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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心神不宁1

    南承冕连忙伸手虚抬了一下,示意我起来:“自家人,就不用拘这些虚礼了。”

    其实这是那夜之后我第一次见他,但如今南承冕眉目平和,丝毫不见尴尬异样,只如同从未发生过那晚的事情一样。

    于是我亦是温良敛目,随着他的样子装下去。

    滟儿娇柔笑着,启唇轻道:“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

    南承冕温和的看着她一笑:“今天的折子少,不一会便看完了,刚回来,就听古总管说三王妃来了,这才急着赶过来的。”

    滟儿也笑:“殿下来得可巧了,再迟一步,姐姐可是要走了。”

    南承冕闻言对着我开口道:“三王妃难得过来,不如就在我这里用完晚膳再走吧。”

    我微笑应道:“太子殿下厚爱,我原不该推辞的,只是前段时间三殿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带了两只画眉回府养着,简直如同心肝宝贝一般,金贵得不得了,非得要三殿下或者是我亲手喂食方肯吃,若是过了固定的进食时间,那是宁肯饿着也绝不再饮一滴水的。三殿下临行前千叮咛万嘱托的,一定要好好照看他的画眉儿,若让他知道我竟然让他的心头肉挨饿,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南承冕尚未开口,滟儿已经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倒叫两只鸟管得死死的了,这样的事,大概也只有三殿下和姐姐才做得出来!既然如此,我可是不敢再留你了,仔细饿瘦了你那宝贝画眉鸟,三殿下回来后上太子府兴师问罪可怎么办?”

    她既然这样软语娇笑的说了,南承冕自然不好再开口多说什么,只对我笑了一笑道:“当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鸟,这高傲难伺候的性子,倒是学了三弟大半去了,也亏了王妃贤淑担当。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强留,这就和滟儿一道亲自送王妃出府吧。”

    我连忙推脱,他却执意如此,一直送我到太子府门外。

    分别之时,我行礼如仪,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滟儿而后轻道:“三王妃与三弟情意笃深,如今三弟出征了,王妃在府中必然不适应。不若时常到我府上走动走动,也可以陪着滟儿说说话。我镇日在宫中处理政务没办法陪她,她一个人留在府中,其实也是寂寞。”

    滟儿闻言,迅速抬起眼看南承冕,半晌之后,微微一笑:“有殿下这一席话,滟儿已经知足了。”

    我看着他们夫妻对答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方才滟儿同我说过的一句话。

    或许真如她所说,太子待她很好,在这一点上,或许她的确是要比我来得幸运。

    回程的马车上,疏影一直不停的说着她方才与暗香相处的种种,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她,并不十分上心。

    终于她忍不住问:“小姐,你怎么了,从太子府出来就一直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忙敛了敛心神,微微一笑:“再怎么心不在焉,我也记得,自从上马车到现在,你一共提了一百八十次暗香的名字了。”

    她脸一红,笑着冲我撒娇似的不依不饶。

    我一面与她说笑,一面暗暗握紧了袖中的笛子。

    如果,就连疏影都能看出我的心神不宁,那么我又如何能瞒过三王府中众人。

    我想起了滟儿最后同我说的话,心内不由得寒意蔓延。

    南承曜受伤的事情,在整个三王府之中,我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情,却能肯定绝对不在多数。

    就连南承曜都察觉不到的心机,单凭只与他们相处过几个月的我,又如何能分辨出青红皂白?

    马车驶至三王府,秦安亲自替我掀开车帘,我看着他平和淡静的眼,首先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我没有将心内的情绪显露出分毫,依旧得体的微笑着,应对这一切。

    只是自己心中,却很清楚,怀疑已如荆棘一般在我血液里滋长,我无法再全然信任这王府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寻云逐雨,也包括,面前的秦安。

    我一直紧紧握着暗藏袖中的那一支笛子,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心不在焉的用过晚膳,再随意翻了会书,却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疏影见我样子,还当是白日太累了,催促着服侍我上床睡了。

    夜凉如水,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了无睡意。

    我将笛子,一直放在手中沉潜把玩,思来想去,却仍是窥不透其中玄机。

    白日里所见纸片上的内容,每多想一分,心内寒意便更重一分,我想起那日在上京城楼上,看南承曜白羽铠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边,优雅贵胄,风姿惊世,这难道竟然会是最后一面?

    我该是信他的,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是怎么样的人,其实我再清楚不过,深沉冷敛,心狠无情,他的城府,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原是不会那样轻易就倒下的,可是……

    我闭上眼睛,纸片上的内容,却依旧历历在目。

    行军调度,起止进程,甚至包括南承曜的起居饮食,都事无巨细,详加笔墨。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军中,位份绝不会低。相应的,他要策反,亦是轻而易举。

    自古英雄都如是,明枪易躲,而暗箭难防。

    南承冕发出的指令我虽未能见到,可也能从这些回复的密函中窥见一二,不外乎就是八个字——里应外合,借刀杀人!

    我感到疲倦,却依旧清醒,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经冷汗透衣。

    天幕是一片沉沉的黑,横竖今夜是不可能成眠的,我闭目静了一会,渐渐打定主意,也不唤疏影,独自起身,行至案前,就着灯盏默默将纸片上的内容提笔复原。

    我能想到的,南承曜必然也能想到,思虑只会更加周密。

    那么,我需要做的,便是将这纸片上的内容原原本本默出来,连同那支笛子一道,尽快送到他手中。

    苏修缅曾赞我博闻强记,但凡看过的东西,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总能记上**不离十,所以他常常让我帮他誊写医药典籍。

    那时虽是默记无数,却也是随性的成分居多,我与他都并未太当回事,更加没有像如今这样,耗尽心力的点滴回想。

    虽然纸片上的内容并不少,但毕竟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加上隔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如今默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研墨,展纸,提笔。

    笔是湘妃竹管的紫霜毫,纸是坚洁如玉的澄心堂,一字一句,运笔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疏影推门进来,见到我伏案的身影,不免有些惊讶:“小姐,你这么早起来在写些什么?”

    我将最后一笔落定,抬眼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晨色,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写了一宿。

    疏影上前帮我披上惯常穿的披风,双手触到我冰冷的身子时,几乎是惊叫出声:“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时辰起来的?又写了多长时间?怎么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我一面揉了揉自己僵冷麻木的右手,一面沉声开口吩咐道:“疏影,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我即刻便要出去。”

    夜里默记书写的时候,我的思绪始终没有停过,越来越清明。

    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或许是东宫的故布疑阵,但滟儿那样哀凉的神情却绝非作伪。我曾随苏修缅走遍山川河岳,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一点上,我想我能够肯定。

    再说了,即便这个消息是假,对南承曜而言,也不过是增加了他的防备与戒心,并没有什么坏处。

    因此,现如今,我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书信,连同那支笛子一道,完好无损的交到南承曜手中。

    疏影端了热水进来,看到我正在收拾案上书信,不由得嘟囔抱怨道:“也不知道是多重要的东西,让小姐连自家身子也不顾了,写了那么长时间,现下又当宝贝一样的收拾着。”

    我看着手中书信,垂眸极缓的笑了下:“是很重要,所以,我一定要让他看到。”

    我并不敢赌,因为赌注或许是南承曜的性命,因为一旦我输了,便再没有番盘重来的机会,上京城楼上那最后的一瞥,很可能,便是诀别。

    所以,在寻云逐雨前来与我见礼的时候,在秦安亲自替我打开马车车帘的时候,我都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仪容完美,亦寻不到刻意疏远的迹象。

    马车徐徐动了,疏影犹不解的问道:“小姐,你即便要回相府,也用不着这么急啊,这天才刚亮呢。”

    她不明白,这些信函物件,早一分到达南承曜的手中,那么他便会少一分危险。

    既然在三王府之内再找不到可以让我全心信任的人,那么,我便另寻可靠之人,必然要把这信件,原封不动的交到他手中。

    至于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没有用,最终结果是福是祸,我并没有办法去控制,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他知晓这一切,那么即便最终难逃此劫,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人事尽,剩下的便只看,天命如何。

    回到相府,父亲已经入宫上朝去了,母亲见了我,惊喜莫名,一面吩咐着丫鬟准备我爱吃的茶点,一面握了我的手:“清儿,今天怎么会过来的?”

    我心底不易察觉的涌上一丝苦涩,面上却是娇柔一笑,对着母亲身后的小丫鬟道:“还不快去把你们潋少爷叫出来,我适才突然有感想成一首曲子,正好合他的那一套凤翔剑势,这才急急的赶过来的。”

    母亲笑了起来:“怨不得那么多兄弟姐妹当中,他最爱黏你,因为也只有你肯陪他这样胡闹。不过这回还偏偏不凑巧了,他昨夜刚动身去了城外的别苑,说是要守着猎什么白虎来着。”

    我的心倏然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心念飞转,片刻之后便轻笑道:“这容易,反正如今三殿下又不在,我留在王府之中左右没事,不如这就去别苑找他去。”

    母亲吓了一跳:“清儿,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我摇头笑道:“怎么会,女儿是真有此想,王总管,劳烦你帮我吩咐门外的车夫多喂点料,做好准备,我即刻便要用。”

    母亲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一大清早的,胡闹些什么呀?”

    我揽了她的手臂娇笑,做小女儿态:“古人都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平日里女儿规矩惯了,趁着三殿下不在,也想任性一次。母亲不知道,在三王府之中,我连说话走路都要思前想后方敢为之的。”

    母亲看了我半晌,终是轻轻一叹:“很多时候我都忘了,再怎样的识礼仪知进退,你也不过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心底难受,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只听得母亲想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只是你这样贸然回来,又去别苑的话,三王府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我想了片刻,方摇头道:“三殿下出征前曾同我说过,若是在府中无聊,便多出来走动走动,滟儿那里和家里都是可以的。他都有这样的应允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好为难我的?再说了,我今日回家秦安是知道的,一会母亲差人过三王府那边说上一句,留我在别苑小住几日,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即便是皇上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母亲听我说完,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太多虑了。王总管,去看看小姐的马车装备如何,不行的话就用府上的,从这里到别苑也还是有些路程的。哎,你们几个也别站着不动呀,快帮小姐打点一下行头,吃的用的穿的,碧芷,你留心看顾着点。”

    我连忙开口:“不用不用,不过回一趟别苑,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你就别管了,”母亲笑着打断了我:“我慕容家的心肝宝贝出门,再怎样兴师动众都不为过。”

    相府的下人办事历来得力,不一会便诸事齐备,母亲亲自挽了我的手将我送上马车,一面殷殷叮嘱,就如同每一位对着远行游子的慈母一般。

    马车缓缓前行,疏影从一旁的篮子里挑出一小盒杏仁酥递给我,笑道:“夫人准备的可全是小姐爱吃的,那么多,还说是让我们在路上无聊的时候当零嘴吃呢,这哪里能吃得完?”

    我心里一痛,手中点心香滑清甜,软在心头,却化做丝丝苦涩。

    母亲这样挖心掏肺的为了我,而我竟然还千般算计,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

    我不敢让母亲、让家里人知道实情,因为我没有办法预料他们知道以后,会做何反应。

    就像我没有办法预料,如果有朝一日,东宫与三王府的对立不可避免,他们会选择滟儿还是我一样。

    该承认的,父母在滟儿一事上的作为,以及对我的隐瞒,即便本意是为了我好,但到底已在我心深处落下了一个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解开,又或者说,究竟有没有能解开的那一天。

    现如今,我的欺瞒,是不是同样也会在他们的心底落下一个结,即便我本意没有丝毫背叛家族的意思。

    是的,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等于说南承曜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我的父母家族,只是事关他的安危,那么在无损我慕容家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哪怕自己的心里,因为欺骗而愧疚难当。

    我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小丝囊。

    丝囊里,除了有我默下的信件和那支笛子外,还有一封我写给南承曜的亲笔信,他看了,自然会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约莫过了大半天的光景,慕容家的别苑已经遥遥在望,别苑中,有我最小的弟弟,慕容潋。

    这些不敢让父母知晓的事情,我却可以毫无顾忌的告诉他,不放心让旁人送达的信件,我同样可以安心的交托给他。

    光阴流逝,潋已经逐渐长成坚毅出色的大好男儿,虽然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让家里面的人着实头疼,但我却知道他骨子里凛然的刚正和傲气,坦荡磊落,胸怀天下。我知他必然当得起我全心全意的信任。

    马车在别苑门外稳稳的停下,管事的陈伯连忙上前来对我行礼道:“这不是清小姐吗?这是怎么了,昨天夜里潋少爷才来的,您今儿个也跟着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呀!”

    我微微一笑,开口道:“瞧您说的,自家人回来,还有什么可准备的,您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

    陈伯呵呵一笑:“瞧我,这可是老糊涂了,还是清小姐会说话。”

    “好了,陈伯,我家小姐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专程来找潋少爷的,现在他人在哪啊,你快把他叫出来吧。”疏影把马车上的东西交给别苑的婢女打理后,笑嘻嘻的蹭上前来说道。

    “疏影姑娘,这可难为我了。”陈伯依旧是呵呵笑着,挠了挠头:“这别苑里又没什么稀罕玩意儿的,潋少爷哪里能待得住,这不,一大清早的就带着弓箭上山猎白虎去了,我看啊,猎不到他怕是舍不得回来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紧,忙追问道:“是在皇家猎场吗?”

    “哪能呢,”陈伯一面说着,一面遥遥指了指对面山上皇家猎场外围密密的枫林:“白虎性野,极难寻到,皇家猎场根本圈养不住。潋少爷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说三殿下十三岁的时候就在这片枫林里从白虎爪下救过人,这才起了争胜心思,非得去守上一守不可。这光景,他估计是进到枫林深处去了。”

    枫林与白虎,恍惚间,有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流星一样飞快划过我的脑海,这一片密密枫林,竟是同三王府中的“枫林晚”分外相似。

    只是,如今的我,却无暇分心理会,我只能看着陈伯急问:“他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倒没有。”陈伯摇了摇头:“不过白虎难寻,潋少爷又是那样拗的脾气,他认准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依我看啊,他这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都是有可能的。”

    我心一沉,依旧力持平静的开口问道:“那如果派人到林间寻他,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陈伯为难的看了看远处的枫林:“清小姐您也看到了,这枫林又密又阔的,人在其中根本如同蚂蚁一样,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人,只怕是很难啊。”

    我微微闭上眼,事到如今,千般思虑,却终究是算不过天,可即便是天意如此,我却也不能就此罢手,什么都不做。

    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他出征那日,白羽铠甲的背影,纵恩爱未有,情义却存,我不可能在明知他有危险的情况下,自己仍袖手旁观。

    “清小姐,不若您先到别苑住上几天,等潋少爷回来……”

    陈伯仍在一旁不停的说着,我深深吸气,心内已有计较,开口,声音虽温婉如昔却已经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坚持和不容置疑:“陈伯,我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找潋,劳烦您即刻安排人手到这枫林深处去寻他一寻,若是有幸遇到了,你只需同他说是我找他,他必然会随你们一同赶回来的。”

    “那若是找不到呢……”陈伯面露难色的看了看我。

    我略微一顿,定了定神,方沉声开口道:“天黑时分,无论找不找得到他,你们便都回来罢。”

    陈伯虽有不解,但却一句话也未再多问,立刻挑选安排别苑中的壮丁,就往枫林的方向去了。

    我举目望了一眼经霜绝艳的如醉枫红,不再言语,回身入了别苑。

    若是能找到他自然最好,可若是寻不到,我却没有时间耽误下去,那便只能,由我亲自,行一趟漠北。

    我从来不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之人,父亲常说,我的冷静决断,不输男儿。得失取舍之间,我明白怎么做是最好的,也懂得当机立断。

    我也不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弱质千金,曾经与苏修缅一道放舟五湖的日子,足以让我学会应变各类突发事件,对远行,并没有太多畏惧担忧。

    既然已打定主意,我整个人,便逐渐的冷静了下来,径直走到别苑书房,铺纸提笔。

    若是寻不到潋,待几日后他狩猎归来,必然有别苑下人告诉他我来过一事,我不想瞒他,也需要他配合我善后,因此必得留书一封,告知他原委。

    “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写完信,才发觉疏影一直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见我忙完,终于忍不住迟疑的开了口。

    我安抚的对她笑了笑,一面把信封好交到她手中:“没什么,不过是我要外出几天。等潋少爷回别苑了,你记得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他让你怎么做,你都听他的就行了。”

    未曾料到,疏影竟然猛地一缩手,不去接我手中的信,我反应不及,那信便“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疏影?”我将视线从地上缓缓移到她面容上,出声轻唤。

    她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一面后退,一面说道:“我不要,小姐去哪里,疏影便跟着你去哪里,我不要留在这里帮你传信给潋少爷,我不要跟你分开!”

    “傻丫头,我可不是去玩的,不过就分开几天而已。”我柔声劝她,心底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她还是摇头,无论我怎样安抚劝说只做不肯。

    我头疼的看她,当下故意沉下脸来不理她佯装生气,漠北风寒,此行的辛苦实在没有必要拖她陪我一道承受。

    疏影默然半晌,片刻之后,抬眼看我,小鹿一样的眼中明明已经隐隐含泪,却还是一脸的毅然决然:“小姐,你要骂我也好,再不高兴也好,旁的事情我都听你的,只这一件,我是无论如何不要跟你分开的。苏先生救过我的命,他不要我报答他,只吩咐我尽心照顾你,片刻不离。疏影明白自己的这条命就是为小姐而活的。”

    我心中震痛:“他怎么会对你说这些?你又怎么会这么想?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要来做什么?”

    她还是一脸的倔强的看着我,并不答我,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小姐,疏影知道你这次去必然不是去玩的,不然你不会不带我。疏影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这一次你单独留下我,不是叫人起疑吗?再说了,我对苏先生发过誓的,我会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尽心照料,不离分毫。即便,即便你执意不要我去,我也会想方设法偷偷跟在你后面的!”

    我半晌无语,一颗心辨不出是喜是悲,酸涩一片。

    疏影呆呆看我,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怯怯开口道:“小姐,你真的生气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气,伸手替她抹了抹眼泪:“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即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偷偷跟在我后面的吗,这会儿又在哭些什么?”

    她自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松动,旋即破涕为笑:“小姐,你肯带我去了是不是?”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要是我不带上你,指不定给我添出些什么乱子来呢。不过我可先同你说明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这次可不是去玩的,一路上很辛苦,或许还会有危险也说不定,你趁早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才不呢,才不呢,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正与疏影说笑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人声鼎沸,我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擦黑,想必是陈伯派去枫林的人回来了。

    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人影攒动中,并没有见到潋在其中。

    我心一沉,知道此行漠北,已势不能免。

    “清小姐,老奴无能,我们没有能够找到少爷。”陈伯见我出来,面带愧疚的恭敬行下礼去。

    我连忙扶起他:“原是我太过强人所难,陈伯这样说,是存心要叫我过意不去吗?”

    陈伯目带感慨:“怨不得相爷夫人总夸赞小姐,我看着你们兄妹几个长大,这么些孩子里面,就属你最懂事。”

    我看了一眼天色,知道即便要出发,也只能等明天一早了,于是打赏了今日上枫林的诸人,又同陈伯说了会儿话,方才问道:“不知道潋的那匹‘逐风’,可曾骑了来?”

    陈伯呵呵笑了起来:“那可是潋少爷的心肝宝贝,怎么能离得了。他进枫林猎虎不方便骑马过去,这才留在马厩里嘱咐我好生看顾着的。”

    我心下一喜,忙让陈伯带我去看。

    以往在相府的时候,潋常常会带我出去放马纵意,因此“逐风”亦是识得我的,我方入马厩,便听得它兴奋的嘶鸣起来。

    我一面轻轻摩挲着它的脖颈,一面问陈伯道:“这马厩里现下有没有性子温顺又适合远行的马?”

    陈伯笑着引我走到隔壁马位:“清小姐,您瞧瞧这紫燕骝可使得?淮少爷府上的欢月小小姐每次来,旁的马都不敢碰的,惟独能坐一坐这匹。”

    我闻言不禁一笑,欢月是大哥的孩子,也是我慕容家的第一个孙儿,自小体弱多病,娇惯异常,若是她都能骑,那这马必然驯养得极好。

    顺着陈伯的指引望去,只见那紫燕骝毛色纯正鲜亮,神采奕奕,我伸出手去它也不避开,径自就着我的手掌轻轻蹭了起来,果真性情温良。

    我于是微笑着对疏影道:“还不上去试试。”

    疏影闻言,笑嘻嘻的上前来,利落的翻身上马,一溜烟便跑了出去。她与我一道经历了这许多,也不同于寻常女儿家那么娇怯,骑马采药,诸多事宜,她也是和我一道学过的。

    陈伯有些疑惑的问:“清小姐是要去哪里吗?”

    我想了片刻,方拿出怀中写给潋的那封信择言道:“是,我与疏影明日便出发。原本是要与潋一道的,可惜现如今等不了他了。陈伯,劳烦您替我把这封信转给他,他看了以后自然知道。”

    我既刻意避开了所行目的地,他作为慕容家家仆,问过一遍后,自然不好再继续追问,于是只能有些迟疑的对我开口道:“就清小姐和疏影姑娘吗?要不要老奴再安排些人手护送您?”

    我忙摇头:“不用不用,又不是去哪里,有人跟着我反倒不自在,若是不能尽兴的话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陈伯仍面带犹豫之色,问:“相爷和夫人知道吗?”

    我暗地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巧巧的笑了起来:“瞧您说的,若不是母亲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潋在这里,您今早不是也见了吗,我可是坐着相府的马车过来的。”

    看到他面上的犹豫散尽,再小心的收好信,我方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一面看疏影恣意驰骋的身影,一面暗想,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免得夜长梦多,横生变故。

    “穆小哥,这前面就是漠北境内了,不知道你的兄长是在哪位将军帐下任职?”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真实姓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听得众人都唤他董爷,为人豪迈热心,是这支商队的管事人物。

    那日自别苑出来后,我与疏影皆做男装打扮,不由得庆幸自己没生了滟儿那样倾国倾城的容颜,不然如何能扮做男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与疏影的样子,虽是过于秀气了些,但只会让人觉得是两个文弱的公子哥儿,并不会泄底。

    “我哥哥是随三殿下从上京出征的,现如今我也不知道他被安插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命。原不该这样贸贸然就来寻他的,只是家慈的病实在是拖不下去了,她又不肯让人带口信给哥哥知道,我这才带了小厮偷偷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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