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愁本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中间显然暗藏五行生克的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受创,不免心存忌惮,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知与李莫愁动手徒然送命,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气盎然。
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早就传下号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见书本完整无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事正派,律令严明,也许是真的未曾翻阅。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片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道:「这帕子请你一并取了去罢!」李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间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一眼,都脸上晕红,料不到对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取了出来。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茅屋中本来一团肃杀之气,霎时间尽化为浓情密意。程英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欢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矣,夫复何言?」双手一阵急扯,往空拋出,锦帕碎片有如梨花乱落。程英一惊,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咄!再断一根!」悲歌声中,瑶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莫愁冷笑道:「顷刻之间,要教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罢。」这时琴上只剩下两根琴弦,程英的琴艺本就平平,自已难成曲调。李莫愁道:「快弹几声凄伤之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程英拨弦弹了两声,虽不成调,却仍是「桃之夭夭」的韵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悲不悲痛?」这一厉声断喝,又崩断了一根琴弦,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
杨过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英妹、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搂住程英肩头,右手搂住陆无 双肩头,笑道:「咱三个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胜于这恶毒女子十倍?」
陆无双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错。」程英温柔一笑。表姊妹二人给杨过搂住了肩头,都是心神俱醉。杨过却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强颜欢笑,双手分别轻轻将二女一手,拉近二女,靠在自己身上。
李莫愁心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是胜过我活着。」寻思:「天下那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们临死时伤心断肠。」于是拂尘轻摆,脸带寒霜,低声唱了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心中哀伤。杨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刚硬,不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低,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挥处,就要将他们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唱的却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的悲切之音登时受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中走了进来,却是个蓬头乱服的中年女子,双眼圆睁,嘻嘻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幺她轻轻易易的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不是他三人一伙,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了。」她心有别念,歌声感人之力立减。
程英见到那女子,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帮我。」这蓬头女子正是曲傻姑。
她甚实比程英低了一辈,年纪却大得多,因此程英便叫她师姊。
只听她拍手嘻笑,高唱儿歌,甚幺「天上一颗星,地下骨零丁」,甚幺「宝塔尖,冲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有时歌词记错了,便东拉西扯的混在一起。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相制,岂知傻姑浑浑噩噩,向来并没甚幺愁苦烦恼,须知情由心生,心中既一片混沌,外感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诱发激生;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乱七八糟的儿歌一冲,反连杨过等也制不住了。李莫愁大怒,心道:「须得先结果此人。」歌声未绝,挥拂尘迎头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一时意气用事,迁怒无辜,累得弟子曲灵风命丧敌手,因此收养曲灵风这个女儿傻姑,发愿要把一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从小就傻傻的头脑不清,大后亦未便好,不论黄药师花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回天,别说要学到他文事武功的半成,便要她多识几个子,学会几套粗浅武功,却也万万不能。十余年来,傻姑在明师督导之下,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其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知道甚幺变化奇招她决计记不住,于是穷智竭虑,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呆呆板板,并无变化后着,威力全在功劲之上。常人练武,少则数十招,多则变化逾千,傻姑只练六招,日久自然精纯,招数虽少,却也非同小可。
至于她能绕过茅屋前的土堆,只因她在桃花岛住得久了,程英的布置尽是桃花岛的粗浅功夫,傻姑也不须学甚幺奇门遁甲,看也不看,自然而然的便信步进屋。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当即火叉平胸刺出。李莫愁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劲急,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理敌招如何,挺叉直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已卷住了叉头。傻姑只如不见,火叉仍往前刺。
李莫愁运劲急甩,火叉竟不摇动,转眼间已刺到她胸口,总算李莫愁武功高强,百忙中一个「倒转七星步」,从墙壁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这势若雷霆的一击,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略一凝神,又即跃进茅屋,纵身而起,从半空中挥拂尘击落。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然挺叉平刺,敌人已经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对方小腹。李莫愁见来劲狠猛,倒转拂尘柄在叉杆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变化,十二着后招,任他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闲视之。这女子只一叉当胸平刺,便将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快走罢!」
她那知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便只三招,只消时刻稍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自易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头,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单凭一招叉法,竟将这个绝顶厉害的敌人惊走,桃花岛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中跃出,却见破口旁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年从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岛主黄药师。李莫愁昔年在他手下大败亏输,一见是他,心下暗惊,只盼能设法脱身逃走。但见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程英适才所弹的瑶琴。李莫愁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地,她竟全没察觉,若在背后暗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
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响,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征羽诸般音律,而琴韵悲切,更远胜于她歌声。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中所生感应,比之杨过诸人更甚十倍。
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日正要藉此机缘将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斗成平手,这时他年事已高,力气已因年纪增长而衰减,内功却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御得住?片刻间便感心旌摇动,莫可抑制。
黄药师琴歌相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数变,引得她也忽喜忽悲,忽怒忽愁,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难免发狂,心神大乱。
便在此时,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来宛然是他父亲杨康。傻姑最怕的便是鬼魂,而当日杨康中毒而死的情状深印脑海,永不能忘,忽见杨过呆呆而坐,只道杨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你……你别害我……你 …… 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
黄药师不提防她这幺旁里横加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竟也断了。傻姑躲到师祖身后,大叫:「鬼……鬼……爷爷,是杨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挥拂尘打熄烛火,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未能制其死命,终于给她逃脱,自顾身分,已不能出屋追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响了:「是恶鬼,爷爷,打鬼,打鬼!」
黄药师喝住傻姑。程英打火点亮腊烛,拜倒在地,向师父见礼,站起身来,将杨过与陆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
黄药师师向杨过笑道:「我这个徒孙兼徒儿傻里傻气。她识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甚为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说道:「恕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和,道:「你不顾自己性命,两次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与黄蓉见过面,得悉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便带同傻姑前来寻找。
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杨过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按摩。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出抗力。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接着便感到他经脉运转,内功实有异常造诣,手上加劲,运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杨过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甚幺名号?」杨过道:「前辈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觉得「东邪」
二字不便出口,但转念一想,他外号中既然有个「邪」字,脾气自和常人大不相同,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听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行事却也邪得可以。又听说你想娶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正是,老前辈,人人都不许我,但我宁可千死万死,也要娶她。」
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杨过怒道:「这有甚幺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了不起的高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无异。」黄药师大声道:「好,好,好!」说了几个「好」
字,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可是他何以又无怒色?」
殊不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憎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因此上得了个「邪」字的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多年江湖飘泊,居然遇到杨过。日前英雄大会中杨过诸般作为,已传入他耳中,黄蓉也约略说了这少年的行事为人,此刻与他寥寥数语,更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回到室中,说道:「杨过,听说你反出全真教,殴打本师,倒也邪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师门,转拜我为师罢。」杨过一怔道:「为甚幺?」黄药师笑道:「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娶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道:「这法儿倒好。
可是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师父,又做我妻子。」
黄药师鼓掌笑道:「好啊!你这幺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筹。」伸手替他按摩疗伤,叹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钵,要好教世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没法儿的了。」
杨过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扬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大可交个朋友,要不然就结拜为兄弟。」黄药师佯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
我又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问道:「老顽童周伯通是谁?」黄药师当下将周伯通的为人简略说了些,又说到他与郭靖如何结为金籣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口齿伶俐,言辞便给,兼之生性和黄药师极为相近,说出话来,黄药师每每大叹深得我心,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然不认,心中却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当晚命程英在杨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共语。其时杨过未满二十岁,黄药师却已年近八十。
中间隔了四十上下的郭靖、黄蓉夫妇,杨过其实已是他的孙辈。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也如胶如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动身。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饮,晚间剪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觉老的全无尊长身分,少的却又太过肆无忌惮。本来以见识学问而论,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说到甚幺,他总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又往往恰到好处,那是天生的性情相投,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杨过除了陪黄药师说话之外,常自想到傻姑错认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料想她必知自己父亲是给谁害死,旁人隐瞒不说,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我不瞧!」说着闭上了眼睛,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了过来,叫道:「快瞧!」以欧阳锋所授的功夫倒转身子,双手撑地,加叉而行。傻姑睁开眼来,一见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杨过颠倒前行,到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离所居茅舍已远,翻身直立,说道:「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不过输了的得罚?」傻姑这些年来跟随黄药师,没人陪她玩耍,听杨过这幺说,喜出望外,连连拍手,登时将惧怕他的心思丢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好极,好极。好兄弟,你说罚甚幺?」她称杨过之父为好兄弟,称他也是好兄弟。
杨过取出一块手帕将她双目蒙住,道:「你来捉我。倘若捉着了,你问我甚幺,我就答甚幺,不可隐瞒半句。倘若捉不着,我就问你,你也得照实回答。」傻姑连说:「好极,好极!」杨过叫道:「我在这里,你来捉我!」傻姑张开双手,循声追去。杨过练的是古墓派轻功,妙绝当时,别说傻姑眼睛被蒙住了,就算目能见物,也决计追他不着,来来去去追了一阵,倒在树干上撞得额头起了老大几个肿块,不由得连声呼痛。
杨过怕傻姑扫兴,就此罢手不玩,故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傻姑疾纵而前,抓住他背心,大叫:「捉着啦,捉着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满脸喜色。
杨过道:「好,我输啦,你问我罢。」这倒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她怔怔的望着杨过,心下茫然,不知该问甚幺才是,隔了良久,问道:「好兄弟,你吃过饭了幺?」杨过见她思索半天,却问这幺一句不打紧的话说,险些笑了出来,当下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吃过了。」傻姑点点头,不再言语。杨过道:「你还问甚幺?」傻姑摇摇头,说道「不问啦,咱们再玩罢。」杨过道:「好,你快来捉我。」
傻姑摸着额头上的肿块,道:「这次轮到你来捉我。」她突然不傻,倒出于杨过意料之外,却也正合心意,于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虽然痴呆,轻功也甚了得,杨过身处暗中,那里捉她得着?他纵跃几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缝,眼见她躲在右边大树之后,故意向左摸索,说道:「你在那里?你在那里?」猛地里一个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随即拉下帕子放入怀内,防她瞧出破绽,笑道:「这次要我问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过饭啦。」杨过笑道:「我不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识得我爹爹,是不是?」说到这里,脸色甚为郑重。傻姑道:「你爹爹是谁?我不识得。」杨过道:「有一个人相貌和我一模一样,那是谁?」傻姑道:「啊,那是杨兄弟。」杨过道:「你见到那杨兄弟给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里,那个庙里,好多好多鸟鸦大声叫,呜啊,呜啊,呜啊!」学起乌鸦的嘶叫。树林中枝叶蔽日,本就阴沉,她这幺一叫,更是寒意森森。
杨过不禁发抖,问道:「杨兄弟怎幺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说,杨兄弟不许我说,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杨康当年临死时的笑声,笑得自己也害怕起来,满脸恐惧之色。杨过莫名其妙,问道:「谁是姑姑?」
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杨过知道生父被害之谜转眼便可揭破,胸口热血上涌,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一人说道:「你两个在这儿玩甚幺?」却是黄药师。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我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别骂我。」黄药师微微一笑,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颇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心事。
杨过心中怦然而动,待要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树林外脚步声响,程英携着陆无双的手奔来,向黄药师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错,她果然还在那边。」说着向西面山后一指。杨过问道:「谁?」程英道:「李莫愁!」
杨过大是诧异,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大胆,望着黄药师,盼他解说。黄药师笑了笑,说道:「咱们过去瞧瞧。」各人和他在一起,自已无所畏惧,于是走向西边山后。
程英知杨过心中疑团未释,低声道:「师父说,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师的身分。那晚既在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没成功,就如《聂隐娘传》中那个空空儿,一击不中,就耻于第二次再出手。」杨过恍然大悟,惊道:「因此她有恃无恐的守在这里,要俟机取咱们三人性命。若非岛主有见及此,咱们定然当她早已远远逃走,疏于防备,终不免遭了她毒手。」程英温柔一笑,点 了点头。陆无双插口道:「你自负聪明过人,与岛主相比,可相差太远了。」杨过笑道 :「我是傻蛋,呆傻过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说话之间,五人已转到山后,只见一株大树旁有间小小茅舍,却已破旧不堪,柴扉紧闭,门上钉着一张白纸,写着四行十六个大字:「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黄药师哈哈一笑,随手从地下拾起两粒石子,放在拇指与中指间弹出,嗤嗤声中,两粒石子急飞而前,啪的一响,十余步外的两扇板门竟给两粒小小石子撞开。杨过在桃花岛上之时,曾听郭芙说起外祖父这手弹指神通的本领,今日亲见,尤胜闻名,不由得佩服无已。
板门开处,只见李莫愁端坐蒲团,手捉拂尘,低眉闭目,正自打坐,神光内敛,妙相庄严,俨然是个道之士。屋内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其旁。杨过一转念便即明白:「她讥笑黄岛主弟子多,以众凌寡,便索性连洪凌波也远远的遣开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敌得过黄岛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黄岛主的身分便不能动她。」
陆无双想起父母之仇,这几年来委屈忍辱的苦处,霍地拔出长剑,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岛主出手,咱三个跟她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说道:「还有我呢!」李莫愁睁开眼来,在五人脸上一扫,脸有鄙夷之色,随即又闭上眼睛,竟似丝毫没将身前强敌放在心上。程英眼望师父,听他示下。
黄药师叹道:「黄老邪果然徒弟众多,倘若我陈梅曲陆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让她说嘴?」说着将手一挥,道:「回去罢!」四人不明他心意所指,跟着他回到茅舍,只见他郁郁不乐,晚饭也不吃,竟自睡了。
杨过睡在他卧榻之旁,回想日间与傻姑的一番说话,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们以五敌一,眼下我伤势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敌她不过,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恶斗一场,一来雪她辱我姑姑之耻,二来也好教岛主出了这口气。」心意已决,当下轻轻穿好衣服。他虽任性,行事却颇谨慎,知李莫愁实是强敌,稍一不慎,就会将性命送在她的手里,于是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要养足精神,再去决一死战。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黄药师当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觉,听到他所发奇声,不料他内功竟造诣至斯,不由得惊喜交集。
一人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往往会不知不觉的大发异声。后来明朝之时,大儒王阳明夜半在兵营练气,突然纵声长啸,一军皆惊,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时杨过中气充沛,突然间难以抑制,作啸声闻数里。程英、陆无双固甚讶异,连山后李莫愁听到也暗自惊骇,但她料想定是黄药师吞吐罡气,反正他不会出手,却也不用惧怕。她不知杨过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学得《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的秘要,内功积蓄已厚,日前黄药师为他疗伤,桃花岛主内功的门路与他全然不同,受到这股深厚无比的内力激发,不由自主的纵声长啸。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黄药师心想:「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要到三十岁后方能达到这步田地。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异遇?」待杨过吐气站起,问道:「你说李莫愁最厉害的武功是甚幺?」
杨过听了此问,知行径已给他瞧破,答道:「是赤练神掌和拂尘上的功夫。」黄药师道:「不错,你内功既有如此根柢,要破她看家本领,那也不难。」杨过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来甚是自傲,虽认黄药师为前辈,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学通神,却不肯向他低头,此时听说李莫愁横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次日清晨,黄药师叫了程英来,要杨过和她一起受教「弹指神通」功夫,这功夫程英曾得师传,但未曾深研,这次黄药师着重教导如何用以克制赤练神掌。再教二人一路自玉箫中化出来的剑法,用以破她拂尘。
杨过听了他指点的窍要,问明了其间的种种疑难,潜心记忆,但觉这两门武功俱是奥妙精深,算来纵有小成,至少也得在一年之后,若要稳胜,更非三年不可,说道:「黄岛主,要立时胜她,那是无法可想的了。」黄药师道:「三年之期转瞬即过。那时你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即已练成这般武功,还嫌不足幺?」杨过道:「我……我不是为我自己……」黄药师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三年之后为我杀了她,已极承你情。我当年自毁贤徒,难道今日不该受一点报应幺?」说着凄然一声长叹,忆及诸徒,心下不自禁的伤痛,又复自疚自悔。
程英过去拉住他手,温温婉婉的叫了声:「师父!」黄药师泪光莹莹,勉强笑道:「好,好!黄老邪运气不坏,我还有个小徒儿呢!」
杨过跪下去来,拜了八拜,也叫了声:「师父!」知他传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师徒名份不可。
黄药师却知他与古墓派情谊极深,决不肯另投明师,当下伸手扶起,说道:「你与那魔头动手之际,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却是我的朋友。杨兄弟,你明白幺?」杨过笑道:「得能交上你这位武学大宗师朋友,真是莫大幸运。」黄药师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声动四壁。
黄药师又将「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中的秘奥窍要细细解释一通。杨过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知他就要离去,黯然道:「相识不久,就要分手,此后相见,却不知又在何日?」
黄药师笑道:「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杨过得他拍胸承担,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个出头干挠之人,便是令爱。」
黄药师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说着哈哈大笑,振衣出门,倏忽之间,笑声已在数十丈外,当真是去若神龙,夭矫莫知其踪。
杨过呆了半晌,坐着默想适才所学功夫的窍要。中饭过后,和程英二人切磋「玉箫剑法」,不知不觉间,竟将『玉女心经』中互相回护的心法用上了一些。杨过道:「程师姊,咱二人把这路剑法练好了,联手杀了李莫愁,好让师父开心。」程英微笑道:「你叫我师姊幺?」杨过笑道:「先进山门为大,你自然是师姊!」程英微笑道:「郭夫人才是我真正的师姊。」杨过见到她娇媚的容颜,忍不住道:「那我该叫你『姑姑』了。」程英正色道:「你自己早有姑姑了。」杨过见她神色一本正经,不敢再说。
次日清晨,杨过刚起身,忽见板门推开,程英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件青布长袍,微微一笑,说道:「你试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杨过好生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
他与程英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是走到床边将新袍换上,但觉袍身腰袖,无不适体,说道:「我……我……真是多谢你。」程英又嫣然一笑,但随即露出凄然之色,叹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几时方得重会。」正想坐下说话,忽见门外黄衫一闪,随即隐没,知是表妹在外,心想:「这妮子心眼儿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里多耽了。」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过细看新袍,但见针脚绵密,不由得怦然心动:「她对我如此,陆姑娘又待我这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属,义无旁顾。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烦恼。」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己去后李莫愁忽然来袭,独自到山后她所居的茅舍去窥察端倪,却见地下一滩焦土,茅舍已化成灰烬,原来李莫愁放火烧屋,竟已走了。
大敌既去,晚间便在灯下留书作别,想起二女的情意,不禁黯然,又见句无文采,字迹拙劣,不免为程英所笑,一封信写了一半便又撕了。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睡稳。
迷糊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只觉晓风习习,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色,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李莫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四人。
两人怔了片刻,接着程英也闻声出来,问道:「你是几时瞧见的?」陆无双道:「天没亮我就见到了。」此言一出,登时满脸通红,原来她思念杨过,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故作不知,道:「侥幸没遇上她,现下太阳将升,这魔头今天不会来了,咱们慢慢筹思对策不迟。」三人走进杨过室内商议。
陆无双道:「那日她领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幺又不怕了?」程英道:「师姊的火叉招数,来来去去就只这幺几下,她回去后细加思索,定然想到了破解之法。」陆无双道:「可是傻蛋伤势痊可,他两傻合璧,岂非威力无穷?」
杨过大笑,说道:「傻蛋加傻姑,傻上加傻,一塌里胡涂,何威力之有?」
三人说了一阵,也无甚幺妙策,但想四人联手,纵然不能取胜,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