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担起心来,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程英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傻姑躺在地下,已气若游丝,大惊之下,解开她衣服察看,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是中了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忙招呼杨陆二人过来,跟着取出师门妙药九花玉露丸给她服下。杨过记得《五毒秘传》上所载治疗此毒掌之法,急运内劲给她推拿丨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恶女人,背后,打我。傻姑,反手,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黄药师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虽偷袭得手,却也给她反手击中手臂,险些连臂骨也给打折了,惊痛下立即遁去,不敢进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对愁坐,四人中损了一个好手,明日更难抵敌。傻姑身受重伤,倘若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上。杨过看看程英,望望陆无双,顺手拿起针线篮中一条丝线,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声叫道:「剪断,恶女人的扫帚!剪断扫帚!」她不会说拂尘,却说是「扫帚」。
杨过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想到此处,左手丝线抖动,就似拂尘击来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将丝线一剪两截,跟着设想拂尘的来势,持剪追击,创拟招术。
程英与陆无双看了一会,已明其意,都喜动颜色。程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打铁铺子……」陆无双插口道:「好啊,咱们去叫铁匠赶打一把大剪刀。」杨过心想:「仓卒之间,这兵刃实难练成,我接战时随机应变便了,总是易过练玉箫剑法百倍,反正别无他法,也只好一试。」心想如一人去铁匠铺定造,李莫愁忽尔来袭,那就凶险无比,此时四人可片刻分离不得。于是程陆二人在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卧了,同去铁匠铺。
蒙古灭金之后,铁骑进入宋境,这一带是大宋疆界的北陲,城镇多为蒙古兵所占,到处残破。铁铺甚为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那能打甚幺兵刃?」高声叫道:「师傅在家幺?」过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五十几岁年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给烟火熏得又红又细,眼眶旁都是黄液,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正要答话,忽声马蹄声响,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人,不知是传译还是地保。那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老铁匠上前行礼,说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有?」冯铁匠道:「小人这幺老了……」那蒙古什长举起马鞭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脑袋搬家。」
说着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程英见他年老可怜,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冯师傅,你这大把年纪,况且行走不便,拨到蒙古军中,岂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这银子逃生去罢!」冯铁匠叹道:「多谢姑娘好心,老铁匠活了这把年纪,死活都不算甚幺。
就可叹江南千万生灵,却要遭逢大劫了。」其实他本来年纪也不甚老,也只五十来岁,但神情委靡衰弱,弓腰曲背,看来加倍衰迈。
三人都是一惊,齐问:「为甚幺?」冯铁匠道:「蒙古元帅征集铁匠,自是打造兵器。蒙古军中兵器向来足备,既要大事添造,定要南攻大宋江山了。」三人听他出言不俗,说得甚为有理,待要再问,冯铁匠道:「三位要打造甚幺?」
杨过道:「冯师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该搅扰,但为急用,只得费神。」于是将大剪刀的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奇特,那知冯铁匠听了之后,却不表诧异,点了点头,拉扯风箱生起炉子,将两块镔铁放入炉中镕炼。杨过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幺?」冯铁匠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当地已近北方,但这冯铁匠说话却带江南口音。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卧,杨过等三人家乡都在江南,虽从小出门,然听到家乡即将遭劫,都戚然有忧。三人望着炉火,心中都想遭此乱世,人命微贱,到处都是穷愁苦厄,明日虽然有难,但天下皆然,惊惧之心也却淡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铁匠镕铁已毕,左手用铁钳钳起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个大铁锤敲打,他年纪虽老,膂力却强,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但见他将两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陆无双喜道:「傻蛋,今儿来得及打起了。」
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的拂尘幺?」三人大惊,回过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程英与陆无双各拔长剑,杨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等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视三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见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耸,心道:「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坐得起,却也好生了得。」冷冷问道:「黄药师呢?」那冯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程英道:「你明知我师父不在,还问甚幺?
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又有那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扬手挥出白纸,跟着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他这两个宝贝徒儿是谁杀的。」转头向冯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冯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李莫愁道:「还不快干?」冯铁匠低下头来,说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挟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举拂尘就要向他顶门击去,但随即心想:「这小镇上的一个老铁匠,居然如此大胆,难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于是又缓缓坐下,问道:「阁下是谁?」冯铁匠道:「你不见幺?我是个老铁匠。」李莫愁道:「你干幺烧了我这张纸?」冯铁匠道:「纸上写得不对,最好就别钉在找这铺子里。」李莫愁厉声喝道:「甚幺不对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行天下。他大弟子曲灵风,行走如风,武功变化莫测,擅于铁八卦神功,二弟子陈玄风,周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你听说过幺?」他说话之时,仍一锤一锤的打着,当当巨响,更增言语声势。
他一提到曲灵风和陈玄风,李莫愁固然惊奇,杨过等也大出意料之外,万想不到穷乡僻坏中的一个老年铁匠竟也知道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江湖上传言,曲灵风行走如风,却给御前侍卫杀了。铜尸陈玄风,听说是给一个小儿一刀刺死的,那有甚幺厉害了?还说甚幺刀枪不入,胡吹大气!」
冯铁匠道:「嗯,嗯。桃花岛主的三弟子叫做梅超风,虽是女子,但指功厉害,鞭法了得。」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是啊,这女人指功太厉害了,因此先给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给西毒欧阳锋震碎心肺。」冯铁匠呆了半晌,凄然道:「有这等事幺?我却不知。
桃花岛主四弟子陆乘风轻功神妙,劈空掌凌厉绝伦。」李莫愁道:「有人断了双腿,行走不得,那便是这个轻工了得的陆乘风。没腿的轻功,哈哈,只好乘风。劈空掌凌厉绝伦呢,掌掌劈出,掌掌落空,这便是桃花岛的劈空掌。」
冯铁匠低下头来,嗤嗤两声,两滴水珠落在烧红的铁上,化作两道水气而逝。陆无双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泪水,不由得暗暗纳罕。只见他铁锤举得更高,落下时声音也更响了。
过了一会,冯铁匠又道:「陆乘风不但武术精湛,兼擅奇门遁甲异术,你若遇到,定然讨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门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边上起造一座归云庄,江湖上好汉说得奥妙无穷,可是给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他自己从此也无下落,多半就是给这把火烧死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的独生爱女,身为丐帮之主。黄帮主妙计无双,威震天下,只要她一出手,就杀得你连翻十个斤斗。」李莫愁到:「哼,小小黄蓉,本身没甚幺功夫,就靠了个丈夫郭靖虚张声势。她做丐帮帮主,也只凭师父北丐洪七公撑腰。」
冯铁匠抬起头来,厉声道:「你这道姑胡说八道,桃花岛主的弟子个个武艺精湛,个个胜你十倍。你欺我乡下人不知世事幺?」李莫愁冷笑道:「你问这三个小娃娃便知端的。」
冯铁匠转头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程英站起身来,黯然说道:「我师门不幸,人才雕零。晚辈入门日浅,功夫低微,不能为师父争一口气,当真惭愧。你老人家可是与家师有旧幺?」冯铁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问道:「桃花岛主晚年又收弟子了幺?」
程英看到冯铁匠残废的左脚,心里蓦地一动,说道:「家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奉。
辈这等年幼末学,实不敢说是桃花岛弟子,只不过是黄老先生身边侍候茶水的一个小丫头罢了。况且直到今日,晚辈连桃花岛也没缘法踏上一步。」她这幺说,也即自承是桃花岛弟子。
铁匠点点头,眼光甚为柔和,颇有亲近之情,低头打了几下铁,似在出神思索甚幺。程英见他铁锤在空中画个半圆,落在砧上时,却是一偏一拖,这手法显与本门桃华落英掌法极为相似,心中更明白了三分,说道:「家师空闲之时,和晚辈谈论,说他当年驱逐弟子离岛,陈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罢了。曲陆武冯四位却无辜受累,尤其那姓冯的冯默风师哥,他年纪最小,向来尊师听话,身世又甚可怜,师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独自流泪,深深抱憾,说道十分对他不起,只可惜没机缘补过。」
其实黄药师性子乖僻,心中虽有此想,口里却决不肯说。只是程英温柔婉娈,善解人意,当师父寂寞时与他谈谈说说,黄药师稍露口风,她即已隐约猜到,此时所说虽非当真转述师父的言语,却也没违背他本意。
李莫愁听他二人的对答和词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见冯铁匠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嗤的都化成白雾,不自禁的也为之心酸,但转念之间,心肠复又刚硬,寻思:「纵然他们多了一个帮手,这老铁匠是残废之人,又济得甚事?」冷笑道:「冯默风,恭喜你师兄妹相会啊。」
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当年陈玄风和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逐出在先、陆乘风、武罡风二人都打断双腿,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全然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终默默无闻,不料今日又得闻师门讯息。他性命是黄药师从恶霸手里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此刻听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说道:「小师妹,我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安好吧?」程英道:「好的。」冯默风缓缓的道:「师恩深重,弟子粉身难报,师父既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不怪我了。补过倒不用,我听到便死了也安心。」
第 十 六 回 杀 父 深 仇
杨过与陆无双听得冯铁匠竟是程英的师兄,都又惊又喜,心想黄药师的弟子,武功决计差不了,不意危难之际忽得强助,当真喜出望外。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既已给师父逐出门墙,却还依恋不舍,岂非无聊之极?今日我要杀这三个小娃娃和一个傻女人,你站在一旁瞧热闹罢。」冯默风缓缓说道:「我虽学过武艺,一生之中却从没跟人动手,况且腿也断了,打架是打不来的。」李莫愁道:「是啊,那最好也没有了,你也犯不着赔上一条性命。」冯默风摇头道:「我可不许你碰我师妹一根毫毛,这几位既是我师妹的朋友,你也别逞凶横。」
李莫愁杀气斗起,笑道:「那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妙得紧啊。」说着站起身来。冯铁匠仍不动声色,依着打铁声音,便似唱戏的角儿顺着锣鼓点子,打一下,说几个字,一板一眼的道:「我离师门已三十余年,武艺早拋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我半生行走江湖,可真还没见过这等上阵磨枪、急来抱佛脚的人物。今日里大开眼界。冯默风,你一生之中,当真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幺?」冯默风道:「我学武练功,得罪师门,中途而废,心灰意懒,更觉做人也没意味,此后日子里我从来不敢得罪人,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跟他计较,自然动不起手来。」李莫愁冷笑道:「嘿嘿,黄老邪果然尽捡些脓包来做弟子,到世上丢人现眼。」冯默风道:「请你莫说我恩师坏话。」李莫愁冷笑道:「人家早不要你做弟子了,你还恩师长、恩师短的,也不怕人笑掉了牙齿?」
冯默风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铁,缓缓道:「我一生孤苦,这世上亲人就只恩师一人,我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近来高兴幺?」程英道:「他老人家开心的。」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说道:「小师妹,我一生的愿望,就是以一条无用的老命,报答师父大恩。今日我为维护桃花岛令誉而死,正如所愿。」
李莫愁见他真情流露,心想:「黄老邪一代宗师,果然大有过人之处。他将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这人对他还是如此忠心依恋。」
此时那块镔铁打得渐渐冷却,冯铁匠又钳到炉中去烧,可是他心不在焉,送进炉的竟是右手的一柄大铁锤,却不是那块镔铁。李莫愁笑道:「冯铁匠,你慢慢去记师父教的功夫便是,用不着手忙脚乱。」冯默风不答,望着红红的炉火沉思,过了一会,又将左肩窝下撑着的拐杖塞进了炉中。杨过和陆无双同时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师哥!」冯默风仍然不答,双眼呆望着炉火。但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并不烧毁,却渐渐变红,原来是根铁杖。再过一阵,铁锤也已烧得通红,但他抓住锤柄拐杖,却似并不烫手。
这时李莫愁才将轻蔑之心变为提防,知道眼前这容貌猥琐的铁匠实有过人之处,生怕他猝然发难,拂尘急挥数下,倒跃出门,叫道:「冯铁匠,你来罢!」
冯默风应声出户,身手矫捷,竟不似身有残疾。脱下外袍,往地上一丢,将通红的铁杖拄在地下,说道:「你这位仙姑,请你别再骂我恩师,也别跟我师妹为难,我这苦命的铁匠就不来跟你计较!」李莫愁道:「我只饶你一人,你若害怕,干脆就别插手。」冯默风咬一咬牙齿,沉声道:「好,我本来要报师恩!」说时全身发颤,咬牙切齿。
李莫愁拂尘一起,向他头顶直击。冯默风急跃跳开,闪避得甚是灵巧,但手臂发抖,竟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还手。
杨过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招数渐紧,冯默风似乎确然从没跟人打过架,兼之生性谦和,一柄烧得通红的大铁锤竟击不出去。斗不数合,冯默风已接连中招,脚步踉跄。杨过心想不妙,这位武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幺骂桃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杨过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yin人qi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幺?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人,当真有这等事幺?你为何在江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程英愕然未解,冯默风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
他左足站地,一个「金鸡独立」式,犹如钉在地下,又稳又定,双手锤拐带着一股炽烈的热气,向李莫愁直逼过去。
李莫愁见他来势猛烈,不敢正面接战,纵跃闪避,寻隙还击。杨过又叫道:「李莫愁,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冯默风越听越怒,铁锤和拐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来越顺手。
冯默风离桃花岛后,三十年来练功不辍,练功时日久于李莫愁,但李莫愁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经历见识多他百倍,拆得二三十招,李莫愁已知冯默风功力不弱,经验却实在太过欠缺,兼之只有一腿,时刻一长,定然要输,于是立意与之游斗,待其锐气一挫,再行反攻。果然再斗得十余合,冯默风怒意稍减,斗志即懈,渐落下风。
杨过不断叫嚷,诬称李莫愁到处绯谤黄药师。冯默风只听得怒不可遏,大叫:「你骂我恩师,我跟你拼命!」脸上连中几拂尘,流血满面,神情可怖。他丝毫不理会受伤,挺着烧红的铁锤铁拐,向李莫愁猛冲过去,不顾自己死活,要跟她同归于尽。李莫愁见他死缠烂打,在他这股刚勇之前,不由得怯了,连退几步,叫道:「不打了,我又不想杀你!」冯默风叫道:「我要报答师恩,就是要你杀我!」勇气大增,狂猛敲击。李莫愁眼见势危,又忌惮杨过窥伺在旁,心想这小子武功大进,亦是不可轻敌之人,当下只求脱身,举拂尘向冯默风胸口疾挥。
冯默风横锤档开。拂尘已乘势弯过,卷住了锤头,这是李莫愁夺人兵刃的绝招,只要一夺一甩,冯默风的铁锤非脱手不可。岂知嗤嗤嗤一阵轻响,青烟冒起,各人闻到一股焦臭,拂尘的帚尾竟已烧断。
这一来,李莫愁非但没夺到对方兵刃,反而将自己兵刃失去了。她临危不乱,掷下拂尘柄,改使赤练神掌。这路掌法虽然厉害,却非贴近施展不为功,冯默风右锤左拐,舞得风声呼呼,得心应手,但见两条人影之间不断冒出青烟,原来李莫愁身上道袍带到烧得通红的锤拐,一块块的不断烧毁。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胜,却让这铁匠在兵刃上占了便宜,实不甘心,决意要击他一掌出气。
冯默风初次与人交手,倘若上来接连吃亏,登时便会畏缩,此刻占了上风,锤拐使将出来竟极尽精妙。李莫愁想要击他一掌,几次都是险些碰到铁锤铁拐,若非闪避得快,掌心都要给烧焦了。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喂,你这女人,你这样子成不成体统!」独足向后跃开半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肌肤露了出来。她是闺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退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当即拾起地下冯默风脱下的破旧外袍,运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
那袍子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大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功拚斗,可胜得过我幺?黄老邪的弟子倘若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幺?」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幺时刻一久,便可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不论谁侮辱我恩师,我都跟他拼命!倘若我曲陈梅陆四位师兄姊在此,任那一位都强过了你。别说曲师兄、陈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幺?黄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怎幺?」杨过道:「你说桃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着拿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丨穴,他就以虎形爪抓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丨穴,这一招你想得到幺?」这一招果然匪夷所思,可也真精妙绝伦。正面拂丨穴原是李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得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赤练掌法,桃花岛主留有指甲,这幺一掌引开,待你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夫,指甲在你掌心这幺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
他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了十余招黄药师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这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入情入理,所说的功夫每一项均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分,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将这些门传了给我,命我代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父有同门之谊,你是我师伯,今日将桃花岛主的厉害说与你听,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身法之快,确属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三年之后。杨过这幺一番讲述,不必出手,已吓得她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侮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向李莫愁述说招数时,连比带划,身形晃动,露出自己所缝新袍底下仍是穿著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显见这袍子因是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英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
杨过向程英轻声道:「程师姊,李莫愁挡不住冯师兄刚勇无比、势在拼命的招数,见机而退。但下次你如再撞到她,倘只单独一人,仍有凶险。师父所传的那两门功夫,咱们来习练一下,好吗?」程英点点头。
两人走到铁匠铺侧的林边空地上,研讨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弹指神通须积陈期功力,练得指力通神,方能克敌制胜,非短期内所能使用,程英亦早知修习之法。
杨过所仗以对付赤练神掌者,乃玉女神掌快速无伦、变化莫测的招数,此掌法乃古墓派秘技,不能传授外人。两人于是研习玉箫剑法,杨过将黄药师所传剑法中的奇招巧术,再一招一招的拆解给程英观看,自己扮作李莫愁,让程英用玉箫拆解。他挥动腰带,拟作拂尘,迎面拂出,程英甚有慧悟,突然转身,挺箫在杨过后腰戳了一下。他使的是一根坚竹所制的假箫。杨过其实也勿觉如何疼痛,为了讨她欢喜,装腔作势,故意大叫:「啊唷!」高高跳起,脸现痛楚。
陆无双在旁观看,拍手大笑,叫道:「表姊,好本事,再打这傻蛋!」程英微笑道:「你当真呢!杨大哥让我的。」陆无双道:「好吧,你两个在这里真真假假的玩罢。玩不玩拜天地呢?」程英道:「还是媳妇儿来玩吧!」陆无双扁扁嘴道:「我猜他更想跟你玩拜天地。」程英提起竹子要打,陆无双伸伸舌头,说道:「我去瞧傻蛋的好姊姊怎幺了?」刚转过身子,只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幺?」冲将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幺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君臣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们出力,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捆,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就算送了性命,也要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师父的新传人,委实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里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一笑,淡然道:「冯师哥是忠义之人,不忘师恩,是我辈的模范。你说他疯疯癫癫,说不定他却说咱们全无家国之情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心中怦然而动,瞧她神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一惊,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红,双目发直,知道赤练神掌的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为她按丨穴推拿。傻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
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程英和陆无双那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这时候怎幺闹着玩?」
杨过那里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道幺?」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鸟鸦吃你的肉。啊!
啊!啊!」学着乌鸦叫声。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尸体也不得埋葬,竟为乌鸦啄食,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幺?叫甚幺名字?」傻姑道:「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颠狂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陆无双那里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素温和潇洒,此刻状如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幺?是姓梅幺?」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丨穴道遭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那里?」
傻姑道:「我和爷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