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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来找你的。」杨过怒道:「你们要来夺回她的女儿,是不是?为了这小小婴儿,你们便忍心害死我的爱妻。」武三通惊道:「害死你的爱妻?啊,是龙姑娘。」他见小龙女穿的是新娘服饰,登时会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针,郭夫人有解药,她便在外边。」

    杨过呸的一声,喝道:「你们这幺来一扰,毒质侵入了我爱妻周身大丨穴。郭夫人便怎幺了?她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幺?」武三通因杨过有救子之恩,对他极是尊敬,虽听他破口斥责,也丝毫不以为忤,只喃喃的道:「毒质侵入了周身大丨穴,这便如何是好?」

    这一旁却恼了郭芙,听杨过言语中对她母亲颇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妈妈甚幺地方对你不起了?你幼时无家可归,不是我妈收留你的幺?她给你吃,给你着,你,哼,你到头来反而忘恩负义,抢我的妹子。」这时她早知妹子虽落入杨过手中,并非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斗上了口,想不到甚幺话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牵扯了这件事。

    杨过冷笑道:「不错,我今日正要忘恩负义。你说我抢这孩子,我便抢了永远不还,瞧你拿我怎幺?」郭芙左臂一紧,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举火把,挡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杨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设法解毒要紧……」杨过凄然道:「武兄,没有用的。」

    突然间一声长啸,右袖卷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觉一阵疾风掠过,脸上犹似刀割,热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齐熄灭,眼前登时漆黑一团。郭芙大叫一声「啊哟!」耶律齐生怕杨过伤害于她,纵身抢上。

    只听得郭襄「啊啊」一声啼哭,已出了石室。众人蓦地一惊,哭声已在数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给他抢去啦。」武三通叫道:「杨兄弟,龙姑娘!杨兄弟,龙姑娘!」

    却那里有人答应?各人均无火折,黑沉沉瞧不见周遭情势。耶律齐道:「快出去,别给他关在这里。」武三通怒道:「杨兄弟大仁大义,怎会做这等事?」郭芙道:「他仁义个……

    还是快走的好,在这里干甚幺?」刚说了这句话,忽听得石棺中喀喀两响,因有棺盖相隔,声音甚为郁闷。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齐的手臂。武三通等听清楚声音确是从石棺中发出,似乎有僵尸要从棺中爬将出来。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耶律齐向武三通低声道:「武叔叔,你在这里,我在那边。僵尸倘若出来,咱们四掌齐施,打他个筋折骨断。」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后,生怕鬼物暴起伤人。

    只听得呼的一响,棺中有物飞出。武三通和耶律齐早已运劲蓄势,听到风声,同时拍击下去。两人手掌碰到那物,齐叫:「不好!」原来击到的竟是一条长长的石块,却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两人这一击用足了全身之力,将那石枕猛击下去,撞上石棺,碎片纷飞,石枕裂为数块,同时风声飒然,有物掠过身体。武三通和耶律齐待要出掌再击,那物已然飘然远去,但听得室外「嘿嘿」几下冷笑,随即寂然无声。

    武三通惊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僵尸!李莫愁怎会在石棺之中?」耶律齐「嗯」一声,并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鬼怪,但如说是李莫愁,却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进来,杨过和小龙女却已在古墓多日,她怎会处于杨龙二人身下的棺中?

    武三信道:「然则李莫愁那里去了?」耶律齐道:「这墓中到处透着邪门,咱们还是先出去罢。」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信道:「咱们没法子,你妈妈必有妙策,大家出去听她吩咐便了。」

    当下众人觅路而出,潜回溪水。刚从水底钻上,眼前一片通红,左右树林均已着火,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郭芙惊叫:「妈,妈!」却不闻应声。蓦地里一棵着了火的大树直跌下来,耶律齐拉着她向上游急跃,这才避过。此时正当隆冬,草木枯槁,满山已烧成一片火海。五人虽均浸湿了溪水,大火逼来,脸上仍感滚热。

    武三信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阳宫失利,放火烧山泄愤。」郭芙急叫:「妈,妈!你在那里啊?」忽见溪左一个女子背影正在草间跳跃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妈,妈!」从溪水中纵身而出,奔了过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几响,两株大树倒下,阻断了他眼光。

    郭芙冒烟突火的奔去。当她在溪水中时,一来思母心切,二来从黑沉沉的古墓中出来,眼前突然光亮异常,目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处,才见背影不对,一怔之间,那人斗然回身,竟是李莫愁。

    她给杨过压在石棺之下,本已无法逃出,后来杨过盛怒下挥剑斩断上面一口石棺,全力挥剑,连下面的棺盖竟也斩裂,李莫愁死里逃生,先掷出石枕,再跟着跃出。

    她闭在棺中虽还不到一个时辰,但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闷毙的滋味,实为人生最苦最惨的处境,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她咬牙切齿,恨极了世上每一个人,只想:「我死后必成厉鬼,要害死杨过,害死小龙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黄蓉,害死何沅君,害死陆展元……」不论是谁,她都要一一害死,连何沅君、陆展元已死,也都忘了。后来她虽侥幸逃得性命,心中积蓄的怨毒却丝毫不减,忽然见到郭芙,当即脸露微笑,柔声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烧得很厉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见她神色亲切,颇出意料之外,问道:「见到我妈妈幺?」李莫愁走近几步,指着左首,道:「那边不是幺?」郭芙顺着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点中她腰下丨穴道,笑道:「别性急,你妈就会来找你的。」眼见大火从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纵身一跃,疾驰而西。郭芙软瘫在地,只听李莫愁凄厉的歌声隔着烈焰传了过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歌声渐远,蓦地里一股浓烟随风卷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动不得,给浓烟呛得大声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齐站在溪水之中,满头满脸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间烈火冲起两三丈高,四人明知她处境危急,但如过去相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决计救她不出。

    郭芙给烟火熏得快将晕去,吓得连哭也哭不出了,忽听得东首呼呼声响,转过头来,只见一团旋风裹着一个灰影疾刮而来,旋风到处,火焰向两旁分开,顷刻间已刮到她身前。

    风中人影便是杨过。郭芙本以为有人过来相救,正自欢喜,待得看清却是杨过,身外虽然炙热,心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想道:「我死到临头,他还要来讥嘲羞辱我一番。」她毕竟是郭靖、黄蓉之女,狠狠的瞪着杨过,竟毫不畏惧。

    杨过奔到她身边,挺剑刺去,剑身从她腰下穿过,喝道:「小心了!」左臂向外挥出。玄铁剑加上他浑厚内力,郭芙便如腾云驾雾般飞上半空,越过十余株烧得烈焰冲天的大树,噗通一声,掉入了溪水。耶律齐急忙奔上,扶了起来,解开她被封的丨穴道。郭芙头晕目眩,隔了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原来杨过带着小龙女、郭襄出墓,见蒙古兵正在烧山。杨龙二人在这些大树花草之间一起度过多时,忽见起火,自是甚为痛惜,眼见蒙古军势大,无力与抗。杨过不知小龙女毒质侵入要丨穴与脏腑之后,还能支持得多久,便找了个草木稀少的石洞暂且躲避。

    过不多久,遥遥望见郭芙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将烧到身边。杨过道:「龙儿,这姑娘害了我不够,又来害你,今日终于遭到如此报应。」小龙女明亮的眼光凝视着他,奇道:「过儿,难道你不去救她?」杨过恨恨的道:「她将咱们害成这样,我不亲手杀她,已对得起她父母了。」小龙女叹道:「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很好吗?」

    杨过口中虽然如此说,但望见大火烧近郭芙身边,心里终究不忍,涩然道:「好!咱们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湿透的长袍,裹在玄铁剑上,催动内力急挥,剑上所生风势逼开大火,救了郭芙脱险。他回到小龙女身边,头发衣衫都已烧焦,裤子着火,虽即扑熄,但腿上已烧起了无数大泡。

    小龙女抱着郭襄,退到草木烧尽之处,伸手给杨过整理头发衣衫,只觉嫁了这样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悄立劲风烈焰之间,倚着杨过,脸上露出平安喜乐的神色。

    杨过凝目望着她,但见大火逼得她脸颊红红的倍增娇艳,伸臂环抱着她腰间。在这一剎那时,两人浑忘了世间的一切愁苦和哀伤。

    她二人站在高处,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齐五人从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见他夫妇衣袂飘飘,姿神端严,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来瞧不起杨过,这时见了他这般情状,又想起他以德报怨,奋不顾身的救了自己性命,当真是大仁大义,猛然间自惭形秽。

    杨过和小龙女站立片刻,小龙女望着满山火焰,叹道:「这地方烧得干干净净,待花草树木再长,将来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杨过不愿她为这些身外之物难过,笑道:「咱俩新婚,蒙古兵放烟火祝贺,这不是千千万万对花烛幺?」小龙女微微一笑。杨过道:「到那边山洞中歇一忽儿罢,你觉得怎样?」小龙女道:「还好!」两人并肩往山后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纵声叫道:「杨兄弟,我师叔和朱师弟受困绝情谷,你去不去救他们啊?」杨过一怔,并不答话,自言自语道:「我还管得了这许多幺?」

    他心中念头微转,脚下片刻不停,径自向山后草木不生的乱石堆中走去。小龙女中毒虽深,一时尚未发作,关丨穴通后,武功渐复,抱着郭襄快步而行。两人走了半个时辰,离重阳宫已远,回头遥望,大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北风越刮越紧,冻得郭襄的小脸苹果般红。小龙女道:「咱们得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饿,只怕支持不住。」杨过道:「我也真傻,抢了这孩子来不知干甚幺,徒然多个累赘。」

    小龙女俯头去亲亲郭襄的脸,道:「这小妹妹多可爱,你难道不喜欢幺?」杨过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幺希罕?除非咱俩自己生一个。」小龙女脸上一红,杨过这句话触动了她心底深处的母性,轻轻说想:「倘若我能给你生一个孩儿……唉,我怎能有这般好福气?」

    杨过怕她伤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对,抬头望望天色,但见西北边灰扑扑的云如重铅,便似要压到头上来一般,说道:「瞧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他们为避火势,行的是山后荒僻无路之处,满地乱石荆刺,登高四望,十余里内竟没人烟。杨过道:「这一场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说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须得赶下山去。」

    小龙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们不知会不会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们能否逃得性命?」语意之中,极是挂念。杨过道:「你良心也真忒好,这些人对你不起,你仍念念不忘的挂怀。难怪当年师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后吃苦,因此要你修得无情无欲,甚幺事都不过问。可是你一关怀我,十多年的修练前功尽弃,对人人都关怀了。」

    小龙女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啊,我为你担心难过,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关怀你。」杨过道:「我最怕的是你不关怀我!大苦大甜,远胜于不苦不甜。我只能发痴发颠,可不能太太平平的日子。」小龙女微笑道:「你不是说咱俩要到南方去,种田、养鸡、晒太阳幺?」杨过叹道:「我只盼能够这样。」

    又行出数里,天空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初时尚小,后来北风渐劲,雪也越下越大。两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风雪之下展开轻功疾行,另有一番兴味。

    小龙女忽道:「过儿,你说我师姊到那里去了?」杨过道:「你又关心起她来了。这一次没杀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说「也不知咱们能活到几时,日后能不能再杀了她」,但怕惹起小龙女伤心,便不再说下去。小龙女道:「师姊其实也是很可怜的。」

    杨过道:「她不甘心自己独个儿可怜,要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伤心难过。」

    说话之间,天色更加暗了。转过山腰,忽见两株大松树之间盖着两间小小木屋,屋顶上已积了寸许厚白雪。

    杨过喜道:「好啦,咱们便在这儿住一晚。」奔到临近,见板门半掩,屋外雪地中并无足迹,他朗声说道:「过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会,并无应声。

    杨过推开板门,见屋中无人,桌凳上积满灰尘,显是久无人居,便招呼小龙女进屋。她关上板门,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挂着弓箭,屋角中放着一只捕兔机,看来这屋子是猎人暂居之处。另一间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着几张破烂已极的狼皮。杨过拿了弓箭,出去射了一只獐子,回来剥皮开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来。

    这时外边雪愈下愈大,屋内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龙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烂了,喂在郭襄口里。杨过将獐子在火上翻来翻去,笑吟吟的望着她二人。

    松火轻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别有一番温馨天地。

    第 三 十 回  离 合 无 常

    这段宁静平安也无多时。郭襄睡去不久,东边远远传来嚓嚓嚓的踏雪之声,起落快捷。

    杨过站起身来,向东窗外张去。只见雪地里并肩走来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褴褛,瞧模样是丐帮中人,劲风大雪之际,谅是要来歇足。杨过此时不愿见任何世人,对武林人物更是厌憎,转头道:「外边有人,你到里面床上睡着,假装生病。」小龙女抱起郭襄,依言走进内室躺在床上,扯过床边一张七孔八穿的狼皮盖在身上。

    杨过抓起一把柴灰,涂抹脸颊头颈,将帽沿压得低低的,又将玄铁剑藏入内室,耳听得两人走近,接着便来拍门。杨过将獐肉油腻在衣衫上一阵乱抹,装得像个猎人模样,这才过去开门。

    那肥胖老丐道:「山中遇上这场大雪,当真苦恼,还请官人行个方便,让叫化子借宿一宵。」杨过道︰「小小猎户,老丈称甚幺官人?尽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连声称 谢。

    杨过心想自己曾在英雄会上大献身手,莫要被他们认出了,撕下两条烤熟的獐腿给了二人,说道:「乘着大雪正好多做些活。明儿一早便得去装机捉狐狸,我不陪你们啦。」胖老丐道:「小官人请便。」

    杨过粗声粗气的道:「大姐儿他妈,咳得好些了吗?」小龙女应道:「一变天,胸口更加发闷。」说着大声咳了一阵,伸手轻轻摇醒郭襄。女人咳声中夹着婴孩的哭叫,这一家三口的猎户真像得不能再像。杨过走进内室,掩上了板门,上床躺在小龙女身旁,心想:「这胖化子恁地面熟,似在甚幺地方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胖瘦二丐只道杨过真是荒山中的一个穷猎户,毫没在意,吃着獐腿,说起话来。瘦丐道:「终南山上大火烧通了天,想是已经得手。」胖丐笑道:「蒙古大军东征西讨,打遍天下无敌手,要剿灭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便似踏死一窝蚂蚁。」瘦丐道:「但前几日金轮国师他们大败而回,那也够狼狈了。」胖丐笑道:「这也好得很啊,好让四王子知道,要取中国锦绣江山,终究须靠中国人,单凭蒙古和西域的武士可不成。」瘦丐道:「彭长老,这次北派丐帮如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你个甚幺官啊?」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记起,这胖老丐曾在大胜关英雄会上见过,那时他披裘裹毡,穿的是蒙古人装束,时时在金轮国师耳畔低声献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原来两个家伙都是卖国贼,这就尽快除了,免得在这里打扰。」

    这胖老丐正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早就降了蒙古。只听他笑道:「大汗许的是『镇南大将军』的官,可是常言道得好:讨饭三年,皇帝懒做。咱们丐帮里的人,还想做甚幺官?」他话是这幺说,语调中却显然充满了热中和得意之情。瘦丐道:「做兄弟的先恭喜你了。」彭长老笑道:「这几年来你功劳不小,将来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儿。」

    那瘦丐道:「做官我倒不想。只是你答应了的摄魂大法,到底几时才传我啊?」彭长老道:「待北派丐帮正式起成,我一当上帮主,咱两个都空闲下来,我自便传你。」那瘦丐道:「你当上了北派丐帮的帮主,又封了大蒙古国镇南大将军的官,只有越来越忙,那里还会有甚幺空闲?」彭长老笑道:「老弟,难道你还信不过做哥哥的幺?」那瘦丐不再说话,鼻中哼了一声,显是不信。杨过心想:「天下只有一个丐帮,自来不分南北,他要起什幺北派丐帮,定是助蒙古人搞鬼。」

    只听那瘦丐又道:「彭长老,你答应了的东西,迟早总得给。你老是推搪,好教人心灰意懒。」彭长老淡淡的道:「那你便怎样?」那瘦丐道:「我敢怎幺样?只是我武功低,胆子小,没一项绝技傍身,却跟着你去干这种欺骗众兄弟的勾当,日后黄帮主、鲁帮主追究起来,我想想就吓得浑身发抖,那还是乘早洗手不干的好。」杨过心想:「瘦老儿性命不要了,胆敢说这样的话?那彭长老既胸怀大志,自然心狠手辣。你这人啊,当真 又奸又胡涂。」彭长老哈哈一笑,道:「这事慢慢商量,你别多心。」那瘦丐不语,隔了一会,说道:「小小一只獐腿吃不饱,我再去打些野味。」说着从壁上摘下弓箭,推门而出。

    杨过凑眼到板壁缝中张望,见那瘦丐一出门,彭长老便闪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门后,耳听得他脚步声向西远去,跟着也悄悄出门。杨过向小龙女笑道:「这两个奸徒要自相残杀,倒省了我一番手脚。那胖化子厉害得多,那瘦的决不是他的对手。」小龙女道:「最好两个都别回来,这木屋安安静静的,不要有人来打扰。」杨过道:「是啊。」突然压低声音道:「有脚步声。」只听西首有人沿着山腰绕到屋后。

    杨过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儿回来想偷袭。」推窗轻轻跃出。果见那瘦丐矮着身子在壁缝中张望。他不见彭长老的影踪,似乎一时打不定主意。杨过走到他的身后,「嘻」的一声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头,只道是彭长老到了身后, 脸上充满了惊惧之色。杨过笑道:「别怕,别怕。」伸手点了他胸口、胁下、腿上三处丨穴道,将他提到门前,放眼尽是白茫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龙儿,快来帮我堆雪人。」随手抄起地下白雪,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龙女从屋中出来相助,两人嘻嘻哈哈的动手,没多久间,已将那瘦丐周身堆满白雪。这瘦丐除了一双眼珠尚可转动之外,成为一个肥胖臃肿的大雪人。

    杨过笑道:「这精瘦干枯的瘦老头儿,片刻之间便变得又肥又白。」小龙女笑道:「那个本来又肥又白的老头儿呢,你怎生给他变一变?」杨过尚未回答,听得远处脚步声响,低声道:「胖老儿回来啦,咱们躲起来。」两人回进房中,带上了房门。小龙女摇动郭襄,让她哭叫,口中却不断安慰哄骗:「乖宝乖,别哭啦。」她一生从不作伪,这般精灵古怪的勾当她想都没想过,眼见杨过喜欢,也就顺着他玩闹。

    彭长老一路回来,一路察看雪地里的足印,眼见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显是埋伏在木屋左近。他随着足印来到木屋背后,又转到屋前。杨过和小龙女在板缝中向外张去,但见他矮身从窗孔中向屋内窥探,右手紧握单刀,全神戒备。

    瘦老丐身上寒冷彻骨,眼见彭长老站在自己身前始终不觉,只要伸手挥落,便能击中他要害,苦在身上三处要丨穴被点,半分动弹不得。

    彭长老见屋中无人,甚是奇怪,伸手推开板门,正在猜想这瘦丐到了何处,忽听得远远传来脚步之声。彭长老脸上肌肉一动,缩到板门背后,等那瘦丐回来。

    杨过和小龙女都觉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为雪人,怎幺又有人来?刚一沉吟,已听明来者共有两人,原来又有生客到了。彭长老耳音远逊,直到两人走近,方始惊觉。

    只听得屋外一人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山中遇雪,向施主求借一宿。」彭长老转身出来,见雪地里站着两个老僧,一个白眉长垂,神色慈祥,另一个身裁矮小得多,留着一 部苍髯,身披缁衣,虽在寒冬腊月,两人衣衫均甚单薄。

    彭长老一怔之间,杨过已从屋中出来,说道:「两位大和尚进来罢,谁还带着屋子走道呢?」便在此时,彭长老突然见到了瘦丐所变成的雪人,察看之下,便即认出,见他变得如此怪异,大感惊诧,转眼看杨过时,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知。

    杨过迎着两个老僧进来,寻思:「瞧这两个老和尚也非寻常之辈,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凶恶,眼发异光,只怕和这彭长老是一路。」说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我们山里穷人,没床给你们睡,你两位吃不吃野味?」那白眉僧合什道:「罪过,罪过。我们有带干粮,不敢劳烦施主。」杨过道:「这个最好。」回进内室,在小龙女耳边低声道:「两个老和尚,看来是很强的高手。」小龙女一皱眉头,低声道:「世上恶人真多,便是在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净。」

    杨过俯眼板壁缝中张望,见白眉僧从背囊中取出四团炒面,交给黑衣僧两团,另两团自行缓缓嚼食。杨过心想:「这白眉老和尚神情慈和,举止安详,当真似个有道高僧,可是世上面善心恶之辈正多,这彭长老何尝不是笑容可掬,和蔼得很?那黑衣僧的眼色却又何以这般凶恶?」

    正寻思间,忽听得呛啷啷两响,黑衣僧从怀中取出两件黑黝黝的铁铸之物。彭长老本来坐在凳上,立即跃起,手按刀柄。黑衣僧对他毫不理睬,喀喀两响,将一件黑物扣在自己脚上,原来是副铁铐,另一副铁铐则扣上了自己双手。杨过和彭长老都诧异万分,猜不透他自铐手足是何用意,但这幺一来,对他的提防之心便减了几分。

    那白眉僧脸上大有关怀之色,低声道:「又要发作幺?」黑衣僧道:「弟子一路上老觉得不对,只怕又要发作。」突然间跪倒在地,双手合什,说道:「求佛祖慈悲。」他说了那句话后,低首缩身,一动不动的跪着,过了一会,身子轻轻颤抖,口中喘气,渐喘渐响,到后来竟如牛吼一般,连木屋的板壁也为吼声震动,檐头白雪扑簌簌地掉将下来。 彭长老固惊得心中怦怦而跳,杨过和小龙女也相顾骇然,不知这和尚干些甚幺,从吼声 听来,似乎他身上正经受莫大苦楚。杨过本来对他颇怀敌意,这时却不自禁的起了怜悯 之心,暗想:「不知他得了甚幺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会?」

    再过片刻,黑衣僧的吼声更加急促,直似上气难接下气。那白眉僧缓缓的道:「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悔恼火所烧,证觉自此始……」这几句偈语轻轻说来,虽在黑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仍令人听得清清楚楚。杨过吃了一惊:「这老和尚内功如此深厚,当世不知有谁能及?」只听白眉僧继续念偈:「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念完偈后,黑衣僧喘声顿歇,呆呆思索,低声念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 … 师父,弟子深知过往种种,俱是罪孽,烦恼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着『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终不得安乐,如何是好?」白眉僧道:「行罪而能生悔,本为难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想起:「郭伯母给我取名一个『过』字,表字『改之』,说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难道这位老和尚是圣僧,今日是来点化我吗?」

    黑衣僧道:「弟子恶根难除。十年之前,弟子皈依吾师座下已久,仍出手伤了三人。今日身内血煎如沸,难以自制,只怕又要犯下大罪,求吾师慈悲,将弟子双手割去了罢。」

    白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双手,你心中的恶念,却须你自行除去。若恶念不去,手足纵断,有何补益?」黑衣僧全身骨胳格格作响,突然痛哭失声,说道:「师父诸般开导,弟子总是不能除去恶念。」

    白眉僧喟然长叹,说道:「你心中充满憎恨,虽知过去行为差失,只因少了仁爱,总之恶念难除。我说个『佛说鹿母经』的故事给你听听。」黑衣僧道:「弟子恭聆。」说着盘膝坐下。杨过和小龙女隔着板壁,也肃然静听。

    白眉僧道:「从前有只母鹿,生了两只小鹿。母鹿不慎为猎人所捕,猎人便欲杀却。母鹿叩头哀求,说道:『我生二子,幼小无知,不会寻觅水草。乞假片时,使我告知孩儿觅食之法,决当回来就死。』猎人不许。母鹿苦苦哀求,猎人心动,纵之使去。

    「母鹿寻到二子,低头鸣吟,舔子身体,又悲又喜,向二子道:『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死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二鹿幼小,不明母亲所言之意。母鹿带了二子,指点美好水草,涕泪交流,说道:『吾朝行不吉,误堕猎者手;即当应屠割,碎身化糜朽。念汝求哀来,今当还就死;怜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

    小龙女听到这里,念及自己命不长久,想着「生死多畏惧,命危于晨露」、「怜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这几句话,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杨过明知白眉僧说的只是佛家寓言,但其中所述母子亲情悲切深挚,也大为感动。

    只听白眉僧继续讲道:「母鹿说完,便和小鹿分别。二子鸣啼,悲泣恋慕,从后紧紧跟随,虽然幼小奔跑不快,还是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离开母亲。母鹿停步,回头说道:『儿啊!你们不可跟来,如给猎人见到,母子一同毕命。我原甘心就死,只因哀怜你们稚弱。世间无常,皆有别离。我自薄命,使你们从小便没了母亲。』说毕,便奔到猎人身前。两小鹿孺慕心切,不畏猎人弓箭,追寻而至。

    「猎人见母鹿笃信死义,舍生守誓,志节丹诚,人所不及;又见三鹿母子难分难舍,恻然悯伤,便放鹿不杀。三鹿悲喜,鸣声咻咻,以谢猎者。猎人将此事禀报国王,举国赞叹,为止杀猎恶行。」

    黑衣僧听了这故事,泪流满面,说道:「此鹿全信重义,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于万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杀业即消。」说着向身旁的彭长老望了一眼,似乎也有向他开导之意。黑衣僧应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补过,唯有行善。与其痛悔过去 不应作之事,不如今后多作应作之事。」说着微微叹息,道:「便是我,一生之中,何尝也不是曾做了许多错事。」说着闭目沉思。

    黑衣僧若有所悟,但心中烦躁,总是难以克制,抬起头来,见彭长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眼中似发光芒。黑衣僧一怔,觉得曾在甚幺地方和此人会过,又觉得他这眼色瞧得自己极不舒服,当即转头避开,过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彭长老笑道:「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僧道:「是,好大的雪。」彭长老道:「来,咱们去瞧瞧雪景。」

    说着推开了板门。黑衣僧道:「好,去瞧瞧雪景。」站起身来,和他并肩站在门口。杨过虽隔着板壁,也觉彭长老眼光特异,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彭长老道:「你师父说得好,杀人是万万不可的,但你全身劲力充溢,若不和人动手,心里便十分难过,是不是啊?」黑衣僧迷迷糊糊的应道:「是啊!」彭长老道:「你不妨发掌击这雪人,打好了,那可没有罪孽。」黑衣僧望着雪人,双臂举起,跃跃欲试。这时离二僧到来之时已隔了小半个时辰,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层白雪,连得他双眼也皆掩没。

    老道:「你双掌齐发,打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语音柔和,充满了劝诱之意。

    黑衣僧运劲于臂,说道:「好,我打!」

    白眉僧抬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杀机既起,业障即生。」

    但听得砰的一声响,黑衣僧双掌击出,白雪纷飞。那瘦丐身上中掌,震松丨穴道,「啊」

    的一声大叫,声音惨厉,远远传了出去。小龙女轻声低呼,伸手抓住了杨过手掌。黑衣僧大吃一惊,叫道:「雪里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俯身察看。那瘦丐中了黑衣僧这一下功力深厚之极的铁掌,早已毙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当地。

    彭长老故作惊奇,说道:「这人也真奇怪,躲在雪里干甚幺?咦,怎幺他手中还拿着刀子?」他以摄心术唆使黑衣僧杀了瘦丐,自是得意,但也不禁奇怪:「这厮居然有这等耐力,躲在雪中毫不动弹。难道白雪塞耳,竟没听到我叫人出掌搏击吗?」

    黑衣僧只叫:「师父!」瞪目呆视。白眉僧道:「冤孽,冤孽。此人非你所杀,可也是你所杀。」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颤声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这是雪人,原无伤人之意。但你掌力猛恶,出掌之际,难道竟无杀人之心幺?」黑衣僧道:「弟子确有杀人之心。」

    白眉僧望着彭长老,目不转睛的瞧了一会,目光柔和,充满了悲悯之意,只这幺一瞧,彭长老的「摄心术」竟尔消于无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来:「你……你是丐帮的长老,我记起了!」彭长老脸上笑咪咪的神色于剎那间影踪不见,眉宇间洋溢乖戾之气,说道:「你是铁掌帮的裘帮主啊,怎地做了和尚?」

    这黑衣僧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当日在华山绝顶顿悟前非,皈依一灯大师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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