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郭靖自将他送往重阳宫从师后,心中也常自记挂,和黄蓉谈起,关心杨过武功进展如何,在桃花岛上日长无事,常起意要伴同黄蓉到终南山走走,去看望杨过。黄蓉总记得杨过之父杨康当年毒手害死江南五怪、引得郭靖对自己父女视作仇人的恨事,又见杨过狡狯,常不安分,不愿多见他,说道:「靖哥哥,咱们去全真教瞧杨过,只怕那些老道要多心,说咱们疑心全真教教得不认真,要亲自来查考查考。」郭靖摇头道:「马道长、丘道长、王道长他们对我都亲厚得很,绝不会多心。」黄蓉道:「上一辈的当然不会,但上次你独自挑了他们十来个天罡北斗阵,全真教大失面子,第三代弟子以下,未必个个都不介怀吧?」郭靖仔细琢磨,觉妻子的话十分有道理,自己见了杨过,非查询他武功不可,一查之下,只怕重阳宫当真有人多心了。此事其后便不再提。杨过虽知郭靖对自己不错,但也不知他有此心意。
杨过又眼见完颜萍、陆无双、青衣少女、耶律燕四女都眼望自己,脸有诧异之色,心想:「李莫愁污言骂我姑姑,你们便都信了。你们瞧不起我,那也罢了,怎敢轻视我姑姑?
我此刻脸色难看,那是我气不过武氏兄弟和郭芙,气不过郭伯伯、郭伯母,你们便当我跟姑姑有了苟且、因而内心有愧吗?」突然发足狂奔,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乱走。
此时他心神异常,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与自己为难,却没想自己戴着人皮面具,虽满脸妒恨不平之色,完颜萍等又如何瞧得见?他面貌奇特,旁人自觉诧异。李莫愁恶名满江湖,又是众人公敌,所说的言语谁能信了?
他本来自西北向东南行,现下要与这些人离得越远越好,反而折返西北。心中混乱,厌憎尘世,摘下面具,只在荒山野岭间乱走,肚子饥了,就摘些野果野菜裹腹。越行越远,不到一个月,已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到了一处高山丛中。他也不知这是「五岳天下险」的华山,见山势险峻陡峭,就发狠往绝顶上爬去。
他轻功虽高,但华山是天下之险,也不能说上就上。待爬到半山时,天候骤寒,铅云低压,北风渐紧,接着天空竟飘下一片片雪花。他要尽力折磨自己,并不找地方避雪,风雪越大,越在巉崖峭壁处行走,走到天色向晚,雪下得一发大了,足底溜滑,道路更难辨认,若一个踏空,势必掉在万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他也毫不在乎,姑姑既离己而去,自己这条命也就毫不足贵,仍昂首直上。
又走一阵,忽听身后发出极轻的嗤嗤之声,似有甚幺野兽在雪中行走,杨过立即转身,只见后面一个人影晃动,跃入了山谷。
杨过大惊,忙奔过去,向谷中张望,只见一人伸出三根手指钩在石上,身子凌空。杨过见他以三指之力支持全身,凭临万仞深谷,武功之高,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老前辈请上来!」
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山谷鸣响,手指一捺,已从山崖旁跃上,突然厉声喝问:「你是川边五丑的同党不是?大风大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这里干甚幺?」
杨过被他这般没来由的一骂,心想:「大风大雪,三更半夜,我鬼鬼祟祟的到底在这里干甚幺了?」触动心事,突然间放声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轻贱,自己敬爱之极的姑姑,却又无端怪责,决绝而去,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日,哭到伤心处,当真天愁地惨,毕生的怨愤屈辱,尽数涌上心来。那人起初见他大哭,不由得一怔,听他越哭越伤心,更觉奇怪,后来见他竟是哭得没完没了,突然之间纵声长笑,一哭一笑,在山谷间交互撞击,直震得山上积雪一大块一大块的掉落。
杨过听他大笑,哭声顿止,怒道:「你笑甚幺?」那人笑道:「你哭甚幺?」杨过待要恶声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登时将愤怒之意抑制了,恭恭敬敬的拜倒,说道:「小人杨过,参见前辈。」那人手中拿着一根竹棒,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挑,杨过也不觉有甚幺大力逼来,便身不由自主的向后摔跌。依这一摔之势,原该摔得爬也爬不起来,但他练过头下脚上的逆练内功,在半空顺势一个斤斗,仍好端端的站着。
这一来,两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凭杨过目前的武功,要一出手就摔他一个斤斗,虽李莫愁、丘处机之辈也万万不能;而那人见他一个倒翻斤斗之后居然仍能稳立,也不由得另眼相看,又问:「你哭甚幺?」
杨过打量他时,见他是个须发俱白的老者,身上衣衫破烂,似乎是个化子,虽在黑夜,但地下白雪一映,看到他满脸红光,神采奕奕,心中肃然起敬,答道:「我是个苦命人,活在世上实在多余,不如死了干净。」
那老丐听他言辞酸楚,满腹含怨,点了点头,问道:「谁欺侮你啦?快说给你公公听。」
杨过道:「我爹爹给人害死,却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妈又生病死了,这世上没人怜我疼我。」那老丐「嗯」了一声,道:「那也真可怜哪。教你武功的师父是谁?」杨过心想:「郭伯母名儿上是我师父,却不教我半点武功。全真教的臭道士们提起来就令人可恨。
欧阳锋是我义父,并非师父。我的武功是姑姑教的,但她说要做我媳妇,我如说她是我师父,她是要生气的。王重阳祖师、林婆婆石室传经,又怎能说是我师父?我师父虽多,却没一个能提。」那老丐这一问触动他的心事,猛地里又放声大哭,叫道:「我没师父,我没师父!」那老丐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说也就罢了。」杨过哭道:「我不是不肯说,是没有。」
那老丐道:「没有就没有,又用得着哭?你识得川边五丑幺?」杨过道:「不识。」那老丐道:「我见你一人黑夜行走,还道是川边五丑的同党,既然不是,那便很好。」
此人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他将丐帮帮主的位子传了给黄蓉后,独个儿东飘西游,寻访天下的异味美食。广东地气和暖,珍奇食谱最多。他到了岭南之后,得其所哉,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那百粤之地毒蛇作羹,老猫炖盅,斑鱼似鼠,巨虾称龙,肥蚝炆老姜,龙虱蒸禾虫,翅生西沙,螺号东风,烤小猪而皮脆,煨果狸则肉红,洪七公如登仙界,其乐无穷。
他偶尔见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济困,杀恶诛奸,以他此时本领,自无人得知他来踪去迹。有时偷听丐帮弟子谈话,得知丐帮在黄蓉、鲁有脚主持下太平无事,内消污衣、净衣两派之争,外除金人与铁掌帮之逼,他老人家无牵无挂,每日里只是张口大嚼、开喉狂吞便了。
这一年川边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广东滥杀无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恶如仇,本拟随手将他除去,但想杀他一人甚易,再寻余下四丑就难了,因此上暗地跟踪,要等他五丑聚会,然后一举屠绝,不料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竟跟上了华山。此时四丑已集,尚有大丑一人未到,却在深夜雪地里遇到杨过。
洪七公道:「咱们且不说这个,我瞧你肚子也饿啦,咱们吃饱了再说。」扒开雪地,找些枯柴断枝生了个火堆。杨过帮他检拾柴枝,问道:「煮甚幺吃啊?」洪七公道:「蜈蚣!」
杨过只道他说笑,淡淡一笑,也不再问。洪七公笑道:「我辛辛苦苦的从岭南追赶川边五丑,一直来到华山,若不寻几样异味吃吃,怎对得起它?」说着拍了拍肚子。杨过见他全身骨格坚朗,只这个大肚子却肥肥凸凸的有些累赘。洪七公又道:「华山之阴,是天下极阴寒之处,所产蜈蚣最为肥嫩。广东天时炎热,百物快生快长,猪肉太肥,青菜筋多,蜈蚣肉就粗糙了。」杨过听他说得认真,似乎并非说笑,好生疑惑。
洪七公将四块石头围在火旁,从背上取下一只小铁锅架在石上,抓了两团雪放在锅里,道:「跟我取蜈蚣去罢。」几个起落,已纵到两丈高的峭壁上。杨过见山势陡峭,不敢跃上。洪七公叫道:「没中用的小子,快上来!」杨过最恨别人轻贱于他,听了此言,咬一咬牙,提气直上,心道:「怕甚幺?摔死就摔死罢。」胆气一粗,轻功施展时便更圆转如意,紧紧跟在洪七公之后,十分险峻滑溜之处,居然也给他攀了上去。
只一盏茶时分,两人已攀上了一处人迹一到的山峰绝顶。洪七公见他有如此胆气轻功,甚是喜爱,以他见识之广博,竟看不出这少年的武功来历,欲待查问,却记挂着美食,走到一块大岩石边,抓起泥土往旁拋掷,不久土中露出一只死公鸡来。杨过大是奇怪,道:「咦,这里怎幺有只大公鸡?」随即省悟:「啊,是你老人家埋着的。」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鸡。雪光掩映下杨过瞧得分明,鸡身上咬满了百来条七八寸长的大蜈蚣,红黑相间,花纹斑斓,蠕蠕而动。他自小流落江湖,本来不怕毒虫,但蓦地里见到这许多大蜈蚣,也不禁怵然而惧。洪七公大为得意,说道:「蜈蚣和鸡生性相克,我昨天在这儿埋了一只公鸡,果然把四下里的蜈蚣都引来啦。」当下取出粗布包袱,连鸡带蜈蚣一起包了,欢天喜地的溜下山峰。
杨过跟随在后,心中发毛:「难道真的吃蜈蚣?瞧他神情,又并非故意吓我。」这时一锅雪水已煮得滚热,洪七公打开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条条的拋在锅里。那些蜈蚣挣扎一阵,便都给烫死了。洪七公道:「蜈蚣临死之时,将毒液毒尿尽数吐了出来,是以这一锅雪水剧毒无比。」杨过将毒水倒入了深谷。
洪七公取出小刀,斩去蜈蚣头尾,轻轻一捏,壳儿应手而落,露出肉来,雪白透明,有如大虾。杨过心想:「这般做法,只怕当真能吃也未可知。」洪七公又煮了两锅雪水,再将蜈蚣肉洗涤,不余半点毒液,然后从背囊中取出大大小小七八个铁盒,盒中盛的是油盐酱醋之类。他起了油锅,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时一股香气扑向鼻端。杨过见他狂吞口涎,馋相毕露,不佃得又惊讶,又好笑。
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黄,加上作料拌匀,伸手往锅中提了一条上来放入口中,轻轻嚼了几嚼,两眼微闭,叹了一口气,只觉天下之至乐,无逾于此矣,将背上负着的一个酒葫芦取下来放在一旁,说道:「吃蜈蚣就别喝酒,否则舌尖麻了,蹧蹋了蜈蚣的美味。」他一口气吃了十多条,才向杨过道:「吃啊,客气甚幺?」杨过摇头道:「我不吃。」洪七公一怔,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见过不少英雄汉子,杀头流血不皱半点眉头,却没一个敢跟我老叫化吃一条蜈蚣。嘿嘿,你这小子毕竟也是个胆小鬼。」
杨过被他一激,心想:「我闭着眼睛,嚼也不嚼,吞他几条便是,可别让他小觑了。」用两条细树枝作筷,到锅中夹了一条炸蜈蚣上来。洪七公早猜中他心意,说道:「你闭着眼睛,嚼也不嚼,一口气吞他十几条,这叫做无赖撒泼,并非英雄好汉。」杨过道:「吃毒虫也算是英雄好汉?」洪七公道:「天下大言不惭自称英雄好汉之人甚多,敢吃蜈蚣的却找不出几个。」杨过心想:「除死无大事。」将那条蜈蚣放在口中一嚼。只一嚼将下去,但觉满嘴鲜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浓,一生之中从未尝过如此异味,再嚼了几口,一骨碌吞了下去,又去夹第二条来吃,连赞:「妙极,好吃。」
洪七公见他吃得香甜,心中大喜,觉这少年是个知己。二人你抢我夺,把百余条大蜈蚣吃得干干净净。洪七公伸舌头在嘴边舔那汁水,恨不得再有一百条蜈蚣下肚才好。杨过道:「我把公鸡再去埋了,引蜈蚣来吃。」洪七公道:「不成啦,一来公鸡的猛性已尽,二来附近已没肥大蜈蚣留下。」忽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仰天往雪地里便倒,说道:「我急赶歹徒,已有五日五夜没睡,难得今日吃一餐好的,要好好睡他三天,便天塌下来,你也别吵醒我。你给我照料着,别让野兽乘我不觉,咬了我半个头去。」杨过笑道:「遵命。」洪七公闭上了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杨过心想:「这位前辈真是奇人。难道当真会睡上三天?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便等他三天就是。」那华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杨过吃了之后,只觉腹中有一团凉意,便如当日睡寒玉床一般,找块岩石坐下,运息用功良久,便即全身舒畅。此时满天鹅毛般的大雪兀自下个不停,洪七公头上身上盖满了一层白雪,犹如棉花一般。人身本有热气,雪花遇热即熔,如何能停留在他脸上?杨过初时不解,转念一想,便即醒悟:「是了,他睡觉时潜行神功,将热气尽数收在体内。好端端一个活人,睡着时竟如僵尸一般,这等内功委实可惊可羡。姑姑让我睡寒玉床,就是盼望我日后也能练成这等深厚内功。唉,寒玉床哪,寒玉床!」
次晨天将破晓,洪七公已葬身雪坟之中,惟见地下高起一块,不露人形。杨过并无倦意,但见四下里都暗沉沉地,忽听得东北方山边有嚓嚓嚓的踏雪之声,凝神望去,只见五条黑影急奔而来,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闪烁。杨过心念一动:「多半是这位老前辈所说的川边五丑。」忙在一块大岩石后躲起。
不多时五人便奔到岩石之前。一人「咦」的一声,叫道:「老叫化的酒葫芦!」另一人颤声道:「他……他在华山?」五人脸现惊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议。忽然间五人同时分开,急奔下峰。山峰上道路本窄,一人只奔出几步,就踏在洪七公身上,只觉脚下柔软,「啊」的一声大叫。其余四人停步围拢,扒开积雪,见洪七公躺在地上,似已死去多时。五人大喜,伸手探他鼻息,已没了呼吸,身上也冰凉一片。五人欢呼大叫,乱蹦乱跳,当真比拾到奇珍异宝还要欢喜百倍。
一人道:「这老叫化一路跟踪,搞得老子好惨,原来死在这里。」另一人道:「洪七公这老贱武功了得,好端端的怎会死了?」又一人道:「武功再好,难道就不死了?你想想,老贱有多大年纪啦。」一人道:「老贼年纪也还不太老,他内功精强,不该这幺快就死。」
一人道:「天幸阎罗王抓了他去,否则倒难以对付。」首先那人道:「来,大伙儿来剁这老贱几刀出出气!任他九指神丐洪七公英雄盖世,到头来终究给川边五雄剁成了他妈的十七廿八块。」
杨过心道:「原来这位老前辈便是洪七公,难怪武功如此了得。」洪七公的名头和「降龙十八掌」等绝技,他曾听小龙女在闲谈时说过,但洪七公的形貌脾气,当年连林朝英也不大清楚,小龙女自更不会知道。他手中扣了玉蜂针,心想五人难以齐敌,只得俟机偷发暗器,伤得三两人后,余下的就好打发了。但随即听那人说要剁几刀出气,只怕他们伤了洪七公,不及发射暗器,大喝一声,从岩石后跃将出来。他没携兵刃,随手检起两根树枝,快招连发,分刺五人。这五招迅捷异常,就可惜先行喝了一声,五丑有了提防,否则总会有一二人给他刺中。饶是如此,五丑也已经颇为狼狈,窜闪挡架,才得避开。
五人转过身来,见只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手中拿了两段枯柴,登时把惊惧之心去了八九。那大丑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帮的小叫化不是?你的老叫化祖宗西天去啦,快跪下给五位爷爷磕头罢。」
杨过见了五人刚才闪避的身法,已约略瞧出他们的武功深浅。五丑均使厚背大刀,武功是一师所传,功夫有高低之别,家数却是一般。单打独斗,自己必可取胜,但如五人齐上,却抵敌不过,听大丑叫自己磕头,便道:「是,小人给五位爷磕头。」抢上一步,拜将下去。他跪下拜倒的这一招「前恭后踞」,当年孙婆婆便曾使过,于全真道人张志光出其不意之际掷出瓷瓶,差一点便打瞎了他眼睛,此刻杨过「前恭后踞」之后,接着是一招「推窗望月」,突然双手横扫,两根枯柴分左右击出。
他左边是五丑,右边是三丑。这一招「推窗望月」甚是阴毒,三丑功夫较高,忙竖刀挡架,给他枯柴打上刀背,虎口发热,大刀险些脱手。五丑却给扫中了脚骨,喀喇一声,脚骨虽不折断,却已痛得站不起身。甚余四丑大怒,四柄单刀呼呼呼呼的劈来。杨过身法灵便,东西闪避,四丑一时奈何不了他。接着五丑一跷一拐加入战团,恼怒异常,出手犹似拚命。
杨过轻功远在五人之上,若要逃走,原亦不难,但他挂念着洪七公,只怕一步远离,五人就下毒手。但敌不过五人联手,顷刻间便连遇险招,当即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舞动枯柴夺路而行,发足奔出十余丈。川边五丑随后赶来。
杨过只觉手中的洪七公身子冰冷,不禁暗暗着慌,心想他睡得再沉,也决无不醒之理,莫非真的死了?叫道:「老前辈,老前辈!」洪七公毫不动弹,宛似死尸无异,只是并不过并不僵硬。杨过伸手去摸他心口,似乎一颗心尚微微跳动,鼻息却已全无。
这稍一停留,大丑已然追到,他见杨过武功了得,心存忌惮,不敢单独逼近,待得等齐二丑、四丑,杨过又已奔出十余丈外。川边五丑见他攀上峰顶,那山峰只此一条通路,心想你难道飞上天去?倒也并不着急,一步步的追上。
山道越行越险,杨过转过一处弯角,见前面山道狭窄之极,一人通行也不大容易,窄道之旁是万丈深渊,云缭雾绕,不见其底,心想:「我就在这里挡住他们。」加快脚步冲过窄道,将洪七公放在一块大岩石畔,立即转身,大丑已奔到窄道路口。
杨过直冲过去,喝道:「丑八怪,你敢来吗?」
那大丑真怕给他一撞之下,一齐掉下深谷,急忙后退。杨过站在路口,是时朝阳初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见琼瑶遍山,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白雪,瑰美无伦。
杨过将人皮面具往脸上一罩,喝道:「你丑还是我丑?」川边五丑的相貌固然难看,可也不是奇丑绝伦,那一个「丑」字,主要是指他们的行径而言。这时见杨过双手往脸上一抹,突然变了副容貌,脸皮腊黄,神情木然,竟如坟墓中钻出来的僵尸一般,五丑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杨过慢慢退到窄道的最狭隘处,使个「魁星踢斗势」,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身子在晓风中轻轻晃动。瞬时之间,只觉英雄之气充塞胸臆:「敌人纵有千军万马冲来,我便也这般一夫当关。」五丑心中嘀咕:「丐帮中那里钻出来这样一个古怪少年?」见地势奇险,不敢冲向窄道,聚首商议:「咱们守在这里,轮流下山取食,不出两日,定教他饿得筋疲力尽。」四人一字排在隘口,由二丑下山去搬取食物。
双方便如此僵持下来,杨过不敢过去,四丑也不敢过来。
第 十 一 回 风 尘 困 顿
到第二日上,杨过仍稳守缺口。二丑取来食物,五人张口大嚼,食得嗒嗒有声。杨过早饥火中烧, 回首看洪七公时,见他与一日之前的姿势丝毫无变,心想:「他如真睡着, 睡梦中翻个身也是有的,如此一动不动,只怕确然死了。再挨一天,我饿得力弱,更加难以抵敌,不如立即冲出,还能逃生。」缓缓站起,又想:「他说过要睡三天,吩咐我守着照料,我已亲口答应过了,好汉子言出如山,怎可就此舍他而去?」强忍饥饿,闭目养神。
到第三日上,洪七公仍与两日前一般僵卧不动,杨过越看越疑心,暗想:「他明明已死,我偏守着不走,也太傻了罢?再饿得半日,也不用这五个丑家伙动手,我自己就饿死了。」
抓起山石上雪块,吞了几团,肚中空虚之感稍见缓和,心想:「我对父母不能尽孝,姑姑又恼了我,我没兄弟姊妹,连好朋友也没一个,『义气』二字,休要提起。这个『信』
字,好歹要守他一守。」又想:「郭伯母当年和我讲书,说道古时尾生与女子相约,候于桥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涨,尾生不肯失约,抱桥柱而死,自后此人名扬百世。我杨过遭受世人轻贱,若不守此约,更加不齿于人,纵然由此而死,也要守足三日。」
一夜一日眨眼即过,第四日一早,杨过走到洪七公身前,探他呼吸,仍气息全无,不禁心中难过,叹了一口气,向他作了一揖,说道:「洪老前辈,我已守了三日之约,可惜前辈不幸身故。弟子无力守护你遗体,只好将你拋入深谷,免受奸人毁辱。」抱起他身子,走向窄道。
五丑只道他难忍饥饿,要想逃走,齐声吆喝,飞奔过来。杨过大喝一声,将洪七公往身后地下一放,喝道:「我跟你们拼了!」对着大丑疾冲过去。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之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让五丑在身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他鼻息,便闭气装死:见他忍饥挨饿,信守三日不去,觉这少年有侠义之风,颇为嘉许,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山口隘道。他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这一招不能硬接,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这时只使了一成力,大丑已感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见他势危,生怕为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全身后仰,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后,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着传将过来,接着四丑传三丑,三丑又传到最后的五丑身上。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给洪七公运单掌之力,一举击毙。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五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他单掌相抗,只觉对方掌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颇为诧异,将掌力收回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是达尔巴师父……的… …的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夫很了不起哪。」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五个家伙也平平无奇,没一个打得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幺门派的?」大丑道:「我们的师父,是……是密教圣……
圣僧……金轮国师门下二……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密教圣僧、金轮国师?没听见过。青海有个和尚,叫甚幺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武功强过你们,但所学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的功夫很好,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神通广大、天下无敌,怎……
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活路,忙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切……也只有我们祖师爷,才能跟洪老前辈动手。我们小辈……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 …也…… 也……不……」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山角后转出来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石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锋。杨过喜极,大叫三声:「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五丑背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陡然出现,也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他儿子,难怪功夫了得,不过这小子守信重义,人品远胜西毒,那是「父不及子」了,只觉手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后,十余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愈怪愈强。欧阳锋在终南山得杨过提醒,说自己名叫「欧阳锋」,但到底是否为欧杨锋,还是弄不清楚,只觉「欧阳锋」是个熟悉之人,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始终不能将这名字和自己联了起来。这日到了华阴,华山是自己两次论剑的地方,山道峰径,依稀熟识,这日又摸了上来。
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部份,用以疗伤,与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大有进境,毕竟正胜于逆,虽所知不多,却也不轮于西毒。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此后各有际遇,今日第三度在华山相逢,一拚功力,竟仍不分上下。就可怜川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试招的垫子、练拳的沙包,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阵、缓一阵,周身骨胳格格作响,比受任何酷刑更惨上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幺门派?」杨过心想:「连我义父也说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非寻常之辈。」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幺密教圣僧金轮国师的徒孙。」欧阳锋问道:「这个金轮国师跟你相比,谁厉害些?」洪七公道:「不知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一点儿。」欧阳锋一怔,叫道:「不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仍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同掌力,均为欧阳锋在彼端以足力化解,接着他足上加劲,却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时哈哈大笑,向后跃开。
川边五丑身上前后重力骤失,不由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手的内力前后来回交逼,五脏六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七八岁的小儿也敌不过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今后再也不能害人,快给我滚罢。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轮国师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欧阳锋道:「跟我也较量较量。」川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扶相将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着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甚幺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余年前发疯之后,始终未曾痊愈,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幺?」欧阳锋心头一震,记得杨过曾对他说过,「欧阳锋」
是自己的名字,摇头道:「不对。我才叫欧阳锋。」洪七公哈哈笑道:「不对!你名叫臭蛤蟆。」「蛤蟆」两字,欧阳锋十分熟悉,听来有些相似,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此时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恶狠狠的扑将上来,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池,便遭粉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岁增长,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奥,深得醇厚稳实妙诣,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心下钦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臭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公遇窘,不知不觉竟也盼他转危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大侠风度,令他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干冒大险为洪七公苦熬三日三夜,三昼夜中两人虽不交一言词组,在杨过心中,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后,杨过见二人每每于极凶险时化险为夷,便不再挂虑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武功。他于《九阴真经》所知者只零碎片断,但时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有时义父所使,却偏又截然相反,不由得惊诧,心想:「真经中平平常常一句话,原来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余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岁大了,都感气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过叫道:「两位比了半天,想必肚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个「吃」
字,立即退后,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携来大批冷食,放在一旁,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公大喜,抢过一只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子你在那儿?」欧阳锋瞪着眼睛道:「我在找你。」杨过胸口一酸,心想:「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真心爱我的人。」拉着他手臂,说道:「爸爸,你就是欧阳锋。这位洪老前辈洪七公是好人,你别跟他打架了。」
欧阳锋指着洪七公,大声道:「他是洪七公,我是欧阳锋。」望望洪七公,望望杨过,双眼发直,竭力回忆思索。
杨过服侍欧阳锋吃了些食物,站起身来,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辈,他是我的义父。请你怜他身患重病,神智胡涂,别跟他为难了罢。」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