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白眉老僧,便是与王重阳、黄药师、欧阳锋、及洪七公齐名的一灯大师。裘千仞剃度后法名慈恩,诚心皈佛,努力修为,只为往日作孽太多,心中恶根难以尽除,遇到外诱极强之际,不免出手伤人,因此打造了两副铁铐,每当心中烦躁,便自铐手足,以制恶行。这一日一灯大师在荆湖北路隐居处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书信,便带着慈恩前往绝情谷。那知在这深山中遇到彭长老,慈恩却无意间杀了一人。
慈恩出家以来,近二十年中虽有违犯戒律,杀害人命却为第一次,一时心中迷惘无依,只觉过去近二十年来的修为尽付东流。他狠狠瞪着彭长老,眼中如要喷出烈火。
一灯大师知道此时已到紧急关头, 如以武功强行制住他不许动手,他心中恶念越积越重,终有一日堤防溃决,一发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长,恶念潜消,方能渐趋善径。他站在慈恩身旁,轻轻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直念到七八十声,慈恩的目光才离开彭长老身上,回进木屋坐倒,又喘起气来。
彭长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越,却不认得一灯大师,但见他白眉如雪,是个行将就木的衰僧,浑不放在意下,本想只消以「摄心术」制住裘千仞,便可为所欲为,那知一灯的目光射来,自己心头便如有千斤重压,再也施展不出法术。这一来登时心惊胆战,没了主意,倘若发足逃走,这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功异常了得,雪地中足迹清楚,决计逃不了,只盼他肯听白眉老和尚劝善的言语,不来跟自己为难。他缩在屋角,惴惴不安。慈恩喘气渐急,他一颗心也越跳越快。
杨过听一灯讲了三鹿的故事,想起有生之物莫不乐生恶死,那瘦丐虽行止邪恶,死有余辜,但突然间惨遭不测,却也颇为怃然,又见慈恩掌力大得异乎寻常,暗想这和尚不知是谁,竟有如此高强武功?
但听得慈恩呼呼喘气,大声道:「师父,我生来是恶人,上天不容我悔过。我虽无意杀人,终究免不了伤人性命,我不做和尚啦!」一灯道:「罪过, 罪过!我再说段佛经给你听。」慈恩粗声道:「还听甚幺佛经?你骗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啦。」格喇、格喇两声,手足铁铐上所连的铁链先后崩断。
一灯柔声道:「慈恩,已作莫忧,勿须烦恼。」慈恩站起身来,向一灯摇了摇头,蓦地迅速转身,对着彭长老胸口双掌推出,一灯不及阻止,砰的一声巨响,彭长老撞穿板壁,飞了出去。在这铁掌挥击之下,自是筋折骨断,便有十条性命也活不成了。
杨过和小龙女听得巨响,吓了一跳,携手从内室出来,见慈恩双臂高举,目露凶光,高声喝道:「你们瞧甚幺?今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大开杀戒了。」说着运劲于臂,便要使铁掌功拍出。
一灯大师走到门口,挡在杨龙二人身前,盘膝往地下一坐,口宣佛号,说道:「迷途未远,犹可知返。慈恩,慈恩,你当真要沉沦于万劫不复之境幺?」慈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中混乱已极,善念和恶念不住交战。此日他在雪地里行走时胸间已万分烦躁,待得给「摄魂大法」一扰,又连杀两人,再也难以自制。眼中望将出来,一灯大师一时是救助自己的恩师,一时却成为专跟自己作对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心中恶念越来越盛,突然间呼的一声,出掌向一灯大师劈去。一灯举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过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灯大师伸手招架,仍不还招。慈恩喝道:「你假惺惺作甚?快还手啊、你不还手, 枉自送了性命,可别怨我!」
他虽神智混乱,这几句话却说得不错,他的铁掌功夫和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各擅胜场,当年本在武林齐名。一灯的佛学修为做他师父而有余,说到武功,要是出先天功一阳指全力周旋,或可胜得一招半式,掌上功夫却有所不及,这般只挨打而不还手,时候稍久,纵不送命,也必重伤。可是一灯抱着舍身度人的大愿大勇,宁受铁掌撞击之祸,也决不还手,只盼他终于悔悟。这并非比拼武功内力,却是善念和恶念之争。
杨过和小龙女眼见慈恩的铁掌有如斧钺般一掌掌向一灯劈去,劈到得第十四掌时,一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慈恩一怔,喝道:「你还不还手幺?」一灯柔声道:「我何必还手?我打胜你有甚幺用?你打胜我有甚幺用?须得胜过自己、克制自己,这才有用。」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胜过自己,克制自己!」
一灯大师这几句话,便如雷震一般,轰到了杨过心里,暗想:「要胜过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随意妄念,确比胜过强敌难得多。这位高僧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却见慈恩双掌在空中稍作停留,终于呼的一声又拍了出去。一灯身子摇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白须和僧袍上全染满了。
杨过见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决不在黑衣僧之下,但这般一味挨打,便铁石身躯终于也会毁了。这时他对一灯已钦佩无已,明知他要舍身点化恶人,但决不能任他如此丧命,心想凭自己单掌之力,挡不了黑衣僧的铁掌,回身提起玄铁重剑,绕过一灯身侧,待慈恩又挥掌拍出,便即挺剑直刺。
玄铁剑激起劲风,和慈恩的掌风一撞,两人身子都微微一摇。
慈恩「咦」的一声,万想不到荒山中一个青年猎人竟有如此高强武功。一灯大师瞧了杨过一眼,也甚诧异。慈恩厉声喝道:「你是谁?干甚幺?」杨过道:「尊师好言相劝,大师何以执迷不悟?不听金石良言,已是不该,反而以怨报德,竟向尊师猛下毒手。如此为人,岂非禽兽不如?」慈恩大怒,喝道:「你也是丐帮的?跟那个鬼鬼祟祟的长老是一路的幺?」杨过笑道:「这二人是丐帮败类,作恶多端,大师除恶即是行善,何必自悔?」慈恩一怔,自言自语:「除恶即是行善……除恶即是行善……」
杨过隔着板壁听他师徒二人对答,已隐约明白了他的心事,知他因悔生恨,恶念横起,又道:「那二人是丐帮叛徒,意图引狼入室,将我大汉河山出卖于异族。大师杀此二人,实为莫大功德。这二人不死,不知有多少无辜男女家破人亡。我佛虽然慈悲,但遇到邪魔外道,不也要大显神通将之驱灭幺?」杨过所知的佛学尽此而已,实在浅薄之至,但慈恩听来却极为入耳。他缓缓放下手掌,一转念间,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金之封,也曾相助异族侵夺大宋江山,杨过这几句话无异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劈去,喝道:「小畜生,你胡说八道些甚幺?」
这一掌既快且狠,杨过只道已用言语打动了他,那料他竟会忽地发难,霎时间掌风及胸,危急中不及运劲相抗,索性顺着他掌力纵身后跃,砰彭格喇两声响,木屋板壁撞破了一个大洞,杨过飞身到了屋外。一灯大师大吃一惊,暗道:「难道这少年便也如此丧命?
瞧来他武功不错啊!唉,我怎不及时救他性命?」心下好生懊恼。
蓦地里屋中柴光一暗,板壁破洞中刮进一股疾风,杨过身随风至,挺剑向慈恩刺去,喝道:「好,你我今日便较量较量。」慈恩右掌斜劈,欲以掌力震开他剑锋。可是杨过这路剑法其实乃独孤求败的神功绝技,虽年代相隔久远,不能亲得这位前辈的传授,但洪水练剑,蛇胆增力,仗着神雕之助,杨过所习的剑法已仿佛于当年天下无敌的剑魔。慈恩一掌击出,杨过剑锋只稍偏数寸,剑尖仍指向他左臂。慈恩大骇,向右急闪,才避过了这剑,立即还掌劈出。两人各运神功,剑掌激斗。
一灯越看越奇,心想这少年不过二十有余,竟能与当代一流高手裘铁掌打成平手,自己见多识广,却也认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数,这柄剑如此沉重,亦奇妙之至。一回头间,见小龙女手抱婴儿,站在门边,容颜佳丽,神色闲雅,对两人恶斗殊不惊惶,暗想:「这个少女也非寻常人物。」随即见她眉间与人中隐隐有一层黑气,不禁叫了声:「啊哟!」 小龙女报以一笑,心道:「你瞧出来了。」
这时两人一剑双掌越斗越激烈,杨过在兵刃上占了便宜,慈恩却多了一条手臂,可说扯了个直。只听得砰的一声,木板飞脱一块,接着喀喇声响,柱子又断了一条,木屋既小,又非牢固,实容不下两个高手的剧斗。剑刃和掌风到处,木板四下乱飞,终于喀喇喇一声大响,木柱折断,屋面压了下来。小龙女抱起郭襄,从窗中飞身而出,一灯在后相护,挥袖拂开了几块碎木。
北风呼呼,大雪不停,两人恶斗不休。慈恩二十年来从未与人如此酣战,打得兴发,大吼声中铁掌翻飞,堪堪拆到百余招外,但觉对方剑上劲力不住加重,他年纪衰迈,渐渐招架不住。杨过挺剑当胸刺去,见他斜走闪避,当即铁剑横扫,疾风卷起白雪,直扑过去。慈恩双目为雪蒙住,忙伸手去抹,猛觉玄铁剑搭上了右肩,斗然间身上犹如压上了千钧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杨过剑尖直刺其胸,这剑虽不锋利,力道却是奇大,只压得他肋骨向内剧缩,只能呼气出外,不能吸进半口气来。
便在此刻,慈恩心头如闪电般掠过一个「死」字。他自练成绝艺神功之后,纵横江湖,只有他去杀人伤人,极少遇到挫折,便败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后仍凭巧计吓退老顽童。此时去死如是之近,生平从未遭逢,一想到「死」,不由得大悔,但觉这一生便自此绝,百般过恶,再也无法补救。一灯大师千言万语开导不了的,杨过这一剑却登时令他想到:「给人杀死如是之惨,然则我过去杀人,被杀者也是一样的悲惨。」
一灯大师见杨过将慈恩制服,心想:「如此少年英杰,实在难得。」走上前去,伸指在剑刃上一点,杨过只觉左臂一热,玄铁剑立时荡开。
慈恩挺腰站起,跟着扑翻在地,叫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弟子罪该万死!」一灯微笑,伸手轻抚其背,说道:「生死大事,原难勘破。还不谢过这位小居士的教诲?」
杨过本就疑心这位老和尚是一灯大师,给他一指荡开剑刃,心想这一阳指功夫和黄岛主的弹指神通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世再无第三人的指力能与之并驾齐驱,当即下拜,说道:「弟子杨过参见大师。」见慈恩向自己跪倒,忙即还礼,说道:「前辈行此大礼,可 折煞小人了。适才多有得罪。」指着小龙女道:「这是弟子室人龙氏。快来叩见大师。」 小龙女抱着郭襄,敛衽行礼。
慈恩道:「弟子适才失心疯了,师父的伤势可厉害幺?」一灯淡然一笑,问道:「你可好些了幺?」慈恩歉仄无已,不知说甚幺才好。
四人坐在几株大树之下。杨过约略述说如何识得武三通、朱子柳及点苍鱼隐,又说到自己如何在绝情谷中毒,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为己去求解药被困。一灯道:「我师徒便是为此而去绝情谷。你可知这慈恩和尚,和那绝情谷的女谷主有何渊源?」
杨过听彭长老说过「铁掌帮的裘帮主」,便道:「慈恩大师俗家可是姓裘,是铁掌帮的裘帮主?」见慈恩缓缓点头,便道:「如此说来,绝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慈恩道:「不错,我那妹子可好幺?」杨过难以回答,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断筋脉,成为废人,实在说不上个「好」字。慈恩见他迟疑,道:「我那妹子暴躁任性,倘若遭到了孽报,也不足为奇。」杨过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残疾,身子倒挺安健的。」慈恩叹了口气,道:「隔了这许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只跟她大哥说得来……」说到这里,呆呆出神,追忆往事。
一灯大师知他尘缘未断,适才所以悔悟,只因临到生死关头,恶念突然消失,其实心中孽根并未除去,将来再遇极强的外感,不免又要发作,自己能否活得那幺久,到那时再来维护感化,一切全凭缘法了。
杨过见一灯瞧着慈恩的眼光中流露出怜悯之情,忽想:「一灯大师武功决不在他弟子之下,始终不肯还手,定有深意。我这出手,只怕反而坏了事。」忙道:「大师,弟子愚不解事,适才轻举妄动,是否错了,请大师指点。」
一灯道:「人心变幻难知,他便将我打死了,也未必就此能大彻大悟,说不定陷溺更深。
你救我一命,又令他迷途知返,怎会是错?老衲深感盛德。」转头望着小龙女,问道:「小娘子如何毒入内脏?」杨过听他一问,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见到一点光亮,忙道:「她受伤之后正在打通经脉治疗,不幸恰在那时中了喂有剧毒的暗器。大师可能慈悲救她一命?」说着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
一灯伸手扶起,问道:「她如何打通经脉?内息怎生运转?」杨过道:「她逆转经脉,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灯听了他的解释,不由得啧啧称奇,道:「欧阳兄真乃天下奇人,他武功向来极高,开创逆运经脉之法,更加匪夷所思,在武学中另辟蹊径。」 伸指搭了小龙女双手腕脉,脸现忧色,半晌不语。
杨过怔怔的瞧着他,只盼他能说出「有救」两个字来。小龙女的眼光却始终望着杨过,她早便没想到能活至今日,见杨过脸色沉重,只为自己担忧,缓缓的道:「生死有命,人身无常,因缘离合,岂能强求?过儿,忧能伤人,你别太过关怀了。」
一灯自进木屋以来,第一次听到小龙女说话,听她这几句话语音温柔,而且心情平和,达观知命,不禁一怔。他不知小龙女自幼便受师父教诲,灵台明净,少受物羁,本想这姑娘小小年纪,中毒难治,定然忧急万状,自当与当年郭靖、黄蓉前来求自己救治时心情相似,那知说出话来竟是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心想:「这对少年夫妇人间龙凤,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参悟生死,更加不易,即是苦修了数十年的老僧老道,也未必有此造诣。郭靖、黄蓉夫妇武功为人,足可和他们比肩,但达观知命、漠视生死,比之却有所不如,我那些蠢弟子无一能及。唉,但她中毒既深,我受伤后又使不出一阳指神功。」微一沉吟,说道:「两位年纪轻轻,修为却着实不凡,老衲不妨直言……」杨过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双手冰冷。
只听一灯续道:「小夫人剧毒透入重关,老衲倘若身未受伤,可用一阳指功夫助她体内毒质暂不发作。然后寻觅灵药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幼功所积颇厚,老衲这里有药一颗,服后保得七日平安。咱们到绝情谷去找到我师弟……」杨过拍腿站起,叫道:「啊,不错,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
一灯道:「倘若我师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数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后方始不治,也不为夭。」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周伯通和刘贵妃所生的那 个孩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坚不肯为其治伤,终于丧命;而那个孩子,却是慈恩打伤的。
木屋倒塌,四人在大树下避雪,小龙女抱了郭襄,拾块木板遮在她头顶挡雪。
杨过睁大了眼睛望着一灯,心想:「龙儿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你却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小龙女淡淡一笑,道:「大师说得很是。」眼望身周大雪,淡淡的道:「这些雪花落下来,多幺白,多幺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无影无踪。到得 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已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
一灯点了点头,转头望着慈恩,道:「你懂幺?」慈恩点了点头,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这些粗浅的道理有甚幺不懂?
杨过和小龙女本来心心相印,对方即是最隐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灯对答,自己却隔了一层。似乎她和一灯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为外人,这情境自与小龙女相爱以来从所未有,不禁大感迷惘。
一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鸡蛋,交给小龙女,说道:「世上鸡先有呢,还是蛋先有?」这是个千古不解的难题。杨过心想:「当此生死关头,怎地问起这些不打紧的事来?」小龙女接过蛋来,见是个磁蛋,颜色形状无一不像。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轻轻击碎蛋壳,滚出一颗丸药,金黄浑圆,便如蛋黄。一灯道:「快服下了。」小龙女心知此药贵重,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杨过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灯的丸药虽可续得七日性命,但必须全力赶路,毫不耽搁,方能及时到达,说道:「大师,你伤势怎样?」一灯伤得着实不轻,但想救援师弟、朱子柳和小龙女三人,都片刻延缓不得,袍袖一拂,说道:「不碍事。」站起身来,提气发足,在雪地里窜出丈余。杨过等三人随后跟去。
小龙女服了丸药后,只觉丹田和缓,精神健旺,展开轻功,片刻间便赶在一灯大师之前。
慈恩吃了一惊,心想这娇怯怯的姑娘原来武功竟也这生了得,蓦地里好胜心起,腿下发劲,向前急追。一个是轻功天下无双的古墓派传人,一个是号称「铁掌水上飘」的成名英雄,霎时之间赶出数十丈,在雪地中成为两个黑点。杨过生怕慈恩忽又恶性发作,加害小龙女,当即追上相护。他轻功不及二人,但内功既厚,脚下劲力自长,初时和二人相距甚远,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二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忽听身后一灯笑道:「小居士内力如此深厚,当真难得。师承是谁,能见告幺?」杨过脚步略慢,和他并肩而行,说道:「晚辈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灯是南传佛徒,戒律虽多,教中居士并无师徒不得成婚的规矩,于娶师为妻之事不以为奇,只说:「尊夫人可不及你啊?」杨过道:「近数月来,晚辈不知怎的忽地内力大进,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缘故。」一灯道:「你可服了甚幺增长内力的丹药?或者是成形的人参、千年以上的灵芝?」
杨过摇了摇头,说道:「晚辈吃过数十枚蛇胆,吃后力气登时大了许多,不知可有干系?」
一灯道:「蛇胆?蛇胆只能驱除风湿,并无增力之效。」
杨过道:「这是一种奇蛇之胆,那毒蛇身上金光闪闪,头顶生有肉角,形状十分怪异。」
一灯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蛇。佛经上曾有记载,原来中土也有。听说此蛇行走如风,极难捕捉。」杨过道:「是一头大雕衔来给弟子吃的。」一灯赞叹:「这真是旷世难逢的奇缘了。」
两人口中说话,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会,和小龙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灯和杨过相视一笑。他二人轻功虽不及小龙女和慈恩,但长途奔驰,最后决于内力深厚。再看前面两人时,小龙女已落后丈许,以内力而论,她自是不及慈恩。疾行间转过一个山坳,杨过指着前面道:「咦,怎地有三个人?」
原来小龙女身后不远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杨过一瞥之间,便觉此人轻身功夫实不在小龙女和慈恩之下,见他背上负着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步履矫捷,和小龙女始终相隔数丈。一灯也觉奇怪,在这荒山之中不意连遇高人,昨晚遇到一对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见此人却是个老者。
小龙女给慈恩超越后,不久相距更远,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只道杨过跟了上来,说道:「过儿,这位大和尚轻功极好,我比他不过,你追上去试试。」身后一个声音笑道:「你到箱子上来歇一歇,养养力气,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龙女听得语音有异,回头一看, 见一人白发白须,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着背上的箱子,说道:「来,来,来!」小龙女认得木箱是重阳宫藏经阁中用来藏装全真教道藏经书之用,不知他为甚幺这般巴巴的背负出来。小龙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形晃动,抢到她身边,一伸臂便托着她腰,将她放上了箱顶。
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龙女竟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号称天下武学正宗,果有过人之处,重阳宫的众道人打不过我,只因没学到师门武功的精髓而已。」
这是杨过和一灯也均已认出是周伯通,只慈恩生怕小龙女赶上,全神贯注的疾走,不知身后已多了一人。周伯通迈开大步跟随其后,低声道:「再奔半个时辰,他脚步便会慢下来。」小龙女笑着轻声问:「你怎知道?」周伯信道:「我跟他斗过脚力,从中原直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赶回中原,几万里跑了下来,那能不知?」小龙女坐在箱上,平稳安适,犹胜骑马,低声笑道:「老顽童,你为甚幺帮我?」周伯信道:「你模样儿讨人欢喜,又不似黄蓉那幺刁钻古怪。我偷了你蜜糖,你也不生气。」
这般奔了半个多时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脚步放慢。周伯信道:「去罢!」肩头推耸,将小龙女送出丈余,她养足力气,纵身奔跑,片刻间便越过慈恩身旁,侧过头来微 微一笑。慈恩一惊,急忙加力。但两人轻功本在伯仲之间,现下一个休憩已久,一个却一步没停过,相距越来越远,再也追赶不上。
慈恩生平两大绝技自负天下无对,但一日一夜之间,铁掌输于杨过,轻功输于小龙女,不由得大为沮丧,但觉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暗自心惊:「难道我大限已到,连一个小姑娘也比不过了?」他昨晚恶性大发,出手打伤了师父,一直怔忡不安,这时用足全力追赶小龙女不上,更加心神恍惚,但觉天下事全属不可思议。
杨过在后看得明白,见周伯通暗助小龙女胜过慈恩,颇觉有趣,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笑道:「周老前辈,多谢你啊。」周伯信道:「这裘千仞好久没见他了,怎地越老越胡闹,剃光了头做起和尚来?」杨过道:「他拜了一灯大师为师,你不知道幺?」说着向后一指。周伯通大吃一惊,叫道:「段皇爷也来了幺?」回头遥摇望见一灯,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当即斜刺里窜出,钻进了树林。杨过也不知「段皇爷」是甚幺,但见 树分草伏,周伯通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暗想:「这人行事之怪,当真天下少有。」
一灯见周伯通躲开,快步上前,见慈恩神情委顿,适才的刚勇强悍突然间不知去向,说道:「你对胜负之数,仍这般勘不破幺?」慈恩惘然不语。一灯道:「有所欲即有所蔽。
以你武功之强,若非一意争胜,岂能不知背后多了一人?」
四人加紧赶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灯伤势不轻,渐渐支持不住。杨过道:「大师还请暂且休息,保养身子为要。此去绝情谷已不在远,晚辈夫妇随慈恩大师赶去谷中,说甚幺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来。」一灯微笑道:「我留着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变故甚多,老僧还是亲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负师父前往。」说着将一灯负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时过后,一行人来到谷口。杨过向慈恩道:「咱们是否要报名身份,让令妹出来迎接大师?」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听得谷中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慈恩挂念妹子,生怕是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谁一方伤了都不好,说道:「咱们快去制止动手要紧。」
施展轻功向前急冲。他不识谷中道路,杨过一路指点。
四人奔到邻近,见七八名绿衣弟子各执兵刃,守在一丛密林之外,兵刃声从密林中传将出来,却不见相斗之人。绿衣弟子突见又有外敌攻到,发一声喊,冲将过来,奔到近处,认出了杨过和小龙女,一齐住足。领头的弟子上前两步,按剑说道:「主母请杨相公办的事,大功已成幺?」
杨过反问道:「林中何人相斗?」那绿衣弟子不答,侧目凝视,不知他此来居心是善是恶。杨过微笑道:「小弟此来,并无恶意。公孙夫人安好?公孙姑娘安好?」那弟子心中去了几分敌意,道:「托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问:「这两位大和尚是谁?各位和 林中四个女子可是一路幺?」杨过道:「四个女子,那是谁啊?」那弟子道:「四个女子 分作两路闯进谷来,主母传令拦阻,她们大胆不听,现已分别引入情花坳中。那知她们一见面,自己却打了起来。」
杨过听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惊,猜不出四个女子是谁,倘是黄蓉、郭芙、完颜萍、耶律燕,四人怎会互斗?说道:「便烦引见一观,小弟倘若相识,当可劝其罢斗,一同叩见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这四个女子已经被困,让你见识一下,也可知我绝情谷的厉害,便引四人走进密林。果见四个女子分作两对,正自激斗。
杨过和小龙女一见,暗暗心惊。原来四个女子立足处是一片径长两丈的圆形草地,外边密密层层的围满了情花,此时正当冬季,情花早谢,花枝上只剩下千百枝尖刺,不四女论从那个方位出来,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满情花。任你轻功再强,也决不能一跃而出,纵然跃至半路也必难能。
小龙女道:「是师姊!」南向而斗的两个女子一是李莫愁,另一个是她弟子洪凌波。两人各持长剑,想是李莫愁的拂尘在古墓中折断后,仓卒间不及重制。
敌对的两女一个手持柳叶刀,另一个兵刃是一根银色短棒,两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总是不及。杨过一惊:「是她们表姊妹俩?」这时洪凌波略侧,穿淡黄衫子的少女回过半面,穿浅紫衫的少女跟着斜身,正是程英和陆无双。
四人局处径长两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台比武或斗室恶斗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错半步,这幺一来,武功较差的更缚手缚脚。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顺手,洪凌波对陆无双顾念师姊妹之情,不痛下杀手,而程英得黄药师真传,玉箫剑法好生了得,程陆二女虽处下风,还在勉力支持。杨过问那领头的绿衣弟子道:「她们四人好端端的,怎会闯到这圆圈中去打架?」那绿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这是公孙谷主布下的奇径。我们把奸细逼进情花坳,再在进口处堆上情花,怎幺还能出来?」杨过急道:「她们都中了情花之毒幺?」那绿衣人道:「就算这时没中,也不久了。」
杨过心想:「凭你们的武功,怎能将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带刀渔网阵绝恶的法门。倘若程陆二女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无药可救。」朗声说道:「程姑娘,陆姑娘,杨过在此。你们身周花上有刺,剧毒无比,千万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样诡异,绿衣弟子既用花树拦路,其中必有缘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后,便低声嘱咐洪凌波小心,须得远离花树。程英和陆无双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来?四人见到花枝上无数尖刺,早觉厉害,这时听杨过一叫,对身周花树更增畏惧,向草地中心挤拢,近身而搏,斗得更加凶了。
程英和陆无双听得杨过到来,心下极喜,急欲和他相见,苦于敌人相逼极紧,难以脱身。
李莫愁却想只有杀了两女,铺在情花上作垫脚石,方能踏着她们身子出去。杨过和小龙女之来,原让她大吃一惊,好在中间有情花相隔,他们不能过来援手,厉声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在这儿了。」洪凌波忙应道:「是!」剑上加劲,并力向程英刺去。
程英举短棒挡架,她使的铁棒外镀纯银,雕出几个假孔,有如一只银箫,形状颜色都颇美观,使的是师传玉箫剑法。李莫愁长剑向她咽喉疾刺。陆无双抢上提刀横挡。李莫愁冷笑一声,长剑微晃,飞起左脚,踢中她手腕。陆无双柳叶刀脱手飞出,跌入情花丛中。
李莫愁长剑闪动,向程英连刺三剑。程英招架不住,只得急退。她只要再退一步,左脚便得踏入花丛,陆无双惊叫:「表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罢!」说着斜后让开一步。程英明知她决无善意,但自己所站处实在过于危险,只得跟着踏前。 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胆子!」长剑抖动,闪出十余点银光,剑尖将她上半身尽数罩住了。
杨过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剑法的厉害招数,叫做「冷月窥人」,倘若不明这一招的来龙去脉,十九会尽力守护上身,小腹便非中剑不可,眼见程英举棒在自己胸前削下,忙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间,飕的一声,弹了出去,石子去势劲急,直取李莫愁双目。便在此时,李莫愁剑尖蓦地下指,离程英的小腹已不过数寸。她斗见石子飞到,不及挺剑杀敌,只得回剑击开石子。
杨过所使的正是黄药师传授的弹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到,只能声东击西,引敌回救。
倘使黄药师亲自出手,这颗石子便击在李莫愁剑上,将长剑震落或是震开,那就万无一失,但也亏得他传了杨过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保住性命,纵然如此,杨过和程英都已吓出一身冷汗。
李莫愁见程英这一下死里逃生,本来白嫩的面颊吓得更全无血色,知她心神未定,喝道:「又来了!」长剑抖动,仍是这一招「冷月窥人」。程英学了乖,知她此招攻上盘是虚而击中盘是实,当即棒护丹田。那知李莫愁诡变百出,剑尖果然指向程英丹田,跟着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点中了她胸口的「玉堂丨穴」。程英一呆之际,李莫愁左脚横扫,先将陆无双踢倒,跟着足尖又点中了程英膝弯外侧的「阳关丨穴」,这几下变招快速无比,霎时间程陆二人齐倒,杨过欲待相救,已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奋力远拋,跟着又将陆无双掷去,喝道:「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