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心中,却盼望天竺僧先治小龙女内脏所中剧毒,想天竺僧昏迷后必能醒转,但若竟然不醒,终于死去,那便如何?眼望妻子,心中柔情无限,突然之间,胸口一阵剧痛。
他知乃因适才为救程陆姊妹,花毒加深之故,生怕小龙女怜惜自己而难过,便转头瞧着那些光秃秃的花枝,想起情意绵绵之乐,生死茫茫之苦,不由得痴了。
这时绝情谷大厅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裘千尺出言激兄,语气越来越严厉。一灯大师一言不发,任凭慈恩自决。慈恩望望妹子,望望师父,又望望黄蓉,一个是同胞手足,一个是传法恩师,另一个却是杀兄大仇。他与大哥年长后虽然失和,幼年、少年、青年之时却友爱甚笃,心中恩仇起伏,善恶交争,那里拿得定主意?自幼至老数十年来的大事,在脑海中此来彼去,忽而泪光莹莹,忽而嘴角带笑,心中这一番火拚,比之他生平任何一场恶战都更为激烈。
陆无双见杨过出厅后良久不回,反正慈恩心意如何,与她毫不相干,轻轻扯了程英的衣袂,悄步出厅。程英随后跟出。陆无双道:「傻蛋到那儿去了?」程英不答,只道:「他身中毒刺,不知伤势怎样?」陆无双道:「嗯!」心中也甚牵挂,突然道:「真想不到,他终于和他师父……」程英黯然道:「这位龙姑娘真美,人又好,也只这样的人才,方配得上杨大哥。」陆无双道:「你怎知道这龙姑娘人好?你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忽听得背后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她脚又不跛,自然很好。」陆无双伸手拔出柳叶刀,转过身来,见说话的正是郭芙。郭芙见她拔刀,忙从身后耶律齐的腰间拔出长剑,怒目相向,喝道:「要动手幺?」
陆无双笑嘻嘻的道:「干幺不用自己的剑?」她幼年跛足,引为大恨,旁人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次和郭芙斗口,却给她数次引「跛足」为讥,心中怒到了极处,于是也以对方断剑之事反唇相稽。郭芙怒道:「我便用别人的剑,领教领教你武功。」说着长剑虚劈、嗡嗡之声不绝。陆无双道:「没上没下的,原来郭家的孩子对长辈如此无礼。好,今日教训教训你,也好让你知道好歹。」郭芙道:「呸,你是甚幺长辈了?」
陆无双笑道:「我表姊是你师叔,你若不叫我姑姑,便得叫阿姨。你问问我表姊去!」说着向程英一指。郭芙以母亲之命,叫过程英一声「师叔」,心中早老大不服气,暗怪外公随随便便的收了这样一个幼徒,又想程英年纪和自己相若,未必有甚幺本领,这时给陆无双一顶,说道:「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外公名满天下,也不知有多少无耻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呢。」
程英虽生性温柔,听了这话也不自禁有些生气,但此时全心全意念着杨过的安危,无意争这些闲气,说道:「表妹,咱们找……找杨大哥去。」陆无双点点头,向郭芙道:「你听明白了没有?她不是叫我表妹幺?郭大侠和黄帮主名满天下,也不知有多少无耻之徒,想冒充他们的儿子女儿呢!」说着嘿嘿冷笑,转身便走。
郭芙一呆,心想:「有谁要冒充我爹爹妈妈的儿女?」但随即会意:「啊哟!她是骂我野种来着,骂我不是爹妈亲生的儿女?」一听懂她语中含意,那里还忍耐得住?纵身而上,挺剑往她后心刺去。
陆无双听得剑刃破风之声,回刀挡格,当的一响,手臂微感酸麻。郭芙喝道:「你骂我是野种幺?」长剑连连进招。陆无双左挡右架,冷笑道:「郭大侠是忠厚长者,黄帮主是桃花岛主的亲女,他二位品德何等高超……」郭芙道:「那还须说得?也不用你称赞我爹娘来讨好我。」她只道陆无双真心颂扬她父母,剑招去势便缓了,那知陆无双接着道:「你自己呢?你斩断杨大哥手臂,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冤枉好人,这样的行径跟郭大侠夫妇有何相似之处?令人不能不起疑心。」郭芙道:「疑心甚幺?」陆无双阴阴的道:「你自己想想去。」
耶律齐站在一旁,知道郭芙性子直爽,远不及陆无双机灵,口舌之争定然不敌,耳听得数语之间,郭芙便已招架不住,说道:「郭姑娘,别跟她多说了。」他瞧出郭芙武功在陆无双之上,不说话只动手,定可取胜。岂料郭芙盛怒之际,没明白他的用意,说道:「你别多事!我偏要问她个明白。」陆无双向耶律齐瞪了一眼,道:「狗咬吕洞宾,将来有得苦头给你吃的。」耶律齐脸上一红,心知陆无双已瞧出自己对郭芙生了情意,这句话是说,这姑娘如此蛮不讲理,只怕你后患无穷。
郭芙瞥见耶律齐突然脸红,疑心大起,追问:「你也疑心我不是爹爹、妈妈的亲生女儿?」
耶律齐道:「不是,不是,咱们走罢,别理会她了。」陆无双抢着道:「他自然疑心啊,否则何以要你快走?」郭芙满脸通红,按剑不语。耶律齐只得明言,说道:「这位陆姑娘说话尖酸刻薄,你要跟她比武便比,不用多说。」陆无双抢着道:「他说你笨嘴笨舌,多说话只多出丑。」
这时郭芙对耶律齐已有情意,便存患得患失之心,旁人纵然说一句全没来由的言语,只要牵涉到她意中人,不免要反复思量,细细咀嚼,听陆无双这幺说,只怕耶律齐当真看低了自己。她自幼得父母宠爱,两个小伴武氏兄弟又对她千依百顺,除了杨过偶然顶撞于她之外,从没跟人如此口角过,今日斗然间遇上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对手,登时处处落于下风,她也已知道说下去只有多受对方阴损,骂道:「不把你另一只脚也斩跛了,我不姓郭。」说着运剑如风,向陆无双刺去。
陆无双道:「你不用斩我的脚,便已不姓郭了,谁知道你姓张姓李?」转弯抹角,仍然骂她「野种」。说话之间,两人刀剑相交,斗得甚是激烈。
郭靖夫妇传授女儿的都是最上乘的工夫。这些武功自扎根基做起,一时难于速成。郭芙的天资悟性,多似父亲而少似母亲,因此根基虽好,学的又是正宗武功,但这时火候未到,许多厉害的杀手还使不出来,饶是如此,陆无双终究不是她对手,加之左足跛了,纵跃趋退之际不大灵便。郭芙怒火头上,招数尽是着眼攻她下盘,剑光闪闪,存心要在她右腿上再刺一剑。
程英在旁瞧着,秀眉微蹙,暗想:「表妹骂人虽然刻薄,但这位郭姑娘也太横蛮了些,无怪他的右臂会给她斩断。再斗下去,表妹的右腿难保。」见陆无双不住倒退,郭芙招招进逼,忽听得嗤的一声,陆无双裙子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跟着轻叫一声:「啊哟!」踉跄倒退,脸色苍白。郭芙抢上两步,横腿扫去。
程英见她得胜后继续进逼,陆无双已处险境,当即轻轻纵上,双手一拦,说道:「郭姑娘手下容情。」郭芙提起剑来,见刃上有条血痕,知陆无双腿已受伤,得意洋洋的指着她道:「今日姑娘教训教训你,好教你以后不敢再胡说八道。」陆无双腿上创伤疼痛,怒道:「但凭你一把剑,就封得了天下人悠悠之口吗?」她知郭芙深以父母为荣,偏偏就诬她不是郭靖、黄蓉之女。
郭芙喝道:「天下人说甚幺了?」踏上一步,长剑送出,要将剑尖指在她胸口。程英夹在中间,见长剑递到,伸出三指,搭住剑刃的平面,向旁轻推,将长剑荡开,劝道:「表妹,郭姑娘,咱们身处险地,别作这些无谓之争了。」
郭芙挺剑刺出,给她空手轻推,竟尔荡开,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你要帮她是不是?
好好好,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我也不怕,你抽兵刃罢!」说着长剑指着程英当胸,欲刺不刺,静待她抽出腰间的银色短棒。
程英淡淡一笑,道:「我劝你们别吵,自己怎会也来争吵? 耶律兄,你也来劝劝郭姑娘罢!」耶律齐道:「不错,郭姑娘,咱们身在敌境,还是处处小心为是。」郭芙急道:「好啊,你不帮我,反而帮外人。」她见程英美貌淡雅,风姿嫣然,突然动念:「难道他是看上了她?」耶律齐半点也没猜到她的念头,续道:「那慈恩和尚有些古怪,咱们还是瞧瞧令堂去。」
陆无双只听得郭芙一句话,见了她脸上神色,立刻便猜到了她心事,说道:「我表姊相貌比你美,人品比你温柔,武功又比你高,你千万要小心些!」这四句话每一句都刺中了郭芙的心事,她心头一震,问道:「我小心些甚幺?」陆无双冷笑道:「除非我是傻瓜,我才不欢喜表姊而来喜欢你呢!你横蛮泼辣,有甚幺好?你给我表姊做个丫头也不配。」
这两句话说得过于明显,郭芙如何能忍?长剑晃动,绕过程英,向陆无双胁下刺去。
她这一招叫作「玉漏催银箭」,是黄蓉所授的家传绝技玉箫剑法,剑锋成弧,旁敲侧击,去势似乎不急,但剑尖笼罩之处极广,除非武功高于她的对手以兵刃硬接硬架,否则极难闪避。程英眉心一蹙,心道:「这位姑娘怎地尽使这等凶狠招数?我表妹便算言语上得罪于你,终究不是死仇大敌,怎可不分轻重的便下杀手?」好在黄药师也传过她这路剑法,于此一招的去势了然于胸,当下劲蓄中指,待郭芙剑划弧形,铮的一声轻响,已将她长剑弹落于地。
这一弹程英使的虽是「弹指神通」功夫,但所得力纯在巧劲,只因事先明白对手剑路,恰于郭英剑上劲力成虚的一霎之间弹出,否则她两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间,单凭一指之力,可不能弹去郭芙手中兵刃。她跟着左足上前,踏住长剑,银棒出手,对准了郭芙腰间丨穴道。弹剑、踏剑、指丨穴这三下一气呵成,郭芙给她一占先机,处境登时极为尴尬,如俯身抢剑,腰间数处丨穴道非有一处给点中不可,但若跃后闪避,长剑便给人家夺定了。她武功虽然不弱,临阵经验却少,一时之间俏脸涨得通红,打不定主意。
耶律齐喝道:「喂,程姑娘,你把我的兵刃踏在地下干幺?」侧身长臂,来抓银棒。程英手臂回缩,转身挽了陆无双便走。郭芙忙抢起长剑,叫道:「慢走,你我好好的比划比划。」陆无双回头笑道:「还比划……」程英手臂一抬,带着她连跃三步,二人已在数丈之外,陆无双那句话没能说完。
耶律齐道:「郭姑娘,她侥幸一招得手,其实你们二人胜败未分。」郭芙恨恨的道:「是啊,我剑划弧形,尚未刺出,她已乘虚出指。看不出她斯斯文文的却这幺狡猾。」耶律齐「嗯」了一声,他性子刚直,不愿饰词讨好,说道:「这位程姑娘武功不弱,下次如再跟她动手,不可轻敌。」
郭芙听他称赞程英,眉间掠过一阵阴云,忍不住冲口而出:「你说她武功好吗?」耶律齐道:「是。」郭芙怒道:「那你不用理我,去跟她好啊。」说着转过了身子。耶律齐急道:「我劝你不可轻敌,要你留神,那是帮你呢,还是帮她?」郭芙听他话中含意确是回护自己,不由得一笑。耶律齐道:「我不是帮你夺剑吗?你还怪我吗?」郭芙回过头来,说道:「怪你,怪你,怪你!」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耶律齐心中一喜,忽听得大厅中传来吼声连连,同时呛啷、呛啷,铁器碰撞的响声不绝。
叫道:「啊哟,快瞧瞧去。」她本来听裘千尺啰唆不绝,说的都是数十年前旧事,她可不知每句话中实都隐藏危机,越听越腻烦,便溜了出来,却无缘无故的和程陆姊妹打了一架,这时猛听得异声大作,挂念母亲,便即奔回大厅。
只见一灯大师盘膝坐在厅心,手持念珠,口宣佛号,脸色庄严慈祥。慈恩和尚在厅上绕圈疾行,不时发出虎吼,声音惨厉,手上套着一副手铐,两铐之间相连的铁链却已挣断,挥动时相互碰击,铮铮有声。裘千尺居中而坐,脸色铁青,她相貌本来就难看,这时更加狰狞可怖。黄蓉、武三通等站在大厅一角,注视慈恩的动静。
慈恩奔了一阵,额头大汗淋漓,头顶心便如蒸笼般的冒出丝丝白气,白气越来越浓,他也越奔越快。一灯突然提气喝道:「慈恩,慈恩,善恶之分,你到此刻还参悟不透?」
慈恩一呆,身子摇晃,扑地摔倒。
袭千尺喝道:「萼儿,快扶舅舅起来。」绿萼上前扶起,慈恩睁开眼来,见绿萼的脸庞在眼前不过尺余,迷迷糊糊望出来,见她长眉细口,绿鬓玉颜,依稀是当年妹子的容貌,叫道:「三妹,我在那里啊?」绿萼道:「舅舅,我是绿萼。」慈恩喃喃道:「舅舅,谁是你舅舅?你叫谁啊?」裘千尺喝道:「二哥,她是你三妹的女儿。她要你领她去见大舅舅。」慈恩瞿然而惊,说道:「我大哥幺?你见不到了,他已在铁掌峰下跌得粉身碎骨……」
一跃而起,指着黄蓉喝道:「黄蓉,我大哥是你害死的,你……你……你偿他的命来!」
郭芙进厅后靠在母亲身边,接过妹子抱在怀里,突见慈恩这般凶神恶煞般指着母亲喝骂,忍耐不住,走上数步,说道:「和尚,你再无礼,姑娘可容不得你了。」
裘千尺冷笑道:「这小女子可算得大胆……」慈恩道:「你是谁?」郭芙道:「郭大侠是我爹爹,黄帮主是我妈妈。」慈恩道:「你抱着的娃娃是谁?」郭芙道:「是我妹妹。」慈恩厉声道:「哼,郭靖、黄蓉,居然还生了两个孩儿。」
黄蓉听他语声有异,喝道:「芙儿,快退开!」郭芙见慈恩疯疯颠颠,说了半天也不动手,料想他害怕母亲了得,心中对他毫不忌惮,反而走上一步,笑道:「你有本事就快报仇,没本事便少开口!」
慈恩喝道:「好一个有本事便快报仇!」这声呼喝宛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只听得案上的茶碗当当乱响。郭芙绝未料到一个人竟能发出这般响声,一惊之下,不禁手足无措,但见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时袭到,两股强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待欲退后逃避,却那里还来得及?
黄蓉、武三通、耶律齐三人不约而同的纵上。三人于一瞥之间均已看出,慈恩右手这一抓虽然凶猛,但远不及左掌那幺凌厉,一触即能制人死命。因此三掌齐出,都击向他左掌。砰的一声,四股掌力相撞。
慈恩嘿的一声,屹立不动。黄蓉等三人却同时倒退数步。耶律齐功力最浅,退得最远,其次则为黄蓉。她未稳身形,先看女儿,见郭襄已给慈恩抓去,郭芙却兀自呆立当地,惊得慌了,竟忘了躲闪。黄蓉大吃一惊:「莫非芙儿终究还是为掌力所伤?」立即纵上,伸左手将她拉了回来,右手竹棒护住前身,只要使出竹棒法「封」字诀,慈恩掌力再猛,一时也已伤她不得。郭芙其实未受损伤,但妹子遭夺,吓得心中混乱,直至靠到母亲身上,方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时武氏兄弟、耶律齐、完颜萍等见慈恩终于动手,各自拔出兵刃。裘千尺手下众弟子也都纷纷散开,只待谷主下令,便即上前围攻。只一灯大师仍盘膝坐在厅心,对周遭的变故便如不见,口诵佛经,声音不响,却甚清亮。
慈恩举起郭襄,大叫:「这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我先杀此女,再杀黄蓉!」裘千尺大喜,叫道:「好二哥!这才是英名盖世的铁掌水上飘裘大帮主!」
当此情势,别说黄蓉等无一人武功能胜过慈恩,即令有胜于他的,投鼠忌器,也难以从这半疯之人手中抢救婴儿。
郭芙突然大叫:「杨过,杨大哥,快来救了我妹子。」她数次遭逢大难,都是杨过出其不意的救她出来,这时眼见人人无法可施,心中自然而然的盼望杨过来救。但杨过此时 却正和小龙女偷闲相聚,两人携手缓行,正自观赏绝情谷中夕阳下山的晚景,那想到大厅之中竟情势如此紧逼。
慈恩右手将郭襄高高举在头顶,左掌护身,冷笑道:「杨过?杨过是甚幺人?此时便算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齐来此,也只能伤我裘千仞性命,却救不了这小女娃娃。」
一灯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慈恩,见他双目之中红丝满布,全是杀气,说道:「你要找人家报仇,人家来找你报仇,却又如何?」慈恩喝道:「谁有胆子,那便过来!」这时天将傍晚,暮色入厅,众人眼中望出来均有蒙眬之感,慈恩的脸色更显得阴森可怖。
突然之间,猛听得黄蓉哈哈大笑,笑声忽高忽低,便如疯子发出来一般。众人不禁毛骨悚然。郭芙叫道:「妈妈!」武三通、耶律齐同声叫:「郭夫人!」众人心中怦怦而跳,均想她女儿陷入敌手,以致神态失常。但见她将竹棒往地下一拋,踏上两步,拆散了头发,笑声更加尖细凄厉。郭芙叫道:「妈妈!」上前拉她手臂。黄蓉右手一甩,将她挥得跌出数步,随即张开双臂,尖声惨笑,走向慈恩。
这一下连裘千尺也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视,惊疑不定。
黄蓉双臂箕张,恶狠狠的瞪着慈恩,叫道:「快把这小孩儿打死了,要重重打她背心,不可容情。」慈恩脸无人色,将郭襄抱在怀里,说道:「你……你……你是谁?」黄蓉纵声大笑,张臂往前一扑。慈恩的左掌虽挡在身前,竟不敢出击,向侧滑开两步,又问:「你是谁?」黄蓉阴恻恻的道:「你全忘记了吗?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宫之中,你抓住了一个小孩儿。对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终于没法活命……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你快弄死这小孩儿,快弄死这小孩儿,干幺还不下手?」
慈恩听到这里,全身发抖,数十年前的往事蓦地兜上心来。
当年他击伤大理国刘贵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爷舍却数年功力为他治伤,段皇爷忍心不治,那孩子终于毙命。后来刘贵妃瑛姑和慈恩两度相遇,势如疯虎般要抱住他拚个同归于尽。慈恩武功虽高,却也不敢抵挡,只有落荒而逃。黄蓉当年在青龙滩上、华山绝顶,曾两次亲闻瑛姑的疯笑,亲见她的疯状,知道这是慈恩一生最大的心病,见他手中抱着孩子,无法可施之际便即行险,反而叫他打死郭襄。武三通、裘千尺、耶律齐等都道她是疯了,以致语出不伦。只一灯才暗暗佩服黄蓉的大智大勇,心想便是一等一的须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胆识,有人纵能思及此策,但「快弄死这孩儿」之言势必不敢出口,眼见慈恩如此怨气冲天,凶悍可怖,他轻轻一掌,岂不立时送了郭襄性命?
慈恩望望黄蓉,又望望一灯,再瞧瞧手中孩子,倏然间痛悔之念不能自已,鸣咽道:「死了!死了!好好的一个小孩儿,活活给我打死了。」缓步走到黄蓉面前,将郭襄递了过去,说道:「小孩儿是我弄死的,你打死我抵命罢!」黄蓉欢喜无限,伸手欲接,只听得一灯喝道:「冤冤相报,何时方了?手中屠刀,何时方拋?」慈恩一惊,双手便松,郭襄便直往地下掉去。
不等郭襄身子落地,黄蓉右脚伸出,将孩儿踢得向外飞出,同时狂笑叫道:「小孩儿给你弄死了,好啊,好啊,妙得紧啊。」她这一脚看似用力,碰到郭襄身上,却只以脚背在婴儿腰间轻轻托住,再轻轻往外一送。她知道这是相差不得半点的紧急关头,如俯身去抱起女儿,说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变化,难保不会发掌拍向自己头顶。
郭襄在半空中稳稳飞向耶律齐。他伸臂接住,见郭襄乌溜溜的一对眼珠不住滚动,张开小嘴正欲大哭,鲜龙活跳,不似有半点损伤,一怔之下,随即会意,料想黄蓉知道郭芙莽撞,才将幼女掷给自己,当即伸掌在婴儿口上轻按,阻止她哭出声来,大叫:「啊哟,小孩儿给这和尚弄死了。」
慈恩面如死灰,剎时之间大彻大悟,向一灯合什躬身,说道:「多谢和尚点化!」一灯还了一礼,道:「恭喜和尚终证大道!」两人相对一笑,慈恩扬长而出。
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来!」慈恩回过头来,说道:「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说罢大袖一挥,飘然出了大厅。一灯喜容满面,说道:「好,好,好!」退到厅角,低首垂眉,再不言语。
黄蓉挽起头发,从耶律齐手中抱过郭襄。郭芙见母亲如常,妹子无恙,又惊又喜,扑在母亲怀里,说道:「妈,我还道你当真发了疯呢!」黄蓉走到一灯身前,行下礼去,说道:「侄女逼于无奈,提及旧事,还请师伯见谅。」一灯微笑道:「蓉儿,蓉儿,有智有勇,真乃女中诸葛也!」厅中诸人之中,只武三通隐约知道一些旧事,余人均相顾茫然。
裘千尺见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望着兄长的背影终于在屏门外隐没,料想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胸口不禁一酸,体味他「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那句话,似乎是劝自己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心中隐隐感到一阵惆怅,一阵悔意;但这悔意一瞬即逝,随即傲然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黄蓉道:「且慢!我们今日造访,乃是为求绝情丹而来……」裘千尺向身旁随侍的众人一点头。众弟子齐声呼哨,每处门口都拥出四名绿衣弟子,高举装着利刃的渔网,拦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内堂。
黄蓉、武三通、耶律齐等见到渔网阵的声势,心下暗惊,均想:「这渔网阵好不厉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这幺一迟疑,大厅前门后门一齐轧轧关上,众绿衣弟子缩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剑外冲,砰的一声,大门合拢,两兄弟的双剑夹在门缝之中,登时折断,看来大门竟为钢铁所铸。黄蓉低声道:「不须惊惶!出厅不难,但咱们得想个法儿,如何破那带刀渔网,如何盗药救人?」
绿萼随着母亲进了内堂,问道:「妈,怎幺办?」裘千尺见兄长已去,对方好手云集,知道此事甚为棘手,但杀兄大仇人既然到来,决不能就此屈服,好言善罢,微一沉吟,说道:「你去瞧瞧,杨过和那三个女子在干甚幺?」此言正合绿萼心意,她点头答应,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正是杨过的声音,接着小龙女回答了一句,好似说到「公孙姑娘」四字。这时天已全黑,绿萼往道旁柳树丛中一闪,心道:「不知她在说我些甚幺?」放轻脚步,悄悄走近,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站立,听杨过道:「你说此事全仗公孙姑娘从中周旋,委实不错。但愿神僧早日醒转,大家释仇解怨,邪毒尽除岂不是妙?……啊哟!」这「啊哟」一声惊呼突如其来,绿萼吓了一跳,不知杨过蓦地里遇上了甚幺怪事。
她心中关切,情不自禁的探头张望,朦胧中只见杨过摔倒在地,小龙女俯身扶着他的左臂。杨过背部抽搐颤动,似在强忍痛楚。小龙女低声道:「是情花毒发作了吗?」杨过只是呻吟:「嗯……嗯……」竟痛得牙关难开。绿萼大是怜惜,心想:「他已服了半枚丹药,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这半枚灵丹,说甚幺也得去向妈妈要来。」
过了片刻,杨过站起身来,吁了一口长气。小龙女道:「你每次发作相距越来越近,更一次比一次厉害。那神僧尚须一日方能醒转,便算他能配解药,也未必……也未必……
你这番苦楚,可也难受得很啊。」她本想说「也未必来得及」,但终于改了口。
杨过苦笑道:「这位公孙老太太性子执拗之极,她的解药又藏得隐秘异常,若非她自愿给我,否则便是将谷中老幼尽数杀了,钢刀架在她颈中,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小龙女道:「我倒有个法子。」杨过早猜到她的心意,说道:「龙儿,你再也休提此言。你我夫妻情深爱笃,如能白头偕老,自然谢天谢地,如有不测,那也是命数使然。咱两人之间决不容有第三人拦入。」
小龙女呜咽道:「那公孙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听了我的话罢。」
绿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龙女在劝杨过娶了自己,以便求药活命。只听杨过朗声一笑,道:「公孙姑娘自然是好。不但好,而且非常之好!其实天下好女子难道少了?那程英姑娘,陆无双姑娘,也都是品貌双全、重情笃义之人。只是你我既两心如一,怎容另有他念?
你再设身处地想想,若有一个男人能解你体内剧毒,却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
小龙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别论。」杨过笑道:「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
说到此处, 忽听得树丛后瑟的一声响,杨过问道:「是谁?」 绿萼只道给他发觉了踪迹,正要应声,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傻蛋,是我!」只见陆无双和程英从树丛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绿萼乘机悄悄退开,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别说和龙姑娘相比,便是这程陆二位姑娘,他们的品貌武功,过去和他的交情,又岂是我所能及?他……他能说我『非常之好』,也就够了!」她自见杨过,便不由自主的对他一往情深,先前固已知他对小龙女情义深重,但内心隐隐存了二女共事一夫的念头,此刻听了这番话,更知相思成空,已成定局。她自幼便郁郁寡欢,此刻万念俱灰,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之,浑不知身在何处,心中一个声音只是说:「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山石彼端忽然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绿萼一凝神间,不禁微微一惊,原来神魂颠倒的乱走,竟已到了谷西自来极少人行之处,抬头见一座山峰冲天而起,峰前一座高高的悬崖,正是谷中绝险之地的断肠峰。
这山崖前是一片峭壁,不知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断肠崖」三字,自此而上,数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终年云雾环绕,天风猛烈,便飞鸟也甚难在峰顶停足。山崖下临深渊,自渊口下望,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断肠崖」前后风景清幽,只因地势实在太险,山石滑溜,极易掉入深渊,谷中居民相戒裹足,便身负武功的众绿衣弟子也轻易不敢来此,却不知是谁在此说话?
绿萼本来除死以外已无别念,这时却起了好奇心,隐身山石之后侧耳倾听,一听之下,心中怦的一跳,原来说话之人竟是父亲。她父亲虽对不起母亲,对她也冷酷无情,但母亲以枣核钉射瞎了他一目,又将他逐出绝情谷,绿萼念起父女之情,时时牵挂,此刻忽又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才知他并未离开绝情谷,却躲在这人迹罕至之处,想来身子也无大碍,心下暗喜。
只听他说道:「你遍体鳞伤,我损却一目,都是因杨过这小贼而起,咱俩不但敌忾同仇,也算同病相怜。」说着笑了起来,对方却并不回答。绿萼颇感奇怪,暗想父亲是在跟谁说话啊?听他语气中微带轻薄之意,难道对方是个女子幺?
只听他又道:「咱们在这所在相逢,可说天意,当日道上一会,我自此念念不忘。」一个女人「呸」的一声, 嗔道:「我全身为情花刺伤,你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尽说些风话, 拿人取笑。」绿萼心道:「啊,原来是今日闯进谷来的李莫愁。」只听公孙止忙道:「不,不,我怎不放在心上?自然要尽力设法。你身上痛,我心里更痛。」
与公孙止说话的正是李莫愁。她遍身为情花所刺,中毒着实不轻,幸好她满腔愤怒憎恨,怨天尤人,不动男女之情,身上倒无多大痛楚,但知毒刺厉害,亟于寻觅解药,谷中道路错综,她避开众人,乱走乱撞,竟到了断肠崖前。公孙止却在此已久,他有意来此僻静之处,以便避过谷中诸人,然后俟机害死裘千尺,重夺谷主之位。两人曾交过手,都知对方武功了得,见面后均想:「我正有事于谷中,何不倚他为助?」三言两语,竟说得投契。
公孙止于当年所恋婢女柔儿死后,专心练武,女色上看得甚淡,但自欲娶小龙女而不可得,抑制已久的情欲突然如堤防溃决,不可收拾,以他堂堂武学大豪的身份竟致出手去强掳完颜萍,已与江湖上下三滥的行径无异。此时与李莫愁邂逅相遇,见她容貌端丽,又即动念:「杀了裘千尺那恶妇后,不如便娶这道姑为妻,她容貌武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正可和我相配。」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却是极专,她一生恶孽,便是因「情」
之一字而来,听公孙止言语越来越不庄重,心下如何不恼?但为求花毒的解药,只得稍假辞色,敷衍对答。
公孙止道:「我原是本谷的谷主,这情花解药的配制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不过配制费时,远水救不得近火,好在谷中尚余一枚,在那恶妇手中。咱们只须除灭了她,便甚幺都是你的了。」最后一句话意存双关,意思说不但给你解药,这绝情谷的主妇之位也都属你。
天下只他一人知晓解药制法,这话原本不假,情花在谷中生长已久,公孙止上代的祖先损伤了不少人命,才试出解药的配制之方,为了情花有阻拦外人入谷之功,因此并不芟除,而解药的方子也只父子相传,不入旁人之手。虽是裘千尺,也只道解药是上代遗存,方子已失传。但裘千尺那枚解药现下只剩半枚,公孙止却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先头岂非白说?解药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已与你反目成仇,便算杀她不难,解药却如何能够到手?」公孙止踌躇未答,过了半晌,说道:「李道友,你我一见投缘,为了助你,我纵死亦不足惜。」李莫愁淡淡的道:「这个可不敢当。」公孙止道:「我有一计,能从恶妇手中夺得灵丹,但盼你答应我一件事。」李莫愁勃然道:「我一生闯荡江湖,独来独往,从不受人要胁。解药你肯给便给,不肯便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