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挡,又怎敌得住郭靖的神勇?国师眼见危急,金轮飞出,往郭靖头顶撞去。郭靖低头让过,脚下丝毫不停。

    杨过心想:「倘若他拿住了忽必烈,蒙古人投鼠忌器,势必放他脱身。我再不下手,更待何时?」稍一迟疑,百忙中陡然想起答允过程英的话,又问一句:「郭伯伯,我爹爹当真罪大恶极,你非杀他不可幺?」郭靖一怔,此时那里还有余暇细想,顺口答道:「他认贼作父,叛国害民,人人得而诛之。」

    杨过这一下问得清清楚楚,更无丝毫迟疑,提起君子剑,便要往他后颈插落。其时郭靖正全力奔跑,杨过只感到他背上热气一阵阵传到自己小腹胸口,立时想到前晚他大耗真元,以内力为自己调气顺息的原意,而此刻他明明已可乘小红马脱出重围,只因听得自己一声乎叫,便不顾性命的冲过来相救。杨过从来没有父亲,遇到危难之时,内心总盼有个爱护自己、能保护自己的父亲,此刻身在郭靖背上,情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只觉得郭靖便是自己所盼望的父亲,他可放弃自己一切来维护自己。至于亲生之父,只不过是一个虚无渺茫的意念,既从来没见过他面,也不知他是否爱惜自己,为了「报杀父之仇」这五个空泛字眼,是不是该将这个自己背负在身、拼命救护、犹如父亲之人一剑杀死?

    白影闪动,潇湘子哭丧棒击向郭靖后脑,郭靖正以掌法与国师的金轮、尼摩星的铁蛇两般兵刃周旋,杨过自然而然的挺剑格开哭丧棒。两人棒剑相交,拆了数十招,郭靖叫道:「小心,他棒头会放毒!」潇湘子转身到杨过身后,挺棒点疾杨过后心要丨穴,这时他身在郭靖背上,既难回剑招架,又不易闪避。郭靖左掌「神龙摆尾」向后击出,砰的一声,正中杆棒,只震得潇湘子全身发烧,一张白森森的脸登时通红。

    便在此时,尼摩星着地滚进,铁蛇挺上,蛇头已触到郭靖左胁。郭靖全身内劲有七成正在对付金轮国师,三成震开潇湘子的杆棒,全无余力抵御铁蛇,危急中左胁斗然向后缩了半尺,总算避过了敌招最厉害的锋芒,但铁蛇蛇头还是刺入他胁中数寸。

    郭靖一运气,肌肉回弹,铁蛇进势受阻,难再深入,跟着飞起左腿,将尼摩星踢了个斤斗。尼摩星眼见铁蛇刺中要害,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已经到手,大喜之下,万料不到敌人竟有败中求胜的厉害功夫,这一腿正中胸口,喀喇一响,三根肋骨齐断。

    金轮国师乘虚而入,掌力疾催。郭靖左胁气门已破,再也抵挡不住,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压至,再行硬拚,非命丧当场不可,只得卸去掌力,以本身二十余年上乘内功强接了这一招,身子连晃,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命虽垂危,还是顾念杨过,叫道:「过儿,快去抢马,我给你挡住敌人。」

    杨过眼见他拚命救护自己,胸口热血上涌,那里还念旧恶?心想郭伯伯义薄云天,我若不以一命报他一命,真是枉在人世了。当即从他背上跃下,将君子剑舞成一团剑花,护住了郭靖,势如疯虎,招招都是拚命。郭靖道:「过儿快别理我,自己逃命要紧。」杨过只道:「郭伯伯,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剑光霍霍,只护着郭靖,全然不顾自身。

    国师与潇湘子提起兵刃,一齐攻向郭靖身前。杨过剑招灵动,逼得二人近不了身。蒙古数千军马四下里围住,呼声震动天地,眼望着三人激斗。

    郭靖连声催杨过快逃,却见他一味维护自己,又是焦心,又是感激,触动内伤,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尼摩星断了三根肋骨,强忍疼痛,提着铁蛇慢慢走近,想来刺杀郭靖。杨过狂刺数剑,俯身将郭靖负在背上,向外猛冲。他武功本就不及国师,这时负着郭靖,怎能支持?又斗数合,嗤的一声,左臂被金轮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注:镇守襄阳城之安抚使原为吕文德,因守城有功,升为宋朝枢密副使(相当于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受宰相贾似道拉拢,与其结党,襄阳改由其弟吕文焕任安抚使。

    第 二 十 二 回  危 城 女 婴

    郭靖与杨过眼见无幸,蒙古军马忽地纷纷散开,一个年老跛子左手撑着铁拐,右手舞动一个烧红了的铁锤,冲杀进来,叫道:「杨公子快向外闯,我给你断后。」杨过百忙之中一瞥,认得是桃花岛弟子铁匠冯默风,甚觉诧异,激斗之际,也无暇去细想这人如何会突然到来。

    原来冯默风被蒙古兵征入军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刺杀了蒙古兵一名千夫长、一名百夫长。他下手隐秘,未给发觉。这日听得吶喊声响,在高处望见郭靖、杨过受困,当下将大铁锤放入冶炉中烧红,杀入解救。他将大铁锤舞得风声呼呼,蒙古兵将见到这个烧红的大铁锤飞舞而来,尽皆远远逃开,不敢阻拦,登时给他杀出一条血路。

    杨过心中一喜,挥剑抢出,但国师金轮转动,将他剑招和冯默风的铁锤同时接过,只有当潇湘子哭丧棒向郭靖背上递去之时,国师才放松杨过,让他回剑相救。但若他的轮子砸向郭靖,潇湘子也必运杆棒架开。他二人均不欲对方杀了郭靖,抢得「蒙古第一勇士」

    的称号,若非他二人争功,杨过虽舍命死战,郭靖亦已不免丧命。忽必烈当日许下「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本盼人人奋勇,岂知各人互相牵制,竟收反效,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郭靖性命虽保于一时,蒙古军却已在四周布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国师与潇湘子着着争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寻瑕抵隙,东一下西一下的使着阴毒招数。

    这时郭靖与杨过在万军之中已斗了大半个时辰,日光微偏,国师舞动金轮,招数突变,当的一下,与杨过长剑相交。君子剑削铁如泥,金轮登时给削出了一道缺口。国师并不在意,仍向前急推,轮子随伴着一股极强的劲风压将过来。杨过只怕伤到郭靖,不敢侧身闪避,回剑相挡,金轮微斜,嗤的一声轻响,右手下臂又给轮口划伤,伤口虽不深,但划破了血脉,鲜血迸流,数招之间,只觉腿臂渐渐发软,力气渐弱,敌人攻势正急,那能缓出手来裹伤止血?潇湘子见有便宜可捡,挥棒将尼摩星铁蛇震开,猛地跃起,杆棒向郭靖当头点下,便要施放毒砂。

    杨过大惊,危急中左手长出,抓住了杆棒棒头,右手中长剑顺势刺出。此时他全身门户大开,国师只要轻轻一轮,立时便可要了他性命,但国师有意要借他之手逐开潇湘子,挥掌逼开冯默风,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将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潇湘子没料想杨过竟会拼命胡来,身未落地,杆棒已给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气,眼前乌光闪动,剑尖已刺到了胸口,只得撒手放棒,身向后仰,保住了性命。

    冯默风锤拐齐施,往国师背心急砸。国师回轮挡开,当当两响,震得冯默风双手虎口齐裂。国师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冯默风虎吼一声,挥铁锤砸向国师背心。国师左掌回拍,这一拍中使上了内劲,料得要将这怪人震得呕血身亡。不料嗤嗤声响,左掌剧痛,手掌竟粘在烧红了的大铁锤上。国师急忙缩手,左掌心肉已烧得焦烂。冯默风见对方连连挥手,后心露出空隙,双手自国师背后伸前,牢牢抱住了他身子,两人翻倒在地。

    本来两人武功相差甚远,但金轮国师一掌拍上了烧红的大铁锤,掌心烧焦,痛入心肺,冯默风又不顾自身,与他拼命,国师竟给他抱住了脱身不得。国师手掌既痛,又失了捉拿郭靖的良机,而阻挠自己的却又是个武功低微的老人,如何不怒?左手成掌,击在冯默风肩头,只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倒翻一般。冯默风在军中眼见蒙古军残忍暴虐、驱民攻打襄阳,又眼见郭靖奋力死战,击退敌军,他与郭靖素不相识,更不知他是师门快婿,但知此人一死,襄阳难保,是以立定了主意,宁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险。

    出掌快捷无伦,啪啪啪几下,打得冯默风筋折骨断,内脏重伤,但他双手始终不放,十指深深陷入国师胸口肌肉。

    蒙古众兵将本来围着观斗,只道国师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见国师倒地,潇湘子退开,便一拥而上。杨过暗叹:「罢了,罢了!」挥动潇湘子的杆棒乱砸乱打,无意中触动机括,波的一声轻响,棒端喷出一股黑烟,身前十余名蒙古兵将给毒烟一熏,登时摔倒。

    杨过微微一怔,立时省悟,负着郭靖大踏步往前,见蒙古兵将如潮水般涌至,他一按机括,黑烟喷出,又是十余名军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将虽然善战,但人人奉神信妖,见他杆棒一挥,黑烟喷出,即有十余人倒地昏晕,齐声发喊:「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躲避!」

    忽必烈的近卫亲兵勇悍绝伦,念着王爷军令如山,虽见危险,还是扑上擒拿。杨过杆棒一点,黑烟喷出,又毒倒了十余人。

    他撮唇作哨,黄马迈开长腿,飞驰而至。杨过奋力将郭靖拥上马背,只感手足酸软,再也无力上马,只得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叫道:「马儿,马儿,快快走罢!」黄马甚有灵性,见主人无力上马,只仰头长嘶,不肯发足。杨过见蒙古军又从四下里渐渐逼至,心想杆棒上毒砂虽然厉害,总有放尽之时,提起剑来要往马臀上一刺催其急走,总是不忍,大叫:「马儿快走!」伸杆棒往马臀戳去。他战得脱力,杆棒伸出去准头偏了,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被杆棒一戳,睁开眼来,俯身拉住杨过胸口,将他提上马背。黄马长声欢嘶,纵蹄疾驰。

    但听得号角急呜,此起彼落,郭靖纵声低啸,汗血宝马跟着奔来,大队蒙古军马也急冲追至。红马奔在黄马之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杨过知道黄马虽是骏物,毕竟不如红马远甚,猛吸一口气,抱住郭靖,一齐跃上红马。就在此时,背后呜呜声响,金轮急飞而至。杨过心中一痛:「冯铁匠死在国师手下了。」心念甫动,金轮越响越近,杨过低伏马背,只盼金轮从背上掠过,但听声音近地,竟是来削红马马足。

    原来国师将冯默风打死,站起身来,见郭靖与杨过已纵身上马,追之不及,当即掷出金轮,准头定得甚低。他见杨过在郭靖身后,算到便以金轮打死杨过,红马仍会负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断马足,方能建功。

    杨过听得金轮渐渐追近,只得回剑去挡,明知自己气力耗尽,这一剑绝难挡架得住,但实迫处此,也只得尽力而为,眼见轮子距马足已不过两尺,呜呜之声,响得惊心动魄,他垂剑护住马腿,岂知红马一发了性,越奔越快,过得瞬息,金轮与马足相距仍有两尺,并未飞近。杨过大喜,知道金轮来势只有渐渐减弱,果然一剎那间,轮子距马足已有三尺,接着四尺、五尺,越离越远,终于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杨过正自大喜,猛听得身后一声哀嘶,只见黄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杨过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红马追风逐雷、迅如流星,片刻间已将追兵远远拋在后面。杨过抱住郭靖,问道:「郭伯伯,你怎样?」郭靖「嗯」了一声。杨过探他鼻息,觉得呼吸粗重,知一时无碍,心头一宽,再也支持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身马背,任由红马奔驰。突见前面又有无数军马来擒郭靖,当即挥动长剑,大叫:「莫伤了我郭伯伯!」左右乱刺乱削,眼前一团模糊,只见东一张脸,西一个人,舞了一阵剑,终于撞下马来。他还在大叫:「杀了我,杀了我,是我不好,别伤了郭伯伯。」蓦地里天旋地转,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怎样?别伤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声道:「过儿,你放心,郭伯伯将养一会儿便好。」杨过回过头来,见是黄蓉,脸上满是感激神色。她身后一人泪光莹莹,爱怜横溢的凝视着他,却是小龙女。杨过惊叫:「姑姑,你怎幺来了?你也给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别理我。」小龙女低声道:「过儿,你回来啦,别怕。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在襄阳。」

    杨过叹了口长气,但觉四肢百骸软洋洋的一无所依,当即又闭上了眼。黄蓉道:「他己醒转,不碍事了,你在这儿陪着他。」小龙女答应了,双眼始终望着杨过。

    黄蓉站起身来,正要走出房门,突听屋顶上喀的一声轻响,脸色微变,左掌一挥,灭了烛火。杨过眼见蓦地一黑,一惊坐起。他受的只是外伤,流血多了,兼之恶战脱力,是以晕去,但此刻已将养了半日,黄蓉给他服了疗伤灵药九花玉露丸,他年轻体健,已好了大半,惊觉屋顶有警,立时振奋,便要起身御敌。小龙女挡在他身前,抽出悬在床头的君子剑,低声道:「过儿别动,我在这儿守着。」

    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可前来下书,岂难道南朝礼节是暗中接见宾客幺?

    倘若有何见不得人之事,小可少待再来如何?」听口音却是国师的弟子霍都王子。黄蓉道:「南朝礼节,因人而施,于光天化日之时,接待光明正大之贵客;于烛灭星沉之夜,会晤鬼鬼祟祟之恶客。」霍都登时语塞,轻轻跃下庭中,说道:「书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侠。」黄蓉打开门房门,说道:「请进来罢。」

    霍都见房内黑沉沉地,不敢举步便进,站在房门外道:「书信在此,便请取去。」黄蓉道:「自称宾客,何不进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处危地,须防暗箭伤人。」黄蓉道:「世间岂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脸上一热,心想这黄帮主口齿好生厉害,与她舌战定难得占上风,不如藏拙,一言不发,双目凝视房门,双手递出书信。

    黄蓉挥出竹棒,倏地点向他的面门。霍都吓了一跳,忙向后跃开数尺,但觉手中已空,那通书信不知去向。原来黄蓉将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后跃之时,已使粘劲将信粘了过来。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愿再见外客,是以始终不与敌人朝相。霍都一惊之下,大为气馁,入城的一番锐气登时消折了八九分,大声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见罢 !」 黄蓉心想:「这襄阳城由得你直进直出,岂非轻视我城中无人?」顺手拿起桌上茶壶,向外一抖,一壶新泡的热茶自壶嘴中如一条线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备,只怕房中发出暗器,但这茶水射出去时无声无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风声,待得警觉,颈中、胸口、右手都已溅到茶水,只觉热辣辣的烫人,一惊之下,「啊哟」一声叫,忙向旁闪避。黄蓉站在门边,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绊」字诀,腾的一下,将他绊了一交。霍都纵身上跃,但那「绊」字棒法乃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过,立时躲开,方能设法挡架第二棒,现下一棒即遭绊倒,爬起身来想要挡过第二棒,却谈何容易?脚下犹如陷入了泥沼,又似缠在无数藤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来又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与黄蓉正式动手,虽终须输她一筹,亦不致一上手便给摔得如此狼狈,只因身上斗然遭泼热茶,只道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药水,只怕性命难保,稍停毒水发作起来,不知肌肤将烂得如何惨法,正当惊魂不定之际,黄蓉突然袭击,第一棒既已受挫,第二棒更无还手余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肿。

    这时武氏兄弟已闻声赶至。黄蓉喝道:「将这小贼擒下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纵身站起,定是接着又给绊倒,「啊哟」一声大叫,假装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双双扑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铁骨折扇忽地伸出,哒哒两下,已点了两人腿上丨穴道,将二人身子同时推出,挡住黄蓉竹棒,飞身跃起,上了墙头,双手一拱,叫道:「黄帮主,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

    黄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岂能再伸手触你了?」霍都一听,只吓得心胆俱裂:「这毒水烫人肌肤,又带着一股茶叶之气,不知是何等厉害古怪的药物?」黄蓉猜度他的心意,说道:「你中了剧毒,可是连毒水的名儿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谅来难以瞑目。好罢,说给你听那也不妨,这毒水叫作子午见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见骨茶?」黄蓉道:「不错,只要肌肤上中了一滴,全身溃烂见骨,子不过午,午不过子,你还有六个时辰可活,快快回去罢。」

    霍都素知丐帮黄帮主武功既强、智谋计策更人所难测,她父亲黄药师所学渊博之极,名字中有个「药」字,何况再加一个「师」字,自是精于药理,以她聪明才智与家传之学,调制这子午见骨药茶自是易如反掌,一时呆在墙头,不知该当回去挨命,还是低头求她赐予解药。

    黄蓉知霍都实非蠢人,毒水之说,只能愚他一时,时刻长了,必能瞧出破绽,说道:「我与你本来无冤无仇,你若非言语无礼,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听出一线生机,再也顾不得甚幺身分骨气,跃下墙头,一躬到地,说道:「小人无礼,求黄帮主恕罪。」黄蓉隐身门后,手指轻弹,弹出一颗九花玉露丸,说道:「 急速服下罢。」霍都伸手接过, 这是救命的仙丹,那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觉一股清香直透入丹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又是一躬,说道:「谢黄帮主赐药!」这时他气焰全消,缓缓倒退,直至墙边,这才翻墙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黄蓉见他远离,微微叹息,解开武氏兄弟的丨穴道,想起霍都那两句话:「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虽以计挫敌,心中殊无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绊跌霍都,使的固是巧劲,也已牵得腹中隐隐作痛,坐在椅上,调息半晌。

    小龙女点亮烛火。黄蓉打开来信,只见信上写道:「蒙古第一护国法师金轮大喇嘛致候郭大侠足下:适才枉顾,得仰风采,实慰平生。 原期秉烛夜谈,岂料青眼难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来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 头如新,倾盖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于千里之外也。」

    黄蓉吃了一惊,将信交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说道:「襄阳城墙虽坚,却挡不住武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伤,我又使不出力气,眼见敌人大举来袭,这便如何是好?」

    杨过道:「郭伯伯……」小龙女向他横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责备之意。杨过知她怪自己不顾性命相救郭靖,登时住口不言。黄蓉心中起疑,又问:「龙姑娘,过儿身子亦未痊愈,咱们只能依靠你与朱子柳大哥拒敌了。」小龙女自来不会作伪,想到甚幺,便说甚幺,淡淡的道:「我只护着过儿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黄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说甚幺,向杨过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杨过想起自己曾立心要害郭靖,心中惭愧,道:「小侄无能,致累郭伯伯重伤。」黄蓉道:「你好好休息罢,敌人来攻之时,咱们如不能力敌,即用智取。」转头向小龙女说道:「龙姑娘,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小龙女踌躇道:「他……」自杨过回进襄阳城之后,小龙女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离,听黄蓉叫她出去,生怕杨过又受损伤。黄蓉道:「敌人既说明日来攻,今晚定然无事。

    我跟你说的话,与过儿有关。」小龙女点点头,低声嘱咐杨过小心提防,才跟黄蓉出房。

    黄蓉带她到自己卧室,掩上了门,说道:「龙姑娘,你想杀我夫妇,是不是?」

    小龙女虽生性真纯,却绝非傻子,她立意要杀郭靖夫妇以救杨过性命,黄蓉若用言语盘套,她焉能吐露实情,但黄蓉摸准了她性格,竟尔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小龙女一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们待我这样好,我干幺……干幺要杀你们。」黄蓉见她脸生红晕,神情忸怩,更料得准了,说道:「你不用瞒我,我早知道啦。过儿说我夫妇害死了他爹爹,要杀我夫妇二人报仇。你心爱过儿,便要助他完成这番心愿。」

    小龙女给她说中,无法谎言欺骗,又道杨过已露了口风,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我便是不懂。」黄蓉道:「不懂甚幺?」小龙女道:「过儿今日却又何以舍命救助郭大爷回来?他和金轮国师他们约好,要一齐下手杀死郭大爷的。」黄蓉听了大惊,她虽猜到杨过心存歹念,却绝未料到他竟致与蒙古人勾结,不动声色,装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见郭大爷对他情义深重,到得临头,不忍下手。」

    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事到如今,也没甚幺可说了。他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我早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甘愿自己死了,也不肯伤害仇人。」

    黄蓉于倏忽之间,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却推详不出她这几句话是何用意,但见她神色之间甚是凄苦,顺口慰道:「过儿的杀父之仇,中间另有曲折,咱们日后慢慢跟他说明。

    他受伤不重,将养几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难过。」

    小龙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突然两串眼泪如珍珠断线般滚下来,哽咽道:「他……

    他只有七日之命了,还……还说甚幺将养几日?」

    黄蓉一惊,忙问:「甚幺七日之命?你快说,咱们定有救他之法。」

    小龙女缓缓摇头,终于将绝情谷中之事说了出来,杨过怎样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给他只服半枚绝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杀了他夫妇二人回报才给他服另半枚,又说那情花剧毒发作时如何痛楚,世间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绝情丹才能救得杨过性命。

    黄蓉越听越惊奇,万想不到裘千丈兄弟竟还有一个妹子裘千尺,酿成了这等祸端。小龙女述毕原委,说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今晚杀了你夫妇,也未必能赶回绝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妇作甚?我只是要救过儿,至于他父仇甚幺的,全不于在心上。」

    黄蓉初时只道杨过心藏祸胎,纯是为报父仇,岂知尚有这许多曲折,如此说来,他力护郭靖,实如自戕,这般舍己为人的仁侠之心当真万分难得。她缓缓站起,在室中仿徨来去,饶是她智计绝伦,处此困境,苦无善策,想到再过几个时辰,敌方高手便大举来袭,自己虽安慰杨过说:「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却分作了两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了女儿,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与芙儿平安。」陡地转念:「过儿能舍身为人,我岂便不能?」

    转身慨然道:「龙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过儿性命,你可肯依从幺?」

    小龙女大喜之下,全身发颤,道:「我……我……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甚幺,便是比死再难十倍……我……我都……」黄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万不能泄漏,连过儿也不能说给他知道,否则便不灵了。」小龙女连声答应。黄蓉道:「明日你和过儿联手保护郭大爷,待危机一过,我便将我首级给你,让过儿骑了汗血宝马,赶去换那绝情丹便是。」

    小龙女一怔,奇道:「你说甚幺?」黄蓉柔声道:「你爱过儿,胜于自己的性命,是不是?

    只要他平安无恙,你自己便死了也是快乐的,是不是?」小龙女点头道:「是啊,你怎知道?」黄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爱自己丈夫也如你这般。你没孩儿,不知做母亲的心爱子女,不逊于夫妻情义。我只求你保护我丈夫女儿平安,别的我还希罕甚幺?」

    小龙女沉吟不答。

    黄蓉又道:「若非你与过儿联手,便不能打退金轮国师。过儿曾数次舍命救我夫妇,难道我一次也救他不得?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到三日,便能赶到绝情谷。我跟你说,那裘千丈与过儿的父亲全是我一人所伤,跟郭大爷绝无干系。裘千尺见了我的首级,纵然心犹未足,也不能不将解药给了过儿。此后你二人如能为国出力,为民御敌,那自然最好,否则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隐居,我也一般感激。」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确无第二条路可走。小龙女近日来一直在想如何杀了郭靖、黄蓉,好救杨过性命,但此时听黄蓉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又觉万分过意不去,如何答应得下,只不住摇头,道:「那不成,那不成!」

    黄蓉还待解释,忽听郭芙在门外叫道:「妈,妈,你在那儿?」语声惶急。黄蓉吃了一惊,问道:「芙儿,甚幺事?」郭芙推门而进,也不理小龙女便在旁边,当即扑在母亲怀里,叫道:「妈,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黄蓉皱眉道:「又怎样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儿俩,到城外打架去啦。」

    黄蓉大怒,厉声道:「打甚幺架?他兄弟俩自己打自己幺?」郭芙极少见母亲如此发怒,不禁甚是害怕,颤声道:「是啊,我叫他们别打,可是他们甚幺也不听,说…… 说要拚个你死我活。他们……他们说只回来一个,轮了的就算不死,也不回来见……见我。」

    黄蓉越听越怒,心想大敌当前,满城军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间,这兄弟俩还为了争一个姑娘竟尔自相残杀。她怒气冲动胎息,登时痛得额头见汗,低沉着声音道:「定是你在中间捣乱,你跟我详详细细的说,不许隐瞒半点。」郭芙向小龙女瞧了一眼,脸上微微晕红,叫了声:「妈!」

    小龙女记挂杨过,无心听她述说二武相争之事,转身而出,又去陪伴杨过,一路心中默默琢磨黄蓉适才的言语。

    郭芙等小龙女出房,说道:「妈,他们到蒙古营中行刺忽必烈,失手遭擒,累得爹爹身受重伤,全是女儿不好。这回事女儿再不跟你说,爹妈不是白疼我了幺?」于是将武氏兄弟如何同时向她讨好、她如何教他们去立功杀敌以定取舍等情说了。黄蓉满腔气恼,却又发作不出来,只向她恨恨的白了一眼。

    郭芙道:「妈,你教我怎幺办呢?他哥儿俩各有各的好处,我怎能说多欢喜谁一些儿?

    我教他们杀敌立功,那不正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幺?谁教他们这般没用,一过去便让人家拿住了?」黄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强,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杨过呢?

    他又大不了他们几岁,怎地又斗国师又闯敌营,从来也不让人家拿住?」

    黄蓉知道女儿自小给自己娇纵惯了,她便明知错了,也要强辞夺理的辩解,也不追问过去之事,说道:「放回来也就是了,干幺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妈,是你不好,只因为你说他们是好脓包的徒弟。」黄蓉一怔,道:「我几时说过了?」

    郭芙道:「我听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说,适才霍都来下战书,你叫他们擒他,反给点了丨穴道,你便怪他们脓包。」黄蓉叹了口气,道:「艺不如人,那有甚幺法子?『好脓包的徒弟』这句话,是霍都说的。」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争辩,就是默认。他两兄弟愤愤不平,说啊说的,二人争执起来,一个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时出手太慢,另一个说兄弟挡在身前,碍手碍脚。二人越吵越凶,终于拔剑动手。我说:『你们在襄阳城里打架,给人瞧见了,成甚幺样子?再说爹爹身上负伤,你们气恼了他,我永世也不会再向你哥儿俩瞧上一眼。』他们就说:『好,咱们到城外打去。』」

    黄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头万绪,这些事我也理不了。他们爱闹,由得他们闹去罢。」郭芙搂着她脖子道:「妈,要是二人中间有了损伤,那怎生是好?」黄蓉怒道:「他们若是杀敌受伤,咱们这才牵挂。他们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活该。」

    郭芙见母亲神色严厉,与平时纵容自己的情状大异,不敢多说,掩面奔出。

    这时天将黎明,窗上已现白色。黄蓉独处室中,虽恼怒武氏兄弟,但从小养育他们长大,总是悬念,想起来日大难,不禁掉下泪来,又记着郭靖的伤势,到他房中探望。

    只见郭靖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脸色虽苍白,气息却甚调匀,知道只要休养数日,便能痊愈,当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时两人同在临安府牛家村密室疗伤的往事。

    郭靖缓缓睁开眼来,见妻子脸有泪痕,嘴角边却带着微笑,说道:「蓉儿,你知道我的伤势不碍事,又何必担心?倒是你须得好好休息要紧。」黄蓉笑道:「是了。这几天腹中动得厉害,你的郭破虏还是郭襄,就要见爹爹啦。」她怕郭靖担心,绝口不提霍都下战书与武氏兄弟出城之事。郭请道:「你叫二武加紧巡视守城,敌人知我受伤,只怕乘机前来袭击。」黄蓉点头答应。郭靖又道:「过儿的伤势怎样啦?」

    黄蓉还未回答,只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杨过的声音接口道:「郭伯伯,我不过一些外伤,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当他一回事。」说着推门进来,说道:「我已到城头上去瞧了一周,众弟兄都斗志高扬,只武家兄弟……」黄蓉一声咳嗽,向他使个眼色,杨过当即会意,说道:「武家兄弟说,你为他们身受重伤,敌人再来攻城,必当死战,方能报答你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叹道:「经此一役,他兄弟俩也该长了一智,别把天下事瞧得太过容易了。」杨过道:「郭伯母,姑姑没跟你在一起幺?」黄蓉道:「我跟她说了一会子话,想是她回去睡啦。自你受伤之后,她还没合过眼呢。」

    杨过「嗯」了一声,心想她与黄蓉说话之后,必来告知,只是她回来时,恰好自己到城头巡视去了。他初进襄阳,一心一意要刺杀郭靖夫妇,但一经共处数日,见他二人赤心为国,事事奋不顾身,已大为感动,待在蒙古营中一战,郭靖舍命救护自己,这才死心塌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