怕董狄早就动手了,即便他最终不一定能成事,但毕竟是我加速了他抵抗之心的破灭,他眼中的杀机与恨意太过明显,根本不费心掩饰。

    董铭的身影因着我的话微微一僵,他顿在门边,却依然没有转头:“胁迫你一个弱质女子,原为男儿所不齿,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是我们对不起你。我如今只能暂时保你性命,却不能放你走,爹爹说得并没有错,对于我董氏一门成百上千条人命来说,你始终是一道保命符。”

    他顿了顿,方又重新开口:“三王妃,我董家欠你的只有来生再报了!”

    语毕,他再不多留半刻,疾步而出,安排了两个侍卫守在房门外,然后,他刚毅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我视线之内,一次也没有回头。

    臻玉重又换上了一脸寒霜,盯着我我颈项间的伤处看了半晌,终是不情愿的取出药箱,想要帮我上药。

    “多谢姑娘,我自己来吧。”

    我淡淡说着站起了身,此刻身处温暖的房间之中,先前因寒冷而麻木的疼痛渐渐笼罩上来,手心里嵌进了密密的暖炉碎片,血一直没有止住,必须要先清理干净才行。

    臻玉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奔跑和呼喊声:“臻玉,臻玉,你在不在?还有松哥和天哥,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这邺城就快被攻破了,快些随我一起走吧!”

    那臻玉一惊,也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药箱便匆匆迎了上前:“姐姐,你说什么?”

    门外的守卫也是急问:“臻珠,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那臻珠一跺脚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来问去的!快随我走,一会晚了,可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