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武功虽然甚强,但一生僻处幽谷,江湖上厉害人物之名,均无所知,纵然略有所闻,也是得自数十年前裘千尺的转述。近十年来赤练仙子李莫愁声名响亮,武林中无人不知她貌如桃李,心若蛇蝎,这公孙止却懵懵懂懂的一无所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有气派,只有更喜,忙道:「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为你稍尽绵薄,欢喜还来不及,岂有要胁之意?不过要夺那绝情丹到手,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因之我说得不甚妥善,你千万不可介意。」公孙绿萼隐身大石之后,听到「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这话,不由得全身一震。
李莫愁也感诧异,问道:「解药是在令爱手中幺?」公孙止道:「不是的,我跟你实说了罢!那恶妇性情固执暴戾之极,解药必是收藏在隐秘无比的处所,强逼要她献出,势所不能,只有出之诱取一途。」李莫愁点头道:「确是如此。」公孙止道:「这恶妇对人人均无情义,心肠恶毒,无所不至,惟有对她亲生女儿却十分爱惜。咱们瞧准了这点,由我去将女儿绿萼诱来,你出手擒她,将她掷入情花丛中。这幺一来,那恶妇不得不取出绝情丹来救治女儿。咱们俟机去夺,便能成功。只可惜这绝情丹世间唯存一枚,既给了你,我那女儿的小命便保不住了。」
李莫愁沉吟道:「咱们也不必用真的情花来刺伤令爱,只消假意做作,让她似乎中毒,那便既可夺丹,又能保全令爱。」公孙止叹道:「那恶妇十分精明,我女儿倘若只中假毒,焉能瞒得过她?」说到这里,忽然声音呜咽,似乎动了真情。李莫愁道:「为了救我性命,却须伤害令爱,我心何忍?你原来也舍不得,此事便作罢休。」公孙止忙道:「不,不,我虽舍她不得,可更加舍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而外,确也更无别法。
公孙止道:「咱们在此稍待,过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儿出来,凭她千伶百俐,也决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计谋。」
两人如此对答,每一句话绿萼都听得清清楚楚,越想越害怕。那日公孙止将她和杨过驱入鳄鱼潭,她已知父亲绝无半点父女之情,但当时还可说出于一时之愤,今日竟然如此处心积虑,要害死亲生女儿来讨好一个初识面的女子,心肠狠毒,当真有甚于豺狼虎豹。
她本来不想活了,然听到二人如此安排毒计图谋自己,不由得要设法逃开,好在四下里山石嶙峋,树木茂密,隐蔽之处甚多,于是轻轻向后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一步,直退至数十丈外,才转身快步走开。
她走了良久,离断肠崖已远,知父亲不久便要来相诱,连卧房也不敢回去,凄凄凉凉的坐在一块石上,寒风侵肌,冷月无情,只觉世间实无可恋,喃喃自语:「我本就不想活了,爹爹你又何必设使毒计来害我?你要害死我,尽管来害罢。真奇怪,我又何必逃?」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射进了心里:「爹爹用心狠毒,此计果然大妙。反正我要自尽,何不用此计向妈妈骗取灵丹,去救了杨大哥性命?他夫妻团圆,总不免要感激我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处,又欣喜,又伤心,精神却为之一振,举步走向母亲卧房。
她经过情花树丛之时,折了两条花枝,提在手中,走到母亲房外,低声叫道:「妈,你睡着了幺?」裘千尺在房中应道:「萼儿,有甚幺事?」绿萼叫道:「妈,妈!我给情花刺伤了。」说着张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花枝上千百根小刺同时刺入了她身体。她自幼便受谆谆告诫,决不能为花刺刺伤,幼时因无体内情欲诱引,偶尔遭小刺刺中,亦无大碍,后来年纪渐大,旁人的告诫也越加郑重。十余年来小心趋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体,心中这番痛楚却更深了一层。
她咬紧牙关,又叫了几声:「妈!」
裘千尺听到呼声有异,忙命侍女扶绿萼进来。绿萼叫道:「我身上有情花花刺,你们不可近前。」两名侍女骇然变色,大开房门,让绿萼自行走进,那敢碰她身子?
裘千尺见女儿脸色惨白,身子颤抖,两枝情花的花枝挂在胸前,忙问:「你怎幺了,怎幺了?」绿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怕母亲的目光厉害,低下头不敢望她。裘千尺怒道:「你还叫他爹爹?那老贼怎幺了?」绿萼道:「他……他……」裘千尺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绿萼一抬头,遇到母亲一对凛凛生威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寒战,说道:「他…… 他和今日进谷来的那个美貌道姑,在断肠崖前鬼鬼崇崇的说话,我躲在大石后面,想听他说些甚幺……」这几句话半点不假,此后却非捏造谎言不可,绿萼只怕给母亲瞧出破绽,说到这里,又低下头来。
裘千尺道:「他两个说些甚幺?」绿萼道:「说甚幺同病相怜,甚幺敌忾同仇。他们……
他们一起骂你恶妇长、恶妇短的,我听着气不过……」说到这里便呜呜咽咽的哭了。裘千尺咬牙切齿,道:「莫哭,莫哭!后来怎样?」绿萼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动,给他们知觉了。那道姑……那道姑便将我推入了情花丛里。」
裘千尺听她声音有些迟疑,喝道:「不对,你在说谎!到底是怎样?休得瞒我。」绿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没骗你,这……这难道不是情花幺?」裘千尺道:「你说话的语调不对,你自小便是这样,说不得谎,做娘的难道不知?」绿萼灵机一动,咬牙道:「妈,我是骗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丛的。他恼我跟你、帮你,跟他作对,说我只要娘,不要爹。他……他拚命要讨好那美貌道姑。」
裘千尺恨极了丈夫,绿萼这几句话恰正打中她心坎,登时深信不疑,忙拉住女儿手掌,温言道:「萼儿不用烦恼,让娘来对付这老贼,总须出了咱娘儿俩这口恶气。」当下命侍儿取过剪刀钳子,先将花枝移开,然后钳出肌肤中断折了的小刺。
绿萼哽咽道:「妈,女儿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们还有半枚绝情丹未用,幸好没给那无情无义的杨过小贼糟蹋了。你服了这半枚丹药,花毒虽不能除净,只要你乖乖的陪着妈妈,对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想也不去想他们,那便决计无碍。杨过此人冷血无情,让他死了,理也别理。」
绿萼皱眉不语。裘千尺又问:「那老贼和那道姑呢,他们在那里?」绿萼道:「我从情花丛中挣扎着爬起,没敢回头再看,他们多半仍在那边。」裘千尺暗自沉吟:「老贼有了强助,必来夺回此谷。谷中弟子多半是他心腹亲信,事到临头,必定归心于老贼,最多是袖手旁观,两不相助,决不会出手与他为敌。我手足残废,所仗的只是一门枣核钉。这暗器出其不意的射出固是威力极大,但老贼既有防备,多半便奈何他不得,如他手持盾牌来攻,我便一筹莫展。那便如何是好?」
绿萼见母亲目光闪烁,沉吟不语,还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说话是真是伪,生怕她问个不休,终于查知真相,自己一番受苦不打紧,取不到解药,杨过身上的毒质终是难除。她一想到杨过,胸口一阵大疼,「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裘千尺伸手抚摸她头发,道:「咱们取绝情丹去。」双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将坐椅抬出房门。
绿萼自杨过去后,一直想知道母亲将半枚丹药藏在何处。曾听母亲说过,丹药决不能藏在身边,否则任谁都可杀了她,一搜即得,心想她手足残废,行动须人扶持,决不能窜高伏低,也不能藏之于甚幺山洞僻谷,想来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她数十日来到处查探,丹房、剑室、花园、卧床,没一处不详加察看,始终瞧不出半点端倪,这时见母亲命侍女将坐椅抬向大厅,不由得大为讶异,心想大厅是人人所到之处,最难藏物,何况此刻强敌聚集于厅,正是为这半枚丹药而来,难道丹药便在敌人面前幺?
大厅前后铁门紧闭,众弟子手提带刀渔网监守,见裘千尺到来,上前行礼。为首的弟子躬身道:「敌人绝无声息,似是束手待毙。」裘千尺哼了一声,心道:「井底之蛙,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今日闯进谷来的这些人物,焉是束手待毙之辈?」
沉声道:「开门!」两名弟子打开铁门,另有八名弟子提着两张渔网,在裘千尺左右护卫,相率进厅。
一灯大师、黄蓉、武三通、耶律齐诸人都坐在大厅一角。裘千尺待椅子着地,举手说道:「这里除了黄蓉母女三人,其余的我可不究擅自闯谷之罪,一齐给我走罢!」黄蓉微笑道:「裘谷主,你大难临头,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大言,当真令人齿冷。」裘千尺心中一凛,暗想:「她怎知我大难临头?难道她已知那老贼回谷?」冷冷的道:「是福是祸,须待报应到来方知。老妇人肢体不全,早遭大难,更还怕甚幺大难?」
黄蓉自不知公孙止已回绝情谷,但鉴貌辨色,眼见裘千尺眉间隐有重忧,与适才出厅时飞扬狠恶的神态大不相同,料想谷中或有内变,因此出言试探,听裘千尺虽说得嘴硬,自己所料却多半不错,说道:「裘谷主,令兄是自行失足摔下深谷而死,绝非小妹所伤。
但若你对此事始终耿耿,小妹不避不让,任你连打三枚枣核钉如何?打过之后,小妹不论死活,你却须赐赠解药,以救杨过之伤。小妹倘若不死,便全力助你;小妹倘若死了,这里许多朋友决不记恨,仍然助你解脱大祸,以退内敌。这项买卖,你做是不做?」黄蓉这般说,可让对方占尽了便宜,裘千尺除核枣钉厉害之外别无伤敌手段,而大声说出「内敌」两字,更打中她心坎。
裘千尺心想:「当真有这幺好?」说道:「你曾是丐帮帮主,谅必言而有信。我打你三枚枣核钉,你当真不避不让,亦不用兵器格打?」
黄蓉尚未回答,郭芙抢着道:「我妈只说不避不让,可没说不用兵器格打。」黄蓉微笑道:「裘谷主要泄心中恼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格打就是。」郭芙叫道:「妈,那怎幺成?」
适才她长剑遭枣核钉击断,知道这暗器力道强劲无比,倘若真的不让不格,母亲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了?黄蓉却想:「过儿于我郭家一门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剧毒难解,说甚幺也要叫老太婆交出解药。她这枣核钉自是天下最凌厉的暗器,任她连打三钉确然十分凶险,稍有疏虞,不免便送了性命。但若非如此,她焉肯交出解药?」
黄蓉说这番话时,早已替裘千尺设身处地的想得十分周到,既要让她泄去心中若干怨毒郁积,又乘着她内变横生、忧急惊惧之际,允她郁敌解难,而泄愤之法,正是她惟一能以之伤人的伎俩,纵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有利的方法来。
但裘千尺觉得此事太过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哑声道:「你是我的对头死敌,却甘心受我三枚枣核钉,到底包藏着甚幺诡计,甚幺祸心?」
黄蓉走上前去,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只怕有不少人对你不怀好意,我要在你耳边说几句话。」裘千尺向弟子扫射了一眼,心想:「这些人大半是老贼的亲信,确实不可不防。」便点了点头。
黄蓉凑过头去,悄声道:「你的对头不久便要发难动手,小妹自己何尝不是身处险地?
咱们快快揭过了这场过节,小妹不论死活,大伙儿便可并肩应敌。再者杨过于我有恩,我便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绝情丹给他。人生在世,有恩不报,岂不与禽兽无异?」说罢便退开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听了「有恩不报,岂不与禽兽无异」这话,心中也是一动,暗想:「若不是杨过这小子相救,我此刻仍孤另另的在地底山洞中挨苦受难。」但这念头便如闪电般一瞬即过,善念消退,恶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语,老妇人铁石心肠,不改初衷,来来来,你站开了,吃我三钉!」
黄蓉衣袖一拂,道:「我拚死挨你三钉便了。我不论死活,你都须给杨过解药。」说着纵身退后,站在大厅正中,与裘千尺相距约莫三丈,说道:「请发射罢!」
武三通等虽然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但裘千尺枣核钉的厉害各人亲眼所见,这时见黄蓉空手站立,无不心中惴惴。郭芙更加着急,走过去一拉黄蓉衣袖,低声道:「妈,咱们找个地方,我把软猬甲脱下来给你换上,那就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钉了。」黄蓉微微一笑,道:「以软猬甲挡枣核钉,那又何足为奇?你且看妈妈的手段。」
只听得裘千尺道:「各人闪……」那「开」字尚未出口,枣核钉已疾射而出,直指黄蓉的小腹。这枚枣核钉的去势当真悍猛无伦,虽只极小的一枚铁钉,但破空之声有如尖啸。
黄蓉「啊」的一声高叫,弯腰捧腹,俯下身去。
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齐大惊,待要上前相扶,啸声又起,这第二枚枣核钉却射向黄蓉的胸口。黄蓉又一声大叫,摇摇晃晃的退后几步,似欲摔倒。
裘千尺见黄蓉果然如言不闪不格,两枚铁钉已打中她身上要害,这两枚铁钉的力道,便岩石也射入了,何况血肉之躯?然黄蓉身中两钉,虽似已受重伤,但竟不摔倒,显在苦苦支撑,要再受自己一钉,裘千尺心下骇然,暗想:「先前见这女子娇怯怯的模样,不信她有甚能耐可当丐帮的帮主。如此看来,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两钉,决计性命不保,就此报了深仇,不禁欣然喜色,波的一声,第三枚枣核钉又从口里喷出。
这一次却是射向黄蓉的咽喉,要使铁钉透喉而过,令杀害兄长的大仇人立毙于当场。
黄蓉说出甘受三钉之时,尚未筹得善策,只知非此不足以换得解药,纵然身死,也报了杨过的大恩,但其后与裘千尺一番低语,稍有余裕,心念电闪,已有了计较。先一阵郭芙的长剑被枣核钉打断,黄蓉拾起剑头,藏在衣袖之中,待枣核钉打到,一弯臂便将剑头挡在钉射到之处。但钉剑相撞,必有金铁之声,她两次大声叫唤,便将这声音掩盖了过去。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并未发觉。
黄蓉有意装得身受重伤,既可稍减对方怒气,也可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枚枣核钉直指咽喉,倘若举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剑头挡格,必遭裘千尺瞧出破绽,自己便算毁了「不避不格」的诺言,处此情境,只得行险,双膝微微一曲,待枣核钉对准嘴唇飞到,她胸腹之间早已真气充溢,张口发劲吐出,一股真气喷出。她知道这枣核钉来势所以这般凌厉,全凭真气激发,以气敌气,敌远我近,大占便宜,枣核钉纵不从空堕落,来劲也必急减。那知裘千尺独居山洞,手足既废,整日价除了苦练这门枣核功夫之外,心不旁骛。黄蓉功力既不及她深厚,又须处分帮务、助守襄阳,生儿育女、伴夫课徒,那能如她这般苦心致志?因此一股真气喷出,枣核钉来势只略略一缓,劲力仍猛恶无比。
黄蓉心中一惊,铁钉已到唇前,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别无他法,只得张口急咬,硬生生将铁钉咬住了。这一下只震得满口牙齿生疼,立足不稳,倒退了两步。这次真是给铁钉来势冲击而退,也幸好她应变奇速,退步消势,否则上下四枚门牙非当场跌落不可,饶是如此,也已震得牙齿出血。
旁观众人齐声惊呼,围了拢来。黄蓉一仰头,波的一声,将枣核钉喷出,钉入横梁,皱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这三钉,命不久长,盼你依言赐药。」
裘千尺见她竟能将枣核钉一口咬住,也自骇然,眼见先前两枚枣核钉明明射入她体内,何以仍直立不倒?侧目向绿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儿中了情花之毒,别说杨过不允婚事,他便真是我女婿,这半枚绝情丹又岂能给他?」但自己亲口答应给药,言入众人之耳,总不能立时反悔,她双眼一转,已有计较,说道:「郭夫人,咱二人虽是女流,但行事慷慨有信,当胜须眉。你挺身受我三钉,如此气概,世所罕有,我十分佩服,解药便可给你。我若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手。」
郭芙只道母亲当真中了铁钉,叫道:「我妈妈若受重伤,这里大伙儿都要跟你拚命。」转头向黄蓉道:「妈,老太婆的钉子打中了你身上何处?」
黄蓉不答女儿的问话,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当真。小妹生平说一是一,自当相助谷主退敌,便请赐药是幸。」武三通等听黄蓉说话中气充沛,声音爽朗,半点不像受了伤的模样,渐渐宽心。这一层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惊疑不定,想道:「她有如此武功,我纵要反悔,也不容易,只有以诈道相待。」点头说道:「那幺我先多谢了。」
转头向女儿道:「萼儿过来,我有言吩咐。」
黄蓉一生之中,不知对付过多少奸猾无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闪烁不定,如何逃得过她双目?她知裘千尺决不肯就此轻易交出解药,只是要怎生推托欺诈,一时猜想不出。
只听裘千尺道:「将我面前数过去的第五块青砖揭开了。」绿萼大奇:「难道那绝情丹竟藏在砖下?」黄蓉一听,暗赞裘千尺心思灵巧:「这绝情丹如此宝贵,不知有多少人在亟亟图谋。她藏在这当眼之处,确使人猜想不到,砖下所藏当是真药无疑。她决不会事先料到有此刻情势,因而在砖下预藏假药。」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内室取药,黄蓉倒也难知取来的绝情丹是真是假,这时见她命女儿揭开青砖,却少了一层顾虑。
绿萼数到第五块青砖,拔出腰间匕首,从砖缝中插入,揭起砖块,只见砖下铺着灰泥,全无异状。裘千尺道:「砖下藏药之处,大有机密,不能为外人所知。萼儿,俯耳过来。」
黄蓉知道裘千尺狡计将生,当下叫声「哎哟」,捧腹弯腰,装得身上伤势发作,好让裘千尺防备之心稍杀,以便凝神听她对女儿的说话。岂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此节,在绿萼耳畔说得声音极轻,黄蓉虽全神贯注,也只听到「绝情丹便在青砖之下」九字。但她早料到绝情丹是在青砖之下,这九个字听来一无用处,此后只见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颤动,半个字也听不出来,再看绿萼时,但见她眉尖紧蹙,只「嗯、嗯、嗯」的答应。
黄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紧急关头,却不知如何是好,正自惶急,忽听得一灯大师道:「蓉儿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如何?」黄蓉回过头来,见一灯坐在屋角,脸上颇有关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的脉搏,便知我非受伤。」于是走过去伸出手掌。一灯伸出三指搭住她的脉腕,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婆婆说……阿弥陀佛……砖下有两瓶……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东首的藏真药……阿弥陀佛……西首的藏假药……阿弥陀佛……叫女儿取西首假药……阿弥陀佛……假药给你……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口诵佛号之时,声音甚响,说到「砖下有两瓶」这些话时,声音放低。黄蓉只听他说了「老婆婆说」那四个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灯大师数十年潜修,内功深厚之极,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佛经上言道,具此大神通者,当深处禅定之际,「能闻六道众生语言及世间种种音声,通达无碍」。这般说法过于玄妙,自不可信,但内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耳音特强,能闻常人之所不能闻,却非奇事。裘千尺对女儿低声细语,一灯大师在数丈外闭目静坐,一字一语听得明明白白。他知丹药真假关连杨过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告知了黄蓉。
黄蓉待他念两句佛号,便问:「我的伤能好幺?」「枣核钉能起出幺?」每问一句,刚好将一灯所说「东首的藏真药」、「西首的藏假药」那些话掩盖了。裘千尺向两人望了几眼,但见黄蓉脸有忧色,只询问自己的伤势,一灯不住的念「阿弥陀佛」,那料得到自己奸计已为对方知悉。
绿萼听母亲说完,点头答应,弯下腰来,伸手到砖底的泥中一掏,果有两个小瓶并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杨郎啊杨郎,今日我舍却性命,取真药给你。这番苦心,你未必知道罢?」当下摸了东首那瓷瓶出来,说道:「妈!绝情丹在这儿了!」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这瓶子原在东首,裘千尺和黄蓉却都以为是从西首取出。
两个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药模样也无分别,裘千尺倘不以舌试舐药味,也难分真假。她见绿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还防这丫头盗丹药去讨好情郎,现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紧了。」她生性褊狭狠恶,刻薄寡恩,决不信世上有人甘愿舍却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说道:「咱们信守诺言,丹药交给郭夫人。」绿萼道:「是!」双手捧着瓷瓶,走向黄蓉。
黄蓉先敛衽向裘千尺行礼,说道:「多谢厚意。」心中却想:「既知真药所在,难道还盗不到幺?」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顶喀喇一声响,灰土飞扬,登时开了一个大洞,一人从空跃落,挟手便将绿萼手中的瓷瓶夺了去。绿萼大惊失色,叫道:「爹爹!」
黄蓉见公孙绿萼脸色大变,极为惶急,不禁一怔:「公孙止夺去的瓷瓶,明明装的是假药,她何必如此着急?」便在此时,大厅厅门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厅上每一枝红烛摇晃不已,火焰忽明忽暗,跟着又是一响,门闩从中截断,两扇大门左右弹开,走进一男三女。男的正是杨过,女的则是小龙女、程英和陆无双。
绿萼见杨过进来,失声叫道:「杨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两步,立觉不妥,要说的那句话缩回了口中,脚步也即停止。黄蓉一直注视着绿萼的神色,只见她瞧着杨过的眼光之中流露出无限深情、无限焦虑,登时恍然,心道:「蓉儿啊蓉儿,难道你做了妈妈,连女儿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妈妈命她给我们假药,但她痴恋过儿,递过来的却是真药,公孙止抢去的正是续命灵丹,她如何不急?」
第 三 十 二 回 情 是 何 物
当黄蓉、一灯、郭芙等受困大厅之时,杨过和小龙女正在花前并肩共语。不久程英和陆无双到来。小龙女见程英温雅腼腆,甚是投缘,拉住她手说话。陆无双向杨过述说适才跟郭芙比武之事,怎样讥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样制得她失剑输阵。杨过这番再和程陆二女相会,想到她二人对己情意深重,而自己无以还报,心中不免歉疚,眼见陆无双明知自己己娶小龙女为妻,却无怨怼之状,对小龙女也不表妒恨,口口声声的说惩戒郭芙为自己出气,而程英与小龙女相互间也神情亲切,不禁大为欣慰。
四人坐在石上,小龙女和程英说话,杨过和陆无双说话。但龙程二人性子沉静,均不擅言辞,只说得几句便住了口。杨过和陆无双却你一句「傻蛋」、我一句「媳妇儿」的有说有笑。程英突然插口笑道:「杨大哥,你现下有了杨大嫂,再叫我表妹可得改改口了。」
杨过「啊」的一声伸手按住了口。陆无双也突然惊觉,羞得满脸飞红。程英心中暗悔,想到:「他们随口说笑,原无他意,我这幺一提,反着了痕迹。」忙打岔道:「杨大哥,你中了花毒,现下觉得怎样?」杨过道:「没甚幺。郭伯母足智多谋,定能设法给我求到灵丹妙药,我担心的倒是她的伤势。」说着向小龙女一指。
程英和陆无双一齐失惊,问道:「怎幺?杨大嫂也受了伤吗?我们竟一点没瞧出来。」小龙女微笑道:「也没怎样。我运内力裹住毒质,不让它发作,几天之中,谅没大碍。」陆无双道:「是甚幺毒?也是情花之毒幺?」小龙女道:「不是,是我师姊的冰魄银针。」
陆无双道:「原来又是李莫愁这魔头。傻……杨大哥,你不是瞧过她那本《五毒秘传》幺?冰魄银针之毒虽厉害,却也并不难解。」杨过叹了口气,说道:「毒质侵入了脏腑,非寻常解药可治。」于是将小龙女如何逆经脉疗伤、郭芙如何误发毒针之事说了。陆无双伸手在石上重重一拍,恨恨的道:「郭芙仗着父母之势,竟如此无法无天。表姊,咱们不能便此跟她罢休。她父母是当世大侠,便又怎样?」
小龙女道:「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和斩断他手臂不同。」程英道:「杨大嫂,我师父曾说,以内力裹住毒质,虽可使得一时不致发作,但毒质停留愈久,伤身愈重,须得及早设法解毒才是。」神色甚是忧虑。小龙女「嗯」了一声。杨过心想:「天竺僧醒转之后,是否有法可以解毒,实所难言。」他不愿多谈此事,以增小龙女烦恼和自己伤心,说道:「郭伯母和一灯大师等对付那疯和尚不知怎样了,咱们瞧瞧去。」
四人觅路回向大厅,离厅尚有十余丈,见厅顶上人影一闪,认出是公孙止,接着垮喇喇一声响,见他打破屋顶,跳了下去。杨过生怕公孙止在这屋顶破洞下布置了带刀渔网阵,引自己入彀,挺玄铁重剑撞开铁门,昂首直入。
公孙止夺得绝情丹到手,虽见黄蓉等好手群集,却也不以为意,心想:「我便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幺?」正要夺路外闯,猛见杨过破门直入,声势威猛之极。他一惊之下,双足一点,腾身而起,要从屋顶破洞中重行跃出,心想眼下首要之事,是将绝情丹送去给李莫愁服食解毒,至于杀裘千尺、夺绝情谷,那便来日方长,不必急急。
他身子甫起,黄蓉已抢过竹棒跟着跃高,使个「缠」字诀,往他脚上缠去。裘千尺喝道:「老贼!」呼的一声,一枚枣核钉往公孙止小腹上射去。公孙止纵起时便已防到此着,挥刀挡开铁钉,上跃之势丝毫不缓,耳听得风声劲急,第二枚枣核钉又从斜刺里射到,但金刀已击出在外,不及收回再挡,黄蓉的竹棒又跟着缠到,拼着大腿洞穿,也决不能让铁钉射入小腹,侧身横腿,抵挡铁钉。
岂知裘千尺这一钉竟不是射向公孙止,准头却是对住了黄蓉。这一下奇变横生,连黄蓉也万万料想不到,急挥竹棒挡隔,但枣核钉劲力实在太强,只感全身一震,手臂酸软,啪的一声,竹棒脱手掉落,身子跟着落地。公孙止上跃之力也尽,落在黄蓉身侧,横刀向她砍去。杨过玄铁剑疾指,一股劲风直掠出去,公孙止的金刀登时给这股凌厉的剑势逼得荡开了三尺。公孙止只觉敌人剑上劲力有如排山倒海,心下惊骇无已,想不到相隔不到三月,这小子断了右臂,武功反精进如斯。
绿萼站在父亲与母亲之间,她平素对严父甚是害怕,从不敢对他多说一言半语,但自从听了他在断肠崖前对李莫愁所说的那番话后,伤心到了极处,竟惧怕尽去,向公孙止道:「爹爹,你打断妈妈四肢,将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狠心,已世间罕有。今晚你在断肠崖前,跟李莫愁又说些甚幺话来?」公孙止心中一凛,他与李莫愁在那隐僻之极的处所说话,万料不到竟会言入旁人之耳。他虽狠毒,但对女儿如此图谋,总不免心虚,突然间听她当众叫破,不由得脸色大变,道:「甚……甚幺?我没说甚幺。」
绿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儿,去讨好一个全不相干涉的女子。女儿是你亲生,你要我死,女儿也不敢违抗。但你手中的绝情丹,却是妈妈答应了给旁人的,你还给我罢!」
说着走上两步,向着他伸出手来。公孙止将瓷瓶揣入怀中,冷笑道:「你母女心向外人,一个叛夫,一个逆父,都不是好东西。今日我暂且不来跟你们计较,日后报应到头,自见分晓。」说着刀剑互撞,发出嗡嗡之声,大踏步便往外闯。
杨过听绿萼直斥公孙止之非,但不明其中原委,当即横过玄铁剑,挡住公孙止去路,向绿萼道:「公孙姑娘,我有言请问。」
公孙绿萼听了他这句话,一股自怜自伤之意陡然间涌上心头,暗道:「我舍命为你取丹之事,决不能让你知晓。过了几年,你子孙满堂,自早把我这苦命女子忘了,又何必为了此事,使你终生耿耿于怀?」低声道:「杨大哥有何吩咐?」杨过道:「你适才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讨好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谁?此事从何说起?」绿萼道:「那女子是李莫愁,至于其中原委……」顿了一顿,说道:「我爹爹虽如此待我,但终是亲生之父,此事做女儿的不便再说……」
裘千尺喝道:「你说啊!他能做得,你便说不得?」绿萼摇头道:「杨大哥,那半枚绝情丹,在我爹爹怀中的瓷瓶之内。我……我是个不孝的女儿。」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纵声叫道:「妈!」奔向裘千尺身前,扑入她怀中。她说「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在裘千尺听来还道是指违抗父亲,其实绿萼心中却说的是不遵母命。满厅数十人中,只黄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孙止见强敌环伺,心下早有计较:「天幸恶妇痰迷心窍,在这紧急关头去打了郭夫人一枚枣核钉,只要引得她们双方争斗,我便可乘机脱身。」纵声笑道:「好好好,乖女儿,真不枉爹爹疼爱。你和妈妈守住这边,要令今日来到咱们绝情谷的外人,个个来得去不得。」说着举刀提剑,突向倚在椅上的黄蓉杀去。
黄蓉右臂兀自酸软,提不起竹棒,只得侧身而避。郭芙手中一直握有耶律齐的长剑,当即挺剑护母。公孙止黑剑疾刺郭芙咽喉,郭芙举剑挡隔。黄蓉急叫:「小心!」铮的一声轻响,郭芙长剑立断,公孙止的黑剑去势毫不停留,直往她头颈削去。黄蓉急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脖子中跳了出来,在这一剎那间竟无解救之方。陆无双有旁喝道:「举右臂去挡!」
郭芙眼见敌剑削到颈边,那容细辨是谁呼喝,不由自主的举臂一挡。程英喝道:「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