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接住二女后倒退跃出,将她们轻轻放落。程英左脚麻木,小龙女给她解了丨穴道。三女一齐望着杨过,见他裤脚给毒刺扯得稀烂,小腿和大腿上鲜血淋漓,不知多少毒刺刺伤了他。程英眼中含泪,陆无双急得只说:「你……你……不用救我,谁教你这样?」
杨过一笑,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点少一点没甚幺不同。」但人人都知,毒深毒浅自然大有分别,他这幺说,只是安慰眼前这三个姑娘而已。
程英含泪瞧着杨过右手空袖。陆无双又叫:「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幺断了?」
小龙女见二女对杨过极是关怀,顷刻间已将她二人当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幺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陆无双「啊」了一声,歉然道:「对不起!我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和程英对望一眼,道:「这位姊姊是?」杨过道:「那就是……」
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龙女前辈了。」陆无双道:「是了。我早该想到,这样仙女般的人物。」程陆二女以前见杨过对小龙女情有独钟,心中不能不含妒念,此刻一见,不由得自惭形秽,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陆无双又问:「杨大哥,你手臂是怎生断的?可还痛幺?」杨过道:「早就好了。是给人斩断的。」陆无双怒道:「是那个该死的恶贼?他定然使了卑鄙奸计,是不是?是那万恶的女魔头幺?」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声音冷笑道:「你背后骂人,便不卑鄙幺?」陆无双等一惊,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个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按剑柄,怒容满面,身旁站着好几个人。
陆无双奇道:「我又没骂你,我是骂那斩断杨大哥手臂的恶贼。」
唰的一响,郭芙长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说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斩断的。我赔不是也赔过了,给爹爹妈妈也责罚过了,你们还在背后这般恶毒的骂我……」说到这里, 眼眶一红,心中委屈无限。
武三通、郭芙、耶律齐、武氏兄弟等在小溪旁避火,待火势弱了,才缘溪水而下,和黄蓉及完颜萍、耶律燕相遇,便到绝情谷来。一行人比一灯、杨过等早到了半日,只因在谷前谷后遍寻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之处不获,耽搁了不少时光。至于李莫愁师徒和程英姊妹进入绝情谷,却均因周伯通童心大发而分别引来,要为绝情谷多增对头、闹个天翻地覆。周伯通见绝情谷中事事死样活气,有神没气,瞧着一百个不顺眼,因此一上来便跟他们捣蛋为难。
当下黄蓉、武三通等向一灯行礼,各人互相引见。程英先前在乱石阵外不及拜见黄蓉,久闻这位师姊的大名,一直十分钦仰,当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头,叫了声:「师姊!」黄蓉从早知父亲暮年又收了个女徒,这时见这小师妹丰神秀美,谦恭有礼,忙即还礼,拉住了她好生亲热,问起父亲,得知身体安健,更是欢喜。
林旁的绿衣弟子见入谷外敌会合,声势甚盛,不敢出手拦阻,飞报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陆无双怒目对视,心中互相恼恨。郭芙听母亲吩咐,竟要对程英长辈称呼,更为不喜,那一声「师叔」叫得异常勉强。
杨过和小龙女携手远远的站着。杨过向小龙女臂弯中抱着的郭襄瞧了一眼,说道:「龙儿,把这女孩儿还给她母亲罢。」小龙女举起郭襄,在她颊上亲了亲,走过去递给黄蓉,说道:「郭夫人,你的孩儿。」很舍不得离手。黄蓉称谢接过,这女孩儿自出娘胎后,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稳稳的抱在怀里,喜悦之情自不可言喻。
杨过对郭芙朗声说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无恙,我可没拿她去换救命解药。」郭芙怒道:「我妈妈来了,你自然不敢。你若无此心,抱我妹妹到此来干幺?」她只逞一时意气,于杨过先前救她性命之恩尽数不理。按照杨过往日的脾性,立时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来迭遭生死大变,于这些口舌之争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龙女携手走开。
陆无双向郭襄看了一眼,对程英道:「这是你师姊的小女儿吗?但愿她长大以后,别要横蛮刁恶才好。」郭芙如何听不出这句话是讥刺自己,接口道:「我妹妹是不是横蛮,干你甚幺事?你说这话是甚幺用意?」陆无双道:「我又没跟你说话。横蛮刁恶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陆无双心坎儿里,念兹在兹的便只杨过一人。她和程英见杨过手臂被郭芙斩断,原是一般的心痛恼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气,虽在众人之前,仍然发作了出来。
郭芙大怒,按剑喝道:「你这跛脚……」黄蓉喝道:「芙儿,不得无理!」陆无双一来剧怜杨过断臂,二来见小龙女秀美若仙,世所罕见,不由得神往,虽见杨过对小龙女情重亲热,不免嫉妒,但随即见到杨过腿上鲜血淋漓,全是为救自己表姊妹而致,嫉妒小龙女之心全转而去恼怒郭芙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远处「啊」的一声大叫,众人回过头去,但见情花丛中,李莫愁将洪凌波的身子高高举起,这一声喊叫乃洪凌波所发。众人忙于厮见,一时把隔在情花丛中的李莫愁师徒忘了。陆无双惊叫:「不好,师父要把师姊当作垫脚石,快,快想法子救……」
众人一楞之间,见李莫愁已将洪凌波掷出,摔在情花丛中,跟着飞身跃出,左脚在洪凌波胸口一点,人又跃高,双脚甩起,右手却抓住洪凌波又向外掷了数丈,然后再落在她身上。
她两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跃起便可落在情花丛外,她生怕黄蓉等上前截拦,跃出的方位和众人站立之处恰恰相反。她纵身又要跃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声,跟着跃起,抱住了她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无从用力,右脚飞出,砰的一声,踢中洪凌波的胸口,这一脚好不厉害,登时将她踢得脏腑震裂,立时毙命,但洪凌波双手仍牢牢抱住她左腿不放,两人一齐摔下,跌落时离情花丛边缘已不过两尺。然而终于相差了这两尺,千万根毒刺一齐刺进了李莫愁体内。
这一变故凄惨可怖,人人惊心动魄,眼睁睁的瞧着,说不出话来。陆无双感念师姊平素相待的恩情,伤痛难禁,放声大哭,叫道:「师姊,师姊!」杨过想起当日戏弄洪凌波的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
李莫愁俯身扳开洪凌波的双手,但见她人虽死了,双眼未闭,满脸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药定须在这谷中寻求。」待要绕过花堆,觅路而行,忽听黄蓉叫道:「李姊姊,请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李莫愁一愕,微一踌躇,走到数丈外站定,问道:「甚幺?」暗盼她肯给解药,至少也能指点寻觅解药的门径。
黄蓉道:「你要出这花丛,原不用伤了令徒性命。」李莫愁倒持长剑,冷冷的道:「你要教训我幺?」黄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个乖,你只须用长剑掘土,再解下外衫包两个大大的土包,掷在花丛之中,岂不是绝妙的垫脚石幺?不但你能安然脱困,令徒也可丝毫无伤。」
李莫愁的脸自白泛红,又自红泛白,悔恨无已,黄蓉所说的法子其实简易之极,不过惶急之际来不及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亲人,自己却也摆脱不了祸殃,不由得恨恨的道:「这时再说,已经迟了。」黄蓉道:「是啊,早就迟了。其实,这情花之毒,你中不 中都是一样。」李莫愁瞪视着她,不明她言中之意。黄蓉叹道:「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为,害人害己,到这时候,嗯,早就迟了。」
李莫愁傲气登生,森然道:「我徒儿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将她养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黄蓉道:「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杀死儿女,何况旁人?」
武修文仗剑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恶贯满盈,不必多费口舌、徒自强辩了。」跟着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齐、耶律燕、完颜萍、郭芙六人分从两侧围了上去。程英和陆无双也各踏上两步。陆无双道:「你狠心杀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说你以往过恶,单是害死洪师姊一事,便已死有余辜。」郭芙回头向陆无双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陆无双瞪眼以报,说道:「一人便有天大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别学这魔头的榜样!」
李莫愁听陆无双说到「靠山」两字,心中一动,提声叫道:「小师妹,你便丝毫不念师 门之情幺?」她一生纵横江湖,任谁都不瞧在眼里,此时竟向小龙女求情,实因自知处境凶险无比,而杀洪凌波后内心不免自疚,终于气馁。
小龙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过朗声道:「你背师杀徒,还提甚幺师门之情?」李莫愁叹了一口气道:「好!」长剑一摆,道:「你们一齐上来罢,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双剑齐出,程英、陆无双自左侧抢上。陆无双手中没了兵刃,只空手在表姊身旁回护。武三通、耶律齐等兵刃同时递出。适才见了她杀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人均极为愤恨,连一灯大师也觉若容这魔头活在世上,只有多伤人命。但听得兵刃之声叮当不绝,李莫愁武功再高,转眼便要给众人乱刀分尸。
突然之间,李莫愁左手一扬,叫道:「看暗器!」众人人均知她冰魄银针厉害,一齐凝神注目,却见她纵身跃起,竟然落入了情花丛中。众人忍不住出声惊呼。原来李莫愁突 然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剧毒,反正我已遍体中刺,再刺几下也不过如此,别人却不敢追来。
她这一回入花丛,连黄蓉和杨过也没料及,但见她对穿花丛,直入林中去了。
杨过在地下拾起一块小石块,扣在中指,对准花丛中陆无双的柳叶刀弹出,小石块飞将过去,将柳叶刀弹得飞出花丛,陆无双跃起接住,对杨过道:「杨大哥,多谢!」
武修文道:「大伙儿追!」长剑一摆,从东首绕道追去,但林中道路盘旋曲折,只跑出数丈,眼前出现三条歧路。他正迟疑间,忽见前面走出五个身穿绿衣的少女,当先一人 手提花篮,身后四人却腰配长剑。当先那少女问道:「谷主请问各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杨过遥遥望见,叫道 :「公孙姑娘,是我们啊。」 这少女正是公孙绿萼。她一听到杨过的声音,矜持之态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杨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罢?快见我妈妈去。」杨过道:「公孙姑娘,我给你引见几位前辈。」
于是先引她拜见一灯,然后再见慈恩和黄蓉。
公孙绿萼不知眼前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亲舅舅,行了一礼,也不以为意,但听杨过称黄蓉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亲日夜切齿的仇人,杨过非但没杀她,反而将她引入谷来,不觉疑心大起,退后两步,不再行礼,说道:「家母请众位赴大厅奉茶。」暗想此中变故必多,一切当由母亲作主,于是引导众人来到大厅。
裘千尺坐在厅上倚中,说道:「老妇人手足残废,不能迎客,请恕无礼。」
慈恩心中所记得的妹子,乃是她与公孙止成亲前的闺女,当时盈盈二十,娇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竟是个秃头皱面的丑陋老妇,回首前尘,心中一阵迷惘。
一灯见他目中突发异光,不由得为他担忧。一灯生平度人无算,只这个弟子总是不能大彻大悟,悔恶行善,只因他武功高深,当年又是一帮之主,实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昔日陷溺愈深,改过便愈难。他以往二十年隐居深山,倒还安稳,这时重涉江湖,所见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但若一见可欲,其心便乱,那里谈得上修为自恃?一灯这次带慈恩上绝情谷来,固是为了相救师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他多历磨难、坚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见杨过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发而死,突然见他鲜龙活跳的站在面前,心下大奇,问道:「你还没死幺?」杨过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药,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嗯」了一声,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药能解情花之毒,这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动,冷笑道:「撒甚幺谎?倘若真有解毒良药,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书生又巴巴的赶来作甚?」杨过道:「裘老前辈,天竺神僧和朱前辈给你关在甚幺地方?晚辈既已亲到,请你放了他们罢!」裘千尺冷笑道:「缚虎容易纵虎难!」她这话倒也不假。她四肢残废,全凭一项渔网阵才檎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释放,天竺僧不会武功,倒也罢了,朱子柳必要报复,绝情谷众弟子可没一个是他对手。
杨过心想只要他跟亲兄长见面,念着兄妹之情,诸事当可善罢,微笑道:「裘老前辈,你仔细瞧瞧,我给你带了谁来啦?你见了一定欢喜不尽。」
裘千尺和兄长睽别数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装,她虽知兄长出家,但心中所记得的兄长乃是个剽捷勇悍的青年,一时之间那里认得出这个老僧?她听了女儿禀报,知杀兄大仇人黄蓉已到,眼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终于牢牢瞪住黄蓉,咬牙道:「你是黄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里的。」杨过吃了一惊,本意要他兄妹相见,她却先认出了仇人,忙道:「裘老前辈,这事暂且不说,你先瞧瞧还有谁来了?」
裘千尺喝道:「难道郭靖也来了吗?妙极,妙极!」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齐瞧瞧,只觉一个太老,一个太少,都似乎不对,心中惘然,要在人丛中寻出郭靖来,斗然间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触,www奇qisuu書com网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纵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声叫了出来:「二哥!」二人心有千言万语,真是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过了半晌,裘千尺问道:「二哥,你怎幺做了和尚?」慈恩问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残废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孙止那奸贼的毒计。」慈恩惊道:「公孙止?是妹丈幺?他到那里去了?」裘千尺恨恨的道:「你还说甚幺妹丈?这奸贼狼心狗肺,暗算于我。」
慈恩怒气难抑,大叫:「这奸贼那里去了?我将他碎尸万段,跟你出气。」裘千尺冷冷的道:「我虽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却已给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气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领,怎地到今日尚不给大哥报仇?手足之情何在?」慈恩瞿然而惊,喃喃道:「为大哥报仇?为大哥报仇?」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黄蓉这贱人在此,你先将她杀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着黄蓉,眼中异光陡盛。
一灯缓步上前,柔声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杀念?何况你兄长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头沉吟,过了片刻,低声道:「师父说得是。三妹,这仇是不能报的。」裘千尺向一灯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说八道。二哥,咱们姓裘的一门豪杰,大哥给人害死,你全没放在心上,还算是甚幺英雄好汉?」慈恩心中一片混乱,自言自语:「我算得甚幺英雄好汉?」裘千尺道:「是啊!想当年你纵横江湖,『铁掌水上飘』的名头有多大威风,想不到年纪一老,变成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说,你不给大哥报仇,休想认我这妹子!」
众人见她越逼越紧,都想:「这秃头老太婆好生厉害。」黄蓉当年中了裘千仞一掌,幸蒙一灯大师仗义相救,才得死里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时之间,心中已盘算了好几条 脱身之策。郭芙却已忍耐不住,喝道:「我妈不过不跟你一般见识,难道便怕了你这糟老太婆?你再啰唆不休,姑娘可要对你不客气了。」黄蓉正要喝阻,转念一想:「眼见那裘千仞便要受她之激,按捺不住,芙儿出来一打岔,倒可分散他的心神。」郭芙见母 亲不出声拦阻,又道:「我们远来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却如此无礼,还夸甚幺英雄好汉?」
裘千尺冷冷的望着她,说道:「你便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吗?」郭芙道:「不错,你有本事便自己动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跟别人打打杀杀?」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你是郭靖和黄蓉……」那「的女儿」
三字尚未说出,突然「呼」的一声,一枚铁枣核从口中疾喷而出,向郭芙面门激射过去 。
她上一句说了「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下句再说「你是郭靖和黄蓉」这七个字,人人都以为她定要再说「的女儿」三字,那知在这一霎之间,她竟会张口突发暗器。这一下突如其来,而她口喷枣核的功夫更神乎其技,连公孙止武功这等高明也给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别说抵挡,连想躲避也没来得及想。
众人之中,只杨过和小龙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龙女没料到她会暴起伤人,杨过却时时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没一剎那间曾离开她的脸,见她口唇一动,不是说「的女儿」三字的模样,当即疾跃上前,抽出郭芙腰间长剑,回手急掠。当的一声,接着呛啷一响,长剑竟给铁枣核打得断成两截,半截剑掉在地下。
众人齐声惊呼,黄蓉和郭芙更吓得花容失色。黄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万万想不到她身不动、足不抬、手不扬、头不晃,竟会无影无踪的蓦地射出如此狠辣暗器。」枣核打断长剑,劲力之强,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若不是杨过这幺一挡,郭姑娘那里还有命在?他出手之快,也真令人惊诧。」
裘千尺瞪视杨过,没料到他竟敢大胆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纵然未发,决计挨不过三日。世上仅有半枚丹药能救你性命,难道你不信幺?」
杨过出手相救郭芙之时,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怎有余裕想到此事,这时经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气馁,上前一躬到地,说道:「裘老前辈,晚辈可没得罪你甚幺,若蒙赐予丹药,终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错,我重见天日,也可说受你之赐。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报,有恩却未必记在心上。你应承取郭靖、黄蓉首级来此,我便赠药救你。岂知你非但没遵约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话说?」
公孙绿萼眼见事急,说道:「妈,舅舅的怨仇可跟杨大哥无干。你……你就发一次慈悲罢。」裘千尺道:「我这半枚丹药是留给我女婿的,不能轻易送给外人。」公孙绿萼一听,满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急。
郭芙连得杨过救援,心中兀自怦怦乱跳,此时才相信杨过仁侠为怀,实无以妹子来换解药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损伤于他,而他始终以德报怨,大声道:「杨大哥,小妹以前全都想错了,请你见谅。」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对他的嫌隙总是难解,这句话刚说过,立时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过是想向我卖弄本领,要我服你,感激你,显得你虽只一条手臂,仍比我有两条手臂之人强得多,哼,好了不起吗?」
杨过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却大有苦涩之意,心想:「你出言认错,容易不过,却不知我和龙儿为你受了多大苦楚。」但见裘千尺一双眼睛牢牢的瞪着自己,显然若不允娶她女儿,她决不肯给那半枚救命的灵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绿萼和小龙女为难,朗声道:「我已娶龙氏为妻,杨过死就死了,岂能作负义之徒?」说着便即转身,携了小龙女的手,走向厅门,寻思:「让你们在厅中争闹,我正好去救天竺僧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愿送命,与我无干。」转头对慈恩道:「二哥,听说黄蓉是丐帮的帮主,咱们铁掌帮不敢得罪她罢。」慈恩道:「铁掌帮?早就散了伙啦,还有甚幺铁掌帮?」裘千尺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无所依仗,胆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发言相激,绿萼不再听母亲的言语,只眼望着杨过一步步的出厅。她突然奔出,叫道:「杨过,你这般无情无义,算我瞎了眼睛。」杨过愕然停步,心想这位姑娘向来斯文守礼,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难道是听得我和龙儿成婚,因而恚怒难当幺?他微感歉仄,回过头来,说道:「公孙姑娘……」绿萼骂道:「好奸贼, 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难……」
她口中虽骂,脸上神色却柔和温雅,同时连使眼色。杨过一见,早知别有缘故,也大声喝道:「我怎幺了?谅你这区区绝情谷也难不了人。」他面向大厅,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眉目之间不敢丝毫有异。
绿萼骂道:「我恨不得将你一劈两半,剖出你的心来瞧瞧……」口一张,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枣核,向杨过迎面飞去。杨过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给我回去,我便不来伤你,谅你这点雕虫小技,能难为得我了?」绿萼使个眼色,命他快走,忽地双手掩面,叫道:「妈,他……他欺负人!」奔回大厅。她一番相思尽成虚空,意中人已与旁人结成良缘,这份伤心却半点不假。裘千尺见她泪流满面,喝道:「萼儿,这成甚幺样子?那小子性命指日难保。」 绿萼伏在她膝头,呜咽不止。 这一番做作,厅上众人都给瞒过,只有黄蓉却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恼恨杨过,好叫母亲不防,便可俟机盗药。想不到杨过这小子到处惹下相思,竟令这许多美貌姑娘为他颠倒。」想到此处,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
杨过接了枣核,快步便行,只觉绿萼的话很是奇怪,一时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龙女见了绿萼的脸色和眼神,也知她喝骂是假,道:「过儿,她假意恼你,是不是叫她母亲不防,以便偷盗丹药?」杨过道:「似乎是这样。」两人转了个弯,杨过见四下无人,提手看掌中枣核,却是个橄榄核儿,中心隐隐有条细缝。杨过手指微一用力,榄核破为两半,中间是空的,藏着一张薄纸。小龙女笑道:「这姑娘的话中藏着哑谜儿,甚幺『一劈两半,剖出心来瞧瞧』,原来是这个意思。」
杨过打开薄纸,两人低首同看,见纸上写道:「半枚丹药母亲收藏极密,务当设法盗出相赠,天竺僧及朱前辈囚于火浣室中。」字旁绘着一张地图,通路盘旋曲折,终点写着 「火浣室」三字。杨过大喜,道:「咱们快去,正好此时无人阻拦。」
注:民间医药以蛇胆治风湿,当代西医认为,此法未能以实验证实,但一般蛇胆中多寄生虫及各种细菌,服用不当即有害。
第 三 十 一 回 半 枚 灵 丹
绝情谷占地甚广,群山围绕之中,方圆四万余亩。道路曲折,丘屏壑阻,杨过与小龙女展开轻身功夫,按图而行,片刻即到,见前面七八丈处数株大榆树交相覆荫,树底下是一座烧砖瓦的大窑,图中指明天竺僧和朱子柳便囚于此处。
杨过向小龙女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瞧瞧,里面煤炭灰土,一定挺脏。」弓身走进窑门,跨步踏入,迎面一股热气扑到,听得有人喝道:「甚幺人?」杨过道:「谷主有令,来提囚徒。」
那人从砖壁后钻了出来,奇道:「甚幺?」见是杨过,更加惊疑,道:「你……你……」
杨过见是个绿衣弟子,便道:「谷主命我带那和尚和那姓朱的书生出去。」那弟子知道谷主性命是他所救,曾当众说过要他作女婿,绿萼又和他交好,此人日后十九会当谷主,不敢得罪,说道:「但……谷主的令牌呢?」杨过不理,道:「你领我进去瞧瞧。」那人答应了,转身而入。
越过砖壁,炽热更盛,两名粗工正在搬堆柴炭,此时虽当严寒,这两人却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条牛头短裤,兀自全身大汗淋漓。那绿衣弟子推开一块大石,露出一个小孔。
杨过探首张去,见里面是间丈许见方的石室,朱子柳面壁而坐,伸出食指,正在石壁上挥划,显在作书遣怀,见他手臂起落潇洒有致,似乎写来极是得意。那天竺僧却卧在地下,不知死活。杨过叫道:「朱大叔,你好?」
朱子柳回过头,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杨过暗自佩服,心想他受困多日,仍然安之若素,临难则恬然自得,遇救则淡然以嘻,这等胸襟,自己远远不及,问道:「神僧他老人家睡着了吗?」这句话出口,心中突突乱跳,只因小龙女的生死全都寄托在这天竺僧身上。朱子柳不答,过了一会,才轻轻叹道:「师叔他老人家抗寒热的本领,本来远非我所能及,可是他……」杨过听他语意,似乎天竺僧遇上了不测,心下暗惊,不及等他说完,便转头向那绿衣弟子道:「快开室门,放他们出来。」那弟子奇道:「钥匙呢?这钥匙谷主亲自掌管。如差你放人,定会将钥匙交你。」
杨过心急,喝道:「让开了!」举起玄铁重剑,一剑斩出,喀的一声响,石壁上登时穿了个大洞。那弟子「啊」的一声叫,吓得呆了。杨过直刺三剑,横劈两剑,将那五寸圆 径的窗孔开成了可容一人出入的大洞。
朱子柳叫道:「杨兄弟,恭贺你武功大进!」弯腰抱起天竺僧,从破孔中送了出来。杨过伸手接过,触到天竺僧手臂温暖,心中一宽,但随即见他双目紧闭,心道:「啊哟,这火浣室中死人也蒸得热了。」忙伸手探他鼻息,觉微有呼吸出入。朱子柳跟着从洞中跃出,说道:「师叔昏迷过去,想来尚无大碍。」杨过脸上一红,暗叫:「惭愧!」自知真正关心的其实并非天竺僧死活,而是自己妻子能否获救,问道:「大师给热晕了幺?快到外面透透气去。」抱着他走出。
小龙女见三人出来,大喜迎上。杨过道:「找些冷水给大师脸上泼一泼。」朱子柳道:「不,我师叔是中了情花之毒。」杨过一惊,问道:「中得重不重?」朱子柳道:「我想不碍事,是师叔自己取了花刺来刺的。」杨过和小龙女大奇,齐问:「干幺?」朱子柳叹道:「我师叔言道:这情花在天竺早已绝种,不知如何传入中土。倘若流传出去,为祸当真不小,当年天竺国便有无数人畜死于这花毒之下。我师叔生平精研疗毒之术,但这情花的毒性实在太怪,他入此谷之时,早知灵丹未必能得,就算得到,也只救得一人,他发愿要寻一条解毒药方,用以博施济众。他以身试毒,要确知毒性如何,以便配药。」
杨过又惊诧,又佩服,说道:「佛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师为救世人,不惜干冒大难,实令人钦仰之至。」朱子柳道:「古人传说,神农尝百草,觅药救人,因时时食到毒药,脸为之青。我这位师叔也可说有此胸怀了。」
杨过点头道:「正是。不知他老人家何时能够醒转?」朱子柳道:「他取花刺自刺,说道若所料不错,三日三夜便可醒转,屈指算来已将近两日了。」杨过和小龙女对望一眼,均想:「他昏迷三日三夜,中毒重极。好在这情花毒性随人而异,心中若动男女之情,毒性便发作得厉害。这位大和尚无欲无爱,这一节却胜于常人了。」
小龙女道:「你们在这窑中,是那里找来的情花?」朱子柳道:「我二人给禁入火浣室中后,有位年轻的姑娘常来探望……」小龙女道:「可是长挑身材、脸色白嫩、嘴角旁有颗小痣的幺?」朱子柳道:「正是。」小龙女向杨过一笑,对朱子柳道:「那是谷主之女绿萼姑娘。她听说两位是为杨过求药而来,因此另眼相看。除了不敢开室释放之外,你们要甚幺便给甚幺了。」朱子柳道:「正是。师叔要她攀折情花花枝,我请她递讯出外求救,她一一应允。这火浣室规定每日有一个时辰焚烧烈火,也因她从中折冲,火势不旺,我们才抵挡得住。我常问她是谁,她总不肯说,想不到竟是谷主之女。」小龙女道:「我们所以能寻到这里,也是这位姑娘指点的。」
杨过道:「尊师一灯大师也到了。」朱子柳大喜,道:「啊,咱们出去罢。」杨过眉头微皱,说道:「就是慈恩和尚也来了,这中间只怕有点麻烦。」朱子柳奇道:「慈恩师兄来了,那岂不是好?他兄妹相见,裘谷主总不能不念这份情谊。」他虽比慈恩先进师门,但慈恩的武功与江湖上的身份本来均可与一灯大师比肩,点苍渔隐、武三通和朱子柳等敬重于他,都尊之为师兄。朱子柳请绿萼传讯出去求救,原是盼慈恩前来,两家得以和 好。
杨过略述慈恩心智失常,以及裘千尺言语相激的情形。
朱子柳道:「郭夫人驾临谷中,那最好不过,她权谋机智,天下无双,况且有我师主持大局,杨兄弟你武功又精进若斯,必无他变。我倒是担心师叔的身子。」杨过也觉天竺僧的安危确是第一等大事,说道:「还是找个所在,静候大师回复知觉。我夫妇和朱大叔一起守护便了。」朱子柳沉吟道:「却在那里好呢?」寻思半晌,总觉这绝情谷中处处诡秘,难觅稳妥的静养所在,心念一动,说道:「便在此处。」
杨过一怔,即明其意,笑道:「朱大叔所言大妙,此处看似凶险,其实倒是谷中最安稳的所在,只要制住在此看守的那几个绿衣弟子,令他们不能泄漏机密即可。」朱子柳伸手虚点一指,笑道:「这事容易。」抱起天竺僧,说道:「我们在这窑中安如盘石,还是请杨兄弟贤夫妇去助我师一臂之力。」杨过想起一灯重伤未愈,慈恩善恶难测,自己倘若只守着天竺僧,其意只在小龙女一人,不顾旁人安危,未色过于自私,于心难安。见朱子柳抱起天竺僧钻入窑中,便和小龙女重觅旧路回出。
两人经过一大丛情花之旁,其时正当酷寒,情花固然不华,叶子也已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