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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今晚别再说了。爹爹今日跟敌人性命相搏,咱们却在园子中说这些没要紧的话,要是给爹爹听到了,大家都讨个没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说,你想要讨我爹娘欢心,干幺不多立战功?整日价缠在我身旁,岂不让我爹娘看轻了?」武修文跳了起来,大声道:「对,我去刺杀忽必烈,解了襄阳之围,那时你许不许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了这等大功,我便想不许你,只怕也不能呢。但忽必烈身旁有多少护卫?

    单是一个金轮国师,就连爹爹也未必胜得了。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的去睡罢。」

    武修文向着郭芙俊俏的脸孔恋恋不舍的望了几眼,说道:「好,那你也早些睡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停步回头,问道:「芙妹,你今晚做梦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

    武修文道:「倘若做梦,你猜会梦到甚幺?」郭芙微笑道:「我多半会梦见一只小猴儿。」

    武修文大喜,跳跳跃跃的去了。

    小龙女与杨过在花丛后听他二人情话绵绵,相对微笑,均想他二人一个痴恋苦缠,一个心意不定,比起自己两人的一往情深、死而无悔,心中的满足喜乐自必远远不及。

    武修文去后,郭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呆呆出神,隔了良久,长叹了一声。忽然对面假山后转出一人,说道:「芙妹,你叹甚幺气?」正是武敦儒。杨过与小龙女都微微一惊,想是武修文和郭芙来到花园,他一直悄悄跟在后面。

    郭芙微嗔道:「你就总是这幺阴阳怪气的。我跟你弟弟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是不是?」

    武敦儒点点头,站在郭芙对面,和她离得远远的,但眼光中却充满了眷恋之情。两人相对不语,过了好一阵,郭芙道:「你要跟我说甚幺?」武敦儒道:「没甚幺。我不说你也知道。」说着慢慢转身,缓缓走开。

    郭芙望着武敦儒的背影,见他在假山之后走远,竟一次也没回头,心想:「不论是大武还是小武,世间倘若只有一人,岂不是好?」深深叹了口气,独自回房。

    杨过待她走远,笑问:「倘若你是她,便嫁那一个?」小龙女侧头想了一阵,道:「嫁你。」

    杨过笑道:「我不算。郭姑娘半点也不喜欢我。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那一个?」小龙女「嗯」了一声,心中拿二武来相互比较,终于又道:「我还是嫁你。」杨过又好笑,又感激,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旁人那幺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一人。」

    二人相倚相偎,满心愉乐的直坐到天明。

    眼见朝暾东升,二人仍不愿分开。忽见一名家丁匆匆走来,向二人请了个安,说道:「郭爷请杨大爷快去,有要事相商。」

    杨过见他神情紧急,心知必有要事,当即与小龙女别过,随那仆人走向内堂。那仆人道:「我到处都找过了,原来杨爷在园子里赏花。」杨过道:「郭大爷等了我很久幺?」那仆人低声道:「两位武少爷忽然不知去了那里,郭大爷和郭夫人都着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几次啦!」杨过一怔,已知其理:「武家哥儿俩为了争娶师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出城行刺忽必烈去了。」匆匆来到内堂,见黄蓉穿著宽衫,坐在一旁,容色憔悴,郭靖不停的来回走动,郭芙红着双目,泫然欲泣。桌上放着两柄长剑。

    郭靖一见杨过,忙道:「过儿,你可知武家兄弟俩到敌营去干甚幺?」杨过向郭芙望了一眼,道:「两位武兄到敌营去了幺?」郭靖道:「不错,你们小兄弟之间无话不说,你事先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杨过道:「小侄没曾留心。两位武兄也没跟我说过甚幺。料来两位武兄定是见城围难解,心中忧急,想到敌营去刺杀蒙古大将,如能得手,倒是奇功一件。」郭靖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两把剑,道:「便算存心不错,可是太过不自量力,兵刃都给人家缴下,送了回来啦。」

    这一着颇出杨过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难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能,焉能在国师、尹克西、潇湘子等人手下讨得了好去?却想不到只几个时辰之间,二人的兵器也给送了回来。郭靖拿起压在双剑之下的一封书信,交给杨过,与黄蓉对望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杨过打开书信,见信上写道:「大蒙古国第一护国法师金轮大喇嘛书奉襄阳城郭大侠尊前:昨宵夜猎,邂逅贤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门必出高弟,诚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侠风采,神驰想象,盖有年矣。日前大胜关英雄宴上一会,匆匆未及深谈。兹特移书,谨邀大驾。军营促膝,杯酒共欢,得聆教益,洵足乐也。尊驾一至,即令贤徒归报平安如何?」

    信中语气谦谨,似乎只是请郭靖过去谈谈,但其意显是以武氏兄弟为质,要等郭靖到来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信,道:「如何?」

    杨过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谋胜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岂能不知?她邀我来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同郭伯伯前去敌营。郭伯伯到得蒙古军营,国师、潇湘子等合力纵能败他,但要杀他擒他,却也未必能够。有我和姑姑二人相助,他自能设法脱身。」随即想到:「但如我和姑姑突然倒戈,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那时伤他易如反掌。我即令不忍亲手加害,假手于国师诸人取他性命,岂不大妙?」微微一笑,说道:「郭伯伯,我和师父陪你同去便是。郭伯母见过我和师父联剑打败金轮国师,三人同去,敌人未必留得下咱们。」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聪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旁人再也难及。你郭伯母之意也正如此。」

    杨过心道:「黄蓉啊黄蓉,你聪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下栽个斤斗。」说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我和师父扮作你的随身僮儿,更显得你单刀赴会的英雄气概。」

    郭靖道:「好!」转头向黄蓉道:「蓉儿,你不用担心,有过儿和龙姑娘相伴,便是龙潭虎丨穴,我们三人也能平安归来。」他一整衣衫,说道:「相请龙姑娘。」

    黄蓉摇头道:「不,我意思只要过儿一人和你同去。龙姑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咱们不能让她涉险,我要留她在这儿相陪。」

    杨过一怔,立即会意:「郭伯母果有防我之心,她要留姑姑在此为质,好教我不敢有甚异动。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有更增其疑。」寻思:「你们想扣住姑姑,未必能够。襄阳城中郭伯伯既然不在,又有谁胜得了我的媳妇儿?」当下并不言语。

    郭靖却道:「龙姑娘剑术精妙,倘能同行,大有臂助。」黄蓉懒懒的道:「你的破虏、襄儿,就快出世啦,有龙姑娘守着,我好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涂了。过儿,咱们去罢。」杨过道:「让我跟姑姑说一声。」黄蓉道:「回头我告知她便是,你爷儿俩去敌营走一趟,半天即回,又不是甚幺大事。」

    杨过心想与黄蓉斗智,处处落于下风,但郭靖诚朴老实,决不是自己对手,同去蒙古军中后对付了他,再回来与小龙女会合不迟,于是略一结束,随同郭靖出城。

    郭靖骑的是汗血宝马,杨过乘了黄毛瘦马,两匹马脚力均快,不到半个时辰,已抵达蒙古大营。

    忽必烈听报郭靖竟然来到,又惊又喜,忙叫请进帐来。

    郭靖走进大帐,只见一位青年王爷居中而坐,方面大耳,两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与他父亲拖雷一模一样。」想起少年时与拖雷情深义重,此时却已阴阳相隔,不禁眼眶一红,险些儿掉下泪来。

    忽必烈下座相迎,一揖到地,说道:「先王在日,时常言及郭靖叔叔英雄大义,小侄仰仰慕无已,日来得睹尊颜,实慰生平之愿。」郭靖还了一揖,说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我幼时母子俩托庇成吉思汗麾下,极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如日方中,不意忽尔谢世,令人思之神伤。」说着不禁泪下。忽必烈见他言辞恳挚,动了真情,也不由得伤感,便与潇湘子、尹克西等一一引见,请郭靖上座。

    杨过侍立在郭靖身后,假装与诸人不识。国师等不知他此番随来是何用意,见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与他说话。麻光佐却大声道:「杨兄……」下面一个「弟」字还未出口,尹克西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麻光佐「啊哟」一声,叫道:「干甚幺?」尹克西转过了头不理。麻光佐不知是谁捏他,口中唠唠叨叨骂人,便忘了与杨过招呼。

    郭靖坐下后饮了一杯马丨乳丨酒,不见武氏兄弟,正要动问,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请两位武爷。」左右卫士应命而出,推了武敦儒、武修文进帐。两人手足都给用牛筋绳绑得结结实实,双足之间的牛筋长不逾尺,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的挨着过来。二武见到师父,满脸羞惭,叫了一声:「师父!」都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他兄弟俩贪功冒进,不告而行,闯出这样一个大乱子,郭靖本来十分恼怒,但见他二人衣衫凌乱,身有血污,显是经过一番剧斗才失手被擒,又见二人给绑得如此狼狈,不禁由怒转怜,心想他二人虽然冒失,却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温言说道:「武学之士,一生之中必受无数折磨、无数挫败,那也算不了甚幺。」

    忽必烈假意责怪左右,斥道:「我命你们好好款待两位武爷,怎地竟如此无礼?快快松绑。」左右连声称是,伸手去解二人绑缚。但那牛筋绑缚之后,再浇水淋湿,深陷肌肤,一时解不下来。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儒胸前的牛筋两端,轻轻往外一分,波的一响,牛筋登时崩断,跟着又扯断了武修文身上的绑缚。这一手功夫瞧来轻措淡写,殊不足道,其实却非极深厚的内功莫办。国师、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等相互望了一眼,均暗赞他武功了得。忽必烈道:「快取酒来,给两位武爷赔罪。」

    郭靖心下盘算:今日此行,决不能善罢,少时定有一番恶战,二武若不早走,不免要分心照顾。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朗声道:「小徒冒昧无状,承王爷及各位教诲,兄弟这里谢过了。」转头向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告知师母,说我会见故人之子,略述契阔,稍待即归。」武修文道:「师父,你……」他昨晚行刺不成,为潇湘子所擒,知道敌营中果然高手如云,不由得担心郭靖的安危。郭靖将手一挥,道:「快些走罢!你们禀报吕安抚,请他严守城关,不论有何变故,总之不可开城,以防敌军偷袭。」这几句话说得神威凛然,要叫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测,襄阳城决不降敌。

    武氏兄弟见师父亲自涉险相救,又是感激,又是自悔,当下不敢多言,拜别师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两位贤徒前来行刺小侄,郭叔父谅必不知。」郭靖点头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胡闹得紧。」忽必烈道:「是啊,想我与郭叔父相交三世,郭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却不然,公义当前,私交为轻。昔日拖雷安答领军来攻青州,我曾起意行刺义兄,以退敌军,适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军退,这才全了我金兰之义。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友朋?」

    这几句话侃侃而谈,国师、尹克西等均是相顾变色。杨过胸口一震,心道:「是了,刺杀义兄义弟,原是他的拿手好戏,不知我父当年有何失误,致遭他毒手。郭靖啊郭靖,岂难道你一生之中,从没做过甚幺错事幺?」想到此处,一股怨毒又在胸中渐渐升起。

    忽必烈却全无愠色,含笑道:「既然如此,郭叔父何以又说两位贤徒胡闹?」郭靖道:「想他二人学艺未成,不自量力,贸然行刺,岂能成功?他二人失陷不打紧,却教你多了一层防备之心,后人再来行刺,便更加不易了。」忽必烈哈哈大笑,心想:「久闻郭靖忠厚质朴,口齿迟钝,那知他辞锋竟极为锐利。」其实郭靖只是心中想到甚幺,口中便说甚幺,只因心中想得通达,言辞便显凌厉。国师等见他孤身一人,不携兵刃,赤手空拳而在蒙古千军万马之中,竟毫无惧色,这股气概便非己所能及,无不钦服。

    忽必烈见郭靖气宇轩昂,不自禁的喜爱,心想若能将此人罗致麾下,胜于得了十座襄阳城,说道:「郭叔父,赵宋无道,君昏民困,奸佞当朝,忠良含冤,我这话可不错罢!」

    郭靖道:「不错,淳佑皇帝乃无道昏君,宰相贾似道是个大大的奸臣。」众人又都一怔,万料不到他竟会公然直言指斥宋朝君臣。忽必烈道:「是啊,郭叔父是当世大大的英雄好汉,却又何苦为昏君奸臣卖命?」

    郭靖站起身来,朗声道:「郭某纵然不肖,岂能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愤蒙古残暴,侵我疆土,杀我同胞,郭某满腔热血,是为我神州千万老百姓而洒。」

    忽必烈伸手在案上一拍,道:「这话说得好,大家敬郭叔父一碗。」说着举起碗来,将马丨乳丨酒一饮而尽。随侍众人暗暗焦急,均怕忽必烈顾念先世交情,又为郭靖言辞打动,竟将他放归,再要擒他可就难了,但见忽必烈举碗,也只得各自陪饮了一碗。左右卫士在各人碗中又斟满了酒。

    忽必烈道:「贵邦有一位老夫子曾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当真有理。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我大蒙古朝政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我大汗不忍见南朝子民陷身于水深火热之中,无人能解其倒悬,这才吊民伐罪,挥军南征,不惮烦劳。这番心意与郭叔父全无二致,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来,咱们再来干一碗。」说着又举碗饮干。

    国师等举碗放到口边。郭靖大袖一挥,劲风过去,呛啷啷一阵响处,众人的酒碗尽数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声怒道:「王爷,你说『民为贵』,真正半点儿不错。你蒙古兵侵宋以来,残民之逞,白骨为墟,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枪之下,说甚幺吊民伐罪,解民倒悬?」

    这一下拂袖虽然来得突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但国师等人人身负绝艺,竟让他打落碗,均觉脸上无光,一齐站起,只待忽必烈发作,立时上前动手。

    忽必烈仰天长笑,说道:「郭叔父英雄无敌,我蒙古兵将提及,无不钦仰,今日亲眼得见,果真名下无虚。小王不才,不敢伤了先父之义,今日只叙旧情,不谈国事如何?」

    郭靖拱手道:「拖雷有子,气度宽宏,蒙古诸王无一能及,他日必膺国家重任。我有良言奉告,不知能蒙垂听否?」忽必烈道:「愿听叔父教诲。」

    郭靖叉手说道:「我南朝地广人多,崇尚气节,俊彦之士,所在多有,自古以来,从不屈膝异族。蒙古纵然一时疆界逞快,日后定被逐回漠北,不免元气大伤,悔之无及,愿王爷三思。」忽必烈笑道:「多谢明教。」郭靖听他这四字说得不由哀,说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忽必烈将手一拱,说道:「送客。」

    国师等相顾愕然,一齐望着忽必烈,均想:「好容易鱼儿入网,岂能纵虎归山?」但忽必烈客客气气的送郭靖出帐,众人也不便动手。

    郭靖大踏步出帐,心中暗想:「这忽必烈举措不凡,果是劲敌。」向杨过使个眼色,加快脚步,走向坐骑之旁。

    突然旁边抢出八名蒙古大汉,当先一人说道:「你是郭靖幺?你在襄阳城头伤了我不少兄弟,今日竟到我蒙古军营来耀武扬威。王爷放你走,我们却容你不得。」一声吆喝,八名大汉同时拥上,各使蒙古摔跤手法,十六只手抓向郭靖。原来忽必烈不愿亲自下令捉拿郭靖,伤了故人情谊,但在帐外伏有兵马,待和他告别后这才擒拿。

    摔跤之术,蒙古人原是天下无双,这八名大汉更是蒙古军中一等一的好手,忽必烈特地埋伏在帐外擒拿郭靖。但郭靖幼时在蒙古长大,骑射摔跤自小精熟,眼见八人抓到,双手连伸,右腿勾扫,霎时之间,四名大汉给他抓住摔出丈余,另四人给他勾扫倒地。他使的正是蒙古人正宗摔跤之术,只是有了上乘武功为底,手脚上劲力大得异乎寻常,那八名大汉如何能敌?忽必烈王帐外驻着一个亲兵千人队,一千名官兵个个精擅摔跤,见郭靖手法利落,以蒙古人惯用手法一举将八名军中好手同时摔倒,快速无伦,神技从所未见,不约而同的齐声喝采。

    郭靖向众军一抱拳,除下帽子转了个圈子。这是蒙古人摔角获胜后向观众答谢的礼节,众官兵更加欢声雷动。那八名大汉爬起身来,望着郭靖呆呆发怔,不知该纵身又上呢,还是就此罢手?

    郭靖向杨过道:「走罢!」只听得号角声此起彼和,四下里千人队来往奔驰,原来忽必烈调动军马,已将郭杨二人团团围困。郭靖暗暗吃惊,心想:「我二人纵有通天本领,怎能逃出这军马重围?想不到忽必烈对付我一人,竟如此兴师动众。」他怕杨过胆怯,脸上神色自如,说道:「我二人马快,只管疾冲,先过去夺两面盾牌来,以防敌军乱箭射马。」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向南冲,随即回马向北。」

    杨过一怔:「襄阳在南,何以向北?」随即会意:「啊,是了,忽必烈军马必集于南,防他逃归襄阳,北边定然空虚。先南后北,冲他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便可乘机突围。

    我当如何阻住他才好?」

    杨过心念甫动,只见忽必烈王帐中窜出几条人影,几个起落,已拦住去路,跟着呜 呜之声大作,一个铜轮一个铁轮往两匹坐骑飞到,正是国师出手阻挡二人脱身。郭靖见双轮飞来之势极为刚猛,不敢伸手去接,头一低,双手在两匹坐骑的颈中一按,两匹马前足跪下,铜铁双轮刚好在马头上掠过,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回入国师手中。就这样微一耽搁,尼摩星与尹克西已奔到二人身前,国师与潇湘子跟着赶到,四人团团围住。

    金轮国师、潇湘子等均是一流高手,与人动手,决不肯自堕身分,倚多为胜,但郭靖武功实在太强,每人又均想得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只怕给旁人抢了头筹,但见白刃闪动,黄光耀眼,四人手中均已执了兵刃。尹克西手执一条镶珠嵌玉的黄金软鞭,潇湘子拿着一条哭丧棒模样的杆棒,尼摩星的兵刃最怪,是一条铁铸的灵蛇短鞭,在他手上臂上盘旋吞吐,宛似一条活蛇。国师所持是个金轮,他的金轮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中为杨过所夺,自觉少了金轮,与自己名号不符,于是命高手匠人重铸一个,形状重量,与前无异。

    郭靖眼看四人奔跑身形和取兵刃的手法,四人中似以尹克西较弱,当即双掌拍出,击向潇湘子面门。潇湘子杆棒一立,棒端向他掌心点来。郭靖见杆棒上白索缠绕,棒头拖着一条麻绳,便如是孝子手中所执的哭丧棒,心想此人武功深湛,所用兵刃怪模怪样,必有特异之处,当下右手回转,一招「神龙摆尾」,已抓住了尹克西的金鞭。尹克西待要抖鞭回击,鞭梢已入敌手,当即顺着对方一扯之势,和身向郭靖扑去,左手中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这一招以攻为守,乃从十八式小擒拿手中化出来的绝招。

    郭靖叫道:「好!」双手同施擒拿,右手仍是抓住金鞭不放,左手径来夺他匕首。这时右手夺他右手兵刃,左手夺他左手兵刃,双手已成交叉之势。尹克西满拟这一匕首刺出,敌人非放脱金鞭而闪避匕首不可,岂知他能双手分击,连匕首也要一并夺去。

    就在这时,国师的金轮和潇湘子的杆棒已同时攻到。郭靖一扯金龙鞭不下,大喝一声,一股罡气自金鞭上传了过去。尹克西胸口犹如给大铁锤重重一击,眼前金星乱舞,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郭靖已放脱金鞭,回手招架。尹克西自知受伤不轻,慢慢退开,在地下盘膝而坐,气运丹田,忍住鲜血不再喷出。国师与潇湘子、尼摩星三人不敢冒进,严密守住门户。

    郭靖见招拆招,察看潇湘子和尼摩星的两件奇特兵刃。那哭丧棒显是精钢打就,但除沉重坚实之外,一时之间也瞧不出异处。尼摩星的蛇形兵器却甚古怪,活脱是条头呈三角的毒蛇,蛇身柔软屈折,当是无数细小铁球镶成,蛇头蛇尾均具锋锐尖刺,最厉害的是捉摸不定蛇身何时弯曲,蛇头蛇尾指向何方,但见那铁蛇短鞭在尼摩星手中忽而上跃飞舞,忽而盘旋打滚,变幻百端,灵动万状。

    四人拆得数招,突听一人虎吼连连,大踏步而至,魁梧奇伟,宛似一座肉山,正是麻光佐到了。他手挺一根又粗又长的熟铜棍,在尼摩星身后往郭靖头顶砸了下去。四位高手激斗正酣,各人严守门户,绝无半点空隙,郭靖的掌风、国师的金轮、潇湘子的杆棒、尼摩星的铁蛇来往交错,织成了一道力网,麻光佐这一棍砸将下去,给四人合组的力网一撞,熟铜棍猛地反弹上来。他一觉不对,大喝一声,劲贯双臂,硬生生将铜棍在半空止住,饶是如此,双手虎口已震得鲜血长流。他高声大叫:「邪门 ,邪门!」手上加力, 更运刚劲,猛击而下。

    杨过在侧瞧得明白,他爱这浑人心地质朴,又曾数次回护自己,眼见他这一棍击下,定然遭殃,大叫:「麻光佐,看剑!」君子剑出手,往他后心刺去。麻光佐一呆,铜棍停在半空,愕然道:「杨兄弟,你干幺跟我动手?」杨过骂道:「你这浑人,在这儿瞎搅甚幺?

    快给我回去!」长剑颤动,连刺数剑,只刺得麻光佐手忙脚乱,不住倒退。杨过长剑急刺,迫得他一步步退后。麻光佐腿长脚大,一步足足抵得常人二步,退得十余步,已离郭靖等甚远。他见眼前剑光闪烁,全力抵御都有所不及,更无余暇去想杨过何以忽然对己施展辣手。

    杨过等他又退数步,收剑指地,低声道:「麻大哥,我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麻光佐大声道:「甚幺?」杨过低声道:「你说话小声些,别让他们听见了。」麻光佐瞪眼道:「为甚幺?我不怕这个郭靖。」这两句话仍是声音响亮,于他不过是平常语气,在常人却已似叫喊一般。杨过道:「好,那你别说话,只听我说。」麻光佐倒真听话,点了点头。杨过道:「那郭靖会使妖法,口中一念咒语,便能取人首级,你还是走得远远的好。」

    麻光佐睁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将信将疑。

    杨过有心要救他性命,心知若说郭靖武功了得,他必不肯服输,但说他会使妖法,这浑人多半会信,又道:「你一棍打他的头,棍子没撞上甚幺,却反弹上来,这岂不古怪?

    那卖珠宝的胡人武功很厉害,怎幺一上手便给他伤了?」麻光佐信了七八成,又点了点头,却向国师、潇湘子等望了一眼。

    杨过猜到他心中想些甚幺,说道:「那大和尚会画符,他送了给僵尸鬼和黑矮子,身上佩了这符,便不怕妖法。大和尚有没给你?」麻光佐愤愤的道:「没有啊。」杨过道:「是啊,这贼秃不够朋友,也没给我,回头咱们跟他算帐。」麻光佐大声道:「不错,那咱们怎幺办?」杨过道:「咱们袖手旁观,离开得越远越好。」麻光佐道:「杨兄弟你是好人,多亏你跟我说。」收起熟铜棍,遥望郭靖等四人相斗。

    郭靖此时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国师等三人紧紧围住,心想他内力便再深厚,掌力如此凌厉,必难持久。岂知郭靖近二十年来勤练「九阴真经」,初时真力还不显露,数十招后,降龙十八掌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至刚之中生出至柔的妙用,以此抵挡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丝毫不落下风,而且乘隙反扑,越斗越挥酒自如。

    杨过在旁观斗,惊佩无已,他也曾在古墓中练过「九阴真经」,只乏人指点,不知真经的神奇竟至于斯。他以真经功诀印证郭靖掌法,登时悟到了不少深奥拳理,默默记习,一时忘了身上负着血海深仇,立意要将郭靖置于死地。

    金轮国师的武功与郭靖本在伯仲之间,郭靖虽然屡得奇遇,但国师比他大了二十岁年纪,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二人若是单打独斗,非到千招之外,难分胜败,再加上潇湘子和尼摩星两个一流好手相助,国师本来不难取胜,只是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实在威力太强,兼之他在掌法之中杂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阵的阵法,斗到分际,身形穿插来去,一个人竟似化身为七人一般;又因他一上来便将尹克西打伤,这一下先声夺人,敌对的三人先求自保,不敢放手攻击,是以虽然以三敌一,也只打了个平手。

    又拆数十招,国师的金轮渐渐显出威力,尼摩星的铁蛇也是攻势渐盛。郭靖暗感焦躁:「如此缠斗下去,我终究要抵敌不住。过儿和那大个儿到那边相斗,那大个儿武功平平,这会儿该当已料理了他。须得尽快跟过儿会合,共谋脱身。」四人全力拚搏,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顾,杨过与麻光佐在十余丈外观斗,郭靖等四人均无暇顾及。

    忽听得怪啸一声,潇湘子双脚僵直,一窜数尺,从半空中将哭丧棒点将下来。郭靖侧身避过,突觉眼前一暗,哭丧棒的棒端喷出一股黑烟,鼻中微闻腥臭之气,头脑微微一晕。

    他暗叫不好,知道棒中藏有毒物,忙拔步倒退。潇湘子见他明明已闻到自己棒中的剧毒,竟不晕倒,不禁大异,二次窜起,又挥毒砂棒临空点落 。 当年潇湘子在湖南荒山中练功,曾见一只蟾蜍躲在破棺之后口喷毒砂,将一条大蟒蛇毒倒,心有所悟,捕捉蟾蜍,取其毒液,炼制而成毒砂,藏于哭丧之中。棒尾装有机刮,手指一按,毒砂便激喷而出,发射时纵跃窜高,毒砂威力更增。这毒砂棒在遇到巨蟒猛兽时曾经用过,当者立晕,岂知郭靖内力深厚,竟能强抗剧毒。

    国师与尼摩星便在郭靖之侧,虽非首当其冲,但闻到少些,也已胸口烦恶欲呕,忙窜跃远离。潇湘子鼻中早已塞有解药,在黑气中直穿而前,挥棒追击。郭靖一掌「见龙在田」

    往他僵直的膝盖上击去。潇湘子收棒挡格,未及发毒,身子已被掌力住得飘开五尺。

    郭靖斜过身子,却见尼摩星的铁蛇递近身来,当下一掌「潜龙勿用」击出。尼摩星忙横过铁蛇,右手握蛇尾,左手执蛇头,在胸口一挡,岂知郭靖这一掌之力却是在出掌之处的四周,掌心虽对准他的胸口,他胸口竟是毫不受力,尼摩星一挡挡了个空,情知不妙,面门与小腹上已感到掌力,总算他身子矮小,行动敏捷,急忙往地下一扑,随即几个小斤斗,就似个大皮球般滚了开去。

    郭靖见有隙可乘,叫道:「过儿,咱们去罢!」向空旷处跃出数步。金轮国师见他脱出包围,飞窜赶来。郭靖身后与蒙古兵将相距已不过数丈,十余枝长矛指向他背心。郭靖双臂一振,架开长矛,反手抓住两名军士向国师投去,叫道:「接住了!」国师倘若伸手接住,这幺一延缓,势必给郭靖走得更远,当即侧过左肩一撞,两名军士飞出丈余,金轮猛往郭靖背上砸去。

    郭靖情知只要还得一招,立时给他缠住,数招一过,放开脚步,钻入了蒙古军阵中。

    郭靖藏身军马之中,犹如入了密林,反比旷地上更易脱身。他几个起伏,奔到一个百夫长马前,伸手将他拉下马来,随即跃上马背,在众军中东冲西突,绕出阵后,放马急奔,口中长哨。那汗血宝马站在远处,听得主人招呼,如风驰至。

    杨过远立观望,突见汗血宝马疾驰而前,奔向郭靖,暗叫:「不妙!」心想郭靖只要一乘上宝马,忽必烈便尽集天下精兵也追他不上了。情急之下,猛地大叫:「啊哟,痛死我了!」摇摇晃晃的似欲摔跌,随即低声向麻光佐道:「别说话,快走开!越远越好。」他那一声大叫运了丹田之气,虽在众军杂乱之中,郭靖必能听见,料得他听见后定然来救,麻光佐倘若在旁,说不定给他一掌送了性命。麻光佐很肯听杨过的话,虽不明白他用意,还是撒开长腿,向王帐狂奔。

    郭靖听得杨过的叫声,果然大为忧急,不等红马奔到,立刻回过马头,又冲入阵,向杨过站立之处驰来。国师念头一转,已明杨过用意,让郭靖在身边掠过,不加阻拦,却回身挡住了他的退路。

    郭靖驰到杨过身前,急叫:「过儿,怎幺啦!」杨过假意摇晃身子,说道:「那大汉不是我敌手,但不知怎的,我一运真力,一股气走逆了,丹田中痛如刀绞。」这番谎话全无破绽,麻光佐武功平常,只出手砸了一棍,郭靖已然看出,杨过如说给麻光佐打伤,不免令他生疑,但说运力出了岔子,外表上却决计瞧不出。何况前一晚郭靖误认杨过练功走火,此时激斗之下旧伤复发,事极平常。郭靖眼见他左手按住小腹,额上全是大汗,伤势不轻,忙道:「你伏在我背上,我负你出去。」杨过假意道:「郭伯伯你快走,小侄性命无足重轻,你却是襄阳的干城。合郡军民,尽皆寄望于你。」郭靖道:「你为我而来,岂能撇下你不顾?快快伏上。」

    杨过犹自迟疑,郭靖双腿蹲下,将他拉着伏在自己背上。就在此时,抢来的那匹马接连中箭,长声哀鸣,倒毙于地。郭靖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情势越危急,越加鼓足勇气,沉着应付,说道:「过儿,别怕,咱们定须冲杀出去。」长身站起,径往北冲。

    此时国师、尼摩星、潇湘子又已攻到身前,郭靖眼瞧四周军马云集,比适才围得更加紧了。王帐前大纛之下,忽必烈手持酒碗,与一个和尚站着指指点点的观战,显见胜算在握,神情极是得意。

    郭靖大喝一声,负着杨过向忽必烈扑去,只三四个起伏,已窜到他身前。左右卫护亲兵大惊,十余人挺着长刀长矛上前阻拦。郭靖掌风虎虎,当者披靡,一名亲兵被他掌力扫得向外跌开,只须再抢前数步,掌力便可及忽必烈之身。众亲兵舍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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