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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意气风发

    我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重新笑着蹭上前来哄我:“好姐姐,被你骂我也认了,只要你不生气,就算打我两下我也心甘情愿。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成日梦见你要不是被马贼捉了要不是出什么事了,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的,你也知道我的性子的,这怎么能呆得下去,所以才忍不住来的,你就饶了我这次吧。”

    我听他如是说着,本就已经心软,此刻面上再撑不住,一笑叹道:“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他见我笑了,面上神情方彻底的放松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臂上的纱布,然后一仰头姿态闲适的靠下塌间:“你可算是笑了,我臂上这天心脉络散的疼也算没白挨。”

    我又好笑又好气的看他:“原来你知道啊。”

    他冲我扬眉一笑:“跟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虽然不懂医人,对这些草药什么的也总算能知道一二,你刚才才把药瓶打开,我一闻那味儿就知道不好了,看你那样子,却只能认命,乖乖的由着你折腾,就指望着你折腾过后气能消些。”

    我微笑着拿起案上的书卷轻敲了下他的头:“这么说来,我帮你包扎,倒是在折腾你了。”他笑起来,从塌间潇洒的起身:“古人常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看来是一点都没错的,横竖我说不过你,罢了罢了,不如去看‘逐风’去,它要是饿瘦了我回头再找你算帐——”

    他本是笑着说话,话音却忽然顿住,我有些不解,抬眼向上看去,却见他面上的笑意不再,目光沉沉的盯着我的颈项间,声音里也带了一丝紧绷:“二姐,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我诧异,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由得大窘,以俯视角度看下去,颈项间,昨夜欢爱留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连忙脸色绯红的一把抓紧了衣领,几乎是有了些手忙脚乱的意味了,然后我急急的起身背对着他站住开口道:“没什么事,你不是要去看‘逐风’么,还不快去。”

    他见了我的举动疑惑片刻,却是想岔了,声音越发的紧张焦急起来,甚至隐带怒意:“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是谁伤了你?”

    我越发的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味的背对着他轻声道:“说了没什么事,你快别问了。”

    他如何肯听,见问不出结果,索性一伸手抓过我,我吓得死命挣扎,失声语带警告的叫他:“慕容潋!”

    他却根本冲耳不闻,一手牢牢的箍着我的腰,一手已经轻轻拨开我颈项间的衣裳去查看那所谓的“伤处”。

    我又是羞窘又是无奈,只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张俊颜立时涨得通红。

    再怎么的少不更事,他却并不傻,又身在官宦之家,对于男女情事,虽是从未经历,耳熏目染之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莽撞少年,如何不懂吻痕与伤痕的分别。

    因此,只一楞,他便明白了过来,满面通红更兼手足无措,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甚至忘了放开箍着我的手。

    我亦是羞窘尴尬万分,正欲出言让他放手,却听得门外一声轻咳,抬眼望去,南承曜正淡淡看着我们,目光中似有微微的不悦。

    我轻轻打了下潋的手,他立时反应过来,如同丢开烫手山芋一样跳出老远,也不看我,冲着南承曜匆匆道:“姐夫,我去看‘逐风’。”

    也不等他回应,涨红着脸,头也不回的就向门外冲去,不消一会功夫,便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这样的不合礼仪,就连称谓也在情急之下顺口用了寻常人家的称呼,好在南承曜也并未太在意。

    我看着南承曜目中的光影由最初的略微不悦,到怔然惊醒,复又更加清明而略带自嘲,直到如今,重又恢复一贯的漫不经心向我走来。

    我垂眸淡淡一笑行礼,然后启唇轻道:“既然臣妾已经把该给殿下的东西交托了,也不便继续留在这里,待过两日疏影的病好全了,我们便动身回上京,不会叫殿下为难。”

    他深深看我,片刻之后淡淡笑起:“你从来就不会让我为难,既然来了邺城,王妃就不想亲眼看我大破北虏吗?”

    我微微一怔,他已经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走吧,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漠北风光。”

    盗骊轻骢,是这世间难寻的良驹,毛色纯黑鲜亮,四蹄雪白,乘之如蹑云踏雪,振鬣长鸣,则万马皆喑,是以极其珍贵。

    本就是好马,又跟随南承曜多年,驯养得当,因此在整个南朝,“盗骊轻骢”之名几乎是家喻户晓,早已成为名驹的代称。

    如今我与南承曜两人一骥,而这“盗骊轻骢”纵行几百里却依旧扬蹄如飞,当真不负这良驹之名。

    冬至时节,漠北境内依旧大雪纷飞,南承曜用上好的狐裘披风拢住我与他,我整个人靠在他温热的怀中,那狐裘甚至盖住了我的半张脸,只留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此耳边虽然寒风呼啸,我却也并没有太过寒冷的感觉。

    南承曜一面带我驰过漠北广袤如画的土地,一面扬鞭遥指前方在我耳边轻道:“你看,前方山头上那些炊烟升起的地方,便是北胡人驻营的地方了,不过几日,我便要叫他们彻底的从这里退出去,这片土地,容不得北胡蛮子染指一分!”

    我听着他话语里的淡定微冷和隐隐傲然,与他一道静静看那炊烟起处,没有说话。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一笑开口道:“王妃可是心存仁慈,在担心生灵涂炭?”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身,看着远处轻声开口道:“两军交战,成王败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丝毫心软仁慈。况且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的仁慈,并不是一味拘泥‘戒杀’,而是去诛杀奸佞以保弱小。就此战而言,本是北胡进逼侵犯在前,殿下迎战护卫家国在后,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南朝成千上万子民平安康泰,绝无半分不妥,臣妾也绝不会有半分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

    “哦,那王妃方才的沉默又是为何?”他的话语,淡淡带笑,随风传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开口道:“臣妾记得兵法里曾说过,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此次与北胡一战,臣妾以为亦是如此。”

    “哦?”他自马背上潇洒的一跃而下,伸手给我,暗黑的眼眸中隐现激赏。

    我将双手递给他,任由他抱我下马,然后再一同裹在狐裘中,同望北方,这才重新轻轻开口道:“臣妾在来邺城的途中,曾经听闻每年冬天,只要一下大雪,北胡人就会因为口粮不济而屡屡犯境盗掠,扰民滋事。今年之所以举全国之兵攻打邺城,亦是由于今冬雪势凶急远甚往年,牲畜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北胡全国,已无口粮过冬。即便此次殿下大获全胜逼他退兵,亦是难保来年冬天雪降时他不会再来进犯,因此,臣妾认为,以兵力相逼,不过是权宜之际,不若开放边贸,互通有无标本兼治。若能如此,不但如今边患可解,漠北民众亦得万代安宁!”

    他深深看我,良久,方缓缓勾起笑,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这么美的一双眼,竟能将这些个起承转合瞬间看透,王妃错生了女儿身。这等远见,除秦昭外,我帐下的那些将军竟然再无一人想到。”

    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解的轻问道:“殿下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为什么还要坚持此次兵戎?”

    他重新看向北胡军队驻营的位置,淡淡开了口,语气里蕴着漫不经心的冷漠与笃定:“北胡习性张狂,若是不能先赢他们几仗,日后商议通商时难免受他制肘,所以这场仗,一定要打,而且,非大获全胜不可!”

    一路策马返回邺城,却在城门外碰上一小队外出巡视的军士,那些人纷纷下马向着南承曜行礼道:“参见三殿下。”

    南承曜微一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一面将自己肩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披到我身上,一面翻身下马向一众下属走去。

    他的那些下属,本是刀枪堆里出生,见惯大场面的军士了,但此刻见了我与他共乘一骑,他又是如此举动,面上的惊讶神情还是有些藏不住,虽是极力克制,眼光却还是忍不住老往我身上飘,除了打量猜测的意味外,竟然都是一致的对人羡慕和对马惋惜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我是不陌生的,以往骑潋的“逐风”时,便常常能见到,这“盗骊轻骢”自然是要比“逐风”更为出名,因此重又见到这样的神情,我倒并不意外,只是不由得宛尔一笑。

    那一队军士里面大概有人是在“半溪”客栈前见过我一面的,因为那时太过匆忙,看得不清,此刻见我笑了,方如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的唤了出口:“王妃?”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其余人皆是大惊,立时解下头盔就要对我行大礼。

    他们对南承曜行的都只是军礼,这大礼我如何敢受,忙轻巧的跃下马来,避让谦辞道:“诸位将军戍边辛苦,劳苦功高,又是在外面,这礼就免了吧,慕容清当不起。”

    南承曜微微一笑,却并不出声阻止,他走过来站到我身旁,任由一众下属纷纷行下礼去。

    他的声音微微带笑,淡定从容,响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你是我南承曜的王妃,是这世间可以与我比肩而站的女人,没有什么是当不起的。”

    我抬眼看他,他没有看我,侧脸的轮廓,印在风雪中,英俊异常。

    那一刻我微微垂下眼,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某根柔软的弦,被轻轻触动。

    十日后,邺城北城门外,南承曜亲点三军,整顿待发。

    我换上了一早准备好的衣裳,亲自捧了饯行酒,款款步下城楼。

    虽然我此行并未准备女装,可为了这一日,仍是让疏影跑遍整个邺城买来可以找到的最好绫锦,亲自动手,日夜赶工,精织细缝煞费苦心,终于在今日赶制出这件粲然生辉的华服。

    红色牡丹绫锦长裙逶迤曳地,裙摆处金丝绣成的凤凰振翅欲飞,我一手轻挽屺罗金丝软纱,腰际系的正是那块白玉飞燕佩。

    漠北边远,民众难得窥见天颜,对皇族成员总是带着莫名的向往与崇敬,我面带雍容完美的微笑,仪态端庄的轻移莲步,向南承曜缓步而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宫廷礼仪的最佳典范,留给世人一个合乎想象的身影。

    此时此刻,我代表的,不再是我自己一人,而是南承曜的妻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

    由于找不到合适钗环的缘故,我在扰扰鬓发间,斜簪了几支寒梅,倒比那些普通珠花多了几分灵气与飘逸,我闻着淡淡梅香,仪容优雅的福下身去,然后双手举起这饯行酒,虔诚祝祷:“第一杯酒,愿天佑南朝,战无不胜!”

    我将酒汁洒于尘土,再斟满金杯,微笑着奉与南承曜:“第二杯酒,臣妾恭祝殿下旗开得胜!”

    他接过,淡淡笑着,一饮而尽。

    我再亲手斟满第三杯酒,仪态端庄的对着南承曜身后整装待发的三军将士扬声道:“第三杯酒,慕容清敬我南朝诸位勇士,我与你们的妻子、姐妹一道,在邺城等众位英雄凯旋归来!”

    “誓破北胡!誓破北胡!誓破北胡……”一时之间,三军将士豪情万丈,声音响彻云霄。

    南承曜微微笑着,自我手中接过金杯,缓缓举高,顿时,原本人声鼎沸的地方再无一人说话,只听得他的声音坚毅笃定的响起:“诸位勇士,今天,我们为了保卫家园,守护我们的父母、妻子、姐妹而战,曜在此与众位同饮此酒,来日必当以富贵相见!”

    将酒杯交还给我的时候,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覆上了我的手背,沉稳而温暖,安定人心。

    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极轻极缓,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道:“等我回来。”

    我沉柔看他,轻轻点头。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我的手,姿态潇洒的翻身骑上“盗骊轻骢”,白羽铠甲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给世人一个风姿惊世的背影。

    我在远去的三军中寻到秦昭的位置,马背上的背影沉默坚毅,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也不会被压垮一样。

    这个人,在所有漠北民众的心目中,便是他们的希望和天神。

    我没有找到潋,他混迹于千千万万个普通兵士之中,任我极目去寻,也看不到。

    然而,我却能猜得出他此刻面上的意气风发,戎马倥偬,杀敌报国,本是他的信念与追求,无奈父亲母亲并不舍得让自己最小的爱子征战受险,此番得了机会,他如何能不豪情万丈,兴奋难当。

    或许正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那日潋与秦昭比试过后,彼此都生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心,潋就不用说了,早在尚未出征的时候,他便已经日日追着秦昭,或比剑,或共探兵法。

    而秦昭倒也乐于与他一道,潋虽然博学聪明,但毕竟缺乏实战经验,不若秦昭历练,也因此有很多地方需要向秦昭请教。

    每一次,秦昭都极有耐性的同他细说,而潋在一旁,专注倾听。

    不由得感慨这世事的难料,潋与秦昭,一动一静,性子南辕北辙,就如同他们生活的地方一样,上京与漠北,相去何止千里。

    然而,偏偏就是这两人,机缘巧合下相遇相识,惺惺相惜,竟成就了一段莫逆之缘的开端。

    我寻不到潋,于是便重新去看秦昭的背影,我知道,潋必然是在他附近的某个位置,带着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其实不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但是我愿意相信潋,我的弟弟是那样优秀出色的男儿,自当在漠北这片广阔而美丽的土地上,绽放光芒。经过战争,经过血与火的历练,最终蜕变成真正的伟岸男儿。

    我相信,他必能做到。

    回到邺城,我依旧住在邺城官衙之中,由于绝大多数兵士都跟随南承曜上阵征战去了,人手方面不免捉襟见肘,于是我便吩咐撤去了那一层又一层的守卫,成天等着前线军报传来。

    “禀王妃,前线军报,我军与北胡在翰海沙漠处激战,杀敌无数,北胡军再度后撤三十里……”

    ……

    “禀王妃,前线军报,北胡军夜袭我军营地,欲火烧我军军粮,幸得龙飞将军帐下一名兵士及时警觉,未能得逞……”

    ……

    “禀王妃,前线军报,我军再次与北胡军激战,杀敌八百,俘获马匹兵器无数……”

    ……

    这些八百里加急军报,日复一日,从前方战场,传到我手中,再由我亲自封好,快马加鞭送往上京,一日日,未曾间断。

    待到南承曜离开邺城的第十八天,我终于盼来长久以来一直等待着的捷报。

    “禀王妃,前线军报,我军已大破北胡,不日便可班师回邺城。”

    由于牵涉机密,每日传送军报的人皆是同一个人,所以那声音样貌我是记得的,也因为如此,乍然之间听到这样一个沉稳中隐含霸气的声音,我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

    这一看,不由得真真正正心惊而遍体生寒。

    那人亦是深深看我,一面缓步上前,一面重又开口道:“所以,我没有时间了,只好委屈王妃,得罪了。”

    我看着他走近,心也一点一点寒了下来,刹那之间,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渗入五脏六腑,再也无力去争辩反抗些什么。

    即便是要反抗,又能如何,他既然能堂而皇之的进到我住的房间,举止神情一派从容,又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就随口道出了机密军报,只怕如今,整个邺城官衙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我缓缓站了起来,唇边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苦笑:“竟然是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光复杂莫测。

    我有些自嘲的笑起:“这么说来,从上京到漠北的一路照应,根本就是一个局是不是?我曾为能遇到董爷这样的仗义之士而庆幸不已,却原来,到底是我太天真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

    董爷静静看我,点头,并不掩饰的开口道:“是,我和商队在驿站等了整整三天,才等到王妃,没有想到王妃竟然主动要求加入我们,这倒是叫我有些意外,然而却是求之不得。”

    我敛了笑,淡淡看他:“你既然会特意等我,必然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漠北,那为何不直接劫了我的信件更干脆些,何须还大费周章的取得我的信任,再一路送我到这里。”

    他静静看我半晌,终是淡淡一笑:“王妃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只不过是你到底心存冀望,不愿意相信董某果真那么阴险丑恶。”

    我微微闭上眼,没有说话。

    自上京出发,直至漠北,遥遥路途中,商队诸人对我与疏影的种种照顾,一幕一幕的浮现在我脑海中,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刻意而为之。

    我想起了枕下的那支笛子,自嘲的笑了一笑,而后开口问道:“到了如今,我竟然还不知道董爷全名,不知董爷可否告知?”

    他虽是微微有些疑惑,但动作却没有迟疑,提笔在案前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董狄”。

    董狄,“狄”与“笛”,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一切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我知道得到底还是晚了。

    我的心底,寒意蔓延,现在看来,此行漠北的一举一动,尽在南承冕的掌控之中,他并不拦我,甚至安排人一路送我到上京,为的,正是今日,要的,却是南承曜的性命。

    我从不知道南承冕温厚的面容下,竟然藏了这样缜密狠绝的心机,他推举南承曜出征漠北,想要借北胡人之手除去他,又让滟儿放出消息给我,引我一路到漠北,等的就是今日,万一北胡人没能成事,那么挟我在手,又有邺城在握,势必要让南承曜永留漠北。

    到了那时,无论他是死在谁人剑下,这罪名,一律推到北胡人身上便是。

    只是,我却不知道,滟儿,我的妹妹,在这次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

    是南承冕刻意让她知道,再借她的口向我放出这些消息,还是她根本就从头到尾的参与到这局棋当中,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董爷,轻轻开口:“我与董爷一道来漠北的途中,曾听商队中诸位兄弟痛斥北胡人的盗掠行径,面上神情义愤填膺,我不信那是假的。可是董爷如今这样做,难道不是在无意中做了北胡人的帮凶吗?你这样做,置商队兄弟于何地,置你家中妻儿父老于何地,又置这万千边民于何地?”

    董爷的目光变了变,沉声道:“北胡已退,边患已解,董某此行只为太子殿下,与万千边民何干?”

    我淡笑摇头:“北胡人生性张狂反复,这一点,想必董爷比慕容清更清楚,如今他们虽是退回阴山以北,但冬雪未停,他们仍是没有口粮过冬,你又怎知他们不会重新整兵折返,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接着直取邺城,进犯南朝,涂炭生灵无数呢?”

    我说话的时候,董爷面上神情一直阴晴不定,他看我良久,却终于只是缓缓一笑:“怨不得太子殿下叮嘱我说三王妃聪明绝顶,不可小视,这一番话说下来,情理俱在,闺阁女子能有这样的魄力,果然是不让须眉了。只可惜,董某受太子殿下大恩在先,但凭他吩咐,虽万死不辞,只能对不起三殿下与王妃了。”

    他停了停,踌躇片刻,方又再开口道:“至于万千边民,太子殿下只吩咐留下三殿下与三王妃,董某自然不会为难其他人,若是北胡蛮子再敢进犯,自然会有一众将军勇士奋力抵抗,这一点,就不劳王妃费心了。”

    我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他果断的一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我,斩钉截铁的开口道:“王妃不必再多费口舌,董某深受太子殿下重恩,断不会改变心意,对不起王妃之处,惟有来世再报了!”

    我看他面上冷硬的神色,情知多说无益,正在这时,却只听到门外疏影惊惧慌乱的声音:“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小姐……”

    我倏然转眼看向董爷,冷声道:“你不过是要用我来威胁南承曜,我跟你走便是,不要为难下面的人。”

    董爷看我一眼,开口向门外唤了一句:“陈三,动作轻点,不得无礼。”

    疏影叫喊挣扎的声音渐渐远了,董爷起身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还请王妃随董某到董记商行小住几天,一起等三殿下回来。”

    我笑了笑:“如今这邺城官衙不都尽在董爷的掌控之中了么,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转头看我:“王妃太过聪明,而这里的人总是不及我董记商行自家地盘的人来得放心,难免不会被王妃几句话便说动了。所以还请王妃屈尊移驾,随董某走一趟,轿子已经在房门外候着了。”

    我依旧勾起唇角,眼中不掩嘲弄:“董爷既然如此深谋远虑,当初何不直接把我扣下,这样大费周章的又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避讳,直接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三殿下性情狡诈多疑,必要先让他先见了王妃他才会信。况且,我既然敢放王妃走,自然也是有把握再请王妃回去的。”

    我微微笑着,眸光愈冷:“那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并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就放弃到手的一切,更遑论束手就擒,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如花美眷,一个女人,尤其还是没有感情基础仅凭利益联姻不得已娶进府的女人,是无论如何都威胁不到他的。”

    我牢牢看着他眼中变幻的光影,声音越来越轻柔温婉,却偏偏绵延悠长:“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绝对不会因为我在你手上就心存顾忌投鼠忌器,我活不了,可是,董爷你的处境也是危险得很哪……”

    “不要再说了!”董爷猛的一挥手打断了我:“董某自然知道此次任务的危险,但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提头跑江湖,多活一天都是赚,死又有何惧?王妃也不用太过谦了,若是你威胁不了三皇子,太子殿下又何须大费周章将你从上京请到这里!”

    我浅淡一笑,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飞燕佩淡漠开口道:“董爷还不明白么,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太子殿下只怕要比你我都清楚十倍,他岂是那么容易就除得去的。此番布置,又大费周章的诱了我来,能胁迫到三殿下进而一举得手自然最好,如若不能,自然还有比这刀剑更厉害的东西准备在后。”

    我淡淡看了一眼面带疑惑与不解的董爷,一个字一个字开了口:“那便是,流言与人心向背。”

    董爷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知道他是渐渐的明白了过来,却也并不理会他,只是冷淡笑着,自顾自往下说——

    “身在天家,若不得民心,便得不了天下。所以太子殿下此次即便是除不去三殿下,也要让他落得个置发妻于不顾的骂名。三殿下有了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形象,自然是比不得仁厚东宫更得上意和民心。所以,他吩咐你放我先入邺城,不是为了让我去取信于三殿下,而是为了要这漠北众人都知道我来了,要这邺城上下都看着,三殿下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的,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当今南朝,货真价实的三王妃!”

    他目带震惊的看着我,久久不能成言。

    我亦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极淡的笑了下:“所以,在太子殿下这局棋里,你与我,都是牺牲品。”

    “王妃,请用早饭。”

    一个眉目冷漠动作利索的侍女一面说着,一面将饭菜往桌上张罗,我抬眼看去,五香酱羊肉、煨牛筋、琉璃肺、木须肉、卷煎饼,还有温烫的马**,在这漠北苦寒之地,能筹上这么一桌饭菜,也算不易,竟是比昔日住在邺城官衙的时候吃得还要讲究。

    我并不会做绝食抗议这样幼稚而又得不偿失的事情,除了和自己过不去与徒增笑话以外,根本于事无补。

    因此,每一餐,但凡他们送来,即便再没有胃口,我也会强迫自己吃下去,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让自己随时保存体力却总是没有错的。

    这已经是我住进董记商行的第三日了,三天前,在邺城官府,董爷虽是没有再说话,但仍是沉默着坚持将我带到了这里,而且也拒绝再听我说的任何言辞,面色阴沉得吓人。

    其实严格说来,除了不得自由这一点以外,董爷对我倒算宽容,除了吃穿住用俱是这董记商行中最好的外,他还特意遍寻诗书琴棋,嘱人日日送来我房中。

    对一个死囚来说,这样的待遇无疑是最好的了。

    疏影没有与我软禁在一起,董爷那时候并没有看我,只漠然的说,他不想连她的性命都伤了。

    我轻轻一叹,没有说话,却到底在心内存了一分感激。

    我与他都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是断然不可能放我与南承曜生路的,那么隔离开疏影,不让她知道事情始末,或许还能保住她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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