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还!誓不还!誓不还……”
一时之间,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声饱含着披肝沥胆的忠诚和誓死追随的决心,震动云霄。
从军行,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我站在城楼之上,透过面纱,看南承曜在马背上白羽铠甲的身影,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天生贵胄,豪情万丈,却偏又,风姿惊世。
而这样刻意外现的锋芒,是不是也是为了进一步激东宫行大动作?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将视线移到城门前长身玉立的南承冕身上,他依旧是温和笑着,眉目间波澜不惊。
“三殿下此行,一别便是数月,二姐若在府中闲闷,便常到太子府看看滟儿,滟儿也可以有人陪着说说话。”
我目送南承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忽而听到身边的滟儿如是开口,微笑着点了点头,却来不及多说什么,便见南承冕登上城楼向我们迎来。
此后十余天,除了回相府探过父母一次,我一直独居三王府中,闲时读书画画,虽不精彩,自己却也能怡然自得。
纵然南承曜许了我莫大的自由,但一入天家,多少双眼睛都在等着挑你的不是,我并不想给自己找无谓的麻烦。
至于太子府,自嫁与南承曜以来,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在滟儿大婚的时候。
现如今,在这风起云涌的微妙时刻,纵然牵挂滟儿,我还是不愿意轻易踏足,能避则避。
“小姐,小姐……”
正在胡思乱想间,疏影的声音急急的由远处奔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
我放下手中的书,无奈的起身迎上:“这是怎么了,说了你多少回,不要跑那么急,不然……”
责备的话语,在看到她面颊上挂着的泪时,再说不出,只剩下心疼,忙拉她坐下,一面帮她擦眼泪一面问:“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快别哭了,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知道吗?”
她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目带惊慌的看着我:“方才暗香托人传话给我,说她病了。小姐你知道暗香的性子的,从小到大,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自己咽,断不肯让我担心半分的。可是现在她告诉我她病了,我,我真怕……”
“没事的,你先别急,我先差人去相府和东宫问问,可好?”我一面帮她拭泪,一面柔声劝慰。
疏影看着我,含泪点了点头,我正欲唤人,她忽而紧紧抓住我的手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小姐,我害怕!你带我去太子府看看暗香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我心疼的帮她擦眼泪,疏影自幼父母双亡,只剩暗香这个胞生妹妹相依为命,现如今她出了事,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只是,太子府……
“小姐……”疏影依旧一面哭着一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我微一闭眼,摈弃心中诸多猜疑避忌,或许真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也说不定,退一步说,即便果真如此,现如今我入东宫去看滟儿,于情于理于法于制皆不会落人话柄,而我的身份放在这里,南承冕也奈何不了我。
眼见得疏影泪水琏琏,我心疼不已,柔声劝道:“快别哭了,我这就带你去看暗香。”
吩咐下人随意的打点了一些礼品,总得做做样子,方能不落人口实,再向秦安略略说了一番,我并未瞒他,却也没多说别的,四目一对,各自心中明了。
他亲自替我掀开马车车帘:“王妃放心,府中事务有秦安看顾打理,若王妃与太子妃相谈甚欢忘了时辰,暮色时分,秦安自会亲自上东宫接王妃回府,王妃不必担心误了宫禁。”
我微笑不语,轻轻对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前行,没过多久便到了太子府,疏影此刻已勉强止住了眼泪,然而神情中的急迫焦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暗地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太过担心。
下了马车,便有人一路引导行至前厅,我方落座,一个眉目清秀的婢女便上前几步,恭敬的奉上碧螺春:“如今太子殿下正在宫中理政,太子妃已得知王妃过府,一会便到了,三王妃请先用茶。”
我温言谢过,心内却因为南承冕的不在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杯中的碧螺春茶香四溢,我方欲举杯入口,便见滟儿步入前厅,仪容华贵,很好的掩住了明眸之中的那一抹喜色,我心中微微一顿,她的身后,并没有跟着暗香。
不禁侧眸向疏影看去,她眼中已是忧心似火,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言不动,不去为我添任何的麻烦。
心内微叹,纵然心疼她,却是无法在此刻开口宽慰她一二,我起身向滟儿微微福了福:“见过太子妃。”
滟儿一伸手扶起了我,仪容亦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礼数不容稍废,嫁入天家的我们,更是如此。
滟儿看了一眼我身后疏影的神色,开口轻道:“二姐初来府上,不如先到滟儿的瑞凰楼小坐片刻,再让妹妹带你四处走走。”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她出了前厅,一路上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语,不一会,便到了瑞凰楼。
这样富丽堂皇的名字,建筑装潢却并无太大奢华,一如太子府简朴低调的风格。
与之相比,说三王府是蓬莱仙境也并不为过。
只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南承曜刻意做给世人看的一面。
进了瑞凰楼,立即便有丫鬟摆上茶点鲜果,待到她们张罗完毕,滟儿神情清淡的开口吩咐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们姐妹俩在这里说几句体己话。”
丫鬟们纷纷应着退下去,轻轻带上了门。
疏影见屋内只剩下我与滟儿,再顾不得其他,开口急急问道:“滟小姐,暗香怎么样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会病了的?病得厉不厉害?”
滟儿看着她微微笑起:“你一口气问了我这么多,要我先答哪一个?”
疏影脸一红,却仍是着急的开口道:“滟小姐,你带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滟儿看她半晌,终是淡淡一笑:“她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仍旧可以保留真性情,看来二姐当真心疼你,把你保护得那么好。”
疏影一怔,我心内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滟儿已经径直朝内间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暗香。”
疏影忙跟了上去,我亦紧随其后,一同进了一间简单却干净明亮的屋子,软塌之上躺着的人,赫然便是暗香。
暗香双颊通红,看上去像是高热不退的样子,神智倒还算清醒,见我们进屋,挣扎着起身:“清小姐,姐姐,害你们担心了……”
疏影一见这光景,就欲冲上前去,滟儿却比她快了一步,亲自扶暗香躺下,替她拉好被子:“你身子还病着,不用起来了,都是自家人,二姐和你姐姐都不会和你计较的。”
暗香听话的重新躺下,疏影上前握了她的手,或许是因为那滚烫的温度,她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可吓死姐姐了,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烧成这样,可请了大夫看过?吃药没有?身上还难受不?”
暗香乖巧的点头:“小姐心疼我,特意宣了宫中太医来为我看病的,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吃过药已经不难受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好全了。”
疏影点了点头,努力忍着眼泪,却还是没能忍住心疼,握着妹妹的手开了口:“可是为什么你的热还是退不下去呢?”
滟儿站在一旁,神色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并不上前劝慰,却也不阻挠,低垂的眸光中似是有些触动和怔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一叹,上前拉过疏影:“好了,快别哭了,你这个样子不是惹得暗香心里更难过么?既然只是发烧,又有太医开方诊疗,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散热总是需要时间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疏影依赖的转头看我:“真的吗?”
我柔声劝她:“真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再帮她把把脉看好不好?”
她忙不迭的点头,把暗香的手交到我手中,我微微一笑,将手指搭上她的脉象,凝起心神。
“小姐,小姐,怎么样?到底要不要紧?”见我半晌不语,疏影焦急的开口问道。
我停了片刻,看着暗香轻问:“依你的脉象,大概病了有三、四天了吧,这热原该是散了的,再加上又有太医开的药方,即便未能好全,也不该是这样病得一日重过一日——你根本就没有服药是不是?所以才会这样病势反复。”
暗香通红的脸蛋上明显的惊怔了下,她飞快的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立着的滟儿,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迎上疏影心疼责备得无以复加的声音。
“什么?你没有服药?这个样子病怎么能好?”
暗香伸手抱住疏影的手臂,虽是撒娇着,但眼底到底难藏内疚:“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药苦,原想着拖一两日便会好的,谁知道会是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胡闹……”
疏影仍在不停的絮叨着,我看着她的样子,心底不禁带上怜惜与心疼,再冷眼转向暗香,如若不是她眼底无法作伪的愧疚依恋,我当真想好好问问她,到底当不当得起她姐姐对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关切。
纵然不吃药,可病势也绝不会恶化反复成这个样子,而暗香不若疏影,自小心细熨帖,所以母亲才会特意挑她陪伴滟儿。这样一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粗枝大叶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
那么,唯一能解释她此时病症的,便是她自己刻意而为之。
“二姐,不如你随滟儿到我的寝殿坐坐,也让疏影暗香能好好说上会话。”
滟儿清淡的话语响起,我抬眼看她,她亦是平和的回视我,不言语,也不催促,眉目淡静。
半晌,我终是什么也没说,随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耳际犹听得疏影心疼的絮叨,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向暗香淡淡道:“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你姐姐,你知不知道听闻你病了的时候她有多担心?”
语毕,我没有再看暗香的样子,径直举步出了门。
前方,滟儿的背影,华贵美丽,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我感到微微的冷。
“姐姐既然已经看出了端倪,就不想知道滟儿这般费尽心机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诺大的寝殿里,空空荡荡,只余我与她,而滟儿的声音,淡淡带笑,有着如同曼佗罗一样的气息。
“你要见我,让人传个话便可,这有何难?”我看着她的如花笑靥,静静开口:“何必非要让暗香遭这个罪。”
她冷淡的笑了下:“东宫上下那么多双眼睛,若是我派人请你,不消片刻,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太子殿下耳中,所以我只能等你主动来看我。可是等了那么多天也等不到,眼下情势又不容我再继续等下去,那么,只有就着暗香的病引了你来,这样方可做得天衣无缝,不叫任何人起疑。”
我看着她,淡淡开口:“她不过还是个孩子,你让她这样遭罪,就不会感到内疚吗?”
滟儿依旧是带着那样淡漠的笑,清冷的开了口:“姐姐,这你可错怪我了。主意是我想的,可却是暗香自己在这霜降的夜里浸了一宿凉水,这才导致的高热不退。我请太医,固然是为了让这东宫上下都知晓她的病,但却是她自己不肯吃太医院的药方,并每每在晚间不盖被子入睡,这才导致的病势反复。她告诉我,这样疏影必定会求你带她入太子府看望她,如此我便能见到你了。”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轻叹道:“她不过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滟儿笑了笑:“所以我说你是当真心疼疏影,所以她才可以保有真性情吧。”
我看着她,我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只觉得自己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曾经熟悉的容颜,现在看来,竟然是那样的陌生。
“那么,你这样费尽心机引了我过来,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过了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所有倦意惆怅都收拾得很好,分毫不露。
她落了笑,静默看我片刻,方开口轻问道:“三殿下离开上京也有十余日了,二姐可知道现如今他到了哪里?”
她的话语虽轻,但我却明显的感觉到其中必然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我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关山远阻,书信难托,除了五日前殿下捎信回府报得一声平安,我再没得过他的任何消息,按脚程算,大概应该是到幽州了罢。”
“不,是凉州。”滟儿微微闭了闭眼,也不去理会我心内的惊怔,径直起身,先行到门前窗下细细看了一遍,确信四下无人了,方回身到床前,在一个隐秘的暗格内取出一摞纸片。
她将纸片递给我,并不出声,漂亮的眼眸中有幽深光影静默流转。
我知她这样的话语与举动必然事出有因,当下也不多问,只毫不迟疑的接过她手中的纸片,细细读了下去。
越往下读,就越是心惊,控制不住的,寒意蔓延。
我将纸片递还给她,她接过,就着火烛将它焚为灰烬,一面轻道:“原本就是为了给姐姐看,滟儿才冒险留到今天的,现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我定定看她,异常冷静的开口问道:“大军在行,起止进程皆属最高军事机密,更遑论纸片上的那些记载,就连最微末的地方也都事无巨细详加笔墨。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这便是我为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引姐姐过来的缘故了。”滟儿漂亮的双眼瞬息不离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开口道:“这纸片上的内容,皆是太子每日必得的情报,我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的,但却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
“既是如此机密的东西,他怎么会让你知晓?”我看着她,静然问出了声,视线同样一眨不眨的锁住她漂亮的眼。
“如若他肯不避讳的让我知道,我又何须连见你一面都这样费尽周折?”滟儿笑了笑:“是有一次他宿在我瑞凰楼的时候,恰有一封这样的急件送上,那种情势之下他都能克制得抽身离去,我便知道这其中必然非比寻常。”
她说得隐晦,我却也非懵懂,自然能明白她的所指。只不做声,听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后来我上了心,处处留神,他虽把这些纸片藏得隐蔽,却到底是让我找到了。于是我便趁着他入宫理政的时候,或是夜里倦极深睡的时候偷偷翻出这些纸片誊抄,再原封不动的放好。所以姐姐方才看到的并不是原件,只不过内容,却是分毫不差的。”
我心内震动,面上却是极为平静,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滟儿,你既已嫁入东宫,现在却又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垂眸,半晌之后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太子能得到这些消息,必是在军中安插了耳目,只怕位份还不低。若我偷听到的消息是真,那么就连平乱也只是个幌子,三殿下此行,恐怕凶多吉少,落了里应外合借刀杀人的套。”
我缄默不语,只是深深看她,而她与我对视良久,终是自嘲的笑起:“罢了罢了,看来今日我不把一切向你说清楚,你是不会信我的。二姐,你可还记得我与太子殿下的这场姻缘是从何而起的?”
我不意她会突然问这个,一面回想,一面应道:“听母亲说,你与太子是在去年上元赏灯的时候意外遇上的,彼此一见倾心。”
她笑了起来,似是带着追忆,明明艳丽无双,却总叫人觉得凄楚。
她看着我,声音带着微凉的笑意:“是上元赏灯节没错,可是我遇上的那个人却不是南承冕,而是,三殿下。”
我心内蓦然一震,惊痛交加的看向她,而滟儿似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神色一般,继续微微笑着,开了口:“我看中一个宫灯,却猜不出它的灯谜,恰好他路过,连思索都不用,轻而易举的就替我赢下那盏令多少人艳羡的宫灯……”
她的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恍然,如梦境一样不真实:“我知道他是当朝三殿下,有一次随母亲入宫的时候远远见过,他却不知道我是谁,笑着将宫灯递给我转身便走。那时的我,就如同着了魔一般,也顾不得羞涩礼法,追上前去便同他说‘待殿下来日到我慕容相府,滟儿必然亲自谢过殿下的赠灯之情’。”
我心内痛楚难言,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她的那一句话,那样含蓄而情意殷殷,无非是为了将自己的身份告知,顾不得礼法羞涩,只是不愿意和他错过。
“后来,父亲大寿,指婚的恩旨也下来了,你不会知道那时的我有多开心,就如同,摘得整个春天的花朵一般……我细细梳妆,换上最美丽的衣裳,在寿席上吹笛献舞,外人皆道慕容小姐才情过人,孝感动天,却不知,我为的,不过是他在座,如此而已。”
从她的叙述之中,我隐约能猜透这事情的起承转折,却仍是下意识的抗拒,不愿意相信,我看着我妹妹皎洁如月却也清冷如月的容颜,微带颤抖的问出了口:“那为什么还会有逃婚一事?”
滟儿笑了起来,让人觉得无尽的凄冷而心怜:“二姐,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就如同当时的我一样。母亲常说,我太心高气傲,这样锋芒毕现的性子,总有一天是要吃亏的,从前我不以为然,现如今,却是不得不信。”
她继续笑着,眼中却是冷漠一片,连恨意都不带分毫,声音亦是平淡得如同再述说他人的故事一般:“父亲的寿宴之上,既是请了三殿下,又如何会遗漏了太子?是我自己作茧自缚,那一曲笛音一段舞,没有打动我爱的人的心,却是引起了东宫的兴致。”
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中秋赏月宴上,滟儿一身素衣笛音天籁,清冷美丽得如同月中仙子,而她刻意而为之的那场表演我虽然未能亲眼看到,却不难想象,该是何等的惊尘绝艳。
微微闭上眼,怪不得那一曲“惊鸿”她吹奏得那么好,百转千折,耗尽心血的苦练也是为了他吗?
“我不知道南承冕是怎么跟父亲母亲说的,我只记得母亲那时的眼泪与哀求,我慕容家虽然势大,却毕竟是臣子,这些王孙贵胄,得罪不起。纵然有皇上赐婚做借口,可毕竟驳了太子的意,日后境遇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滟儿转目看我,微微一笑:“所以,既然婚旨上并未言明是将哪一位慕容小姐指婚给三殿下,不若就由姐姐嫁入王府,我入东宫,两全其美。”
我看着她,克制住心内蔓延的寒意,问了出声:“母亲是这样同你说的?而你也同意了?”
滟儿摇了摇头:“太子的旨意压在那里,父亲母亲亦是无能为力。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母亲一直不停的流泪,我知道她亦是心疼我,可是,她对我说,我是慕容家的女儿,就注定了要为家族牺牲。我能理解他们的苦衷和不得已,却没有办法做到一点都不怨恨。”
两行清泪,缓缓滑下了她如玉的面颊,她并不去擦拭,只依旧轻轻开口:“起初,我自然不肯同意,无论母亲怎么说,我只是摇头不依。逼得急了,我甚至推开她夺门而出,母亲只是泪流满面的看着我,却终究没有阻拦。”
我看着她面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越来越多,神情却是清冷如昔,心内,有暗沉的疼痛不断翻涌,眼睛也灼热的疼着。
“我在街上不停的跑,心里面唯一的念想就是要去找三殿下。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凭什么样的身份去找他,找到以后又能如何?可是那时,就是那样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一直往三王府的方向。”
滟儿抬起手背,随意的抹了抹泪,声音继续传来,不带心伤,只有说不出的淡漠:“他没有在王府之中,下人告诉我他正在太液湖游船,于是我什么也顾不上,依旧是急急的赶到太液湖畔。”
她忽然转过脸来看我,长长的眼睫上依然带泪,如蝴蝶的翅膀一般翩跹颤动,唇边,却缓缓带上微笑,美得令人窒息。
“那天天色甚好,碧空晴日,风景如画。我一眼便看见了他,画舫之上,他手揽美人的腰肢,畅意笑着。只是那样的风神气度,却与满船的靡乱截然不同,只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冷。那一刻,我忽然就看清了,没有理由,却偏偏莫名的笃定——这个男人,终此一生也不会属于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听她淡淡带笑的嗓音,继续响在一室寂然之中。
“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再上前,回到府中,我便听任家中安排,与暗香一道,住进了东宫。我心里明白,即便自己当真嫁入三王府,也不过是他无数温柔乡中可有可无的一处,他绝不会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可若是嫁入东宫,至少,南承冕是爱慕我的美色的,至少,我可以为他,做三王妃做不到的事情,就像今天这样。”
我心内冰凉而痛楚,微微闭目,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看了看我的样子,淡淡笑起:“二姐,你也不用觉得我可怜或是欠了我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你说过的,但凡这世间种种,各人皆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更何况,至少太子待我,是很好的,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比你来得幸运。”
我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自按下种种翻涌的情绪,看着滟儿,声音却不可避免的有些沙哑:“既然你也知道太子待你很好,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还没有放下过去,是不是?”
“是,所以今天我才会用尽心机引你过来让你看这些纸片,因为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他出事。”她看了我半晌,淡淡开口:“但是,姐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这一次,就当作是我对从前种种,对那些美丽的梦和憧憬的最后祭奠,我也算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彻底结束对他的痴恋。从此以往,慕容滟只会有东宫太子妃这一个身份。如果有朝一日,东宫与三王府的敌对无可避免,那我也只会站在我夫婿身旁,哪怕是与你们兵刃相见,也在所不惜。”
滟儿回身依旧从那暗格之中取出一支笛子,递到我手中:“这是太子每日接到密报后都会放在手中把玩很久的,送信来的人手里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玄机,并不只是单纯的接头暗号那么简单,但是我猜不透,若是送到三殿下手中或许能对他有用。”
我将视线缓缓移到手中的笛子上,用料做工,皆是稀松平常,细细翻转了一遍,也未发现任何玄机。
我抬眼看滟儿:“你把它给了我,怎么向太子交代?”
她淡淡笑了笑:“我既然敢拿来给你,自然是想好了应对方法的,我虽爱他,但最爱的人却还是我自己,断然做不出牺牲自己去救他这样的事的。”
有轻轻的敲门声有规律的响起,却无人开口说话,如是响过三次之后,便听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抬眼看滟儿,她倒是眉目沉静,不见忧色,淡淡开口道:“无妨,是一个哑婢,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我从管事的嬷嬷手中救下她,声音是毁了,不过有忠心便行。看来是太子回府了,二姐,我送你出去。”
我随她一道起身,两相默然,我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就连最简单的“谢谢”亦是说不出口。
“二姐,三殿下前段时间可是受过伤?”行至门前,她却忽然回身问我。
我心内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敢现出丝毫异样情绪,毕竟这件事情即便是在三王府内,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
我只不动声色的开口道:“滟儿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她看我半晌,终是淡淡笑起:“你提防我也是应该的,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最不缺的,就是猜忌谋算之心。不过二姐,算是滟儿给你的最后一次忠告,如若三殿下果真伤了,直至出征全才勉强好全的话,那么,你就该好好考虑,你三王府之中,究竟何人才是真正可信,堪当送信重任。”
说罢,她也不理会我心内的震动,径直推门往暗香的房间走去。
疏影和暗香依旧腻在一块,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们笑做一团的声音,我看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忽然就在想,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和滟儿都还在年少时,是不是也如她们一样?
这样想着,不由得转眼去看滟儿,她长睫低垂,不言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同样的事。
疏影虽然恋恋不舍,但毕竟看着暗香并没有什么大碍放下心来,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终于肯同我一道离开。
尚未出瑞凰楼,便见南承冕已大步过来,那神色,竟像是匆匆赶来的一般。
我不自觉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笛子,面上却是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仪态端庄的向着他福下身去:“见过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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