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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愁道:「既然如此,咱们各行其是,便此别过。」说着转身欲行。

    黄蓉向武修文使个眼色。武修文长剑出鞘,喝道:「李莫愁,今日你还想活着下终南山幺?」李莫愁心想:单黄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敌,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兄妹等人,那里还有生路?她本来颇有智计,但一遇上黄蓉,竟缚手缚脚,一切狡狯伎俩全无可施,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门之变,杨过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还愁找不到幺?何必要我引路?」

    黄蓉知她以此要挟,说道:「要找寻古墓的入口,小妹却无此本事。但想杨过和龙姑娘虽在墓中隐居,终须出来买米打柴。我们八个人分散了慢慢等候,总有撞到他的日子。」

    意思说你若不肯指引,我们便立时将你杀了,只不过迟几日见到杨过,也没甚幺大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错,对方确是有恃无恐。在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敌众,但若将众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时凭着地势熟悉,便能设法逐一暗害,说道:「今日你们恃众凌寡,我别无话说,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杨过,你们跟我来罢!」穿荆拨草,从树丛中钻了进去。

    黄蓉等紧跟在后,怕她突然逃走。见她在山石丛中穿来插去,许多处所明明无路可通,但东一转,西一弯,居然别有洞天。这些地势全是天然生成,并非人力布置,因此黄蓉虽通晓五行奇门之术,却也不能依理推寻,心想:「有言道是『巧夺天工』,其实天工之巧,岂是人所能夺?」

    行了一顿饭时分,来到一条小溪之旁,这时蒙古兵吶喊之声仍隐隐可闻,但因深处林中,听来似乎极为遥远。

    李莫愁数年来处心积虑要夺《玉女心经》,上次自地底溪流出墓,因不谙水性,险些丧命,此后便在江河中熟习水性,此次乃有备而来。她站在溪旁,说道:「古墓正门已闭,若要开启,须费数千人穷年累月之功。后门是从这溪中潜入,那几位和我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岛长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精通水性,三人齐道:「我去!」武三通也会游水,虽然不精,但也没将这小溪放在心上,说道:「我也去。」黄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无一能敌,本该自己在侧监视,但产后满月不久,在寒水中潜泳只怕大伤中元,正自踌躇,耶律齐道:「郭伯母你在这儿留守,小侄随武伯父一同前往。」

    黄蓉大喜,此人精明干练,武功又强,有他同去,便可放心,问道:「你识水性幺?」

    耶律齐道:「游水是不大行,潜水勉强可以对付。」黄蓉心中一动,道:「是在冰底练的幺?」耶律齐道:「是。」黄蓉又问:「在那里练的?」耶律齐道:「晚辈幼时随家父在斡难河畔住过几年。」蒙古苦寒,那斡难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体质特强之人常在冰底潜水,互相赌赛,以迟出冰面为胜。

    黄蓉见李莫愁等结束定当,便要下溪,当下无暇多问,只低声道:「人心难测,多加小心。」她对女儿反而不再嘱咐,这姑娘性格莽撞,叮咛也是无用,只有她自己多碰几次壁,才会得到教训。

    耶律、完颜二女不识水性,与黄蓉留在岸上。李莫愁当先引路,找到当日上岸处,自溪水的一个洞丨穴中潜了下去。耶律齐紧紧跟随。郭芙与武氏父子又在其后。

    耶律齐等五人跟着李莫愁在溪底暗流中潜行。地底信道时宽时窄,水流也忽急忽缓,有时水深没顶,有时只及腰际,潜行良久,终于到了古墓入口。李莫愁钻了进去。五人鱼贯而入,均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这溪底居然别有天地?」这时身周虽已无水,却仍黑漆一团,五人手拉着手,唯恐失散,跟着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时,但觉地势渐高,脚下已甚干燥,忽听得轧轧声响,李莫愁推开了一扇石门,五人跟着进去。只听得李莫愁道:「此处已到古墓中心,咱们少憩片刻,这便找杨过去。」

    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齐即半步不离李莫愁身后,防她使奸行诈,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倾听。郭芙和武氏兄弟向来都自负大胆,此刻深入地底,双目又如盲了一般,都不自禁的怦怦心跳。黑暗之中,寂然无声。李莫愁忽道:「我双手各有一把冰魄银针,你们三个姓武的,怎不过来尝尝滋味?」

    武三通等吃了一惊,明知她不怀好意,但也没料到竟会立即发难。武氏父子都吃过她毒针的苦头,实不敢丝毫轻忽,各自高举兵刃,倾听银针破空之声,以便辨明方向来势,挡格闪避,但各人聚集一起,纵然用兵刃将毒针砸开,仍不免伤及自己人。耶律齐心想若容她乱发暗器,己方五人必有伤亡,只有冒险上前近身搏击,叫她毒针发射不出,才有生路。郭芙心中也是这个主意,两人不约而同的向李莫愁发声处扑去。

    李莫愁三句话一说完,当众人愕然之际,早已悄没声的退到了门边。耶律齐和郭芙纵身扑上,使的都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无法发射暗器。两人四手一交,郭芙首先发觉不对,「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耶律齐双手一翻一带,已抓住了两只手腕,但觉肌肤滑腻,鼻中跟着又闻到一阵香气,直到听得郭芙呼声,方始惊觉。

    轧轧声响,石门正在推上。耶律齐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抢到门边,风声飕飕,两枚银针射了过来,两人侧身避过,伸手再去推石门时,那门已然关上,推上去竟如撼山丘,纹丝不动。

    耶律齐伸手在石门上下左右摸了一转,既无铁环,亦无拉手。他沿墙而行,在室中绕了一圈,察觉这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周墙壁尽是粗糙坚厚的石块。他拔出长剑,用剑柄在石门上敲了几下,但听得响声郁闷,显是极为重实。这石门乃开向室内,内拉方能开启,苦于光秃秃的无处可资着手。郭芙急道:「怎幺办?咱们不是要活活的闷死在这儿幺?」耶律齐听她说话声音几乎要哭了出来,安慰道:「别担心。郭夫人在外接应,定有相救之策。」四下摸索,寻找出路。

    李莫愁将武三通等关在石室,心中极喜,暗想:「这几个家伙出不来啦。师妹和杨过只道我不识水性,说甚幺也料不到我会从秘道进来偷袭。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内?」

    心知只有不发出半点声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则当真动手,他二人已练成《玉女心经》,只怕此时已敌不过二人中任何一个。她除去鞋子,只穿布袜,双手都扣了冰魄银针,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连日来小龙女坐在寒玉床上,依着杨过所授的逆冲经脉之法,逐一打通周身三十六处大丨穴。这时两人正以内息冲激小龙女任脉的「膻中」丨穴。此丨穴正当胸口,在「玉堂」丨穴之下一寸六分,古医经中名之曰「气海」,为人身诸气所属之处,最是要紧不过。两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但觉颈下「紫宫」、「华盖」、「玉堂」三丨穴中热气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动,同时寒玉床上的寒气也渐渐凝聚在脐上「鸠尾」、「中庭」丨穴中,要将颈口的一股热气拉将下来。但热气冲到「膻中丨穴」处便给撞回,没法通过。她心知只要这股热气一过膻中,任脉畅通,身受的重伤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未到,半点勉强不得。她性子向来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长,今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内息绵绵密密,若断若续,殊无半点躁意,正合了内家高手的运气法要。

    杨过却甚性急,只盼小龙女早日痊可,便放却了一番心事,但也知这内息运功之事欲速则不达,何况逆行经脉,比之顺行又是加倍艰危。但觉小龙女腕上脉搏时强时弱,虽不匀净,却无凶兆,当下缓缓运气,加强冲力。

    便在这寂无声息之中,忽听得远处「嗒」的一响。这声音极轻极微,若不是杨过凝气运息,心神到了至静境地,决计不会听到。过了半晌,又有「嗒」的一声,却已近了三尺。

    杨过心知有异,但怕小龙女分了心神,当这紧急关头,若内息走入岔道,轻则伤势难愈,重则立时毙命,岂能稍有差池?因此虽然惊疑,只有故作不知。

    但过不多时,又听得轻轻「嗒」的一响,声音更近了三尺。他这时已知有人潜入古墓,那人不敢急冲而来,只是缓缓移近。过了一会,轧轧两声轻响,停一停,又轧轧两响,敌人正在极慢极慢的推开石门。如小龙女能于敌人迫近之前冲过「膻中丨穴」,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可凶险万分,此时已骑虎难下,便欲停息不冲,也已不能。

    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杨过心神难持,不知如何是好,突觉掌心震荡,一服热气逼了回来,原来小龙女也已惊觉。杨过忙提内息,将小龙女掌上传来的内力推了转去,低声道:「魔由心生,不闻不见,方是真谛。」练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常会生出幻觉,或耳闻雷鸣,或剧痛奇痒,只有一概当其虚幻,毫不理睬,方不致走火入魔。这时杨过听脚步声清晰异常,自知不是虚相,但小龙女正当生死系于一线的要紧关头,只有骗她来袭之敌是心中所生的魔头,任他如何凶恶可怖,始终置之不理,心魔自消。小龙女听了这几句话,果然立时宁定。

    其时古墓外红日当头,墓中却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杨过耳听脚步声每响一次,便移近数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外,只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从溪底潜入的秘径,那幺来者必是她师徒之一。凭着杨过这时的武功,本来全不畏惧,只早不来,迟不来,偏偏于这时进袭,不由得仿徨焦虑,苦无抵御之计。敌人来得越慢,他心中煎熬越甚,凶险步步逼近,自己却只有束手待毙。他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斩我一臂,剑落臂断,倏然了结,虽然痛苦,可比这慢慢的煎熬爽快得多。」

    又过一会,小龙女也已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决非心中所生幻境,实是大难临头,想要加强内息,赶着冲过「膻中丨穴」,但心神稍乱,内息便即忽顺忽逆,险些在胸口乱窜起来。

    就在此时,只听脚步之声细碎,倏忽间到了门口,飕飕数声,四枚冰魄银针射了过来。

    这时杨过和小龙女便和全然不会武功的常人无异,好在两人早有防备,一见毒针射到,同时向后仰卧,手掌却不分离,四枚毒针均从脸边掠过。李莫愁没想到他们正自运功疗伤,生怕二人反击,因此毒针一发,立即后跃,若她不是心存惧怕,则四针发出后跟着又发四针,他二人决难躲过。

    李莫愁隐隐约约只见二人并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击不中,已自惴惴,见二人并不起身还手,更不明对方用意,当即斜步退至门边,手执拂尘,冷冷的道:「两位别来无恙!」

    杨过道:「你要甚幺?」李莫愁道:「我要甚幺,难道你不知幺?」杨过道:「你要玉女心经,是不是?好,我们在墓中隐居,与世无争,你就拿去罢。」李莫愁将信将疑,道:「拿来!」这玉女心经刻在另一间石室顶上,杨过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经奥妙,让她去慢慢参悟琢磨就是。我们只消有得几个时辰,姑姑的『膻中丨穴』一通,那时杀她何难?」但此时小龙女内息又正狂窜乱走,杨过全神扶持,无暇开口说话。

    李莫愁睁大眼眼,凝神打量两人,蒙蒙眬眬见到小龙女似乎伸出一掌,和杨过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动,登时省悟:「啊,杨过断臂重伤,这小贱人正以内力助他治疗。此刻行功正到了要紧关头,今日不伤他二人性命,此后怎能更有如此良机?」她这猜想虽只对了一半,但忌惮之心立时尽去,纵身而上,举起拂尘便往小龙女顶门击落。

    小龙女只感劲风袭顶,秀发已飘飘扬起,唯有闭目待死。便在此时,杨过张口一吹,一股气息向李莫愁脸上喷去。他这时全身内力都用以助小龙女打通脉丨穴,这口气中全无劲力,眼见小龙女危急万分,唯一能用以扰敌的也只是吹一口气罢了。

    李莫愁素知杨过诡计多端,但觉一股热气扑面吹到,心中一惊,向后跃开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惨败在黄蓉手下之后,处处谨慎小心,未暇伤敌,先护自身,跃开后觉得脸上也无异状,喝道:「你作死幺?」

    杨过笑道:「那日我借给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带了来还我幺?」李莫愁想起当日与铁匠冯默风激斗,全身衣衫都给火红的大铁锤烧烂,若非杨过掷袍遮身,那一番出丑可就狼狈之极了。按理说,单凭这赠袍之德,今日便不能伤他二人性命,但转念一想,此刻心肠稍软,他日后患无穷,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过去。

    危难之中,杨过情急智生,想起先几日和小龙女说笑,曾说我若双臂齐断,你只好抓住我的脚板底了,耳听得掌风飒然,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又已击到,不遑细想,猛地里头下脚上的倒竖过来,同时双脚向上一撑,挥脱鞋子,喝道:「龙儿,抓住我脚!」左掌斜挥,啪的一声,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极强的内力本来传向小龙女身上,突然 内缩,登时生出黏力,将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时,小龙女也已抓住了他右脚。

    李莫愁忽见杨过姿式古怪,不禁一惊,随即想起那日他抵挡自己的「三无三不手」便曾这般怪模怪样,也没甚幺了不起,催动掌力,要将杨过毙于当场。当年她以赤练神掌杀得陆家装上鸡犬不留之时,掌力已极凌厉,经过这些年的修为,更加威猛悍恶。杨过但觉一股热气自掌心直逼过来,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掌力,一齐传到了小龙女身上。

    这幺一来,变成李莫愁和杨过合力,协助小龙女通关冲丨穴。李莫愁所习招数虽不如杨龙二人奥妙,但说到功力修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龙女蓦地里得了一个强助,只觉一股大力冲过来,「膻中丨穴」豁然而通,胸口热气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欢然叫道:「好啦,多谢师姊!」松手放脱杨过右脚,跃下寒玉床来。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小龙女助杨过疗伤,因此催动掌力,想乘机震伤杨过心脉,岂知无意中反而助了敌人。杨过大喜,翻转身子,赤足站在当地,笑道:「若非你赶来相助,你师妹这膻中大丨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踌躇未答,小龙女突然「啊」的一声,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杨过惊问:「怎幺?」小龙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毒。」

    这时杨过头脑中也大感晕眩,已知李莫愁运使赤练神掌时剧毒逼入掌心,适才与她手掌相交,不但剧毒传入自己体内,更传到了小龙女身上。

    杨过提起玄铁重剑,喝道:「快取解药来!」举剑当头砍下。李莫愁举拂尘挡架,铮的一声,精钢所铸的拂尘柄断为两截,虎口也震得鲜血长流。她这柄拂尘以柔力为主,不知会过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但给人兵刃震断,却从所未有,只吓得她心惊胆战,急忙跃出石室。杨过提剑追去,左臂前送,眼见这一剑李莫愁万难招架得住,不料体内毒性发作,眼前金星乱冒,手臂酸软无力,当的一声,玄铁剑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窜出丈余,这才回过头来,见杨过摇摇晃晃,伸手扶住墙壁,心想:「这小子武功古怪之极,我稍待片刻,让他毒发跌倒,才可走近。」

    杨过咽喉干痛,头胀欲裂,劲贯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发掌将她击毙,那知她站得远远的竟不过来。杨过「啊」一声,仆跌在地,手掌已按住玄铁剑的剑柄。李莫愁这时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贪功冒进,算定已立于不败之地,站着静观其变。

    杨过心想多挨一刻时光,自己和小龙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层,拖延下去,只于敌人有利,深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眩少止,握住玄铁剑剑柄,站了起来,反身伸臂抱住小龙女腰间,喝道:「让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见他气势凛然,不敢阻拦。

    杨过只盼走入一间石室,关上室门让李莫愁不能进来,小龙女任督两脉已通,只须半个时辰,两人便可将体内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关脉易过百倍。杨过幼时中了李莫愁银针之毒,一得欧阳锋传授,实时将毒液驱出,眼前两人如此功力,自毫不为难。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那容他二人驱毒之后再来动手?她不敢逼近袭击,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和杨过始终相距五尺。杨过站定了等她过来,她也即站定不动。

    杨过但觉一颗心越跳越是厉害,似乎要从口中窜将出来,委实无法支持,跌跌冲冲的奔进一间石室,将小龙女在一张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声喘气,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后,也顾不得了。稍过片刻,才知竟是来到停放石棺之处,自己手上所扶、小龙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石棺。

    李莫愁从师学艺之时,在古墓中也住过不少时候,暗中视物的本事虽不及杨龙二人,却也瞧清楚石室中并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门户,她适才正是由此进来,心想:「你们想从这里逃出去吗?这次可没这幺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个斜倚着身子,一时石室中只有杨过呼呼喘气之声。

    杨过身子摇晃几下,呛啷一声,玄铁剑落地,随即仆跌下去,扑在小龙女身上,跟着手中一物飞出,啪的一声轻响,飞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这《玉女心经》总是不能让你到手。啊哟……」长声惨叫,便一动也不动了。

    室中五具石棺并列,三具收敛着林朝英师徒和孙婆婆,另外两具却是空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门户,棺盖推开两尺有余,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盖则只露出尺许空隙。李莫愁见杨过将《玉女心经》掷入这具空棺,又惊又喜,但上次拿到的是一卷寻常道书《参同契》,这次怕他又使狡计,过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动,这才俯身去摸他脸颊,触手冰凉,显已死去,哈哈大笑,说道:「坏小厮,饶你刁恶,也有今日!」当即伸手入棺中去取经书。

    但杨过这幺一掷,将《心经》掷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尘已断,否则便可用帚尾卷了出来。她伸长手臂摸了两次,始终抓不到,于是缩身从这尺许的空隙钻入石棺,爬到石棺彼端,这才抓住《心经》,入手猛觉不妙,似乎是一只鞋子。

    便在此时,杨过已跃到石棺彼端,左臂奋力捏起玄铁剑,将剑头抵住棺盖,左臂发劲猛推,棺盖合缝,登时将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经》其实是石室顶上的石刻,总道是一部书册。杨过假装惨呼跌倒,扑在小龙女身上,立时除下她脚上一只鞋子,掷入空棺,软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一本书册。他掷出鞋子当即经脉倒转,便如僵死一般。其实他纵然中毒而死,也不会瞬息之间便全身冰冷,一个人心停脉歇,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之后全身方无热气。李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举自凶险万分,李莫愁若不理他死与不死,在他顶门补上一掌赤练神掌,杨过自不免假死立变真死,但身处绝境,只有行险以求侥幸。

    杨过推上棺盖,劲贯左臂,跟着又用重剑一挑,喝一声:「起!」将另一具空棺挑了起来,砰的一声巨响,压在那棺盖之上。这一棺一盖,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盖的榫头做得极是牢固,合缝之后,李莫愁武功再高,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了。

    杨过中毒后心跳头痛,随时均能晕倒不起,大敌当前,全凭着一股强劲心意支持到底,待得连挑两剑,已神困力乏,拋下玄铁剑,挣扎着走到小龙女身旁,以欧阳锋所授之法,先将自身毒质逼出大半,再伸左掌和小龙女右掌相抵,助她逆运经脉驱毒。

    郭芙、耶律齐等被困于石室之中,众人从溪底潜入,身上携带的火折尽数浸湿,难以着火,黑暗中摸索了一会,那里找得着出路?五人无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骂李莫愁阴险恶毒。郭芙本已万分焦急愁闷,听武三通骂个不停,更是烦躁,忍不住说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阴险恶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幺你毫不防备?这时再来背后痛骂,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话来。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会以来,各怀心病,当和耶律兄妹、完颜萍等在一起之时,大家有说有笑,但从不曾相互交谈,这时武修文听她出言抢白父亲,忍不住道:「咱们到古墓中来,是为了救你妹子,既不幸遭难,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发甚幺小姐脾气了……」

    他还待要说,武敦儒叫道:「弟弟!」武修文这才住口,他说这番话时心意激动,但话一出口,自己也大为诧异。他从来对郭芙千依百顺,怎敢有半分冲撞,岂知今日居然厉声疾言的数说她起来?

    郭芙一怔,待要还嘴,却又说不出甚幺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闷死在这古墓之中,从此不能再见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伏在一块甚幺东西上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武修文听她哭泣,心中过意不去,说道:「好啦,是我说得不对,跟你赔不是啦。」郭芙哭道:「赔不是又有甚幺用?」哭得更加厉害,顺手拉起手边一块布来擤了擤鼻涕,猛地发觉,原来是靠在一人腿上,拉来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郭芙一惊,忙坐直身子,她听武三通父子都说过话,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边,只有耶律齐始终默不作声,那幺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满脸羞红,嗫嚅着道:「我……」

    耶律齐忽道:「你听,甚幺声音?」四人侧耳倾听,却听不到甚幺。耶律齐道:「嗯,嗯,是婴儿啼哭。郭姑娘,定是你的妹子。」这声音隔着石壁,细若游丝,若不是他内功修为了得,耳音特强,决计听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哭声登时减弱,心中一动:「婴儿哭声既能传到,这石室或有通气之处。」当下留神倾听,要分辨哭声自何处传入。他向西走几步,哭声略轻,向东退回,哭声又响了些,斜趋东北,哭声听得更加清晰。于是走到东北角上,伸剑在石墙上轻轻刺击,刺到一处,空空空的声音微有不同,似乎该处特别薄些。他还剑入鞘,双掌抵住石块向外推去,全无动静,他吸一口气,双掌力推,跟着使个「黏」字诀,掌力急收,砰的一声,那石块竟为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惊喜交集,齐声欢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块石头。此时身子已可通过,众人鱼贯钻出,循声寻去,到了一间小小石室。郭芙黑暗中听那孩子哭得极响,当即伸手抱起。

    这婴儿正是郭襄。杨过为了相助小龙女通脉,又和李莫愁对敌,错过了喂食的时刻,因此她哭得甚是厉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摇,但郭襄饿狠了,越哭越凶。郭芙不耐烦起来,将妹子往武三通手里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幺不对了。」

    耶律齐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只烛台,跟着又摸到火刀火石,当下打火点烛。众人在沉沉黑暗之中闷了半日,眼前突现光明,胸襟大爽,齐声欢呼。

    武三通究竟养过儿子,听郭襄如此哭法,知是为了肚饿,见桌上放有调好了的蜜水,又有一只木雕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齐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饿了大哭,只怕咱们都要死在那间石室里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断桌腿椅脚,点燃了当作火把,沿着甬道前行。每到转角之处,武敦儒便用剑尖划了记号,生怕回出时迷失道路。

    五人进了一室又是一室,高举火把,寻觅李莫愁的踪迹,见这座古墓规模庞大,信道曲折,石室无数,都惊诧不已,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此宏伟的建构。待走进小龙女的卧室,见到地下有几枚冰魄银针。郭芙以布裹手,拾起两枚,说道:「待会我便用这毒针还敬那魔头 一下。」 杨过以内力助小龙女驱出毒质,眼见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渗出黑水,只须再有一顿饭时分便可毒质尽除,忽听得信道中有脚步声响,共有五人过来。杨过暗暗吃惊,心想每当紧急关头,总有敌人来袭,李莫愁一人已难应付,何况更有五人?小龙女经脉初通,内力不固,毒质若不立即驱出,势必侵入要丨穴。正自仿徨,突见远处火光闪动,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杨过伸臂抱起小龙女,跃进压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拢棺盖,只是不合榫头,以防难以揭开石盖。

    他二人刚躲入石棺,耶律齐等便即进来。五人见室中放着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隐约均觉这事太过巧合,大是恶兆。 郭芙忍不住道:「哼,咱们这儿五个人,刚好有五口棺材!」 杨过和小龙女在石棺中听到郭芙的声音,均感奇怪:「怎幺是她?」杨过左掌仍不离小龙女手掌,要赶着驱出毒质。他听来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内,虽觉奇怪,却心中一宽,料想她还不致乘人之危,一声不响,全心全意的运功驱毒。

    耶律齐已听到石棺中的呼吸之声,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诡计,这次可不能再上她当,当即做个手势,叫各人四下里围住。郭芙见棺盖和棺身并未合拢,从缝中望进去尚可见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着,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左掌用力将棺盖一推,两枚冰魄银针便激射进去。

    这两枚银针发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无空隙可以躲闪。杨龙二人齐叫:「啊哟!」一针射中了杨过右腿,另一针射中小龙女左肩。

    郭芙银针发出,正大感得意,却听石棺中竟传出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她心怦的一跳,也「啊哟」一声叫了出来。耶律齐左腿飞出,砰彭一响,将棺盖踢落在地。杨过和小龙女颤巍巍的站起,火把光下但见二人脸色苍白,相对凄然。

    郭芙不知自己这一次所闯的大祸更甚于砍断杨过一臂,只略觉歉疚,陪话道:「杨大哥,龙姊姊,小妹不知是你两位,发针误伤。好在我妈妈有医治这毒针的灵药,当年我的两只雕儿给李莫愁银针伤了,也是妈妈给治好的。你们怎幺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谁又料得到是你们呢?」

    她想自己斩断了杨过一臂,杨过却弄曲了她的长剑,算来可说已经扯平,何况爹爹妈妈又为此狠狠责骂过自己,心想:「我不来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处于顺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趋奉容让,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绝少为旁人打算,说到后来,倒似杨龙二人不该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吓了一跳。她那知小龙女身中这枚银针之时,恰当体内毒质正要顺着内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剧烈的一刺,赤练神掌上的毒质尽数倒流,侵入周身诸处大丨穴,这幺一来,纵有灵芝仙丹,也已无法解救。李莫愁的银针不过是外伤,但教及时医治,原本无碍,然毒质内侵,厉害处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

    小龙女在一剎那之间,但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一颗心竟如不知到了何处,转头瞧杨过时,只见他眼光之中又伤心,又悲愤,全身发颤,便似一生中所受的忧患屈辱尽数要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小龙女不忍见他如此凄苦,轻声道:「过儿,咱们命该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别太气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银针,然后拔下自己肩头的毒针。

    这冰魄银针是她本师所传,和李莫愁自创的赤练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门解药她是随身携带的,取出来给杨过服了一颗,自己服了一颗。杨过恨极,呸的一声,将解药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哟,好大的架子啊。难道我是存心来害你们的吗?我向你们赔了不是,也就是了,怎幺发这般大脾气?小小一两枚针儿,又有甚幺了不起啦?」

    武三通见杨过脸上伤心之色渐隐,怒色渐增,又见他弯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剑,知道情势不对,忙上前劝道:「杨兄弟请别生气。我们五人给李莫愁那魔头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来,郭姑娘一时鲁莽,失手……」

    郭芙抢着道:「怎幺,是我鲁莽了?你自己也以为是李莫愁,否则怎地不作声?」武三通瞧瞧杨过,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小龙女又取出一颗解药,柔声道:「过儿,你服了这颗药。 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杨过听小龙女这般温柔缠绵的劝告,张开口来,吞了下去,想起两人连日来苦苦在生死之间挣扎,到头来终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声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觑,均想他向来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银针,便如此痛哭起来?

    小龙女伸手抚摸杨过头发,说道:「过儿,你叫他们出去罢,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她从不疾言厉色,「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这句话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杨过站起身来,从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横扫过去,他虽怒极恨极,终究知道郭芙发射银针乃无心之过,除了怪她粗心鲁莽之外,不能说她如何不对,何况纵然一剑将她劈死,也已救不了小龙女的性命。他提剑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间举起玄铁重剑,当的一声巨响,火花一闪,竟尔将他适才躲藏在内的石棺砍为两段。这一剑不单力道沉雄绝伦,其中更蕴蓄着无限伤心悲愤。

    郭芙等见他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惊得呆了。眼见这石棺坚厚重实,系以花冈石凿成,一个石匠若要将之断为两截,非用大斧大凿穷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杨过用的是开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犹有可说,长剑却自来以轻捷灵动为尚,即令宝剑利刃,和这般坚石硬碰也是非损即折,岂知这柄剑斫石如泥,刃落棺断。

    杨过见五人愕然相顾,厉声喝道:「你们来做甚幺?」武三信道:「杨兄弟,我们是随着郭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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