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家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于是轻轻的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张妈端着蜡烛给我开了门她打开门后,闻见我浑身的酒气,责怪我不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喝酒我一面敷衍张妈,把她劝了回去,一面接过他里的蜡烛,走进了书房我在书房里翻了一会,终于在一堆旧书的下面找到了那封郑南坡寄来的信
我见那信封写的地址竟是浙江的一个小县城,不禁有些犹豫,但好心和现实,终于使我下定了决心我把蜡烛放在书桌,捡了一张信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古董商去了一封回信在信里,我表达了对这位南坡先生的钦慕之情,并告诉他我对他信提到的那只旱魃十分的感兴趣,决定前去考察,打扰之处还望见谅云云在信的末尾我还再嘱咐他,希望他能差人相迎写完了信,我把信封粘了邮票,又把它装进了口袋里然后,我拿来了一只皮箱,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了箱子。端着蜡烛走出了书房,刚推开门,看见张妈也端着蜡烛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她问我说:“先生,你这是要出远门呀”。
我点了点头说:“我出去几个月,有人问你说我去浙江找南坡先生了”。
张妈诧异道:“谁谁是南坡先生啊”。
我笑道:“你甭打听了,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跟他们这么说,他们要是再问你,你说其它的你叶不知道,记住了么”。
张妈点了点头,迟疑的“嗯”了一声。又问我说:“先生,你吃饭了么”。
我点头说:“吃了,你不用麻烦了”。
张妈轻声劝我说:“你还是吃一点东西吧,喝了那么多的酒,胃又该不舒服了”。我确实有严重的胃病,虽经多方诊治,也不能痊愈,常常发作跟我捣乱,我于是顺从了张妈的建议,让她给我倒了一杯牛奶
张妈是我雇佣的一个老妈子,她在我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一直都对我很好。她最初是由英国大使馆的史密斯先生介绍过来的,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拐着一个蓝布小包,低头顺眼的站在我的跟前,我嫌张妈年老,不想雇她。可是作为介绍人的史密斯先生跟我说,她死了老公,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她固然年老了,可脚倒还麻利我拗不过史密斯先生,只得雇佣了她
张妈身有很多优点,如她总能烧出很好吃的菜肴,也能把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说话也很有分寸,作为一个佣人,她是很称职的不过一个硬币总有两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张妈在我这里待的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了
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家里的饭菜越来越差,而买菜的菜金却越来越多,更为可恶的是,每当深更半夜的时候,她会把年轻男人招进家里,给那个男人吃饱喝足之后,还跟那个男人睡在一间屋间里我不禁勃然大怒,下决心要把张妈赶出去一天夜里,我听见张妈又将人放了进来,我于是等外面没了动静,悄悄走到张妈的门口,猛地一把拉开房门,看见屋里果然躺着一个男人
我气地浑身发抖,拉住那个男人,要把他送进衙门张妈这时却跪在我面前,央求我,让我饶了他我气地两眼发昏,心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放着两个亲生儿子不管,却跟别的男人偷情”。
张妈见我咬牙切齿,连忙跟我解释说,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眼前的这个男的是他的小儿子,因为在家里挨饿,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让他进城,吃些剩菜剩饭
我见张妈说的情真意切,又见那个男人满脸的菜色,于是放开了他。张妈拉着他儿子说:“阿二,你快给先生跪下磕头”。男子喊张妈说:“妈”。
张妈柔声道:“听话,快跪下,给先生磕头啊”。
阿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连连磕头说:“先生别为难我妈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吃的东西都由我来还求先生别为难俺娘了”。
张妈也抹泪道:“先生我也不用你赶,明天明天我自己走”。
我摆了摆,问张妈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你儿子是再能吃,他能吃的了多少呢可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买菜怎么花了那么多的银子”。
张妈听我问起了这个,不禁呜呜大哭了起来跪在一旁的阿二,“呸”了一声说:“先生,这件事你可不能怪我娘她这一切都是阿大干的好事”。
原来这张妈年轻的时候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阿大,一个叫阿二他俩虽是一奶同胞,却性格迥异,老大薄情寡义,凶狠蛮横。老二却善解人意,温柔孝顺。老大结婚早,媳妇一看家里还有一个吃白饭的老娘,当时不乐意了,撺掇老大分家析产张妈禁不住他们整天闹腾,只得把家里的老房子,一分为二,兄弟两个一人一半
这老话说的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张妈分家之后,一直跟着阿二过活。寒来暑往,又过了几年,阿二因为家里穷,一直也都没说个媳妇做娘的心里自然是心急如焚,寻思都是自己拖累了老二,于是托人在北京城里找了一个老妈子的活计,想要挣几个钱,给老二说媳妇
没想到得是,老大不知从那里打听到了张妈的地址,一到农闲的时候,来跟张妈讨钱。开始的时候张妈给了他几次,次数一多,张妈吃不消了,于是躲着老大。老大这时候,迷了赌博,把家里的房子都给买了,老婆也跑了,每天跟张妈要了钱,便即胡吃海塞,挥霍一空,不多时把张妈攒的私房钱给败了个干干净净
张妈没办法,只的求雇主斯密斯先生介绍到我这里,希望能够摆脱阿大的纠缠,可没成想,那阿大倒有些本事,不久之后又找到了张妈,拿刀子把她身的菜金全都抢了去张妈被自己儿子给抢了,哪里还敢声张她一则害怕丢了工作,二则又怕老大吃官司
我听完阿二的讲述,不禁唏嘘感叹,即是为了张妈,也是为了阿大我于是伸拉起了娘俩,让他们先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后来我把阿二介绍到了古董铺里当了学徒,又让山子教训了阿大从此之后,那阿大便下落不明,也不知道究竟跑到那里去了
我喝了牛奶,打发张妈回去睡了我躺在床,久久不能入眠我不知道这一趟的远行,是否会诸事顺利呢第二天一大早,我先投递了信件,又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南门,不几日便到了南京,在南京弃岸登船,坐船到了海
我在海盘桓了几日,又乘船朔江而。涛涛的长江水,在这一段特别的驯良,她波澜不惊的在小火轮的舷边掠过,江面开阔空旷,依稀能看见远处的点点帆影火轮的空,飞舞这一群白色的水鸟,鸟声“啾啾”,在蔚蓝的天空回荡
小火轮努着身子,奋力劈开浑浊的江水,烟囱里面喷射出带着暗红火星的黑烟,船在江心划出了一道清晰而优美的白色浪迹
我扶着船舷,吹着江风,远眺着江岸,甲板有几个正在聊天的外国人,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在我身后跑动,一个船的杂役提着锡皮茶壶,正在往船舱里面走太阳升到了头顶,江面升腾起了一片水雾
航行到第二天午的时候,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提着箱子,快步走下了小火轮。码头人山人海,都是等着接人亲友我站在出口处,游目四顾,也不知道那个郑南坡是否收到了我的回信在我四下里张望的时候,突然有一个长了两撇鼠须的小老头,凑到我跟前问我说:“您是不是查理先生”。我见那老头穿戴的还算整齐,问他说:“您是”。
老头眼睛一亮,说:“我是郑掌柜派来的,先生叫我老钱好了”。
我怕他认错了人,于是又问他说:“哪个郑掌柜阿”。
他惊讶道:“你不是查理先生么”。
我说:“你说的那个郑掌柜可是叫郑南坡”。
老钱连忙点了点头说:“对,对,我家老板叫郑南坡,是春秋舫的掌柜的,我已在这里等了先生十几天了”。
他一面鞠着躬,一面接过了我的皮箱。我问他说:“老钱,你家铺子在哪儿离码头远不远阿”。
老钱笑道:“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我看您也甭打听了,跟着我走是了”。
他拎着我的箱子,分开了人群,把我引到了码头外面,此时小火轮突然拉响了汽笛,“扑哧扑哧”的驶离了码头,往游而去码头的人,如倒出了口袋的土豆一般,纷纷往码头外面滚来
老钱赶紧对坐在街对面的两个轿夫招了招,那两个轿夫便抬了轿子,“咯吱咯吱”的走了过来老钱扶住我的,说:“先生,你坐去”。
我见那轿子式样古怪,是一张圈椅绑了两根毛竹,全没有京城里的那些官老爷坐的堂皇气派,不禁踌躇了起来老钱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对我解释说:“先生,这不是你们京城里的轿子,这叫滑杆,你坐去,保准摔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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