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幺?」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幺?」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着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鬼啊!」 杨过此时那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遭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尽这些苦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氐兄弟那幺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觉别扭,那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都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程英走到杨过身边,轻声说道:「傻姊姊向来傻里傻气,你是知道的。她受伤后更加语无伦次,一切都得慢慢想想清楚。」但她内心却也深信傻姑所说是实,也知如此劝慰管不了用,只是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不忍。
程英见杨过仍神情激动,喘气急迫,又走近一步,说道:「杨大哥,我有句话跟你说!」
杨过回过身来,慢慢调匀呼吸,道:「请说!」程英道:「杨大哥,父仇不共戴天,自然非报不可。我只劝你一句话。」杨过道:「程师姊,你的好意劝告,我自然要听!」程英正色道:「杨大哥,咱们这次不开玩笑,我是说正经的。」杨过收起了脸上一丝笑容,说道:「小妹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胡乱叫你『师姊,姑姑』,都是开玩笑。」他乘此机会,要令程英别生误会,神色郑重的道:「在我心中,我真的当你是小妹子!我对你一片真心。我的性命,我早给了我姑姑啦,不能再给你。除此之外,你说甚幺,我就全听你的。」程英道:「杨大哥,多谢你啦。」伸出右掌,掌心向上。杨过伸掌在她掌心轻轻一击,随即翻掌,掌心向上。程英也在他掌心轻轻一击,翻转手掌。杨过又她掌心轻拍一下。此之谓「三击掌」,宋人意示立誓,三击掌之后,所言所绝决无反悔。
程英道:「杨大哥,父仇当然必报。不过请你答允我一句话。」杨过道:「你说好啦。」程英道:「我那个傻师姊为人憨直,说的话决计无假,不过她神智不清,有些事缠夹之极,也说不定把事情弄错了。我不求你不报仇,只求你动手之前,三思而行,想想我劝你的话,会不会找错仇人?要是找错了人,那便如何?我只求你答允我,临到动手,须得清清楚楚的想一想。这一出手,必得决无反悔。」杨过道:「小妹子,你这话是为了我好,真正是金玉良言,我必定牢记在心,决不有违。」
程英道:「大哥,你一切保重,敌人厉害,事事小心。报仇大事,十年未晚,未必定须争这一朝一夕。多等得十年,你的武功长进了十年,仇人却老了十年。今年报不了仇,十年、二十年之后,可就易了!那时候彼消我长。咱们当求必成必胜,更须不找错了仇人要防犯错、要戒心急。」杨过点头道:「对!对!我的小妹子真聪明。」伸出手臂,轻轻把她虚搂了一下。程英突然满脸通红,眼光中全是温柔神色。
杨过呆了半晌,挥手出门,翻身上了瘦马。双腿力夹,那马疾窜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忽觉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原来悲愤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最近忽然待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伯伯,郭伯伯……」
他心中对郭靖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大大受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
想到伤心之处,下马坐在大路中心,抱头痛哭。他从未见过父亲一面,连母亲也绝口不说父亲之事,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灵之中,早把父亲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无如此好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活活让郭靖、黄蓉害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悲惨。
他哭了一阵,忽听得马谛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矛,矛头上挑着个两三岁大的婴孩,哈哈大笑的奔来。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发出微弱哭声。四名蒙古武士见杨过坐在路上哭喊,微感诧异,但这样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到处皆是,自也毫不在意。一名手持空矛的武士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他刺去。杨过正自烦恼,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之外,脑骨碎裂而死。余下三人见他如此神勇,发一声喊,一齐转马逃回,只听啪的一声,那婴儿摔在路上。
杨过抱了起来,见是个汉人孩子,肥肥白白的甚是可爱,长矛刺在肚中一时不得就死,可也已不能医活,小嘴中啊啊啊的似乎还在叫着「妈妈」。杨过伤痛之余,悲悯之心转盛,抱着这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泪来,见他痛苦难当,轻轻一掌将他击死了,用蒙古武士的长矛在地下掘坑,要将他掩埋了。
只掘得十来下,猛听得蹄声如雷,号角声中大队蒙古兵急冲而至。杨过左手抱着死婴,右手挺长矛上马,那瘦马原是久历沙场的战马,重临战阵,精神大振,长嘶一声,向蒙古兵冲去。杨过手起矛落,一连搠翻三四人,见敌兵不计其数的涌来,便拨转马头,落荒而走。背后箭如飞蝗般射来,他挥矛一一拨落。瘦马脚程奇快,片刻间已将追兵拋落,但兀自不停,仍在荒野中如飞奔跑。
又过一阵,杨过见天色渐晚,收缰遥望,四下里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静悄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没一只。
他下得马来,手中还抱着那个死婴,只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神情痛苦异常,心中凄然,想道:「这孩子的父母自是爱他犹似性命一般,孩子已死,再无知觉,他父母却要肝肠寸断了。这些凶暴残忍的蒙古兵大举南下,一路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难受,当下在大树旁掘一个坑,将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的话来,心道:「这小孩死了,尚有我给他掩埋,我爹爹却葬身于乌鸦之口。唉,你们既害死了他,给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心肠当真歹毒!不报此仇,杨过誓不为人。」
当晚便在一棵大树上睡了,次晨骑上马背,任由瘦马在荒山野岭间信步而行,一时想到要回古墓去会小龙女,一时又想无论如何得先杀了郭靖、黄蓉,以报父仇,肚子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
行到第四日上,忽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树上摘取果子,身法轻盈,武功不弱,杨过纵马走近,望见是金轮国师的弟子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烦起来,伸臂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声响,从中折断,他尽采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国师就在左近?」他与国师本来并无重大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助郭黄而与国师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究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山坳中行去。杨过下马步行,远远跟随,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走越高,于是随着他上了一座山峰。
峰顶上搭着座小小茅棚,四面通风。金轮国师闭目垂眉,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师父幺?」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便去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了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背,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出去。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爬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
那可……」说到后来,喉头哽咽,泪水长流。杨过虽不懂他蒙古话,但见他神情激动,国师又容颜憔悴,已明白了七八分,忙扶他身起,说道:「我决不伤害尊师。」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虽不懂他说话,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国师睁开眼来,见到杨过,大吃一惊,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和达尔巴对答之言,斗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勘不破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撞击,内脏受了重伤,这些日来耽在荒山顶上结庐疗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过来,此时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
那知杨过躬身唱喏,说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请勿多心。」国师摇了摇头,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走进茅棚,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丨穴」上。这丨穴道在第七脊椎之下,乃是人身督脉的大丨穴。达尔巴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挥拳便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意,这一拳举起了便不打下去。
杨过修为不深,于金刚宗内功更一无所知,掌心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便潜运内力,将一股热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各丨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丨穴,尽其所能,仅能维护他的督脉。达尔巴武功虽强,练的都是外功,不能助师疗伤,这些日子中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此刻金轮国师既无后顾之虑,便气走任脉,全力调理前胸小腹的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减,脸现红润,睁眼向杨过点首为谢,合掌说道:「杨居士,你何以忽来助我?」杨过也不隐瞒,将最近得悉郭靖夫妇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前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尔巴上山等情说了。
金轮国师虽知这少年甚是狡黠,十句话中连一句也难信,但他今日于杀己易于反掌之际反而相助疗伤,对己确然绝无敌意,便道:「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深仇大恨。但郭靖夫妇武功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幺我父子两代都死在他手下,也就罢了!」国师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中原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但中土武人不讲究单打独斗的规矩,大伙儿来个一拥而上,那只好另作打算了。老衲伤愈之后,须得多邀高手相助。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为胜,大家便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幺?」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将屠戮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国师摇头道:「你想单枪匹马去杀郭靖夫妇报仇,那可难上加难。」
杨过沉吟半晌,说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却须助我报仇。」国师伸出手掌,说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击掌以誓。」二人击掌三下,订了盟约。杨过道:「我只助你争盟主之位,你如帮蒙古人攻取江南,杀害百姓,我可要跟你敌对了。」
国师笑道:「你是汉人,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花样甚多,不是我倚老卖老说一句,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那一门功夫?要用甚幺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这几句话可将杨过问得张口结舌,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少,却又均初窥门径,而没深入。这些功夫每一门都精奥无比,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难望其涯岸,他东摘一鳞、西取半爪,却没一门功夫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但遇到绝顶高手,却不免相形见绌,便和金轮国师的弟子达尔巴、霍都相较,也尚有不及。他低头凝思,觉金轮国师这几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学的根本大弊。
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娶姑姑为妻,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家妹子、媳妇儿,还有那完颜萍。我对他们既无真情,何以又不规规矩矩的?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再想:「不论洪七公、黄药师、我义父欧阳锋、郭伯伯、金轮国师,甚至全真七子,凡卓然而成名家者,都必精修本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明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门功夫?」在情在理,自当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才是,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玉萧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义父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般功夫,无一不是以一技即足以扬名天下,好不容易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想了半天,突然间心念一动:「我何不取各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武功,均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得?」想到此处,眼前登时大现光明。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生平所见诸般精妙武功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荡。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莫愁惊走,此时脑中诸家武功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想到后来〖奇+书+网〗,不由自主的挥拳踢腿的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得后来竟紊不可理,心中如乱丝般绞成一团,再难支持,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望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甚幺,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去相救。金轮国师笑道:「别去拂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接连昏迷了五次。说要综纳诸门,自创一家,那是谈何容易?以他此时的识力修为固绝难成功,且更不是十天半月之事。连想数日之后,蓦地里恍然有悟,明白诸般武术皆可为我所用,既不能合而为一,也就不必强求,日后临敌之际,当用则用,适使即使,不必去想其出处来历,也已与自创一派相差无几。想明白了此节,登时心中舒畅。
金轮国师这数日运功自疗,有时又得杨过伸手相助,伤势愈了八九成,已可行动如常,这日见杨过突然神情平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知他于武学之道已进了一层,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雄才伟略,豁达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国师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去报杀父大仇,那蒙古王子却不必见了。」国师笑道:「我已答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由当朝太后派给忽必烈王子麾下在漠南办事,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绝非郭靖、黄蓉夫妇的对手,不论斗智斗力,都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得金轮国师相助,此仇难报,只得和他同去。
金轮国师受封蒙古第一护国国师,蒙古兵将对他极是尊崇,一见到来,立即通报王爷。
蒙古人世世代代向居帐篷,虽然入城,仍不惯宫室,因此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 。 国师携着杨过之手走进王帐。杨过见那营帐比之寻常蒙古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简朴。一个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坐着看书。那人见二人进帐,忙离座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金轮国师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雄。这位杨兄弟年纪虽轻,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杰。」
杨过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外貌若非贵盛尊荣,便当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幺一个会说汉语、谦和可亲的青年人,颇觉诧异。
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国师,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碗。」
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丨乳丨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国师也自干了。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也举斗饮干,只觉那酒极是辛烈,颇带酸味。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幺?」
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国师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分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一位大人物,自己争夺武林盟主,受挫于杨过干扰一事,也不隐匿。杨过给他这幺一捧,不自禁也有些飘飘然之感。
忽必烈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久了,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广聘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若为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然难信,但忽必烈才智卓绝,气度恢宏,眼光远大,对金轮国师又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
不多时筵席张布,酒肉满几,蒙汉食事各居全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英雄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必烈道:「这几日招贤馆中又到来几位宾客,各怀异能,实为国家之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
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僵尸,忽必烈向国师与杨过引见,说是湘西名宿潇湘子。第二人既矮且黑,乃是来自天竺的高手尼摩星。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
忽必烈分别引见,那巨汉是西域回疆人,名叫麻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与潇湘子听说金轮国师是「蒙古第一国师」,冷冷的上下打量,脸上均有不服之色,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国师的徒子徒孙,更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忍耐不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地方大大的,这个大和尚是第一国师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我们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仁兄来自天竺,咱们素知吐番和蒙古的武功传自天竺,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幺?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
金轮国师见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道这两人内功均深;尹克西则嘻嘻哈哈、竭力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市侩气,心想汉人言道:良贾深藏若虚,此人越显无能,只怕越有家底,倒不可小看了,那巨汉麻光佐却是不必挂怀,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师,是太后、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来愧不敢当。」
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边微微冷笑。
国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夹着,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那一位居士有兴,尽可夹去。」
说着举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夹。
麻光佐不明白金轮国师语带机锋,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高位,见他夹着牛肉让客,当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国师手中的一根筷子突然横出,与他筷子轻轻一碰,麻光佐只感手臂剧震,把捏不定,一双筷子竟落在桌上。国师的筷子放开了牛肉,牛肉尚未落到桌上,他筷子已及时缩回,夹住了牛肉。众人愕然相顾。麻光佐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再去夹肉。 国师又是一筷横出,这一次麻光佐抓得极紧,果然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他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刀斩一般,两个半截落在桌上。
麻光佐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要和国师厮拚。忽必烈笑道:「麻壮士不须动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饭再较量不迟。」麻光佐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国师喝道:「你使甚幺妖法,弄断了我的吃饭家伙?」国师一笑,筷子仍夹着牛肉,伸在身前。
尼摩星初时也没将金轮国师如何放在眼内,待得见他内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说道:「肥牛肉,大汉子抢不到的,我,想吃的。」
突然五指如铁爪,猛往肉上抓去。国师横出右边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处丨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声,向他手腕斩落。国师手臂不动,倒竖筷子,又颤了几颤,尼摩星突觉筷尖触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国师那根筷子转了回去,仍将牛肉夹住。他出筷点丨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
杨过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了数招,国师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缩手避开,武功也着实了得。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声:「好本事!」
忽必烈知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较劲,但使的是甚幺功夫却瞧不出来。麻光佐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望望这个,瞪瞪那个,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了。」说着慢吞吞的伸出筷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镶金玉镯相互撞得玎玎珰珰乱响。他筷头尚未碰到牛肉,国师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荡,原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得国师的筷子伸不出来。国师索性将筷子前送,让他夹着,劲力传到他筷上,再向他手臂撞去。尹克西忙运劲还击。那知国师的内劲忽发即收,牛肉本已给尹克西夹去,给他自己的劲力一送,重又交回到国师筷上。国师笑道:「尹兄定要推让,实在太客气了。」这一下是以巧取胜。尹克西中计,同时也已试出对方内力远胜于己,好在并未出丑,当即微微一笑,转筷在盘中夹了一小块牛肉,笑道:「兄弟生平所爱,只是珠宝财帛,肥牛肉却不大喜欢,还是吃块小的罢。」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轮国师心想:「这波斯胡气度倒不凡。」转头向潇湘子道:「老兄如此谦让,老衲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内缩了半尺。他猜想潇湘子内力不弱,不敢大意,筷子缩回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潇湘子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然抢出,夹住了牛肉,借势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国师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那牛肉便又一寸一寸的移了回来。潇湘子站起身来,左手据桌,只震得桌子格格直响,却阻不住牛肉向国师面前移动之势。
眼见金轮国师神态悠闲,潇湘子额头汗珠涌出,强弱之势已分。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里?快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声初时发自东边,倏忽之间却已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里许之遥,似是一人喊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不断,此人身法之快,呼声中内力之厚,均为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潇湘子放松筷子,颓然坐下。金轮国师哈哈一笑,说道:「承让,承让!」正要将牛肉送入口中,突然帐门扬起,人影闪动,一人伸手将国师筷上那块肥牛肉抢了过去,咬了一半,放人口中大嚼起来。
这一下众人都大吃一惊,同时站起,看那人时,却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满脸红光,笑容可掬。只见他在帐内地下的毯上一坐,左手拨开白胡子,右手将余下半块牛肉往口中送去,吃得嗒嗒有声。
帐门口守卫的武士没拦住白须老人,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长矛齐向他胸间搠去。
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个矛头,向杨过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来吃,我肚子饿得狠了。」四名蒙古正士用力推前,竟纹丝不动,随即使力回夺,但四人挣得满脸通红,四柄长矛竟似铸入了一座铁山,连半寸也拉不回转。
杨过看得有趣, 拿起席上的那盘牛肉,平平向他飞去,说道:「请用罢!」 那老人右手抄起盘子,托在胸前,突然盘中一块牛肉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他会玩魔术,喝一声采。金轮国师等却知那老人手掌局部运力,推动盘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着盘子用力击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牛肉分别一块块跃出却万万不能,这老人的掌力实已到了所施无不自如的境地,席上众人自量无法做到,均起敬畏之心。
那老人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盘中又跳起一块,片刻之间,将一盘牛肉吃了一半。
他吃得够了,右手轻扬,盘子脱手上飞,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向杨过与尹克西飞去。杨尹二人见他功夫了得,生怕在盘上暗中使了怪劲,不敢伸手去接,忙分向两旁让开。那盘子平平的贴着桌面飞来,对准了一盘烤羊肉一撞,那盘羊肉便向老人飞去,牛肉盘在桌上转了几个圈子,停住不动。原来他使的是股「太极劲」,如太极图一般周而复始,连绵下断,若在空旷处掷出盘子,那盘就会绕身兜圈。这股劲力使发也并不甚难,颇多善变幻术之人均擅此技,所难者是劲力拿捏恰到好处,刚巧飞向席上一撞,牛肉盘停住,而将另一盘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极是得意,手掌运劲,烤羊肉又一块块跃起,飞入他嘴里。其时最狼狈的莫过于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夺回长矛固然不能,而放手却又不敢。蒙古军法极严,临阵拋弃兵刃是杀头的死罪,何况四人身负护卫四王子的重任,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与之争夺。
那老人见他们手足无措,高兴之极,突然间喝道:「变变变,两个给我磕响头,两个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字刚说完,手臂一震,四根长矛同时断折。他五指使力的方向不同,在两根长矛上运力外推,对另外两根长矛却向内拉扯,只听得「啊哟」连声,果然两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头,另外两名武士却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道:「小宝宝,滚元宝,跌得重,长得高!」唱的是首儿歌,那是当小孩跌交之时,大人唱来安慰他的。
尹克西猛地省起,问道:「前辈可是姓周?」那老人笑道:「是啊,哈哈,你认得我幺?」
尹克西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原来是老顽童周伯通周老前辈到了。」潇湘子素闻其名,金轮国师与尼摩星却不知周伯通的名头。但见他武功深湛,行事却顽皮胡闹,果然不枉了「老顽童」三字的称号。各人登时减了敌意,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轮国师道:「请恕老衲眼拙,未识武林前辈。便请入座如何?王爷求贤若渴,今日得见高人,定必欢喜畅怀。」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请入座。」周伯通摇头道:「我吃得饱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这里幺?」杨过曾听黄药师说过周伯通与郭靖结拜之事,冷冷的道:「你找他干甚幺?」
周伯通自来天真烂漫,最喜与孩童接交,见座中杨过年纪最小,先便欢喜,又听他直称自己为「你」,不说甚幺「老前辈」、「周先生」,更加高兴,说道:「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认得他幺?他从小爱跟蒙古人在一起,因此我见到蒙古包,就钻进来找找。」
杨过皱眉道:「你找郭靖有甚幺事?」周伯通心无城府,那知隐瞒心中之事,随口答道:「他派人送个信给我,叫我去赴英雄大宴。我老远赶去,路上玩了几场,迟到了几日,他们却早已散了,叫人好没兴头。」杨过道:「他们没留下书信给你幺?」
周伯通白眼一翻,说道:「你为甚幺尽盘问我?你到底识不识得郭靖?」杨过道:「我怎幺不识?郭夫人名叫黄蓉,是不是?他们的女儿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拍手笑道:「错啦,错啦!黄蓉这丫头自己也是个小女孩儿,有甚幺女儿?」
杨过一怔,随即会意,问道:「你和他夫妻俩有几年不见啦?」周伯通扳着手指头儿计数,十只手指每一只屈了两遍,道:「总有二十年了罢。」杨过笑道:「对啊,她隔了二十年还是小女孩儿幺?这二十年中她不会生孩子幺?」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吹得白须根根飘动,说道:「是你对,是你对!他们夫妻小两口儿,生的女儿可也挺俊吗?」杨过道:「那女孩儿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说俊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个女孩儿倘若浓眉大眼,黑黑的脸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杨过知他再无怀疑,为坚其信,又道:「黄蓉的父亲桃花岛主黄药师药师兄,跟我是好朋友,你可认得他幺?」周伯通一怔,说道:「你这娃娃,怎幺能跟黄老邪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