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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杨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他武功厉害幺?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怕连姑姑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得热了。

    第 二 十 一 回  襄 阳 鏖 兵

    杨过正想拔出匕首,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弹了三下,忙闭目不动。

    郭靖便即惊醒,坐起身来,问道:「蓉儿幺?可有紧急军情?」窗外却再无声音。郭靖见杨过睡得鼻息调匀,心想他好容易睡着了,别再惊醒了他,轻轻下床,推门出房,只见黄蓉站在天井中招手。郭靖走近身去,低声问道:「甚幺事?」

    黄蓉不答,拉着他手走到后院,四下瞧了瞧,这才说道:「你和过儿的对答,我在窗外都听见啦。他不怀好意,你知道幺?」郭靖吃了一惊,问道:「甚幺不怀好意?」黄蓉道:「我听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咱俩害死了他爹爹。」郭靖道:「他或许确有疑心,但我已答允将他父亲逝世的情由详细说给他知道。」黄蓉道:「你真要毫不隐瞒的跟他说?」

    郭靖道:「他父亲死得这幺惨,我心中一直自责。杨康兄弟误入歧途,但咱们也没好好劝他,没尽全力想法子挽救。」黄蓉哼了一声,道:「这样的人又有甚幺可救的?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你那几位师父又何致命丧桃花岛上?」郭靖想到这椿恨事,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黄蓉道:「朱大哥叫芙儿来跟我说,这次过儿来到襄阳,神气中很透着点儿古怪,又说你和他同榻而眠。我担心有何意外,一直守在你窗下。我瞧还是别跟他睡在一房的好,须知人心难测,而他父亲……总是因为一掌啪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郭靖道:「那可不能说是你害死他的啊。」黄蓉道:「既然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因我而死,那幺是否咱们亲自下手,也没多大分别。」郭靖沉思半晌,道:「你说得对。那幺我还是不跟他明言的为是。蓉儿,你累了半夜,快回房休息罢。过了今晚,明日我搬到军营中睡。」

    他知爱妻识见智计胜己百倍,虽不信杨过对己怀有恶意,但她既如此说,也便遵依,伸手扶着她腰,慢慢走向内堂,说道:「过儿奋力夺回武林盟主之位,于国家大事上是非分明;两次救你和芙儿,全不顾自身安危,这等侠义心肠,他父亲如何能比?」黄蓉点头道:「这样的少年原本十分难得,但他心中有两个死结难解,一是他父亲的死因,二是跟他师父的私情。唉,我好容易说得龙姑娘离他而去,可是过儿神通广大,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她。瞧他师徒俩的神情,此后万万分拆不开了。」郭靖默然半晌,忽道:「蓉儿,你比过儿更神广大,怎生想个法子,总之要救他不致误入歧途。」

    黄蓉叹了口气道:「别说过儿的事我没法子,就连咱们大小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靖哥哥,我心中只有一个你,你心中也只有一个我。可是咱们的姑娘却不像爹娘,心里同时有两个少年郎君,对武家哥儿俩竟不分轩轾。这教做父母的可有多为难。」

    郭靖送黄蓉入房,等她上床睡好,给她盖好了被,坐在床边,握住她手,脸露微笑。近月来二人都为军国之事劳碌,夫妻间难得能如此安安静静的相聚片刻。二人相对不语,心中甚感安适。

    黄蓉握着丈夫的手,将他手背轻轻在自己面颊上摩擦,低声道:「靖哥哥,咱们这第二个孩子,你给取个名字。」郭靖笑道:「你明知我不成,又来取笑我啦。」黄蓉道:「你总是说自己不成。靖哥哥,普天下男子之中,真没第二个胜得过你呢。」这两句话说得意深挚,极是恳切。

    郭靖俯下头来,在爱妻脸上轻轻一吻,道:「若是男孩,咱们叫他作郭破虏,若是女孩呢?」想了一会,摇头笑道:「我想不出,你给取个名字罢。」黄蓉道:「丘处机道长给你取这个『靖』字,是叫你不忘靖康之耻。现下金国方灭,蒙古铁蹄又压境而来,孩子是在襄阳生的,就让她叫作郭襄,好使她日后记得,自己是生于这兵荒马乱的围城之中。」

    郭靖道:「好啊,但盼这女孩儿将来别像她姐姐那幺淘气,年纪这幺大了,还让父母操心。」黄蓉微微一笑,道:「倘若操心得了,那也罢了,就只……」叹了口气,道:「我好生盼望是个男孩儿,好让郭门有后。」郭靖抚摸她头发,说道:「男孩儿、女孩儿不都一样?快睡罢,别再胡思乱想了。」给她拢了拢被窝,吹灭烛火,转身回房,见杨过睡得兀自香甜,鼓交三更,上床又睡。

    他夫妻俩在后院中这番对答,都让杨过隐身在屏门之后听了个清楚。郭靖黄蓉走入内堂,杨过仍站着出神,反来覆去的只是想着黄蓉那几句话:「我只恨杀他不早……他父亲一掌啪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因我而死……」心想:「我父因他二人而死,那是千真万确、再无可疑的了。这黄蓉好生奸滑,对我已然起疑,今晚我若不下手,只怕再无如此良机。」回房静卧,等郭靖回来。

    郭靖揭被盖好,听得杨过微微发出鼾声,心道:「这孩子睡得真好。」轻轻着枕,只怕惊醒了他。过了片刻,正要朦胧睡去,忽觉杨过缓缓翻了个身,但他翻身之际鼾声依然。

    郭靖一怔:「任谁梦中翻身,必停打鼾。这孩子呼吸异常,难道他练内功时运逆了气幺?

    这岔子可不小。」却全没想到杨过是假装睡熟。

    杨过缓缓又翻了个身,见郭靖仍无知觉,继续发出低微鼾声,走下床来。初时他想在被窝中出手行刺,但觉相距过近,极是危险,若郭靖临死之际反击一掌,只恐自己难逃性命,便想坐起之后出刀,总是忌惮对方武功太强,决意先行下床,一刀刺中郭靖要害,立即破窗跃出,又怕自己鼾声一停,让郭靖在睡梦中感到有异,因此一面下床,一面假装打鼾。

    这幺一来,郭靖更给他弄得满腔胡涂,心想:「这孩子莫非得了梦游离魂之症?我若此时出声,他一惊之下,气息逆冲丹田,立时走火入魔。」一动也不敢动,侧耳静听他动静。杨过从怀中缓缓拔出匕首,右手平胸而握,一步步走到床前,突然举臂运劲,挺刀正要刺出,只听得郭靖说道:「过儿,你做甚幺恶梦了?」

    杨过这一惊非同小可,双足一点,反身破窗而出。他去得快,郭靖追得更快,他人未落地,只觉双臂一紧,已给郭靖两手抓住。杨过万念俱灰,自知武功远非其敌,抗拒无用,便闭目不语。

    郭靖抱了他跃回房中,将他放在床上,搬他双腿盘坐,两手垂于丹田之前,正是玄门练气的姿式。杨过又恨又怕:「不知他要用甚幺恶毒的法子折磨我?」突然间想起了小龙女,深吸一口气,要待纵声大呼:「姑姑,我已失手被擒,你快逃命。」

    郭靖见他突然急速运气,更误会他是练内功岔了气息,心想:「当此危急之际,只能缓缓吞吐,如此大呼大吸,大有危害。」忙出掌按住他小腹。

    杨过丹田给郭靖运浑厚内劲按住,竟叫不出声,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只急得面红耳赤,急想挣扎,苦于丹田遭按,全身受制,动弹不得。

    郭靖缓缓的道:「过儿,你练功太急,这叫做欲速则不达,快别乱动,我来助你顺气归源。」杨过一怔,不明他其意何指,但觉一团暖气从他掌心渐渐传入自己丹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又听郭靖道:「你缓缓吐气,让这股暖气从水分到建里,经巨阙、鸠尾,到玉堂、华盖,先通了任脉,不必去理会别的经脉。」

    杨过听了这几句话,又觉到他正在以内功助己通脉,一转念间已猜到了八九分,暗叫:「惭愧!原来他只道我练功走火入魔,以致行为狂悖。」当下暗运内息,故意四下冲走,横奔直撞,似乎难以克制。郭靖心中担忧,掌心内力加强,将他四下游走的乱息收束在一处。杨过索性力求逼真,他此时内功造诣已自不浅,体中内息狂走之时,郭靖一时却也不易对付,直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他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

    这番冲荡,杨过固累得有气无力,郭靖也极感疲困,二人一齐打坐,直到天明,方始复元。郭靖微笑道:「过儿,好了吗?想不到你的内力已有如此造诣,险些连我也照护不了。」杨过知他为了救助自己,不惜大耗功力,不禁感动,说道:「多谢郭伯伯救护,侄儿昨晚险些闹成了四肢残废。」

    郭靖心道:「你昨晚昏乱之中,竟要提刀杀我,幸好你自己不知,否则宁不自愧?」他只怕杨过知晓此事后过意不去,岔开话题,说道:「你随我到城外走走,瞧一下四城的防务。」杨过应道:「是!」

    二人各乘一匹战马,并骑出城。郭靖道:「过儿,全真派内功是天下内功正宗,进境虽慢,却绝不出岔子。各家各派的武功你都可涉猎,但内功还是以专修玄门功夫为宜。待敌兵退后,我再与你共同好好研习。」杨过道:「昨晚我走火之事,你可千万别跟郭伯母说,她知道后定要笑我,说我学了龙姑姑旁门左道的功夫,以致累得郭伯伯辛苦一场。」

    郭靖道:「我自然不说。其实龙姑娘的功夫也非旁门左道,那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未得澄虑守一之故。」杨过料知此事只要给黄蓉获悉,立时便识破真相,听郭靖答应不说,心中大安。

    二人纵马城西,见有一条小溪横出山下。郭靖道:「这条溪水虽小,却大大有名,名叫檀溪。」杨过「啊」了一声,道:「我听人说过三国故事,刘皇叔跃马过檀溪,原来这溪水便在此处。」郭靖道:「刘备当年所乘之马,名叫的卢,相马者说能妨主,那知这的卢竟跃过溪水,逃脱追兵,救了刘皇叔的性命。」说到此处,不禁想起了杨过之父杨康,喟然叹道:「其实世人也均与这的卢马一般,为善即善,为恶即恶,好人恶人又那里有一定的?分别只在心中一念之差而已。」

    杨过心下一凛,斜目望郭靖时,见他神色间殊有伤感之意,显然不是出言讥刺自己,心想:「你这话虽然不错,但甚幺是善?甚幺是恶?你夫妻俩暗中害死我父,难道也是善幺?当真大言炎炎,不知羞惭。」他对郭靖事事佩服,但一想到父亲死于他夫妻手下,总不自禁的胸间横生恶念。

    二人策马行了一阵,到得一座小山之上,升崖远眺,但见汉水浩浩南流,四郊遍野都是难民,拖男带女的涌向襄阳。郭靖伸鞭指着难民人流,说道:「蒙古兵定是在四乡加紧屠戮,令我百姓流离失所,实堪痛恨。」遥望汉水彼岸的樊城,幸亏倒尚安靖。

    从山上望下去,见道旁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大字:「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杨过道:「襄阳城真了不起,原来这位大诗人的故乡便在此处。」

    郭靖扬鞭吟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杨过听他吟得慷慨激昂,跟着念道:「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郭伯伯,这几句诗真好,是杜甫做的幺?」郭靖道:「是啊,前几日你郭伯母和我谈论襄阳城守,想到了杜甫这首诗。她写了出来给我看。我很爱这诗,只是记心不好,读了几十遍,也只记下这几句。你想中国文士人人都会做诗,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忧国爱民之故。」杨过道:「你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幺文武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般。」郭靖听他体会到了这一节,很是欢喜,说道:「经书文章,我一点也不懂,但想人生在世,便做个贩夫走卒,只要有为国为民之心,由此尽力,那就是真好汉、真豪杰了。」

    杨过问道:「郭伯伯,你说襄阳守得住吗?」郭靖沉吟良久,手指西方郁郁苍苍的丘陵树木,说道:「襄阳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是他当年耕田隐居的地方。诸葛亮治国安民的才略,我们粗人也懂不了。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最后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谈到后来,也总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

    说话之间,忽见城门口的难民回头奔跑,但后面的人流还是继续前涌,一时之间,襄阳城外大哭小叫,乱成一团。郭靖吃了一惊,道:「干幺守兵不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忙纵马急奔面前,一口气驰到城外,只见一排守兵弯弓搭箭,指着难民。郭靖大叫:「你们干甚幺?快开城门。」守将见是郭靖,忙打开城门,放他与杨过进城。郭靖道:「众百姓惨受蒙古兵屠戮,怎不让他们进来?」守将道:「吕大帅说难民中混有蒙古奸细,千万不能放进城来, 否则为祸不小。」 郭靖大声喝道:「便有一两个奸细,岂能因此误了数千百姓的性命?快快开城。」郭靖守城已久,屡立奇功,威望早着,虽无官职,但他的号令守将不敢不从,只得开城,同时命人飞报安抚使吕文焕。(注)

    众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来,堪堪将完,突见远处尘头大起,蒙古军自北来攻。宋兵分别散开,隐身城垛之后守御。只见城下敌军之前,当先一大群人衣衫褴褛,手执棍棒,并无一件真正军器,乱糟糟不成行列,齐声叫道:「城上不要放箭,我们都是大宋百姓!」

    蒙古精兵铁骑却列在众百姓之后。

    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军攻城,向来赶敌国百姓先行,守兵只要手软罢射,蒙古兵随即跟上。此法既能屠戮敌国百姓,又可动摇敌兵军心,可说一举两得,残暴毒辣,往往得收奇效。郭靖久在蒙古军中,自然深知其法,但要破解,却苦无良策。只见蒙古精兵持枪执刀,驱逼宋民上城。众百姓越行越近,最先头的已爬上云梯。

    襄阳安抚使吕文焕骑了一匹青马,四城巡视,眼见情势危急,下令道:「守城要紧,放箭!」众兵箭如雨下,惨叫声中,众百姓纷纷中箭跌倒,其余的百姓回头便走。蒙古兵一刀砍去个首级,一枪刺出个窟窿,逼着众百姓攻城。

    杨过站在郭靖身旁,见到这般惨状,气愤难当,只听吕文焕叫道:「放箭!」又是一排羽箭射了下去。郭靖大叫:「使不得,莫错杀了好人!」吕文焕道:「如此危急,便是好人,也只得错杀了。」郭靖叫道:「不,好人怎能错杀?」

    杨过心中一动,暗念:「莫错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

    郭靖叫道:「丐帮兄弟和各位武林朋友,大家跟我来!」说着奔下城头。杨过跟了下来。

    郭靖道:「你昨晚练气伤身,今日千万不能用力,在城头上给我掠阵罢。」杨过见蒙古兵屠戮汉人,当他们猪狗不如,本想随郭靖下去大杀一阵,听了他这话,心中一怔,又不能直说昨晚其实并非练功走火,只得回上城头。

    郭靖率领众人,大开西门,冲了出去,迂回攻向蒙古军侧翼。在众百姓之后押队的蒙古军当即分兵来敌。郭靖所率领的大半是丐帮好手,另有一小半是各地来投的忠义之士,齐声吶喊,奋勇当先,两军相交,即有百余名蒙古兵被砍下马来。眼见这队蒙古千人队抵挡不住,斜刺里又冲到一个千人队,挥动长刀,冲刺劈杀。蒙古军是百战之师,猛勇剽悍,郭靖所率壮士虽身有武艺,一时之间却也不易取胜。被逼攻城的众百姓见蒙古军专心厮杀,不再逼攻,发一声喊,四下逃散。

    只听得东边号角声响,马蹄奔腾,两个蒙古千人队疾冲而至,接着西边又有两个千人队驰来,将郭靖等一群人围在垓心。

    吕文焕在城头见到蒙古兵这等威势,只吓得心胆俱裂,那敢分兵去救?

    杨过站在城头观战,心中反复念着郭靖那两句话:「莫错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

    眼见他身陷重围,心想:「城头本来只须不断放箭,射死一些百姓,蒙古兵便没法攻上。

    郭伯伯眼下身遭危难,全是为了不肯错杀好人而起。这些百姓与他素不相识,绝无渊源,他尚且舍命相救,他又何以要害死我爹爹?」

    眼望着城下的惨烈厮杀,心中的念头却只是绕着这个难解之谜打转:「他和我爹爹义结金兰,交情自不寻常,但终于下手害他,难道我爹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幺?」他自小想象父亲仁侠慷慨,勇武仗义,乃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突然要他承认父亲是个坏人,委实万万不能。可是在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觉得父亲远远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当甫动此念,立即强自压抑,此刻却不由得他不想此节了。

    这时城下喊声动天地,郭靖一干人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重围。朱子柳率领一队人马,武氏兄弟与郭芙另行率领一队人马,均欲出城接应,只听得号角声急,蒙古又有四个千人队冲到城门之前。忽必烈用兵果然非同寻常,只待城中开门接应,四队精兵便一拥而入。吕文焕瞧得心惊肉跳,大声传令:「不许开城!」又命两百名刀斧手严守城门之旁,有敢开启城门者立斩。大将王坚领弓弩手在城头不住放箭。

    城内城外乱成一团,杨过心中也是诸般念头互相交战,一时盼望郭靖就此陷没在乱军之中,一时又望他杀退敌军。突见蒙古军阵势乱了,数千骑兵如潮水般向两旁溃退,郭靖手持长矛,纵马驰出,身后壮汉结成方阵,冲杀而前。这方阵甚是严整,片刻间已冲到城门口,郭靖回转马头,亲自殿后,长矛起处,接连七八名蒙古将官挑下马来。蒙古兵将一时不敢逼近。

    吕文焕对郭靖倚若长城,见他脱险,心中大喜,忙叫:「开城!只可小开,千万不能大开!」当下城门开了三四尺,仅容一骑,众壮汉陆续奔进城来。蒙古军黄旗招动,两队军马分自左右冲到。吕文焕大叫:「郭大侠,快进城!咱们不等旁人了。」郭靖见部属未曾尽数脱险,那肯先行入城,反而回马上前,刺杀了两名冲得最近的蒙古勇士。

    但大军既动,犹如潮水一般,郭靖虽武艺精深,一人之力,又怎抵挡得了大军冲击?朱子柳在城头见情势危急,忙垂下一根长索,叫道:「郭兄弟,抓住了。」郭靖一回头,见最后一名丐帮兄弟已经入城,却有十余名蒙古兵跟着冲进城门。城门旁的刀斧手一面抵敌,一面用力关门,两尺厚的铁门缓缓合拢。郭靖大喝一声,挺矛刺死了一名蒙古十夫长,纵身跃起,拉住了长索。朱子柳奋力拉扯,郭靖登时向上升了丈许。

    蒙古军督战的万夫长大喝:「放箭!」霎时之间千弩齐发。郭靖上跃之际早已防到此着,扯下长袍下襟,右手拉索,左手将袍子在身前舞得犹如一块大盾牌,劲力贯袍,将羽箭尽皆挡开,只是他所乘的坐骑却在城门前连中数百枝长箭,竟如刺猬一般。朱子柳双手交替,将郭靖越拉越高。

    眼见他身子离城头尚有二丈,蒙古军中突然转出一个高瘦和尚,身披黄丨色袈裟,正是金轮国师。他从一名蒙古军官手中接过铁弓长箭,拉满了弦,搭上狼牙雕翎,心知郭靖与朱子柳都武艺深湛,倘若射向人身,定给挡开,左手移弓转的,右手一松,羽箭离弦,向长索中节射去。这一招甚是毒辣,羽箭离郭朱二人均有一丈上下,二人无法相挡。金轮国师尚怕二人突出奇法破解,一箭既出,又分向朱子柳与郭靖各射一箭。第一箭啪的一声,将长索断成两截,第二第三箭势挟劲风,续向朱郭二人射到。

    长索既断,郭靖身子一沉,那第三箭自射他不着。朱子柳但觉手上一轻,叫声:「不好!」

    羽箭已到面门。这一箭劲急异常,发射者显然内力深厚,此刻城头上站满了人,朱子柳心知若是低头闪避,这箭定然伤了身后之人,左手伸出二指看准长箭来势,在箭杆上一拨,那箭斜斜的落下城头去了。

    郭靖一觉绳索断截,暗暗吃惊,跌下城去虽不致受伤,但在这千军万马包围之中,如何杀得出去?此时敌军逼近城门,我军若开城接应,敌军定然乘机抢门。危急中不及细想,左足在城墙上一点,身子斗然拔高丈余,右足跟着在城墙上一点,再升高了丈余。这路「上天梯」的高深武功当世会者极少,即令有人练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

    郭靖少年之时,曾随马钰练「金雁功」,以轻身功夫攀上蒙古悬崖,后来练「上天梯」

    功夫,因有「金雁功」根柢,基础更为扎实,他这般在光溜溜的城墙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跃上丈许,武功之高,的是惊世骇俗。霎时之间,城上城下寂静无声,数万道目光尽皆注视在他身上。

    金轮国师暗暗骇异,知道这「上天梯」功夫全凭提一口气跃上,只消中间略有打岔,令他一口气松了,第三步便不能再行窜上。弯弓搭箭,又一箭向郭靖背心射去。

    箭去如风,城上城下众军齐叫:「休得放箭!」两军见郭靖武功惊人,个个钦服,均盼他就此纵上城头。蒙古人向来崇敬英雄好汉,虽是敌军,见有人暗箭加害,无不愤慨。郭靖听得背后长箭来势凌厉,暗叫:「罢了!」只得回手将箭拨开。两军数万人见他背后犹似生了眼睛一般,这一箭偷袭竟伤他不得,齐声喝采。但就在震天响的采声之中,郭靖身子已微微向下一沉,距城头虽只数尺,却再也窜不上去了。

    当两军激战之际,杨过心中也似有两军交战一般,见郭靖身遭危难,他上升下降,再上再落,这两下起伏只片刻间之事,杨过心中却已转了几次念头:「他是我杀父仇人,我杀他不杀?救他不救?」当郭靖使「上天梯」功夫将上城头之际,杨过便想凌空发掌击落,郭靖在半空无所借力,定须身受重伤,堕下城去。他稍一迟疑,郭靖已为国师发箭阻挠,无法纵上。杨过心中乱成一团,突然间左手拉住朱子柳手中半截绳索,扑下城去,右手已抓住了郭靖手臂。

    这一下奇变陡生,朱子柳随机应变,快捷异常,当即双臂使劲,先将绳索向下微微一沉,随即劲运双臂,急甩过顶。杨过与郭靖二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就如两头大鸟般飞在半空。城上城下兵将数万,无不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连受这番僧袭击,未能还手,岂非输于他了?望见金轮国师又一箭射来,左足一踏上城头,立即从守军手中抢过弓箭,猿臂伸屈,长箭飞出,对准金轮国师发来的那箭射去,半空中双箭相交,将来箭劈为两截。国师刚凛然一呆,突然疾风劲急,铮的一响,手中硬弓又已断折。国师与郭靖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但郭靖自幼在蒙古受神箭手哲别传授,再加上精湛内力,弓箭之技,天下无双,国师自瞠乎其后。郭靖连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箭断弓,第三箭却对准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这大纛迎风招展,在千军万马之中显得十分威武,猛地里一箭飞来,旗索断绝,忽必烈的王旗立时滑落。城上城下两军又齐声发喊。

    忽必烈见郭靖如此威武,己军士气已沮,传令退军。

    郭靖站在城头,见蒙古军军形整肃,后退时井然有序,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心想:「蒙古精兵,实非我积弱之宋军可敌。」想起国事,不由得忧从中来,浓眉双蹙。朱子柳、杨过等见他扬威于敌阵之中,耀武于万众之前,竟没半点骄色,无不深佩。

    忽必烈退军数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彼,襄阳果是难克。国师道:「殿下亲眼所见,若非杨过那小子出手救援,郭靖今日性命不保。那杨过武功了,谁知竟会反复无常。」忽必烈道:「不然!料那杨过是要手刃郭靖,为父报仇,不愿假手于人。我瞧他为人飞扬勇决,并非奸滑险诈的小人。」国师不以为然,但不敢反驳,只道:「但愿如殿下所料。」

    蒙古兵退,襄阳城转危为安。安抚使吕文焕兴高采烈,又在元帅府大张筵席庆功,这一次杨过也受邀为席中上宾。众人对他飞身相救郭靖时出手迅捷、奋不顾身,无不交口大赞。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见杨过一到立时建功,不免心生妒意,又怕经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两兄弟一言不发,只喝闷酒。

    筵席过后,一行人回到郭靖府中。黄蓉请杨过到内堂相见,温言嘉赞。杨过逊谢。郭靖道:「过儿,适才你使力强猛,胸口可有隐隐作痛幺?」他担心杨过昨晚走火之余,今日城头使力狠了,只恐伤了内脏。

    杨过怕黄蓉追问情由,瞧出破绽,忙道:「没事,没事。」随即岔开话题,道:「郭伯伯,你这飞跃上城的功夫,那真是独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这功夫我搁下已久,数年没练了,不免生疏,这才出了乱子。」其实昨晚他若非运用真力助杨过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气,那幺使「上天梯」功夫之际,即使有国师射箭阻挠,也难为不了他。但他于此节自然不提,只道:「当年丹阳子马道长在蒙古传我『金雁功』,那是『上天梯』的根基,你若喜欢,这功夫过几天我便传你。」

    黄蓉见杨过神情恍惚,说话之际每每若有所思,他今日奋身相救郭靖乃万目共睹,自无可疑,但终究放心不下,说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这儿照看一下。」郭靖点头答应,向杨过说道:「过儿,今日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杨过辞别两人,独自回房,耳听得更楼上鼓交二更,坐在桌前,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中杂念丛生,忽听得门上剥啄一声,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外说道:「没睡幺?」正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大喜,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见小龙女穿著淡绿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外。杨过道:「姑姑,有甚幺事?」小龙女笑道:「我想来瞧瞧你。」杨过握住了她手,柔声道:「我也正想着你呢。」

    两人并肩慢慢走向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幽香扑鼻。小龙女望了望天上半边月亮,道:「你非亲手杀他不可幺?时日无多了呢。」杨过忙在她耳边低声道:「此间耳目众多,别提此事。」小龙女痴痴的望着他,说道:「等到月亮圆了,那便是十八日之期的尽头。」

    杨过矍然而惊,屈指一算,与裘千尺别来已有九日,若不在一二日内杀了郭靖夫妇,毒发之前便不能赶回绝情谷了。他幽幽叹了口气,与小龙女并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两人相对无语,柔情渐浓,灵犀互通,浑忘了仇杀战阵之事。

    过了良久,忽听假山外传来脚步之声,有两个人隔着花丛走近。

    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你再逼我,干脆拿剑在我脖子上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个男人声音气愤愤的道:「哼,你三心两意,我就不知道幺?这姓杨的小子一到襄阳,便在人前大大露脸。你从前说过的话,又怎还放在心上?」听声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小龙女向杨过装个鬼脸,意谓你到处惹下情丝,害得不少姑娘为你烦恼。杨过一笑,拉她靠近自己,微微摇手,叫她不可作声,且声他二人说些甚幺。

    郭芙听武修文这幺说,登时大怒,提高了声音道:「既是如此,咱们从前的话就算白说。

    我一个人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见杨过,咱们也永远别见面了。」只听衣衫噗的一声,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话中怒意更增,说道:「你拉拉扯扯的干甚幺?人家露脸不露脸,千我甚幺事?我爹娘便将我终身许配于他,我宁可死了,也决不从。爹爹倘若真迫得我紧,我便逃得远远地。杨过这小子自小就飞扬跋扈,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没瞧在眼里。爹爹当他是宝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忙道:「是啊,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万别生气。以后我再这样,教我不得好死,来生变个乌龟大王八。」语音中喜气洋溢。郭芙噗哧一笑。

    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笑,一个意思说:「你瞧,人家将我损得这样。」另一个意思说:「原来我先前想错了,我心中喜欢你,旁人却情有别钟。」听郭芙语意,对武修文虽一时呵责,一时使小性儿,将他播弄得俯头帖耳,颠三倒四,但心中对他实大有柔情。

    只听武修文道:「师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缠着她不放。只要师母答应你不嫁那姓杨的,师父决没话说。」郭芙道:「哼,你知道甚幺?爹虽肯听妈的话,但遇上大事,妈是从不违拗爹爹的。」武修文叹道:「你对我也这般,那就好了。」

    但听得啪的一响,武修文「啊」的一声叫痛,急道:「怎幺又动手打人?」郭芙道:「谁叫你说便宜话?我不嫁杨过,可也不能嫁你这小猴儿。」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终于吐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妇,却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气急败坏,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郭芙语声忽转温柔,说道:「小武哥哥,你对我好,已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自早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虽一遍也没说过,可我也知他对我是一片痴情。不管我许了谁,你哥儿俩总有一个要伤心的。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为难幺?」

    武敦儒、武修文自小没爹娘照顾,兄弟俩向来友爱甚笃,但近年来两人都痴恋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心中一急,竟自掉下泪来。郭芙取出手帕,掷了给他,叹道:「小武哥哥,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说话却更加投缘些。对你哥儿俩,我实在没半点偏心。你今日定要逼我清清楚楚说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该怎幺说呢?」武修文道:「我不知道。我只跟你说,倘若你嫁了旁人,我便不能活了。」

    郭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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