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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我老是要你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话。」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满爱念,眉梢眼角以至身体四肢,无不温柔婉娈,只觉得全心全意的听杨过话,那才是最快活不过之事。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缓缓的道:「你眼中为甚幺有泪水?」小龙女拿着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道:「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杨过道:「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难过。」小龙女抬起头来,突然泪如泉涌,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过儿,你……你……咱们只有十八天,那怎幺够啊?」杨过轻轻拍着她肩膀,轻轻的道:「是啊,我也说不够。」小龙女道:「我要你永远这幺待我,要一百年,千年,万年……」

    杨过捧起她脸来,在她樱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说甚幺也得去杀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着她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直欲爆裂一般。

    忽听得左首高处一人高声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这般迫不及待。」杨过转头来,只见十余丈外的山冈之上,金轮国师、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麻光佐五人并肩站立,说这话的正是金轮国师。料想自己与小龙女匆匆离谷,未理其余诸人,国师等便随后跟来,自己二人大难之后重会,除爱侣之外,其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二人在槐树下情致缠绵,却给国师等遥遥望到了。

    杨过想起在绝情谷中国师数次与自己为难,险些丧身于他言语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山结棚养伤之际,就该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疗伤,枉他为一派宗主,竟如此以怨报德。小龙女见他目中露出怒火,说道:「别理他,这些人便过一辈子,也没咱们一时三刻的欢喜。」

    只听麻光佐叫道:「杨兄弟,龙姑娘,咱们一起走罢。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没酒没肉,有甚幺好玩。」杨过只盼与小龙女安安静静、逍遥自在的多过一刻好一刻,偏生有这些不识趣之人前来滋扰,这时始知古墓中幽闲清静、远离烦嚣的好处,但知麻光佐是一片好心,朗声答道:「麻大哥请先行一步,小弟随后便来。」麻光佐道:「好罢,那你们快些来。」

    金轮国师哈哈哈大笑,说道:「那又何必要你费心?他们爱在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啊。」裘千尺说过十八天后毒发之言,大厅上人人闻知,麻光佐听他竟如此说,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国师衣襟,骂道:「贼秃,你的心肠忒也歹毒!咱们与杨兄弟同来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该,一路上冷言冷语,是何道理?」国师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麻光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样?」

    国师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麻光佐道:「好啊,动粗幺?」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拳头,那知国师这拳乃是虚招,左手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刚劲柔劲同时使出,麻光佐一个庞大的身躯立时飞起,往山坡上摔将下来。好在山坡上全是长草,他又皮粗肉厚,这一摔未受重伤,但已撞得额角青肿,哇哇大叫的爬将起来。

    杨过望见二人动手,知麻光佐定要吃亏,待要赶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麻光佐已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麻光佐虽是浑人,却也有个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斗不过和尚,口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哟,啊哟,手臂给贼秃打断啦。」

    金轮国师应蒙古太后之聘,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潇湘子与尼摩星一直气忿不服,此时见他如此蛮横,更加恼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潇湘子道:「大师武功果然了得,不愧了蒙古第一国师的封号。」国师道:「岂敢,岂敢……」他鉴貌辨色,知道尼潇二人立时有出手之意,而杨过与小龙女在一旁更跃跃欲动,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可知。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但若这五大高手联手来攻,自己不仅决然抵挡不住,尚有性命之忧,嘴上敷衍对答,心中寻思脱身之计。

    那知麻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后,猛起一拳,砰的一声,正中国师后脑。以国师武功,麻光佐偷袭本难得逞,但此时他全神贯注在杨过、潇湘子等五人身上,对这浑人毫不在意,竟遭他大力一拳,如中铁锤,只锤得眼前金星乱冒。他惊怒之下,回肘撞去,麻光佐胸口中了肘锤,大叫一声,软绵绵的往前倒下。国师双腿略曲,麻光佐庞大的身躯正好跌在他肩头,便即往坡下奔去。

    众人大声呼叫,杨过首先追落。国师肩头虽然负了个将近三百斤的巨人,仍奔行如飞。

    杨过、小龙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但既给他发足在先,数十丈内竟追赶不上。

    杨过和小龙女足下加快,渐渐逼近。国师倏地站住,回过头来,大声狞笑道:「好,你们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说着倒举麻光佐,将他脑袋对准山坡边的一块岩石,作势要撞将下去。

    杨过绕到他身后,先行挡住去路,说道:「你若伤他性命,咱们自是一拥而上。」国师哈哈一笑,将麻光佐拋在地下,说道:「这般浑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见识?」双手伸入袍底,随即伸出,左手白光闪闪,右手黄气澄澄,已各取银轮铜轮在手,双轮一碰,嗡嗡之声从山谷间传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学,我做买卖的只在旁观摩观摩。」国师暗想:「此人两不相助,倒少了一个劲敌。」潇湘子盼望还是让旁人打头阵,耗了他力气,自己再来乘其败而取,说道:「尼兄,你武功强过小弟,请先上!」

    尼摩星听了潇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负武学修为独步天竺,生平未逢敌手,心想纵然胜不得金轮国师,也不致落败,当下顺手抓起山坡上一块巨岩,喝道:「好,我试试你的两个圆圈圈。」举起巨岩,径向国师当胸砸去。这块巨岩瞧来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众人见他不用兵刃,举起大石便打,无不吃了一惊。

    金轮国师也没料到这矮子天生神力,竟举大石砸到,当下不敢硬碰,侧身避开,右手铜轮向他背心横扫过去。尼摩星抓着巨岩,回手挡架。铜轮与巨岩相碰,火星四溅,镗的一声,只震得山谷鸣响。国师左臂微微发麻,心想:「这矮黑炭武功怪极,倒不可大意了。他力气再大,举了这块巨岩,却又支持得几时?」双轮飞舞,绕着尼摩星身子转动。

    杨过先将麻光佐救起,与小龙女并肩观斗,见尼摩星神力过人,武功特异,两人均感惊诧。见二人又斗片时,尼摩星力道丝毫不衰,突然大喝一声:「阿婆星!」托起岩石,向国师掷将过去。

    他这一掷是天竺佛家武学的一门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象功」。佛经中有言:释迦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而成深沟,今名掷象沟。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议。后世天竺武学之士练成一门外功,能以巨力掷物,即以此命名。此时尼摩星运此神功掷石,但见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转,挟着一股烈风,疾往国师撞去。

    金轮国师武功难强,对此庞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跃开。尼摩星身子突然飞起,追上大石,双掌击出,那大石转个方向,又向国师追去。这次飞掷,是第一次的余势加上第二次掷力,因而比第一次力道更强。

    论到武功造诣,国师实在尼摩星之上,眼见大石转向飞到,只得又跃开闪避。尼摩星乘胜追击,那巨岩给他一次次加力,去势愈猛。国师寻思:「如此再打下去,须败在这黑矮子手中,该当立时变计。幸好他独自先行挑斗,我下毒手尽快毙了他,僵尸鬼就不敢再上。杨龙二人身上有毒,那『玉女毒心剑法』使不顺手。」

    猛听得山后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冲出一彪人马。国师与尼摩星恶斗方酣,无暇旁视。杨过等但见人强马壮,长刀硬弩,是一队蒙古骑兵,来到十数丈之外,当先领兵官举手示意,全队勒马不前。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叫道:「罢手,罢手!」那人科头黄袍 ,手持铁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听到叫声,纵上去双掌齐推,巨岩砰腾砰腾的滚下山坡,沿途带动泥砂石块,势道极是威猛。忽必烈翻身下马,笑吟吟的走向国师与尼摩星,说道:「原来两位在这儿切磋武功,真令小王大开眼界。」他何尝不知二人实系真斗,但为顾全双方面子,只轻轻一言揭过,接着笑道:「此处风物良佳,岂可无酒?左右,取酒!咱们来痛饮三碗!」

    蒙古人自来生长旷野,以天地为居室,荒山饮食,与堂上无异,当即有侍卫取过烈酒干脯,布列于地。

    忽必烈向小龙女望了两眼,心下暗惊:「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她与杨过携手并肩,神情亲密,问杨过道:「这位姑娘是谁?」杨过道:「这位龙姑娘,是小人的授业师父,现今也是小人的妻子了。」他自经绝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将羁縻普天下苍生 的礼法习俗丝毫不放在眼里,心想偏偏要让世人皆知,我杨过乃娶师为妻。

    蒙古人于甚幺尊师重道、男女大防等礼法本来远不如汉人讲究,忽必烈听了杨过的话也不以为异,只听说这少女传过他武艺,不由得多了一层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妙极,妙极。来,大家尽此一碗,为两位庆贺。」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国师微微一笑,也举碗饮干。余人跟着喝酒,麻光佐更连尽三碗。

    小龙女对蒙古人本无喜憎,听忽必烈称赞自己与杨过乃是良配,心中甚喜,喝了半碗酒后,容色更增娇艳,心想:「那些汉人都说我和过儿成不得亲,这位蒙古王爷却连说妙极,瞧来还是蒙古人见识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归,小王正记挂得紧,只因襄阳军务紧急,未能相待,那周先生招请不到,不妨日后再说。小王已在大营留下传言,请各位即赴襄阳军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畅予怀。」国师说道:「请问王爷,我军攻打襄阳,可顺利否?」忽必烈皱眉道:「襄阳守将吕文焕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杨过心中一凛,问道:「郭靖确在襄阳?」

    忽必烈道:「这郭靖说来还是小王的长辈,总角之时与先王曾有八拜之交,是我成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爱将。此人智勇双全,领军远征西域,迭出奇计,建立大功。先王曾对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却须千万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见,我军屯兵襄阳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郭靖从中作梗之故。」

    杨过站起身来,说道:「这姓郭的与小人有杀父大仇,小人请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汉,正是为此。但听人言道,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汉人第一,又有不少异能之士相助。小王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一得还。杨兄弟虽然武勇,却不免孤掌难鸣,小王欲请众位英雄一齐混入襄阳,并力下手。

    只消杀了此人,襄阳唾手可下。」国师、潇湘子等一齐站起,叉手说道:「愿奉王爷差遣,以尽死力。」

    忽必烈大喜,说道:「不论是那一位刺杀郭靖,同去的几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杀之人,小王当奏明大汗,封赏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国第一勇士』之号。」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对公侯世爵也不怎幺放在心上,但若得称「大蒙古国第一勇士」,名扬天下,实乃平生之愿。蒙古此时兵威四被,幅员之广,旷古未有,西域疆土绵延数万里,中国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国中心而至四境,快马均须奔驰一年方至,若得称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杰自然无不钦仰。当下人人振奋,连金轮国师也是眼发异光。

    杨过凄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小龙女深情无限的望着他,心中却道:「要他甚幺公侯世爵,甚幺天下第一勇士?我只盼你好好的活着。」

    众人又饮数碗,站起身来。蒙古武士牵过马匹,杨过、小龙女、金轮国师等一齐上马,跟在忽必烈之后,疾趋南驰,往襄阳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蒙古兵见到汉人,往往肆意虐杀,杨过瞧得恼怒,待要出手干预,却又碍着忽必烈的颜面,寻思:「蒙古兵如此残暴,将我汉人瞧得猪狗不如,待我刺杀郭靖、黄蓉之后,必当击杀几个蒙古最歹恶的军汉,方消心中之气。」

    不数日抵达襄阳郊外。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有月余,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蒙古军中得报四大王忽必烈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迎出三十里外。随从军卫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各将帅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

    忽必烈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哼了一声,道:「襄阳城久攻不克,师老无功,岂不堕了我大蒙古的声威?」众帅齐声答道:「小将该死,请四大王治罪。」忽必烈扬鞭一击,坐骑向前疾奔而去。诸将帅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战栗。

    杨过见忽必烈对待自己及金轮国师等甚为和易,驾御诸将却这等威严,心想:「蒙古军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大宋如何是其敌手?」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离城墙。攻拒良久,终于有数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后闪出一队弓箭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无法上前,接着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矫捷,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数合,即遭一一杀败,或横尸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难道便是郭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个,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夫长接应下来。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中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时几个斤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长也已认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年西征时的旧部,黄蓉计取撒麻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给我擒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名健卒取过一条长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久经阵法、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让城头宋军用绳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后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了城下,对着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人万死不敢再犯虎驾。」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着:大宋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力灭金,你蒙古何以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几句话说的是蒙古语,中气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兵将却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着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金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拿下去砍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鄂尔多颇有战功……」

    忽必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又赏他家属,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请四大王赐示。」忽必烈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但他奋勇先登,力战至最后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幺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不忿,然见襄阳城墙坚固,守备严密,确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身上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似电。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飞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着一枝羽箭,跟着搭上铁胎硬弓,拉弦发箭,箭去劲急,向下射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城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进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觉此事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无防范之心。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头已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着,攻城之时,与龙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围颈,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金轮国师、潇湘子、尹克西诸人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定要从中阻挠。」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去刺郭靖,乃是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

    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过道:「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真情,又见旁人神情,已猜到他心意,说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国师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复汉人打扮,到得城下时天已向晚,见城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声叫道:「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声,见他只有一名女子相从,当即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位吗?」

    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助?」说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里?」武修文道:「在的,杨大哥请进来罢。」

    命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拉着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满城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着进屋,对杨过则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让他握着,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刺死了他,但忌惮他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好。」他满腔愤恨,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于此细节也没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日后再见罢。」杨过暗喜:「黄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给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真是天助我成功。」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今日大胜鞑子。」

    郭靖道:「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无特异之处,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帅的庆功宴,不由得满心奇怪,回去禀知吕文焕。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杨过淡淡一笑,谦逊几句。武式兄弟佯作不闻。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芙儿,先前你为金轮国师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好好谢过了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过道:「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似心神不属。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日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深情款款,关念无限,似嘱他务须小心。杨过只怕露出心事,将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互视。

    郭靖携着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国师,在酒楼上与乱石阵中两次救了黄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后问他别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于遇见程英、陆无双、傻姑、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后在一个荒谷中养伤,后来遇到师父,便同来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襄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眼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当真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到这里,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能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话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仇,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后,我必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是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于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来,这数日中定有一场大厮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后,在被窝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着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满腹心事,那里睡得着?他卧在里床,与郭靖两头睡卧,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

    良久,耳听得四下里一片沉静,只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轻轻坐起,从衣内摸出匕首,心想:「我将他刺死之后,再去刺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与姑姑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后我和她隐居古墓,享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来,接着有母亲抚慰之声,孩子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想:「我此刻刺杀郭靖,原是一举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让蒙古兵卒残杀为乐?我为了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姓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决不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管他甚幺襄阳城百姓,甚幺大宋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起匕首,劲力透于右臂,将匕首尖对准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瞧去,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闲,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猛地里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何要将独生女儿许配于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以他为人,实不能害我父亲。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曾和程英小师妹三击掌为誓,下手杀郭靖之前,定须三思,想得清清楚楚。我当真已想清楚了吗?我这一刀刺了下去,倘若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于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起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幺,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他夫妇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为徒,何以只教我读书,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伯待我这幺好,难道不是因为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内功极高,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杨过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醒转,问道:「过儿,怎幺了?睡不着幺?」杨过微微一颤,道:「没甚幺。」郭靖笑道:「你如不惯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之人,最须讲究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隔了半刻,杨过终于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山脚下一座寺庙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郭靖道:「怎幺?」杨过道:「那时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众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幺?」郭靖回想片刻,说道:「是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杨过抬高头,瞪视着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谁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嘶哑嗓子道:「难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幺?」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口气,说道:「他确死得不幸,可是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 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是异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如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未能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说。现下你已经长大,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鞑子,我从头说给你听罢。」说罢又着枕安睡。

    杨过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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