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郑南坡坐下,劝他说:“你跟一个伙计生什么气呢这常言道,气大伤身,你把自己气病了,那可不值当”。
郑南坡点着指头,气愤道:”你瞅瞅你瞅瞅,他还是个学徒呢,敢跟我这么说话,哪天他翅膀硬了,还不得把我吃了啊”。
我说:“你消消气,你消消气”。
郑南坡兀自气愤道:“查理老弟,你别以为我是平白无辜的打他,你不知道,当年他爹把他送来,那可是签了生死书的面我可写得清楚,投井溺亡,鞭打饿死,概不负责你说我到底能不能打他”。
我见他这股无名之火来得蹊跷,只得顺着他说:“南坡兄,你是打也不能打死他啊你把他打死了谁给你跑腿打杂呢”。
郑南坡渐渐的消了气,对我说:“现在这孩子,全然不似我当学徒的时候了那时候,师父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哪像小六子这般没规矩即便是被东家打了骂了,那也要笑脸相迎,哎我这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啊”。
我见他消了气,于是问,你信说的那只旱魃呢郑南坡说,你来晚了一步,那只旱魃早死了,尸体也让我的那个亲戚给拿走了我说旱魃怎么死了尸体你怎么不留下呢
郑南坡说,那旱魃拿到我这里,日日悲啼,不吃不喝,没过几天死在了笼子里了当时我还没收到你的信,也不知道你要来,所以让我侄子把尸体拿了回去,再说了,这天下除了你查理先生,还有谁会对一具死尸感兴趣呢
我一拍大腿说:“这可怎么办呢我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么”。
郑南坡说:“你可没白跑,实在不行我领你去他家,一准儿让你看见还不行么”。
我问:“你那个侄子住在哪儿”。
郑南坡说:“我在信不是都跟你说了么他住在郑家村啊”。
我心里不禁一震,心想:“黑妮不也住在郑家村么”。
郑南坡见我愣神,推了我一把说:“你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话,走神了呢”。
我“啊”了一声,醒悟了过来,问他说:“郑家村离城里有多远”。
郑南坡告诉我,这里距离郑家村大概有一天的路程,你要想去,咱们明天天不亮得路,要不然天黑了也到不了郑家村我问明天谁跟我一块去郑南坡拍着胸脯说:“当然是我陪你去了,放你一人去,我也不放心啊”。
我不禁大喜,道:“既然如此,我谢谢南坡兄了”。
郑南坡笑道:“查理老弟,你言重了”。然后,他看了看窗外,突然喊了一嗓子道:“小六子,小六子,你小子死到哪儿去了你没看见天都黑了么还不滚出来板啊”。
晚我们早早的吃了饭,小六子给我打了洗脚水,我让他走到蜡烛边,小心的摸了摸他的脸,问他说:“还疼么”。
小六子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对我咧嘴一笑说:“不疼,早不疼了”。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觉得委屈么”。
小六子撇了撇嘴,倔强道:“不觉得委屈”。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于是便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委屈好,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在我这里哭一场吧”。
这个时候,小六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了下来我小声对他说:“你小声点,让你们东家听见了那可不得了”。
小六子使劲咬住了嘴唇,对我点了点头我于是问他说:“你还想当学徒么”。
小六子一边哽咽,一边点头说:“想,等我把东西都学会了,我能孝敬我爹了”。
我摸了摸小六子的脑袋,称赞他说:“好,有志气这样才像个男子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了马车往郑家村赶,同行的除了郑南坡之外,还有小六子我们在天黑以前终于赶到了目的地郑家村坐落在一片谷地里,村口有一棵百岁的皂荚树,皂荚树结满了清洌洌的皂荚,远远一看,蔚为壮观
车子驶进了村子,一群光屁股的小孩,跟在马车后面尖叫小六子挥赶那些孩子,却招来了孩子们的一阵嘘声郑南坡蹙着眉头,很自信的指点车夫往右拐,车夫于是拉紧了缰绳,吆喝着马往另一条道驶去,又往前走了十几米,郑南坡轻轻叫了一声说:“到了”。
车夫猛地一拉缰绳,车子便稳稳的停了下来我和小六子都跳下了马车,我问郑南坡说:“到了么”。
郑南坡说:“到了”。
我抬眼看见路边有一座石砌的小院,小院的墙内,探出了一树的繁花这时候,院子里的狗也吠叫了起来,好像院子里有人出来了果然不久之后,院门被一个矮小、干瘦的汉子给推开了,他探出头来问:“你们找谁啊”。
郑南坡让小六子点着了灯笼,问那汉子说:“是老么我是你叔啊”。
那汉子的眼珠子一转,道:“哎呀,是叔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郑南坡举着灯笼说:“我找你自然有好事啊”。
老眼睛一眯缝,说:“叔啊,还是您老疼我等明个侄子我发了大财,一准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郑南坡笑道:“你小子这嘴是抹了蜜了”。
老笑道:“叔啊,你又取笑侄子了,侄子饿的都快接不溜了,哪来的钱卖蜂蜜呢”。
郑南坡说:“今天我给你带了一位财神爷,你前些天抓的那只旱魃呢”。
老笑道:“叔说的原来是这个啊那只旱魃我当然还留着呢,只不过它已经死了,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的意啊”。
郑南坡把我拉了过来,说:“老你留着好,这位是我说的那位财神爷”。
那老虚着眼睛,下打量我说:“这位是财神爷么”。
我对他说:“你好,我叫查理曹,我想看看那只旱魃的尸体”。
老对我哈着腰,说:“好说,好说你们跟我进屋吧”。
众人跟着老往院子里走,黑暗一条卷毛大狗呲着牙,冲了过来老跺了跺脚,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赶紧给老子滚回去”。那狗呜呜哀鸣,随即便趴下了身子摇起了尾巴老冲它踢了一脚,它往旁边一闪,又钻进了黑暗里
老推开了门,把我们让进了屋里,回身点着了蜡烛,拖了两把缺腿的条凳,靠墙请我们坐。我见这老家徒四壁,除了这两把瘸腿条凳之外,也实在是没什么能坐的了
我刚要坐下,见小六子从口袋里抻出了一条白帕子,说:“东家、先生你们先等一等,我给你们掸干净了再坐”。
郑南坡有些尴尬道:“查理老弟,让你见笑了”。
我说:“没关系,咱们是来看东西的,又不是要在这里常住”。
郑南坡和我先后落了座,郑南坡对他的侄子说:“贤侄啊,你该把东西拿出来了吧”。
老恭敬道:“叔啊,我这去拿”。可是他说完了这句话,再也没了下。我和郑南坡都颇为惊讶,郑南坡于是又道:“侄子啊,你快去拿啊”
老“嗯”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如此番,郑南坡不禁勃然大怒,“噌”的一声从凳子站了起来,问道:“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狡黠的一笑道:“叔啊,侄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是这囊羞涩,你看你当叔的能不能救济救济啊”。说完,他把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表明自己确实已经身无分了
说到这里,我才明白这家伙原来是想要银子呀我看了一眼郑南坡,作势要掏钱,却被他一把给按住了,说:“这钱你不能出,还反了他了当叔的想要看看他的东西,他还跟我要钱这要让他娘知道了,她还不得气活过来啊”。
老嬉皮笑脸道:“叔啊,我这可不是求你你们爱看呢,你们掏钱,不爱看我也不强求,反正我这东西它也不愁卖不是”。
郑南坡吃了一惊,冲我眨了眨眼,问老说:“大侄子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找到买主了”。
老嘿嘿一笑,说:“这自古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我那件东西早让人给定下了,你们要是再来晚一步啊,那可再也见不着喽”。
我忍不住问他说:“是谁把东西定了难道我们看一眼都不成么”。
老为难的嘬着牙花子说:“难啊,人家这都付了定金了,我怎么再好给你们看呢”。
郑南坡问:“我说大侄子,你这也太不讲情面了这样吧,你说一个价,这钱由当叔的出,你看这下总成了吧”。
老的眼珠子滴哩咕噜的一通乱转,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说:“行啊,看在叔的面子,我出个价,查理先生要是觉得行呢我把东西拿给你们看,你们要是觉的贵了,那也没关系,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说不定以后我又寻摸着什么好东西,还要哈着您呢”。
我问他:“你想要多少银子”。
老伸出两个指头一划,郑南坡问:“两个大子”。
老笑道:“叔啊,你想什么呢这两个大子还不够你侄子吃一碗面条呢”。
郑南坡纳闷道:“哪你要多少”。
老郑重道:“我要二两银子”。
郑南坡“呸”了一声道:“老,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看一眼要二两银子,你咋不去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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