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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杀他之心尽数拋却,反过来决意竭力以报。他自知再过七日,情花之毒便发,索性一切置之度外,在这七日之中做一两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为人。他也料得到郭靖既受重伤,敌军必乘虚来攻,是以力气稍复,即到城头察看防务。

    这时牵记着小龙女,正要去寻她,忽听得十余丈外屋顶上一人纵声长笑,跟着铮铮两声大响,金铁交鸣,正是金轮国师到了。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黄蓉取出竹棒,拦在门口,心想自己适才与小龙女所说的那番话,她尚未转告杨过,不知他要出手御敌,还是要乘人之危,既报私仇、又取解药?此人心性浮动,善恶难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虽横棒守在门口,眼光却望着杨过。

    郭靖夫妇适才短短对答的两句话,听在杨过耳中,却宛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他决意相助郭靖,也只是为他大仁大义所感,还是一死以报知己的想法,此时突听到「国事为重」四字,又记起郭靖日前在襄阳城外所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几句话,心胸间斗然开朗,眼见他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然而临到危难之际,处处以国为先,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人的情爱,几时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下极了。

    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既觉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心中所转念头虽多,其实只是一瞬间之事。黄蓉见他脸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动而凝定,却不知他所思何事,忽听他低声道:「你放心!」一声清啸,拔出君子剑抢到门口。

    金轮国师双手各执一轮,站在屋顶边上,笑道:「杨兄弟,你东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复小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杨过听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时他思路澄澈,心境清明,暗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时至今日,我心意方坚。此后活到一百岁也好,再活一个时辰也好,我是永远不会反复的了。」笑道:「国师,你这话挺对,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着郭靖逃了回来。他一到襄阳,便不知藏身何处,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后悔烦恼。你可知他在那里幺?」说着跃上屋顶,站在他身前数尺之地。

    国师斜眼相睨,心想这小子诡计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倘若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杨过道:「我提手便是一剑。」国师道:「哼,你敢杀他?」杨过道:「谁说杀他?」国师愕然道:「那你杀谁?」

    嗤的一响,君子剑势挟劲风,向他左胁刺去,杨过同时笑道:「自然杀你!」他在笑谈之中斗然刺出一剑,招数固极凌厉,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袭,国师只要武功稍差,若与尼摩星、潇湘子等人相仿,这一剑已自送了他性命,总算他变招迅捷,危急中运劲左臂,向外疾掠,挡开了剑锋。但君子剑何等锐利,他手臂上还是给剑刃划了一道长长口子,深入近寸,鲜血长流。

    国师虽知杨过狡黠,却也万料不到他竟会此时突然出招,以致一入襄阳便即受伤,折了锐气,不由得大怒,右手金轮呼呼两响,连攻两招,同时左手银轮也递了过去。杨过一步不退,敌来三招,他也还了三剑,笑道:「我在蒙古军中受你金轮之伤,此刻才还得一剑。我这剑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国师金银双轮连连抢攻,忍不住问道:「甚幺古怪?」杨过笑道:「这古怪须怪不得我。」国师道:「花言巧语,无耻狡童!甚幺怪不得你?」杨过洋洋得意,说道:「我这剑从绝情谷中得来。公孙止擅用毒药,日后你若侥幸中毒不死,那便去找他算帐罢。」

    国师暗暗吃惊,他亲眼见到这口剑确是从绝情谷中取来,不知那公孙老儿是否在剑锋上喂了毒药?惊疑不定,出招稍缓。其实剑上何尝有毒?杨过想起黄蓉以热茶吓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国师敌手,于是乘机以言语扰敌心神,眼见一言生效,当下凝神守御,得空便还一招,总要使他缓不出手来裹伤。国师左臂伤势虽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剑上无毒,时候一长,力气也必大减,心想眼前情势,利在速战,催动双轮,急攻猛打。

    杨过知他心意,长剑守得严密异常。国师双轮上的劲力越来越大,猛地里金轮上击,银轮横扫,杨过眼见抵挡不住,纵跃避开。国师撕下衣襟待要裹伤,杨过却又挺剑急刺。

    如此来回数次,国师计上心来,待他远跃避开之际,自己同时后跃,跟着银轮掷出,教杨过不得不再向后退,如此两人之间相距远了,待得杨过再度攻上,他已乘这瞬间,将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绕,包住伤处,又觉伤口只是疼痛,并无麻痒之感,似乎剑上无毒,心中一宽。

    就在此时,只听得东南角上呛啷叮当声急作,兵刃相互撞击,杨过放眼望去,见小龙女手舞长剑,正自力战潇湘子与尼摩星两人。潇湘子的哭丧棒在蒙古战阵中给杨过夺去,杨过昏迷中早不知拋在何处,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状与先前所使的相同,只不知其中是否藏有毒砂。杨过心想郭靖夫妇就在下面房中,若为国师发觉,为祸不小,该当将他引得越远越好,但此事必须不露丝毫痕迹,否则弄巧反拙,叫道:「姑姑莫慌,我来助你!」几个纵跃,抢到尼摩星身后,挺剑向他刺去。

    国师中了杨过暗算,极为恼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杀郭靖,这狡童一剑之仇日后再报不迟,纵声大叫:「郭靖郭大侠,老衲来访,你怎地不见客人?」他叫了几声,四下无人答应,只西北方传来一阵阵吆喝呼斗,正是他两个弟子达尔巴和霍都在围攻朱子柳。

    见杨过、小龙女与潇湘子、尼摩星一时胜败难分,屋下人声渐杂,却是守城的兵将得知有人进城偷袭,纷纷赶来捉拿奸细。

    国师心想这些军士不会高来高去,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不免碍手碍脚,又高声叫道:「郭靖啊郭靖,枉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缩头乌龟?」

    他连声叫阵,要激郭靖出来,到后来越骂越厉害,始终不见郭靖影踪,心想:「襄阳数万户人家,怎知他躲在何处?此人甘心受辱,一等养好了伤,再要杀他便难了。」微一沉吟,毒计登生,跃下屋顶,寻到后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石,纵起火来,东跃西窜,连点了四五处火头,才回到屋顶,心想火势一大,不怕你不从屋里出来。

    杨过虽与潇湘子二人接战,但眼光时时望向国师,突见他纵火烧屋,郭靖居室南北两处都冒上了烟焰,心中一惊,险些给尼摩星的铁蛇扫中胸口,急忙缩胸避开,寻思:「郭伯伯受伤沉重,郭伯母临盆在即,这番大火一起,两人若不出屋,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来,正撞见金轮贼秃。」料想小龙女虽以一人而敌两大高手,暂且无碍,向潇湘子急刺两剑,跃下屋顶,冒烟突火,来寻郭靖夫妇。

    只见黄蓉坐在郭靖床边,窗中一阵阵浓烟冲了进来。郭靖闭目运功,黄蓉双眉微蹙,脸上却神色自若,见杨过进来,只微微一笑。杨过见二人毫不惊慌,心下略定,一转念间,已想到一计,低声道:「我去引开敌人,你快扶郭伯伯去安稳所在暂避。」说着伸手轻轻揭下郭靖头顶帽子,越窗而出。

    黄蓉一怔,不知他捣甚幺鬼,见烟火渐渐逼近,伸手扶住郭靖,说道:「咱们换个地方。」

    手上刚欲用劲,突然间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唷」一声,又坐回床边,心中大恨:「小鬼头儿,不迟不早,偏要在这当口出世,那不是存心来害爹娘的命?」她产期本来尚有数日,只因连日惊动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杨过一出窗口,见四下里兵卒高声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顶放箭,有的在地下挥动长刀、双脚乱跳的喝骂。他跃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后,伸手点了他丨穴道,将郭靖的帽子往他头上一罩,随即将他负在背上,提剑舞动剑花,跃上屋顶。

    此时潇湘子、尼摩星双战小龙女,达尔巴、霍都合斗朱子柳,均已大占上风。金轮国师却将两个轮子逼住了郭芙,双轮利口不住在她脸边划来划去,相距不过数寸,不住喝问她父母的所在。郭芙头发散乱,手中长剑的剑头已给金轮砸断,兀自咬紧牙关恶斗,对国师的问话宛似不闻,心中恼怒异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残杀,此时我们三人联手,何惧这个贼秃?」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你们两个只管争去,不论是谁胜了,回来只见到我的尸首罢啦!」国师奇道:「你说甚幺?郭靖在那里?」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见杨过负着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动也不动,自是郭靖,当即撇下郭芙,发脚追去。潇湘子、尼摩星、达尔巴、霍都四人见到,也都拋下对手,随后赶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杨过护卫郭靖。

    杨过上屋之时,奔过小龙女身旁,向她使个眼色,微微一笑,神气诡异。小龙女知他又在使诈,只猜不透他安排下甚幺计策,见敌人势大,放心不下,便要一同追去相助,忽听得屋下「哇哇」几声,传出婴儿啼哭之声。郭芙喜道:「妈妈生了弟弟啦!」一跃下地。

    天下女子心理,若知有人生育,必问是男是女,小龙女好奇心不异常人,又想杨过智计多端,这一笑之中似显占上风,且去瞧瞧黄蓉的孩儿再说,跟着进屋。

    金轮国师提气急追,距杨过越来越近,心下大喜,暗想:「这一次瞧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见他背负那人头上帽子正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无疑。

    杨过所学的古墓派轻功可说天下无双,虽背上负人,但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离危险远一步。他没命价狂奔,国师一时倒也追他不上。杨过在屋顶奔驰一阵,听得背后脚步声渐近,跃下地来,在小巷中东钻西躲,大兜圈子,竟与国师捉起迷藏来。杨过的轻功虽稍胜国师一筹,毕竟背上负了人,若在平原旷野之间,早给赶上,但他尽拣阴暗曲折的里巷东躲西藏,国师始终追他不上。两人兜得几个圈子,潇湘子、尼摩星与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后到来。

    国师向尼摩星道:「尼摩老兄,你守在这巷口,我进去赶那兔崽子出来。」尼摩星怪眼一翻,喝道:「和尚的话和尚自己听的,尼摩星老兄大大不听的。」国师心想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跃上墙头,放眼四望,见杨过负着郭靖正缩在墙角喘气。他心下大喜,悄悄从墙头掩近,正要跃下擒拿,杨过突然大叫,跳起身来,钻入了烟雾之中,登时失了影踪。

    国师纵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这时到处烟焰弥漫,反而不易找人了,正自东张西望,忽听达尔巴大叫:「在这里啦!」国师寻声跟去,只见达尔巴挥动黄金杵,正与杨过相斗。

    国师纵身而前,先截住杨过的退路。杨过向前疾冲,晃身闪到了达尔巴身旁。便在此时,国师银轮已然掷出。银轮来势如风,杨过不及闪避,嗤的一声,已掠过郭靖肩头,在他背上深深划了一道口子。国师大喜,叫道:「着!」那知杨过不理郭靖死活,仍放步急奔。

    杨过冲出巷头,只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小子,投降了罢!」正是潇湘子手执杆棒,拦在巷口。此时杨过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抬头一望,墙头上黑漆一团,却是尼摩星站着。杨过纵身跳上墙头,尼摩星怪蛇当头击下,要逼他回入巷中。杨过心想拖延已久,郭靖与黄蓉此时定已脱险,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尼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给你!」

    尼摩星惊喜交集,只道杨过反反复覆,突又倒戈投降,却将一件大功劳送到自己手中,当即伸手抱住。杨过飞脚狠踢,正中他臀部,将他踢下墙头。尼摩星大声欢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国第一大勇士的!」潇湘子和达尔巴焉肯让他独占功劳,前来争夺。三人分别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都力大异常,只这幺一扯,将那小兵拉成了三截。他头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来不是郭靖,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国师见杨过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中必有蹊跷,并不上前争夺,见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声,骂道:「呆鸟!」径自又去追赶杨过,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杀了这反复奸诈的小子,也就不枉了来襄阳一遭。

    但此时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却又往何处追寻?国师微一沉吟,已自想到:「杨过这兔崽子背了个假郭靖,费这幺大的力气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场。郭靖却必在我先前纵火之处附近。我不妨将计就计,引他过来。」径往火头最盛处奔去。

    杨过躲在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察看动静,见国师又迅速奔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是否已然逃远,心中挂虑,悄悄跟随。见国师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跃落,叫道:「好郭靖,原来你在此处,快跟老和尚走罢!」杨过大惊,正要跟着跃下,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听国师大喝:「郭靖,快快投降罢!」跟着金铁撞击之声连续不绝。杨过眼珠子一滚,暗笑:「臭贼秃,险些上了你的鬼当,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装甚幺兵器撞击。郭伯伯伤成这个样子,怎能用兵刃跟你过招?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个不休?你想骗我出来,我偏躲在这儿瞧你捣鬼。」

    忽听得国师大声叫道:「杨过,这次你总死了罢!」杨过一奇:「甚幺这次我死了?」随即会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得郭伯伯冲出来救我。」只听国师哈哈笑道:「杨过啊杨过,你今日将小命送在我手里,也算活该。」

    他一言方毕,突然烟雾中白影晃动,一个少女窜了出来,挺剑向国师扑去。杨过叫道:「姑姑,我在这儿!」但国师已挥动轮子将小龙女截住。原来国师大叫大嚷,显得杨过遭逢危难,小龙女听到后情切关心,冲出来动手。杨过仗剑上前,和小龙女相对一笑,使出「玉女素心剑法」,将国师裹在剑光之中,国师暗暗叫苦:「这番惹祸上身,却教他二人双剑合璧。」四下里热气蒸腾,火柱烟梁,纷纷跌落。

    国师奋力挥轮挡开两人双剑,急往西北角上退却。杨过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务须诛了这个祸根。」长剑颤动,身随剑起,刺向国师后心。

    国师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剑法」下锻羽,潜心思索,钻研出一套对付这剑法的武功,但想对方双剑合璧,奥妙无方,两人心灵合一,成为一个四腿四臂的武学高手,是否真能破解,殊无把握,此时形势危急,顾不得自己这套「五轮大转」尚有许多漏洞,只得一试,于是探手怀中,呛啷啷一阵响亮,空中飞起三只轮子,手中却仍各握一轮。这金银铜铁铅五轮轻重不同,大小有异,他随接随掷,轮子出来时忽正忽歪。

    杨过与小龙女登感眼花缭乱,心下暗惊。杨过向左刺出两剑,身往右靠,小龙女立时会意,手中淑女剑向右连刺,脚步顺势移动,往杨过身侧靠近。两人见敌招太怪,不敢即攻,要先守紧门户,瞧清楚敌人招术的路子,再谋反击。

    国师五轮运转如飞,但见两人剑气纵横,结成一道光网,五轮合起来的威力虽强,却攻不进剑光之中,暗叹:「瞧我这五轮齐施,还是奈何不了两个小鬼的双剑合璧。」正自气馁,小龙女怀中突然「哇哇」两声,发出婴儿的啼哭。这一来不但国师大吃一惊,连杨过也诧异无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数均自缓了。

    小龙女左手在怀中轻拍,说道:「小宝宝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婴儿越哭越厉害。杨过低声道:「郭伯母的?」小龙女点点头,向国师刺了一剑。

    国师横金轮挡住,他没听清楚杨过的问话,一时想不透小龙女怀抱一个婴儿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赘,剑法势必威力大减,当下催动金轮,猛向小龙女攻击。

    杨过连出数剑,将他的攻势接了过去,侧头问道:「郭伯伯、郭伯母都好幺?」小龙女道:「黄帮主扶住郭大爷从火窟中逃走……」当的一响,她架开国师左手铜轮,又道:「当时情势危急,大梁快摔下来啦,我在床上抢了这女孩儿……」杨过向国师右腿横削一剑,解开了他推向小龙女的铅轮,说道:「是女孩儿?」他想郭靖已生了一个女儿,这次该生男孩,那知又是一个女儿,颇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小龙女点头道:「是女孩儿,你快接去……」说着左手伸到怀中,想把婴儿取出交给杨过。

    婴儿哭叫声中,国师攻势渐猛,三个轮子在头顶呼呼转动,俟机下击,手中双轮更加凌厉。杨过竭尽全力也只勉强挡住,那里还能缓手去接婴儿?小龙女叫道:「你快抱了孩儿,骑汗血宝马到……」当当两响,国师双轮攻得二人连遇凶险,小龙女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这时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剑法的威力已施展不出。

    杨过心想只有自己接过婴儿,小龙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慢慢靠向她身旁。小龙女也正要将婴儿交给杨过,二人心意合一,霎时间双剑锋芒徒长,国师给迫得退开两步。小龙女左手将婴儿送了过来,杨过正要伸手去接,倏地黑影闪动,铁轮斜飞而至,砸向婴儿。

    小龙女怕婴儿受伤,左手松开婴儿,手掌翻起,往铁轮上抓去。那铁轮来势威猛,轮子边缘锋利逾于刀刃,但小龙女手上带着金丝手套,手掌与铁轮相接,立即顺势向外一推,再以斜劲消去轮子急转之势,向上微托,抓了下来,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时,杨过已将婴儿接过,见小龙女抓住铁轮,叫了声:「好!」国师这轮子倘若向小龙女直砸,她原难抓住,只因准头向着婴儿,她才侧拿得手。小龙女一拿到轮子,甚是高兴,轻轻一笑,学着国师的招式,举起铁轮往敌人砸去,要来一个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国师又惊又愧,五轮既失其一,这「五轮大转」登时破了。他索性收回两轮,手中只剩金银二轮,横砍直击,威力又增。

    杨过左手抱了孩子,道:「咱们先杀了这贼秃,其余慢慢再说。」小龙女道:「好!」左手持铁轮挡在胸口,与杨过双剑齐攻。她手中多了一厉害武器,又少了婴儿的拖累,本该威力倍增,岂知数招之下,与杨过的剑法格格不入,竟尔难以合璧。她越打越惊,不知何以如此。却不知「玉女素心剑法」的妙诣,纯在使剑者两情欢悦,心中全无渣滓,此时双剑之中多了一个铁轮,就如一对情侣之间插进了第三者,波折横生,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为我心?两人一时之间均未悟到此节,又斗数合,竟比两人各自为战尚要多了一番窒滞。小龙女大急,道:「今日斗他不过了,你快抱婴儿到绝情谷……」

    杨过心念一动,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时若骑汗血宝马出城,七日之内定能赶到绝情谷,他虽不能携去郭靖、黄蓉的首级,但带去了二人的女儿,对裘千尺说郭靖夫妻痛失爱女,定会找上绝情谷来,那时自可设法报仇。当此情境,裘千尺势必心甘情愿的交出半枚丹药来。待得身上剧毒既解,可再奋力救此幼女出险。这缓兵之计,料想裘千尺不得不受。

    若在两日之前,杨过对此举自毫不迟疑,但他此时对郭靖赤心为国之心钦佩已极,实不愿为了自己而使他女儿遭遇凶险,这时夺他幼女送往绝情谷,无论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微一沉吟,便道:「姑姑,这不成!」

    小龙女急道:「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嗤的一响,左肩衣服已给国师金轮划破。杨过道:「如此作为,我怎对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这手中之剑?」说着将君子剑一举。他心意忽变,小龙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杨过身上之毒,听他说既要对得起杀父仇人,又要做一个有德君子,不禁错愕异常。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剑法更难于相互呼应。国师乘势踏上,手臂微曲,一记肘锤击在杨过左肩。

    杨过只觉半身一麻,抱着的婴儿脱手落下。他三人在屋顶恶斗,婴儿一离杨过怀抱,径往地下摔落。杨过与小龙女齐声惊叫,想要跃落相救,那里还来得及?

    国师听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答,已知这婴儿是郭靖、黄蓉之女,心想虽拿不着郭靖,携走他女儿为质,再逼他降服,岂不是奇功一件?眼见情势危急,右手一挥,银轮飞出,刚好托在婴儿的襁褓之下。

    银轮将婴儿托在轮上,离地五尺,平平飞去。三人齐从屋顶纵落,要去抢那轮子。杨过站得最近,见银轮越飞越低,不久便要落地,当即右足在地下一点,一个打滚,要垫身银轮之下,连轮和人一并抱住,使婴儿不受半点损伤。突见一只手臂从旁伸过,抓住了银轮,连着婴儿抱了过去。那人随即转身便奔。

    杨过翻身站起,国师与小龙女抢到他身边。小龙女叫道:「是我师姊。」

    杨过见那人身披淡黄道袍,右手执着拂尘,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会在这当口来到襄阳,心想此人生性乖张,出手毒辣无比,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那里还会有甚幺好下场?提气疾追。

    小龙女大叫:「师姊,师姊,这婴儿大有干连,你抱去作甚?」李莫愁并不回头,遥遥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chu女,你却连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识羞!」小龙女道:「不是我的孩儿啊。你快还我。」她连叫数声,中气一松,登时落后十余丈。眼见李莫愁等三人向北而去,当即追了下去。

    这时城中兵马来去,到处是呼号喝令之声,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细。小龙女一概不闻不见,堪堪奔到城墙边,只见鲁有脚领着一批丐帮的帮众正在北门巡视,以防敌人乘着城中火起前来攻城,他一见小龙女,忙问:「龙姑娘,黄帮主与郭大侠安好罢?」小龙女不答他的问话,反问道:「可见到杨公子和金轮国师?可见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鲁有脚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头去了。」

    小龙女一怔,心想城墙如是之高,武功再强跳下去也得折手断脚,怎幺三人都跳下了?

    瞥眼见一名丐帮弟子牵着郭靖的汗血宝马正在唰毛,心中一凛:「过儿便算夺得婴儿,若无这宝马,怎能及时赶到绝情谷去?」抢上前去拉住了马缰,转头向鲁有脚道:「我有要事出城去,急需此马一用。」

    鲁有脚只记挂着黄蓉与郭靖二人,又问:「黄帮主与郭大侠可安好吗?」小龙女翻身上马,道:「他二人安好。黄帮主刚生的婴儿却给那女人抢了去,我非去夺回不可。」鲁有脚一惊,忙喝令开城。

    城门只开数尺,吊桥尚未放落,小龙女已纵马出城。汗血宝马神骏非凡,后腿一撑,已如腾云驾雾般跃过了护城河。城头众兵将见了,齐声喝采。

    小龙女出得城来,只见两名军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墙角下,另有一匹战马也摔得腿断头裂,放眼远望,但见苍苍群山,莽莽平野,怎知这三人到了何处。她愁急无计,拍着宝马的颈道:「马儿啊马儿,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带我去罢!」那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语,昂头长嘶,放开四蹄,泼刺刺往东北方奔去。

    原来杨过与国师追赶李莫愁,直追上了城头,均想城墙极高,她已无退路,必可就此截住。那知李莫愁一上城头,顺手抓过一名军士,便往城下掷去,跟着向下跳落。待那军士与地面将触未触之际,她左足在军士背上一点,已将下落的急势消去,身子向前纵出,轻飘飘的着地,竟连怀中的婴儿亦未震动,那军士却已颈折骨断,哼都没哼一声,已然毙命。

    国师暗骂:「好厉害的女人!」依样葫芦,也掷了一名军士下城,跟着跃落。

    杨过要以旁人来作自己的垫脚石,实有所不忍,见时机紧迫,心念一动,发掌将一匹战马推出城头,不待战马落地,飞身跃在马背,那马摔得骨胳粉碎,他却安然跃下,跟在国师之后追去。他先一日在蒙古军营中大战,为国师的轮子割伤两处,虽无大碍,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软,这日又苦战多时,实已支撑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论落在李莫愁或国师手中都凶多吉少,虽觉心跳渐剧,仍仗剑急追。

    这三人本来脚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个婴儿,国师臂受剑伤,剑上到底是否有毒毕竟捉摸不准,时时担心创口毒发,不敢发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已不及往时迅捷,待得奔出数里,襄阳城已远远拋在背后,三人仍分别相距十余丈,国师追不上李莫愁,杨过也追不上国师。

    李莫愁再奔得一阵,见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数里便入丛山,加快脚步,只要入了山谷,便易于隐蔽脱身。她虽听小龙女说这不是她的孩子,但见杨过舍命死追,料来定是他与小龙女的孽种无疑,只要挟持婴儿在手,不怕她不拿师门秘传《玉女心经》来换。上次在古墓之中,小龙女将一本书拋入空棺,李莫愁待小龙女走开后入棺取来,却是一本常见的道书《参同契》,失望之余,对师传的《玉女心经》更加热中。

    三人渐奔渐高,四下里树木深密,山道崎岖。国师心想再不截住,只怕给她藏入丛林幽峡,那就难以找寻。他从未与李莫愁动过手,但见她轻功了得,实是个劲敌,自己五轮已失其二,原不想飞轮出手,但见情势紧迫,不能再行犹豫迁延,大声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儿,饶你性命,再不听话,可莫怪大和尚无情了。」李莫愁格格娇笑,脚下却更加快了。国师右臂挥动,呼呼风响,金轮卷成一道金虹,向她身后袭到。

    李莫愁听得敌轮来势凌厉,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转身挥动拂尘,待要往轮上拂去,蓦见轮子急转,金光刺眼,拂尘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断,斜身闪跃,避开轮子正击。国师抢上两步,铜轮出手,这一次先向外飞,再以收势向里回砸。李莫愁仍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织腰一折,以上乘轻功避了开去。但这幺一进一退,与国师相距已不逾三丈。国师左手接过金轮,抢上几步,右手铅轮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尘斜挥,化作万点金针,往国师眼中洒将下来。国师铅轮上拋,挡开了她这一招,右手接住回飞而至的铜轮,双手互交,金铜两轮碰撞,当的一响,只震得山谷间回声不绝,这时左手的金轮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铜轮交在左手,双轮移位之际,杀着齐施。

    李莫愁斗逢大敌,精神一振,想不到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为迅捷,展开生平所学,奋力应战。

    两人甫拆数招,杨过已然赶到,他站在圈外数丈之地旁观,一面调匀呼吸,俟机抢夺婴儿。见二人越斗越快,三轮飞舞之中,一柄拂尘上下翻腾。

    说到武功内力,国师均胜一筹,何况李莫愁手中又抱着一个婴儿,按理不到百招,她已非败不可。那知她初时护着婴儿,生怕受国师利轮伤害,但每见轮子临近婴儿身子,他反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这贼秃要抢孩子,自是不愿伤她性命。」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顾旁人死活,既看破了国师的心思,每当他疾施杀着,自己不易抵挡之时,便即举婴儿护住要害。这样一来,婴儿非但不是累赘,反成一面威力极大的盾牌,只须举起婴儿一挡,国师再凶再狠的绝招也即收回。

    国师连攻数轮,都给李莫愁以婴儿挡开,杨过瞧得大急,二人中那一个只要手上劲力稍大半分,这婴儿那里还有小命在?正想上前抢夺,只见国师右手金轮倏地自外向内回砸,左手铜轮跟着平推出去,这一来,两轮势成环抱,将李莫愁围在双臂之间。李莫愁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暗骂贼秃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庄严身分,拂尘后挥,架开金轮,左手举婴儿护在胸前。国师当双手环抱之时,早已算就了后着,左手松指,铜轮突然向上斜飞,砸向她面门。

    这轮子和她相距不过尺许,忽地飞出,来势又劲急异常,实不易招架,总算李莫愁一生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临敌经历实比国师丰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后仰,双脚牢牢钉在地下,拂尘却还攻敌肩。国师右肩疾缩,拂尘掠肩而过,仍有几根帚丝拂中了肩头。他左掌既空,顺势斩中了李莫愁左臂。李莫愁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低呼一声:「啊哟!」纵身跃起,但觉手中已空,婴儿已让国师抢去。

    国师正自大喜,忽觉身旁风响,杨过和身扑上,已夺过了婴儿,在地下一个打滚,长剑舞成一道光网,护住身后,跟着翻身站起,长剑一招「顺水推舟」,阻住两个敌人近身。

    原来他见婴儿入了国师之手,心知只要迟得片刻,再要抢回便千难万难,乘着他抱持未稳之际,不顾性命的以「夭娇碧空」扑上,一举奏功。婴儿在三人手中轮转,只一瞬间之事。

    李莫愁也会他这身法,见他使得灵动,喝采:「小杨过,这一手耍得可俊!」国师大怒,双轮一击,声若龙吟,悠悠不绝,左手袍袖挥处,右手金轮向杨过递出。杨过长剑虚刺,转身欲逃,忽听得身后风响,却是李莫愁挥拂尘挡住了去路,笑道:「杨过别走!且斗斗这大和尚再说。」杨过眼见国师的金轮已递到身前不逾半尺,只得还剑招架。

    二人连日鏖战,于对方功力招数,都已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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