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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心神不宁2

    我自马上,与他一道遥望漠北广袤辽阔的土地,这一路行来,也有七、八日了,不知道此刻邺城之中的南承曜是否安好。

    这样一想,不由得有些微微的心绪不宁,然而这一路上,我多方留意,却也并未听闻主帅有恙的消息,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我并没有与疏影单独行动,而是选择了随商队一道走,虽然这样或许会放慢一、两天的脚程,但却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

    漠北边远,且不提我们对路途不熟悉,难免会多走了冤枉路,就这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马贼与强盗,如若不是董爷熟门熟路的应对交涉,我们早被耽误了多少行程都不知道,更有甚者,或许连命都保不住。

    如今眼看邺城在即,我是真心感谢他在这一路上对我与疏影的看顾,也暗地里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这样想着,不由得转头诚挚的开口道:“这一路上穆钦能遇到董爷,蒙您不弃沿途多加照拂,实在是三生有幸——多谢了!”

    董爷忙伸手止住我:“快别这么说,董某平身最敬佩的就是饱读诗书的忠孝人士,无论是你兄长出征漠北为国尽忠,还是小哥你千里寻亲为母尽孝,都让我钦佩得很哪,这个忙如何能不帮?”

    一旁的精壮汉子闻言,连连点头称是:“我家便是住在这邺城之中,每到冬季,北胡那些蛮子总要四处抢夺牲畜口粮,搅得个鸡飞狗跳的。今年这雪势凶急,连枯草蔓根都覆得片寸不留,想是他们的牛羊马匹都饿死了,没有口粮,举国受灾,这才兴全国之兵来攻打邺城。我家那婆娘原本吓得要死,成天闭门锁户,连牛羊都不敢外放的,自从三殿下率了兵马在邺城驻下了,这才算是安了心。小兄弟,既然你兄长亦是追随三殿下保我漠北的,那你的忙,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帮的。”

    我微微笑着向他们道谢,转眼,却不想看到疏影面上藏不住的骄傲神色,仿佛被赞誉的人是她自己一般,不由得忍俊不禁。

    如是又走了两日,便到了邺城前方。

    董爷因为要给附近村落带货的缘故,暂不入城,需绕道而行,于是我便与他们在邺城城外告别。

    “穆小哥,你又不知道你兄长具体在哪里任职,不若和我们一道,迟几日再入城,到时候大伙帮称着你,找人也方便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爽朗的声音立刻接上:“瞧你说的,穆小哥挂念着家中重病的母亲,巴不得早日寻了哥哥一道回去,如何能等?依我说啊,不若我们先陪他进邺城找到他兄长,再送这些货,这正经的倒是迟两日没关系。”

    商队中人皆是质朴豪爽,一路行来,无不对看似文弱的我和疏影多加照顾,如今分别在即,自然也有些不舍。

    我忙摇头辞谢:“诸位大哥已经帮得穆钦太多,断不敢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我虽然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哪位将军帐下任职,但却能肯定他此刻人就在邺城中,只要我一个一个去问了,总会找到的。”

    董爷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也好,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邺城,虽然边远但民风纯朴,你径直入城去,也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我们大概三、五日后便会入城,到时候万一你还没有寻到你哥哥的话便到董记商行来找我们。”

    我忙点头道谢,只听得董爷又道:“这邺城之内,兵战时期,大小将领自然不少,不过你先去找龙飞将军秦昭准是没错,他为人本事,又品行高洁,在漠北素得爱戴,声望极高。即便你哥哥没有分在他麾下,他也许总能知道一二的。”

    自己不得已隐瞒身份,他们却这样诚心相待,我看着他,心底有隐隐的感动和愧疚,却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意气用事的将一切全盘托出。

    道过谢,与他们分别后,我与疏影便直接驰马进入邺城。

    邺城城区并不大,建筑也多简朴,带着极为浓郁的塞外风情。

    我与疏影下马步行,随意找了个卖摊饼的大娘,向她询问邺城官府的位置。

    那大娘冷冷看了我一眼,道:“看小哥的样子,不是我们本地人吧,到邺城官衙要做什么?”

    我微笑着作揖应道:“在下兄长追随三殿下出征至此,我此番正是从上京前来寻亲的。”

    她听我这样一说,眉目间的冷厉缓和不少,又想了一刻方自言自语道:“不错,的确是地地道道的上京口音,又细皮嫩肉知书达理的,那些蛮子可学不来。”

    我正错愕,她已经丢下手中的活计朝我略带歉意的笑了一笑:“这位小哥,你别见怪,实在是最近有太多北胡的奸细混进邺城,前些天还妄图行刺三殿下,我们才不得不警觉一些的。”

    我心一紧,忙问道:“行刺?那三殿下现在如何?”

    大娘面带骄傲的一笑:“三殿下有天神辟佑,哪能让那些蛮子轻易伤了,他这一来,几场胜仗一打便逼得北胡蛮子退了几十里,那些蛮子怕得不行,这才安了许多奸细到城内意图行刺的。我们只盼着最后的胜利来的那一天,把北胡蛮子彻底打回老家去!”

    我心下稍安,片刻之后却又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果真如这位大娘所说,现如今邺城因着北胡人的混入而全城戒严草木皆兵,那么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能见得到南承曜。

    按着大娘的指引,我们很快便来到了邺城官府前,和我料想的一样,这官衙不大,但是禁卫森严。

    别说是我想亲自进里面去寻人,就连拿出随身佩带的玉佩让守卫通传一下他们都不为所动,只面无表情的告诉我,现如今,除了持通行令牌者,一律不得入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样。他也不会帮我私相传带什么东西,落下通敌叛国的口实。

    疏影急道:“你看我家少爷像是那北胡蛮子派来的奸细吗?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变通?我们都不进去了,就让你把这玉佩拿给三殿下看一下,他见了自然就知道我家少爷的身份的!”

    那兵士还是面无表情的拒绝,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

    一旁围观的路人见状,虽是同情我与疏影,却仍站在守卫一边开口道:“两位小哥,你们也不要怪这守卫不通情理,自从几日前那北胡蛮子混进官府欲行刺三殿下以后,漫说是赵大人下了严令要拼死护卫,就连这邺城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有谁不是提高了警惕随时防着,断然不会让三殿下再遇危险的。还有你说的传带物件,你可知,那日贼子就是靠这一招与里面的内应搭上线,这才混进府中有机可乘的。所以他们自责尚且不提,又怎么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听了他的话,我虽是有些气馁,却又奇异般的安下心来,自古征战靠的不外乎是天时地利人和,现在看来,至少这人心,南承曜是有的。

    既然邺城上下,就连最普通的民众都以护卫三殿下为己任,那么,即便我短期里见不到他,他也会安然无恙的吧?

    疏影仍不死心的与守卫争辩道:“这次传带的性质根本不一样好不好?我们是让你直接把玉佩交给三殿下,难道他会是内应不成?”

    那守卫依旧毫不让步:“既是给三殿下的,就更不能轻易传带,万一物件上涂了毒怎么办?”

    “你!”疏影气结。

    我忙使了个眼色安抚她,沉吟片刻,对着守卫开口道:“既是见不得三殿下,那不知大人可否唤龙飞将军出来一见?”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道:“慢说是将军此刻不在,就算他在我也是不会为你传话的,这位小哥,你还是走吧,我也看出来了你不象是坏人,但军法如山,我们也得防个万一。待到邺城太平了,小哥若真进府寻得三殿下,我李虎再跪下给您陪个不是。但现在,还请小哥不要再为难我们。”

    我知道此时此刻,多说无益,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贸然就透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是说了,他们也不见得会信。于是再有不甘,我也只能带了疏影先行离开。

    我们在一家名为“半绿”的客栈落下脚,地方不大,房间用具也比较简单,但还算干净。

    疏影一面收拾床铺一面忍不住有些焦急的问道:“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微微的笑了下,这丫头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的,但关键时刻却丝毫不马虎,我原本担心她改不了旧时称谓,耳提面命的交代了好几次。没想到这一路行来,她倒是谨慎得很,一次也没漏过底,就连在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也是唤我“少爷”。

    她见我但笑不语,急道:“少爷笑什么呀,我在这都快急死了,我们这一路上为了要轻装上路,带的盘缠行李本就不多,要是再见不到三殿下,只怕呀,这住客栈的银子都要开不出来了。”

    “疏影,你说如今这战乱时局,什么东西最难传达,又是什么东西传得最快最容易?”我看着窗外三五成群嬉戏着的孩童,没有移开眼光,只淡淡笑问。

    疏影撇撇嘴:“这还不清楚么?最难传达的,不就是人和物件,不然我们现在早见到三殿下了,少爷何必还在这小客栈里委屈着?”

    她说完又歪着头想了片刻,方道:“这传得最快最容易的东西……难道是银子?”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理会她,径直起身向门外玩耍的孩童走去。

    疏影的声音犹自响在身后:“少爷,你要去哪里?那到底是什么呀?”

    我先到街边,用碎银子换了几个糖人递给玩耍的孩子们:“小朋友,哥哥请你们吃糖人好不好?”

    “谢谢哥哥!”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接过糖人,笑嘻嘻的向我道谢。

    “不客气,你们在玩什么呀?”

    “我们在玩过家家,他是爸爸,她是妈妈……”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我微笑着问道:“那哥哥也和你们一块玩好不好?”

    “好啊好啊……可是哥哥你扮什么呢?”

    我故意想了一想,然后开口道:“哥哥扮教书先生,今天就先教你们念一首歌谣好不好?”

    “好啊好啊……”

    我在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中微微沉吟,片刻之后,轻轻念出了第一句:“上京清风度漠北。”

    “上京清风度漠北——”孩子们笑嘻嘻的,拖长了声音跟在我后面念着。

    我微微一笑,接着开口:“秋寒妇念送边衣。”

    “秋寒妇念送边衣——”

    “令如山,见不得。”

    “令如山,见不得——”

    “邺城独起闻奏角。”

    “邺城独起闻奏角——”

    “半溪空守侯王孙……”

    “半溪空守侯王孙——”

    我微微笑着,听他们奶声奶气的念诵,一遍又一遍。

    越来越多的孩子发觉了这边的动静,笑嘻嘻的跑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也跟着一起念诵起来。

    他们稚气的声音,最初念得并不熟练,咯咯噔噔的,常需要彼此之间笑闹着提点,到都记不住了的时候,便都睁大了眼睛看我。

    我微笑着一遍一遍教他们,不厌其烦。

    在这战乱的时局下,草木皆兵。特别如今又有了北胡人的混入,邺城之内,最难传送的便是人与物件。这一点,疏影倒是没有说错。

    而若要说传得最快最容易的东西,却非人言莫属,历来都是这样,而在这战乱的敏感时期,就更是如此了。

    自古兵者,皆为国之大事。而两军交战,惟有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因此,听言视变,见机而发,历来是古来兵家的克敌之道。

    所以我相信,这邺城之内,也不会有例外,城内人心动向,言谈传闻,必然会得到为军者的极大重视,甚至会做到安排专人负责收集这些消息的地步。

    所以,我并不担心。

    遥遥看了一眼邺城官衙的地方,我没有办法进去的地方,这首歌谣,却能做到。

    歌谣中的隐意,南承曜不会听不出来。如果我预料得不错的话,不出三日,他必会差人来这“半溪”客栈一探究竟。

    “上京清风度漠北,秋寒妇念送边衣。令如山,见不得。邺城独起闻奏角,半溪空守侯王孙……”

    耳边犹有孩子们清脆的诵读声音,我看着官府的方向,淡淡笑起。

    “少爷,几更天了?”疏影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迷迷糊糊的开口问着。

    我心内轻轻一叹,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死死的记得唤我少爷。

    我一面将毛巾拧干,放到她滚烫的额头上,一面柔声道:“时间还早,你再多睡一会,一会药好了我再叫你。”

    她昏昏沉沉的看我:“少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闭上眼睛再睡一下,恩?”我帮她理了理额上纷乱的发,轻声劝慰。

    她听话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我替她拉好被子,又将新买的狐裘大衣盖在她身上,疏影坠崖后身子大为受损,最经不得风寒,如今病着,是断不能再受任何一点冷的。

    抬眼向窗外看去,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世人常说,胡天八月即飞雪,看来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我起身走了出去,轻轻替她带上了门。

    下到客栈楼下,老板娘一见我便连忙起身招呼道:“穆小哥,你那小厮的药还在熬着,一会便好了,你且坐坐,好了他们便会端上来的。”

    我微笑着作揖道:“有劳了。”

    “这有什么的,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老板娘不当一回事的挥了挥手,又道:“还有,今儿个依旧没什么人过来寻人,穆小哥,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谁啊?这大雪的天,出门只怕不易。”

    我礼节性的笑笑,没有开口,只是心上的不确定感,一日浓似一日。

    已经,第五天了。

    “上京清风度漠北”的歌谣,已经传遍了邺城的大街小巷,可是官府那边,却依然动静全无。

    是我太过自负,估算错了这形势?还是南承曜出了什么状况,并没有听到这首歌谣?又或者,他听到了,却没能猜出其中隐意?

    无数种可能性在我心头横亘,不由得苦笑了下,如若他再不来,只怕真要应了疏影说的那句话,连住这客栈的银子都要付不出来了。

    此行漠北,我只带上了必须的东西,行李盘缠都是计算好的,虽是留出余地,但仍不太多。

    如今偏又逢上这雪天,购置炭火和御寒衣物是必不可少的开支,疏影的病也需要花银子去抓药,因此,我可用的银两,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了。

    昨日,我也曾去过董记商行,想看董爷他们回来没有,如今自己这状况,疏影又病着,也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去寻求帮助。

    可是同样因为这一场大雪的缘故,他们的马队仍阻在城外山上,尚未归来。商铺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也自然不好平白给别人添了麻烦。

    正想着,客栈的伙计把煨好的药端了上来:“药好了,穆小哥,小心烫。”

    我道过谢,起身向老板娘走去:“劳烦您差人照着这方子再帮我抓几副药过来。”

    “好说。”老板娘拿了单子,即刻便吩咐伙计去了。

    我将怀中的钱袋取出,这才发觉,剩下的银子竟是连这药钱都不够开了。

    此番出行是做男儿装扮,身上并没有带着珠钗首饰可以典当,我心内苦笑了下,自己何曾落到过这样狼狈的境地。

    伸手自怀中取出贴身玉佩,这上好的白玉飞燕佩,是当初南承曜下的定亲聘礼之一,我平日倒是不常戴着,如今带来邺城原是想着作为信物或许可以用上一二的,没想到竟然派上了这用场。

    我将玉佩递给老板娘,开口道:“您就暂且拿这个换些银子吧。”

    原本日日放在身边时,自己也未见特别喜欢,可如今就要这样轻易的给出手了,却是无端的生出了一丝不舍的情绪来,这毕竟是南承曜送我的第一件东西,也是那些定亲聘礼中,自己最中意的一件。况且,如若他不来寻我,我身上便连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都没有了,要见他,更是万般不易。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朝那白玉飞燕佩多看了一眼。

    许是看见了我的神色,那老板娘原本收拾玉佩的手顿住,唤了我道:“穆小哥,我是不懂这玉的好坏,但看你的神色,这必然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原本欲否认的,但忍不住看了那玉佩一眼,还是抿了抿唇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帮穆钦存上几日,待我寻得亲人便拿银子来赎。”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老板娘一面说着,一面就把玉佩往我手里塞:“我们又不是缺这点银子用,你快自己收好了!”

    我忙推辞,她硬是不肯要,把玉佩塞还了给我:“横竖你是要住在我这客栈的,到时候再和我一起结算就行了,我这里走南闯北的人来过无数,别的不敢说,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信得过你!”

    我心下感动,也不好再强推,只得接过,再三道谢。

    老板娘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我说穆小哥,这大冷的天,你可得多穿点,这手冷的跟冰块似的,前些日子我不是见你新买了一件狐裘的吗,怎么也不见你穿出来?”

    我笑笑,礼貌的应了几句,便端了药上楼给疏影服下,她病势未稳,喝过药之后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我替她拉了拉被子,便起身到客栈后面的马厩去看“逐风”和紫燕骝,隐约听到老板娘的声音响在堂前,似是有客人来了,这大冷的天,也算难得。

    天寒地冻的,饶是千金难求的宝马,此刻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懒得动弹。

    见我来了,方嘶鸣了两声,就着我手中的草料吃了起来。

    我一面摩挲着它们的脖颈,一面微笑着轻声与它们说着话,潋告诉过我,马儿也是有感情的,也会寂寞,需要人去和它们说话,它们能听得懂。现下我不声不响的骑走了他的宝贝“逐风”,虽是料定他不会不允,但也是断然不敢委屈一二的。

    身后传来一阵静静的脚步声,我没有理会,心想大概是同住客栈的旅人前来看马,于是依旧自顾自的同“逐风”和紫燕骝说着话。

    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人上前,身后也没有再生响动,我略微觉得有些奇怪,正欲转头,却忽然听得一个淡淡带笑的声音响在这呼啸的风雪之中,蕴着漫不经心的冷,和让人晕眩的魔性,低低沉沉在空气中萦绕不绝——

    “竟然真的是你……”

    我飞快的回头,漫天飞雪中,那人身披狐裘遗世独立一般的站着,优雅似风,清贵如月,俊美异常的面容上,沾了大片的雪花,而唇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是,完美一如往昔。

    这样的风神气度,除了南承曜,还能有谁?

    乍见到他,一时之间,从上京出发后沿途的种种劳顿担忧,进不了邺城官衙的种种无奈焦虑,以及银两用尽的种种窘迫拮据全都不受控制的飞快掠过脑海,我心中竟然涌现出几许连我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的委屈情绪。

    眨了眨眼,很好的抑制住突然上涌的微微泪意,面上却是清清浅浅的笑了。

    我对着他,微微笑道:“殿下要是再不来,我可就没有银子开房钱了。”

    他宛尔一笑,上前向我走来,在看到我略显单薄的衣裳时微微皱了下眉:“这么冷的天,也不多加件衣裳。”

    我用力眨了下眼,又一下,依旧微微扬起脸轻笑道:“如果我说,我没银子买衣裳,殿下信不信?”

    下一秒,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突如其来的温暖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袭来,将我整个人包围。

    他敞开狐裘密密的裹住我与他,其实他抱着我的力道并不大,只是因为共同裹在狐裘之中的缘故,两人的身子,还是不可避免的紧紧契合着。

    而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温热气息,就这样轻轻拂在我耳际:“现下不冷了,恩?”

    随南承曜一道出了客栈,这才发觉门外等着一小队人马,皆是披盔戴甲,饱经风雪,竟像是刚远行回来一样。

    南承曜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一样,揽着我轻笑道:“我前几日带人到漠北各处转了一圈,今日方回邺城便听得处处都在念诵这‘上京清风’。”

    我微觉羞赧,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睫笑道:“我都到邺城五天了,一直见不到殿下,只好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微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猜得到你在这里,只怕王妃真的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闻言不由得一笑,抬起眼来看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诡异得过了头,方醒悟过来自己此刻仍是男装打扮,却被他揽在怀里同披一袭狐裘。

    大窘,不由得怪自己被狐裘一暖整个人都懒倦了下来,一时没留神才出了这样的状况,一面不动声色的就欲往他怀抱外挣。

    他却没有放手,依旧一手拢着狐裘,一手牢牢揽着我的肩,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我一眼,也不说话。

    我又是羞窘又是无奈的在他怀中轻道:“殿下还不放开我,是想叫人说成是断袖之癖吗?”

    他垂眸看我,宛尔一笑:“若是如此清俊的美少年,我是倒不介意。”

    “殿下!”

    许是看我面上的恼意,他笑着放开了我,又解下身上的狐裘亲自披到我肩上。

    “殿下……”

    我欲推辞,话未说完便被他漫不经心的笑着打断:“怎么,想通了,还是两个人更暖和是吧?”

    我无奈的看他,知道多说无益,他一笑,举步上前对着属下吩咐道:“留一个人在这打点,其他人随我回府。”

    一面说着,一面回身看我,微笑着示意。

    我连忙开口道:“殿下,如今疏影病着恐有不方便,还是我留下来,等打点好了即刻便过官府。“

    他如今既然安然无恙,那么这些信件便也不急于这一刻交付他知晓,他的随行皆是清一色的男子,疏影一个姑娘家,又卧病在床,照顾起来实在是不方便。

    南承曜倒也不勉强我,对着我点头淡淡笑道:“哦,她也跟来了?”

    也不等我回答,便微微转过头对着身侧一个眉目清竣的少年吩咐道:“秦昭,你留下护卫王妃。”

    面前众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在听到我身份的时候却都不免微微一惊,却又顾忌着此刻在外面,行礼的动作生生忍住。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他们此刻左右为难的样子还是让我有些忍俊不禁,而南承曜则没有那么好心,直接轻笑了出声,他潇洒的翻身上马,对一众下属笑道:“走吧,先随我回去,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不急这一会。”

    他率着众人渐渐远去了,秦昭则留下来帮我打点一切。

    这是一个眉目清竣的青年,看上去不会比潋大太多,一双眼睛仿佛蕴着整个天地一般的宽容平和,身上气息沉默、干净而容忍。

    这样的年轻,又是这样的气质,我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秦昭与众人口中那个厮杀于血雨腥风中战无不胜的龙飞将军联系在一起。

    他自然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只依旧大大方方的行事,并不避讳,却也一直沉默,不说一个字。

    我上楼去唤了疏影起来,小丫头听闻三殿下来了,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喜滋滋的,看上去也精神了许多。

    我略微放下心来,扶她下楼去,秦昭已经打点好一切,牵了“逐风”和紫燕骝等在客栈门外。

    他的大名是早已传遍漠北的,在邺城人心目中,几乎可以说是天神一样的人物了。因此,此刻拼着天冷,仍是聚了不少人在他周围,目带崇拜与敬爱。

    他显然更善于应付凶神恶煞的敌人,面对民众这样毫无保留的热情,虽是善意有礼的应对,但到底有些手足无措,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的默然倾听。

    可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他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他看见我下楼,目光中似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过来,就要搀扶一身小厮打扮的疏影。

    手伸到一半却突然僵在半空中,进退不得。许是想到了既然我是女扮男装,那疏影恐怕也是女子一样。

    我微微一笑,将手中并不重的包袱递了过去,轻道:“劳烦将军了。”

    他伸手接过,然后或许因着过轻的重量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安静的垂下眼眸,举步去往门外牵马。

    南承曜说那一席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夹杂在风雪声中,只有周围他的几个下属听到。

    但他亲自过来,又留下了秦昭,这足以让所有人对我的身份好奇不已了。

    老板娘或许是之前因着秦昭的寡言沉默不敢强推,此刻见了我下来,几步上前来就往我手中塞银子:“穆小哥,你即是三殿下的人,那便是我邺城的恩人,这房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我连忙推辞,却怎么也推辞不过,只得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对着她一揖到地。

    她吓了一跳,忙过来扶我:“穆小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诚挚开口道:“这几日里,蒙老板娘多加照拂,大恩不言谢。如今分别在即,还望老板娘千万别让穆钦为难。”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有什么可为难的……”

    我再一揖到地,然后看着她慢慢开口,语音清缓坚持:“您错了。三殿下治军,向来军纪严明,其中第一条便是不扰民。行军打战之时尚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现如今,穆钦如何能违反军纪占您房钱。所以我说,请老板娘千万别让我为难。穆钦一个人事小,坏了三殿下军纪可就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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