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欧阳锋突然跃起,叫道:「老叫化,咱们拳脚比不出胜败,再比兵器。」洪七公听他叫自己「老叫化」,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比啦,算你胜就是。」欧阳锋道:「甚幺算不算的?我非杀了你不可。」回手折了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条棍棒,向洪七公兜头击落。他的蛇杖当年纵横天下,厉害无比,现下杖头虽然无蛇,但这一杖击将下来,杖头未至,烈风已将杨过逼得难以喘气。杨过忙跃开躲避,看洪七公时,只见他拾起地下一根树枝,当作短棒,二人又已斗在一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间无双,但轻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不少精妙棒法,此时便逐一使将出来。
这场拚斗,与适才比拚拳脚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杖去灵蛇盘舞,棒来神龙夭矫,或似长虹经天,或若流星追月,只把杨过瞧得惊心动魄,如醉如痴。
二人杖去棒来,直斗到傍晚,兀自难分胜败。杨过见地势险恶,满山冰雪甚为滑溜,二人年岁不轻,再斗下去或有失闪,大声呼喝,劝二人罢斗。但洪七公与欧阳锋斗得兴起,那肯停手?杨过见洪七公吃食时的馋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动,或可收效,(奇*书*网整*理*提*供)于是在山野间挖了好些山药、木薯,生火烤得喷香。
洪七公闻到香气,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们吃东西要紧。」奔到杨过身旁,抓起两枚山药便吃,虽烫得满嘴生疼,仍含糊着连声称赞。欧阳锋跟着赶到,举木杖往他头顶劈下。洪七公却不避让,拾起一枚山药往他拋去,叫道:「吃罢!」欧阳锋一呆,顺手接过便吃,浑忘了适才的恶斗。
当晚三人就在附近岩洞中睡觉。杨过想帮义父回复记忆,向他提及种种旧事。欧阳锋总呆呆不答,有时伸拳敲打自己脑袋,竭力思索,但茫无头绪,十分苦恼。杨过生怕他反更疯了,劝他安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思索二人的拳法掌法,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起身悄悄比拟,但觉奥妙无穷,练了半夜,倦极才睡。
次晨一早,杨过尚未睡醒,忽听得洞外呼呼风响,夹着吆喝纵跃之声,急忙奔出,只见洪七公又与欧阳锋又已斗得难分难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位老人家返老还童,这种架又有甚幺好打?」只得坐在一旁观看,见洪七公每一招每一式都条理分明,欧阳锋的招数却匪夷所思、难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占得上风,但欧阳锋倏使怪招,重又拉成平手。但欧阳锋要操胜券,却也决计不能。
二人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杨过寻思:「明天说甚幺也不能让他们再打了。」这晚待欧阳锋睡着了,悄声向洪七公道:「老前辈请借洞外一步说话。」洪七公跟着他出外。离洞十余丈后,杨过突然跪倒,连连磕头,一句话也不说。洪七公一怔之间,登时明白,知他要自己可怜欧阳锋身上有病,认输退让,仰天哈哈一笑,说道:「就这幺着。」倒曳木棒,往山下便走。
只走出数丈,突闻衣襟带风,欧阳锋从洞中窜出,挥杖横扫,怒喝:「老家伙,想逃幺?」
洪七公让了三招,欲待夺路而走,却给他杖风四方八面拦住了,脱身不得。高手比武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个相让之心,攻势不紧,登时落在下风,狼狈不堪,数次险些命丧于他杖下,眼见他挺杖疾进,击向自己小腹,知他这一杖尚有厉害后着,避让不得,当即横棒挡格,忽觉他杖上传来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比拚内力?」
心念甫动,敌人内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挡架,更无他策,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如此修为,比拚内力,即到无可容让之境。二人以前数次比拼,都因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此险着。那知欧阳锋浑浑噩噩,数日比武不胜,突运内力相攻。
十余年前洪七公固痛恨西毒作恶,此时年纪老了,火性已减,既见他疯疯癫癫,杨过又一再求情,实已无杀他之意,气运丹田,只守不攻,静待他内力衰竭。那知对方内力犹如长江浪涛,源源不绝的涌来,一浪既过,次浪又即扑来,非但无丝毫消减之象,反越来越猛。洪七公自信内力深厚,数十年来续有精进,就算胜不了西毒,若全力守御,当可立于不败之地,岂知拚了几次,欧阳锋的内力竟越来越强。洪七公想起与他隔着川边五丑比力之际,他足上连运三次劲,竟一次大似一次,此刻回想,似乎当时他第一次进攻的力道未消,第二次攻力已至;二次劲力犹存,第三次跟着上来。倘若只持守势,由得他连连摧逼,力上加力,不断积储,终究难以抵挡,只有乘隙回冲,令他非回力自守不可,来势方不能累积加强,心念动处,立即运劲反击,二人全身都是一震。
杨过见二人比拚内力,大为担忧,他若出手袭击洪七公后心,自可相助义父得胜,然见洪七公白发满头,神威凛然中兼有慈祥亲厚,刚正侠烈中伴以随和洒脱,不自禁的为之倾倒,何况他已应己求恳而甘愿退让,又怎忍出手加害?
二人又僵持一会,欧阳锋头顶透出缕缕白气,渐渐浓密,就如蒸笼一般。洪七公全力抵御,已无法顾到是否要伤对方性命,若得自保,已属万幸。
从清晨直拚到辰时,又从辰时拚到中午,洪七公渐感内力消竭,但对方的劲力仍似狂涛怒潮般涌来,暗叫:「老毒物原来越疯越厉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料得此番拚斗定然要轮,苦在无法退避,只得竭力撑持,却不知欧阳锋也已气衰力竭,支撑维艰。
又拚了两个时辰,已至申刻。杨过眼见二人脸色大变,心想再拚得一时三刻,非同归于尽不可,如上前拆解,自己功力与他们相差太远,多半分解不开,反而赔上自己一条性命,迟疑良久,眼见欧阳锋脸色灰白,神气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气,呼吸艰难,心道:「纵冒大险,也得救他们性命。」折了根树干,走到二人之间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全身,一咬牙,伸树干往二人杖棒之间挑去。
岂知这一挑居然毫不费力,二人的内力从树干上传来,给他运内力一挡,立即卸去。原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北丐西毒虽俱是当世之雄,但互耗多日,均已精力垂尽,二人给他内力反激,同时委顿在地,出气多而进气少,难以动弹。杨过惊叫:「爸爸,洪老前辈,你们没事幺?」二人呼吸艰难,均不回答。
杨过要扶他们进山洞去休息,洪七公轻轻摇头。杨过才知二人受伤极重,移动不得,当晚就睡在二人之间,只怕他们半夜里又起来厮拚。其实二人欲运内功疗伤亦不可得,又怎能互斗?次晨杨过见二人气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顿,心中惊慌,挖掘山药烤了,服侍二人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人才略见回复生气。杨过将他们扶进山洞,分卧两侧,自己在中间隔开。
次日两人起身,欧阳锋道:「你我内力不分上下,不能再比了。但说到武术招数,你终究不如我。」洪七公摇道:「未必,未必,倘若我使出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法来,就算棒上没半分内力,你也拆解不了。咱们不决生死,只拆招数,谁输谁赢都不打紧。」欧阳锋一凛道:「好,不使内力,只拆招数!」
洪七公早灵机一动,向杨过招招手,叫他俯耳过来,说道:「我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你知道幺?」杨过点点头,他在全真教重阳宫中曾听师兄们谈论当世人物,都说丐帮前任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盖世,肝胆照人,乃大大的英雄好汉。洪七公道:「现下我有一套武功传给你。这武功向来只传本帮帮主,不传旁人,但我此刻全身无力,使动不得,我要你演给你义父瞧瞧。」
杨过道:「老前辈这武功既不传外人,晚辈以不学为是。我义父神智未复,老前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洪七公摇头道:「你虽学了架式,不知运劲诀窍,临敌之际全然无用。
不是要你去打你义父,只消摆几个姿式,他一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说是传你功夫。」杨过心想:「这套武功既是丐帮镇帮之宝,我义父未必抵挡得了,我又何必帮你赢我义父?」只是推托,说不敢学他丐帮秘传。
洪七公窥破了他的心意,高声道:「臭蛤蟆,你义儿知道你敌不过我的打狗棒法,不肯摆式子给你瞧。」欧阳锋大怒,叫道:「孩儿,我还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他怎地?
快摆出来我瞧。」两人一股劲儿的相逼,杨过无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
洪七公叫他取过树枝,将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双犬」细细说给了他听。杨过一学即会,当即照式演出。
欧阳锋见棒招神奇,一时难以化解,想了良久,将一式杖法说给杨过听了。杨过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赞了声:「好!」又说了一招棒法。
两人如此大费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过拆了十来招,杨过却已累得满身大汗。次晨又比,直过了三天,三十六路棒法方始说完。棒法虽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变化却奥妙无穷,越到后来,欧阳锋思索的时刻越长,但他所回击的招数,也皆是攻守兼备、威力凌厉的佳作,洪七公看了不禁叹服。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使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绝诣。欧阳锋自是难有对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忽听得欧阳锋大叫:「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叫声又兴奋,又紧迫。杨过听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欧阳锋虽已年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夜之间竟然须眉尽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岁。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一迭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指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反复解说,杨过方行领悟,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随即大声叫好。欧阳锋道:「我想了这幺久,方能还招,终究是打狗棒法了得!。」突然咯的一声大叫,奋力出掌。洪七公还掌相迎,又进入比拼内力之境。
洪七公出力发劲,忽觉发出的巨大劲力竟有逆转之势,竟来反击自身,大惊之下,只觉欧阳锋的劲力并不乘势追击,反而也慢慢逆转,竟去反击自身。两人不约而同的叫道:「咦!奇哉怪也!臭蛤蟆,你捣甚幺鬼?」「老叫化,怎幺你自己打自己,不用客气罢!」
洪七公随即明白,他二人所使的九阴真经内功,虽有正练、逆练之分,但均依于《易经》的至理:「物极必反」。老阴升至尽头即转而为少阳,老阳升至顶点便转为少阴。他二人将真经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洪七公正练功夫渐转为逆,而欧阳锋逆练的功夫到后来渐转为正。两人再催几次劲力,两股内力合而为一,水丨乳丨交融,不再敌对互攻,而是融和贯通,相互慰抚,便如一幅太极图相似,阴阳二极互环互抱,圆转如意。两人只感全身舒畅,先是身上寒冷辙骨,但对方内力传来,如沐春日阳胱,又如浸身于温暖的热水之中,自内息各脉以至四肢百骸,尽皆舒服之极。顷刻间全身炙热,如置身烤炉,炎热难忍,对方内力涌来,登时全身清凉,炽热全消。
两人哈哈大笑,都道:「好,好,好!不用比拼了。」
洪七公一跃而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咱俩殊途同归,最后变成『哥俩好』啦!」
说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欧阳锋。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忙拉他背心,可是他抱得甚紧,竟拉之不动。
欧阳锋已然神衰力竭,突然间回光返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十年来往事历历在目,尽数如在目前,也即哈哈大笑。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纵声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两人一动也不动了。
杨过大惊,连叫:「爸爸,老前辈!」竟无一人答应。他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一拉而倒,竟已死去。杨过惊骇不已,俯身看欧阳锋时,竟也已没了气息。二人笑声虽歇,脸上却犹带笑容,山谷间兀自隐隐传来二人大笑的回声。
北丐西毒数十年来反复恶斗,互不相下,岂知竟同时在华山绝顶逝世。两人毕生怨愤纠结,临死之际却相抱大笑。数十年的深仇大恨,一笑而罢!
杨过霎时间又惊又悲,没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但瞧这情形却确实在不像,心想:「或许他们死了一会,又会复活。两位老人家武功这样高,身子骨也未衰朽,不会就死的。或许他们又在比赛,瞧谁假死得久些。」
他在两人尸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了一分,但见两尸脸上变色,出现黑斑,才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
洪七公的酒葫芦,以及两人用以比武的棍棒也都一起埋入。见二老当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的足印都已结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情景,不禁又自伤心。再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我这不齿于人的小子掩埋,甚幺荣名,甚幺威风,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他钦服二老武功神妙,葬罢二老后,回思二人诸般奇招神功,一招招的试演习练,在岩洞中又多耽了二十余天,直把二人的高明武功尽数记在心中,试招无误,但二老的高明内功却无法照学,也只得罢了。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这才离去,心想:「义父虽然了得,终究逊于洪老前辈一筹。那打狗棒法的最后一招『天下无狗』精妙无比,义父必得苦思一夜方能拆解,虽然义父的解法也极精妙,但若当真对敌,那容他有细细凝思琢磨的余裕?当场便即输了。」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
下山后仍信步而行,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怨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别人看重也好,轻视也好,于我又有甚幺相干。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连对小龙女的刻骨相思,竟似也淡了几分。
不一日来到豫南一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定,突然间西边蹄声隐隐,烟雾扬起,过不多寺,数十匹野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掠过。眼见众野马纵驰荒原,自由自在,杨过不自禁的也感心旷神怡,极目平野,奔马远去,只觉天地正宽,无拘无碍,正得意间,忽听身后有马发声悲嘶。
转过身来,只见一匹黄毛瘦马拖着一车山柴,沿大路缓缓走来,想是那马眼见同类有驰骋山野之乐,自己却劳神苦役,致发悲鸣。那马只瘦得胸口肋骨高高凸起,四条长腿肌肉尽消,宛似枯柴,毛皮零零落落,生满了癞子,满身泥污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
一名莽汉坐在车上,嫌那马走得慢,不住手的挥鞭抽打。
杨过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酸,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双手叉腰,站在路中,怒喝:「兀那汉子,你鞭打这马干幺?」
那莽汉见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少年拦路,举起马鞭喝道:「快让路,不要小命了幺?」说着鞭子挥落,又重重打在马背上。杨过大怒,叫道:「你再打马,我杀了你。」
那莽汉哈哈大笑,挥鞭往杨过头上抽来。
杨过夹手夺过,倒转马鞭,吧的一声,挥鞭在空中打了个圈子,卷住了莽汉头颈,一扯便拉下马来,夹头夹脸的抽打了他一顿。那瘦马模样虽丑,却似甚有灵性,见莽汉遭打,纵声欢嘶,伸头过来在杨过腿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杨过拉断了它拉车的挽索,拍拍马背,指着远处马群奔过后所留下的烟尘,说道:「你自己去罢,再也没人欺侮你了。」
那马前足人立,长嘶一声,向前直奔。那知这马身子虚弱,又挨饿久了,突然疾驰,便即脱力, 只奔出十余丈,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杨过见着不忍,跑过去托住马腹,喝一声:「起 」将马托起。那莽汉见他如此神力,只吓得连大车山柴也不敢要了,爬起身来,撒腿就跑,直奔到半里之外,这才大叫:「有强人哪!抢马哪!抢柴哪!」
杨过觉得好笑,扯了些青草喂那瘦马。眼见此马遭逢坎坷,不禁大起同病相怜之心,抚着马背说:「马啊,马啊,以后你随着我便了。」牵着缰绳慢慢走到市镇,买些料豆麦子喂马吃了个饱。第二日见瘦马精神健旺,这才骑了缓缓而行。
这匹癞马初时脚步蹒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越走越好,七八日后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步履如飞。杨过说不出的欢喜,加意喂养。
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癞马忽然踱到桌旁,望着邻座的一碗酒不住鸣嘶,似欲喝酒。杨过好奇心起,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桌上,在马头上抚摸几下。那马一口就将一碗酒喝干了,扬尾踏足,甚是喜悦。杨过觉得有趣,又叫取酒,那马一连喝了十余碗,兴犹未尽。杨过再叫取酒时,酒保见他衣衫破烂,怕他无钱会钞,却推说没酒了。
饭后上马,癞马乘着酒意,洒开大步,驰得犹如颠了一般,道旁树木纷纷倒退,迅捷无比。不过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这癞马快是快了,身躯却忽高忽低,颠簸起伏,若非杨过一身极高的轻功,却也骑它不得。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有牲口在前,非发足超越不可,不论牛马骡驴,总要赶过了头方肯罢休,如遇快马,超赶时更如舍命相拼一般,风驰电掣,不胜不休。而它脚力也真了得,不论如何快马,它必能胜过。这副逞强好胜的脾气,似因生平受尽欺辱而来。杨过心想这匹千里良驹屈于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飞扬奔腾了。
这副劣脾气倒与他甚是相投,一人一马,居然便成了好友一般。他本来情怀郁闷,途中调马为乐,究是少年心性,没几日便开心起来。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淮水之畔。沿路想起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想起小龙女不知身在何处,何日再得和她相会,却又百转肠回,相思缠心。
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断遇见化子,瞧那些人的模样,不少都身负武功,心下琢磨:「难道媳妇儿和丐帮的纠葛尚未了结?又莫非丐帮大集人众,要跟李莫愁一决雌雄?这热闹倒是不可不看。」他对丐帮本来无甚好感,但因钦服洪七公,不自禁对丐帮有了亲近之意,心想这些叫化子只要不是跟陆无双为难,不妨就告知他们洪七公逝世的讯息。
又行一阵,见路上化子越来越多。众化子见了杨过,都微感诧异,他衣衫打扮和化子无异,但丐帮帮众若非当真事在紧急,决不骑马。杨过也不理会,按辔徐行。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个化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
第一个化子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铊,铊不离秤……」瞥眼见杨过勒定了马听他们说话,向他瞪了一眼,便住口不说了。
杨过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惊,随即心下冷笑:「从前我在你家吃闲饭,给你们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甚幺?」
心念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们如何待我。」
于是寻了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装扮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路,马也不骑了,随着众化子而行。他不牵马缰,那丑马自行跟在他身后。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过不懂切口,瞪目不答,只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后的走着。
一行人迤逦而行,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株大松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拋上去喂雕。日前他哥儿俩与郭芙合斗李莫愁,杨过也曾在旁打量,当时一直凝神瞧着郭芙,对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时斜目而观,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文则轻捷灵动,东奔西走,没一刻安静。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文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这时庙前庙后都聚满了乞丐,个个鹑衣百结,杨过虽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并不显得刺眼。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
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忙撇下杨过,迎了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著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如粉装玉琢一般。杨过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便转过了头不看。武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尽力巴结。
武敦儒跟郭芙说了一会话,记起了杨过,转头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知英雄宴是甚幺,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着自顾和郭芙说话,再也不去理他。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然没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杨兄从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真派门下的了?」杨过听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雄帖定是带在身边了?」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甚幺英雄?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过一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正在接待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对方愈轻视,他愈得意,于是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们去大胜关。我给你回禀长老,转禀帮主,瞧她老人家怎幺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他说不是英雄宴上之人,自己年纪比他大,就改口称杨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进庙,捧出饭菜飨客。丐帮此时污衣派得胜,本帮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决不忘本,招待客人的却是完整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只听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三人自顾说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杨过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后院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庙,但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杨过的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他一同上道。沿途除了丐帮帮众,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马,或步行,想来都是赴英雄宴去的。杨过不知那英雄宴、英雄帖是甚幺东西,料想王十三也不肯说,当下假痴假呆,只管扮苦装傻。
傍晚时分来到大胜关。那大胜关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占形势,市肆却不繁盛,自此以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王十三引着杨过越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见前面数百株古槐围绕着一座大庄院,不少路英豪之士都向庄院走去。庄内房屋接着房屋,重重迭迭,一时也瞧不清那许多,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绰绰有余。
王十三在丐帮只是个低辈弟子,知道帮主此时正有要务忙碌,那敢去禀告借盘缠这等小事?安排了杨过的住处,自和朋友说话去了。
杨过见庄子气派甚大,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暗暗纳罕,不知主人是谁,何以有这等声势?忽听得砰砰砰放了三声号铳,鼓乐手奏起乐来。有人说道:「庄主夫妇亲自迎客,咱们瞧瞧去,不知是那位英雄到了?」但见知客、庄丁两行排开。众人都让在两旁。大厅屏风后并肩走出一男一女,都四十左右年纪,男的身穿锦袍,颏留微须,器宇轩昂,颇见威严;女的皮肤白晢,斯斯文文的似是个贵妇。众宾客悄悄议论:「陆庄主和陆夫人亲自出去迎接大宾。」
两人之后又是一对夫妇,杨过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是沉着,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原来郭伯母竟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袍,黄蓉是淡紫的绸衫,她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后是郭芙与武氏兄弟。
此时大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英俊雄伟,女的俏美娇艳。众宾客指指点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是黄帮主郭夫人。」「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是谁?」「是郭大侠夫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杨过不愿在人众之间与郭靖夫妇会面,缩在一个高大汉子身后向外观看,鼓乐声中外面进来了四个道人。杨过眼见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脸紫气,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后是个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过。
后面并肩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是赵志敬,一是甄志丙。
陆庄主夫妇齐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称师父,接着郭靖夫妇、郭芙、武氏兄弟等一一上前见礼。杨过听得人丛中一个老者悄悄向人说道:「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剑侠,姓孙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清净散人了。」那老者道:「正是。
她是陆夫人的师父。陆庄主的武艺却非她所传。」
陆庄主双名冠英,他父亲陆乘风是黄蓉之父黄药师的弟子,算起来他比郭靖、黄蓉还低着一辈。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是孙不二的弟子。他夫妇俩本居太湖归云庄,后来庄子给欧阳锋一把火烧成白地,陆乘风一怒之下,叫儿子也不要再做太湖群盗的头脑了,携家北上,定居在大胜关。陆乘风中年早逝。当年程瑶迦未嫁时曾遭遇危难,得郭靖、黄蓉及丐帮中人相救,是以对丐帮一直感恩。这时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陆冠英夫妇富于家财,便一力承担,将英雄宴设在陆家庄中。
郭靖等敬礼已毕,陪着郝大通、孙不二走向大厅,要与众英雄引见。郝大通捋着胡须说道:「马刘丘王四位师兄接到黄帮主的英雄帖,都说该当奉召,但马师兄近来身子不适,刘师兄、丘师兄他们助他运功医治,难以分身,只有向黄帮主告罪了。」黄蓉道:「好说,好说。几位前辈太客气了。」她虽年轻,然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郝大通等自对她极为尊重。郭靖与甄志丙的师弟尹志平少年时即相识,与甄志饼也曾会过面。郭靖探询马钰病况,得知是老年人的常病,便即放心。
大厅上筵席开处,人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甄志丙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甚幺人。赵志敬微微冷笑,低声道:「甄师弟,龙家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甄志丙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小龙女,接口道:「那一位姓龙的英雄?
是两位师兄的朋友幺?」赵志敬道:「是甄师弟的好友,贫道是不敢接交的。」
突然之间,甄志丙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在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顺着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杨过!
这……这小……也来了!」
郭靖听到「杨过」两字,忙转头瞧去。他二人别离数年,杨过人已长大,又装得落魄潦倒,郭靖本来未必相识,听了赵志敬的呼声,登时便认出了,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了他手,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癈了你功课,没邀你来。你师父带了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杨过反出重阳宫,全真教上下均引为本教之耻,谁也不向外泄漏一句,郭靖在桃花岛上一直未知。郭靖对他常自挂念,生怕全真教众道多心,便没去探望,也没派人查询,此刻相会,心下甚喜。
赵志敬此番来参与英雄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