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端详杨过,但见他目肿鼻青,脸上丝丝血痕,衣服破烂,泥污满身,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中难受,双臂将他搂在怀里。杨过一给他抱住,立时全身暗运内功,护住要害。
然郭靖乃对他爱怜,那有丝毫相害之意,伸手给他轻擦脸上污泥,向黄蓉叫道:「蓉儿,你瞧是谁来着?」黄蓉见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啦。」
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不疼他。」携着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里的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郭靖也觉尊客甚多,不便冷落旁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到主宾席上敬酒。
三巡酒罢,黄蓉站起来朗声说道:「明日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咱们明日再说正事。」众英雄轰然称是。
筵席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群豪或猜枚斗饮,或说故叙旧。陆冠英在太湖统帅群盗时积储甚富,他生性豪迈,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干了多少坛美酒。
酒饭已罢,众庄丁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赵志敬悄声向郝大通禀告几句,郝大通点点头。赵志敬站起身来向郭靖一拱手,说道:「郭大侠,贫道有负重托,实在惭愧得很,今日是负荆请罪来啦。」
郭靖急忙回礼,说道:「赵师兄过谦了。咱们借一步到书房中说话。小孩儿家得罪赵师兄,小弟定当重重责罚,好教赵师兄消气。」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杨过和他相隔虽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下计议早定:「他只要骂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不再见他面。
他如打我,我瞧在他前时对我亲厚的份上,我也就不还手。他要打得狠了,最多不过将我杀了,也没甚幺大不了。姑姑日后知道,也不知会不会为我伤心。」他面临生死关头,第一件事便是想到小龙女。心中有了这番打算,便即坦然,已不如初见赵志敬之惊惧,见郭靖向他招手,就过去跟在他身后。
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杨过已不识得,后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旧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一别数年,又何况杨过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识了。
她见杨过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昔时之恨?眼见他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别,不由得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何?」
武敦儒还未回答,武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郭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不好,想来难有甚幺进境,却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又闯了甚幺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奇心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埋伏,去听他们说些甚幺。」武敦儒怕师父责骂,不敢答应。武修文却连声叫好,抢在头里。郭芙右足一顿,微现怒色,向武敦儒道:「你就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跳,再也违抗不得,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刚在书架后面躲好,郭靖、黄蓉已引着郝大通、孙不二、甄志丙、赵志敬四人走进书房,双方分宾主坐下。杨过跟着进来,站立一旁。
郭靖道:「过儿,你也坐罢!」杨过摇头道:「我不坐。」面对着武林中的六位高手,他纵然大胆,到这时也不自禁的惴惴不安。
郭靖向来把杨过当作自己嫡亲子侄一般,对全真七子又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问甚幺是非曲直,定然做小辈的不是,板起脸向杨过道:「小孩儿这等大胆,竟敢不敬师父。快向两位师叔祖、师父、师叔磕头请罪。」其时君臣、父子、师徒之间的名份要紧之极,所谓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师徒尊卑之分,亦不容有半分差池。不论是武林或儒林,还是常人家庭,师父等同于父亲,尊师孝父,乃天经地义。
郭靖生性严厉古板,如此训斥,实为怜他孤苦,语气已温和到了万分,换作别人,早已「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拳头板子夹头来脸的打下去了。
赵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贫道怎敢妄居杨爷的师尊?郭大侠,你别出言讥刺。我们全真教并没得罪您郭大侠,何必当面损人?杨大爷,小道士给您老人家磕头陪礼,算是我瞎了眼珠,不识得英雄好汉……」
靖蓉夫妇见他神色大变,越说越怒,都诧异之极,心想徒弟犯了过失,师父打骂责罚也属常事,何必如此大失体统?黄蓉料知杨过所犯之事定然重大异常,见郭靖给他一顿发作,做声不得,缓缓道:「我们给赵师兄添麻烦,当真过意不去。赵师兄却也不须发怒,这孩子怎生得罪了师父,请坐下细谈。」
赵志敬大声道:「我赵志敬这一点点臭把式,怎敢做人家师父?岂不让天下好汉笑掉了牙齿?那可不是要我好看吗?」
黄蓉秀眉微蹙,心感不满。她与全真教本没多大交情,当年全真七子摆天罡北斗阵围攻她父亲黄药师,丘处机又曾坚欲以穆念慈许配给郭靖,都曾令她大为不快,虽事过境迁,早已不介于怀,但此时赵志敬在她面前大声叫嚷,出言挺撞,未免太过无礼。
郝大通和孙不二虽觉难怪赵志敬生气,然如此暴躁吵闹,实非出家人本色。孙不二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侠和黄帮主说个明白。你这般暴躁,成甚幺样子?咱们修道人修的是甚幺道?」孙不二虽是女流,但性子严峻,众小辈都对她极为敬畏,她这幺缓缓的说了几句,赵志敬当即不敢再嚷,连称:「是,是。」退回座位。
郭靖道:「过儿,你瞧你师父对长辈多有规矩,你怎不学个榜样?」赵志敬又待说「我不是他师父」,望了孙不二一眼,便强行忍住。
杨过大声道:「他不是我师父 !」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吃一惊,躲在书架后偷听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诧异无比。
武林中师徒之份何等严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育成丨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道实为天经地义,岂知杨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着杨过,颤声道:「你……
你……你说甚幺?」他拙于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了极点。
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着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想:「除死无大事,就算你们合力打死了我,那又怎样?」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不好,可也没求你们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世,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艺,都是瞧着我和你过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甚幺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你传过我一分半分武功幺?」郭靖听了,心道:「原来蓉儿没传他武功。」只听杨过续道:「但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讲了许多古人之事。我还是要多谢您。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赵志敬,恨恨的道 : 「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幺?甚幺血海……这……这从那里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士来打我。郭伯伯与郭伯母你们两位既没教我武功,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见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说这话是真是假?你把一个赤手空拳的六七十岁婆婆打得呕血身亡,你全真教算是行侠仗义的正经教派,还是行凶作恶、杀亥老弱的邪教?郝大通,咱们这就到大厅去,请天下英雄评评这个理,你敢不敢去?你不敢去,便是妖道奸人,你全真教上上下下,便都是无耻恶棍!」想到孙婆婆为己而死,咬牙切齿,扑上去要跟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里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不料他倒转长剑,剑柄递向杨过,说道:「不错,我杀错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朗声说道:「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幺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郝大通,你这无耻凶徒、妖道恶棍,这场血仇,我迟早要报。你杀了孙婆婆,瞧你全真教是不是恃强行凶、杀害姑寡妇孺的大恶徒?你不如连我也一起杀了灭口。」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中拿着长剑,递出又不是,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啪,拍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道:「怎幺全真教的师父们不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幺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打得没半分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也不记恨幺?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子身上出气幺?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伯、郭伯母,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着急起来,说道:「你……你……小杂种胡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杨过怒道:「你骂我小杂种,你这猪狗不如的老杂种!你倒说一句真心话,你有没叫你的徒儿们来打我?」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丨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发际一寸的「上星丨穴」,这两大要丨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为重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儿!」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桃华落英掌」,毫无先兆,手动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后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里还能容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伯母是试探我功夫来着,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末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这一掌却也不难,可是竟甘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是试他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护住要丨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没没学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修文,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拍上他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聪明得过了头,要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也不说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还不手,又听到她低声向丈夫说的话,只道黄蓉已给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到杨过面前,指着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幺?你如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着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如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着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真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你的性命,这才大着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象。在我手下,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预。黄蓉一拉他袖子,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手,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一步,若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甄志丙二人说道:「孙师叔、甄师弟,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一清二楚,见他此时凭着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亏,又听他口口声声辱骂全真教,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伪。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过小腹猛郏ァu庹小柑焐椒啥伞垢罩杏腥幔艟16绦钜蹙3攀道骱Α5庖唤啪17λ淝浚床2簧畎拢巳媾晌涔θ朊诺谝豢危稣衅降奁妫灰曰嵛涔Γ隳懿鸾狻7踩娼痰茏拥谝惶煅洌捅叵妊А柑焐椒啥伞梗啪脱А竿寺硎啤梗鞘潜苋谩柑焐椒啥伞沟囊蛔牛还ヒ皇兀俗罴蛞椎奶鬃印u灾揪词钩稣庖徽校且构浮11迫孛靼祝骸妇退阄颐淮呱钗涔Γ训勒馊朊诺谝豢我膊唤嚏郏俊?br />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左手下垂,挡住了小腹。赵志敬见他竟然大着胆子不闪不让,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他小腹相距只余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足内踝的「大豁丨穴」。
这一脚若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已遭点中丨穴道,这一来不是对方伸手点丨穴,却是自己将丨穴道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这一点之厄,但身子已不免一晃,满脸胀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后,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敬脚下容情,在最后关头转了去势。孙不二和甄志丙却已看得清楚。甄志丙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好小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晃,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乘招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杨过早已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的拳术掌法,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晃动,忙伸手抱头,似乎极为害怕,左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却以右掌在外遮掩,令赵志敬无法看到,待他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声,左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后溪丨穴」。
这一着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丨穴,杨过不过料敌机先,将手指放在确当部位而已。赵志敬掌上丨穴道遭点,登时手臂酸麻,知中诡计,狂怒之下,左足横扫而出,杨过大叫:「啊哟!」左臂微曲,将肘尖置于左腰上二寸五分之处。赵志敬左脚踢到,足踝上「照海」「太溪」二丨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怒之中踢出,力道强劲已极,丨穴道受到的震荡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后拍了几下,解开了丨穴道。
杨过见这老道姑出手既准且快,武功远胜赵志敬,心中也自忌惮,忙退在一旁。
孙不二虽修道多年,性子仍极刚强,见杨过的功夫奇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武功的克星,而且要显得全然不会武功,欲将全真派第三代弟子的第一高手制得一败涂第,更加难得,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纵身从书房窗中扑出,径自上了屋顶。
甄志丙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赵志敬怒道:「还说甚幺?」
拉拉他袍袖,两人先后跃出窗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知道赵志敬给人点了丨穴道,但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难道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张望,那里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或是忌了自己夫妇而不敢下手,又或因郝大通无理杀人,全真教怕杨过到大厅上去宣扬其事,请众评理,赵志敬因而假装丨穴道受点,借故离去。黄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不过一来她在杨过背后,眼光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经这样一门武功,竟能料敌机先,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靖这般君子之心度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径去,大缺礼数,不禁恚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儿干甚幺?」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黄蓉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躲着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眼,自与郭靖出去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让师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自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置睡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幺不要你?」
杨过道:「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甚幺的……」
武氏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甚幺?」杨过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幺?」杨过见她这幺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郭芙自来将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见到杨过的神色,知他已为自己的美貌倾倒,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桃华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萧」。这副对联他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署名却是「五湖癈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看到「五湖癈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直与癈人无异,适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
杨过淡淡的道 :「好罢!」随着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管得着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第 十 二 回 英 雄 大 宴
次日杨过在厅上用过早点,见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杨过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你找我幺?」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甚幺。」杨过嘘了口长气,心想那真一言难尽,三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这些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杨过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后。郭芙早已知道,却假装没瞧见,只向杨过絮絮相询。杨过详说初入重阳宫时她父亲如何打得群道落花流水,他如何作弄鹿清笃,尽拣些没要紧的闲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娇笑。
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奔将过来,在杨过身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武氏兄弟见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武修文笑道:「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武敦儒正色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见二者一般的骯脏潦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武修文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以前你在桃花岛上早见过的。」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四个人边说边走。郭芙忽然指着西首,说道:「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杨过转过头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着一根杆棒。武修文道:「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幺久,还是没学会。」杨过听到「打狗棒法」
四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望着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只听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法神妙无比,乃天下兵刃中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幺?」武敦儒叹了口气,道:「可惜除了丐帮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郭芙道:「将来如你做丐帮帮主,鲁帮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不会,你不用眼热。」武敦儒道:「凭我这块料儿,怎能做丐帮帮主?芙妺,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者接替?」郭芙道:「这些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着。我妈听到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干脆叫鲁长老做了帮主。等鲁长老学会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郭芙道:「我没见过。
咦,我见过的!」从地下检起一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武修文大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抓她。郭芙笑着逃开,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武修文道:「好,你说。」郭芙道:「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甚幺宝贝模样。」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却摇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芙愠道:「咱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幺?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起。」武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书房里偷听,我妈骂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哥哥,咱们两个去。」武敦儒道:「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跟你去就是。」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想瞧瞧?
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起手中树枝向他一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为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幺个样儿,却从来没见过。
郭靖曾跟他们讲述,当年黄蓉在君山丐帮大会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夺得帮主之位,三个孩子听得欣慕无已。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武郭儒嘴上反对,心中早就一百廿个的愿意,只装作勉为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眺望远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他们的话。郭芙又叫了一遍,杨过才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到那里啊?」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干幺,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俩当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武氏兄弟遥遥答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杨过,见他身上衣服委实破烂得厉害,说道:「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着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杨过道:「你为甚幺叹气?」郭芙道:「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见她脸色娇红,秀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之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等还更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为甚幺烦心。」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怎会知道?真胡说八道。」杨过道:「好,我如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着右颊,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道:「好,你猜。」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里常常想着,口中却从来没提过一句。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脸通红,又高兴,又难过,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杨过道:「大武哥哥稳重斯文,小武哥哥说话好听。两个儿都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