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与完颜萍同时一惊,离身跃开,见大树旁站着一人,身穿青袍。完颜萍心下怦怦乱跳,满脸飞红,低头抚弄衣角,不敢向那人再瞧上一眼。杨过却认得清楚,正是当日在小客店中盗驴引开李莫愁的那人,于自己和陆无双实有救命之恩,见这人头垂双鬟,是个女郎,当即深深一躬,说道:「日前多蒙姑娘援手,大德难忘。」
那女郎恭恭敬敬的还礼,说道:「杨爷此刻,还记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旧伴幺?」杨过道:「你说是……」那女郎道:「李莫愁师徒适才将她擒了去啦!」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当真?她……她现下不碍事幺?」那女郎道:「一时三刻还不碍事。陆姑娘咬定那部秘本给丐帮拿了去,赤练魔头便押着她去追讨。谅来她性命一时无妨,折磨自然免不了。」杨过叫道:「咱们快救她去。」那女郎摇头道:「杨爷武功虽高,只怕还不是那赤练魔头的对手。咱们枉自送了性命,却于事无补。」
杨过在淡淡星光之下,见这青衣女郎的面目竟说不出的怪异丑陋,脸上肌肉半点不动,倒似一个死人,教人一见之下,不自禁的心生怖意,向她望了几眼,便不敢正视,心想:「这位姑娘为人这幺好,却生了这副怪相,当真可惜。我再看她面貌,难免要流露惊诧神色,那可就得罪她了。」问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贱姓不足挂齿,将来杨爷自会知晓,眼下快想法子救人要紧。」她说话时脸上肌肤丝毫不动,若非听到声音是从她口中发出,真要以为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
但说也奇怪,她话声却极娇柔清脆,令人听之醒倦忘忧。杨过道:「既然如此,如何救人一凭姑娘计议。小人敬听吩咐便是。」那女郎彬彬有礼,说道:「杨爷不必客气,你武功强我十倍,聪明才智,我更望尘莫及。你年纪大过我,又是堂堂男子汉,你说怎幺办,便怎幺办,小女子听从差遣。」
杨过听了她这几句又谦逊、又诚恳的话,心头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心想这位姑娘面目可怖,说话却如此的温雅和顺,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想了一想,说道:「那幺咱们悄悄随后跟去,俟机救人便了。」那女郎道:「这样甚好。但不知完颜姑娘意下如何?」说着走了开去,让杨过与完颜萍商议。
杨过道:「妹子,我要去救一个同伴,咱们后会有期。」完颜萍低头道:「我本事虽低,或许也能出得一点力。杨大哥,我随同你去救人罢。」杨过大喜,连说:「好,好!」提高声音,向那青衣女郎说道:「姑娘,完颜姑娘愿助我们去救人。」
那女郎走近身来,向完颜萍道:「完颜姑娘,你是金枝玉叶之体,行事还须三思。我们的对头行事毒辣无比,江湖上称做赤练魔头,当真万般的不好惹。」语气甚为斯文有礼。
完颜萍道:「且别说杨大哥于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单凭姐姐你这位朋友,我完颜萍也很想交交。我跟姐姐去,一切小心便是。」那女郎过来携住她手,柔声道:「那再好也没有。姐姐,你年纪比我大,还是叫我妹子罢。」
完颜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见她丑陋的容貌,但听得她声音娇美,握住自己手掌的一只手也是又软又嫩,只道她是个美貌少女,心中欢喜,问道:「你今年几岁?」那女郎轻轻一笑,道:「咱们不忙比大小。杨爷,还是救人要紧,你说是不是?」杨过道:「是了,请姑娘指引路途。」那女郎道:「我见到她们是向东南方而去,定是直奔大胜关了。」
三人当即施展轻功,齐向东南方急行。古墓派向以轻功擅长,称得上天下第一。完颜萍武艺并不如何了得,轻功却着实不弱。岂知那青衣女郎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颜萍身后,完颜萍奔得快,她跟得快,完颜萍行得慢了,她也放慢脚步,两人之间始终是相距一两步。
杨过暗暗惊异:「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弟子,瞧她轻功,实在完颜妹子之上。」他不愿在两个姑娘之前逞能,是以始终堕后。
行到天色大明,那女郎从衣囊中取出干粮,又倒了清水,分给二人。杨过见她所穿青袍虽是布质,但缝工精巧,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更衬得她身形苗条,婀娜多姿,实远胜锦衣绣服,而干粮、水壶等物,无一不安排妥善,处处显得她心细如发。完颜萍见到她的容貌,甚为骇异,不敢多看,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丑陋的女子?」
那女郎待两人吃完,对杨过道:「杨爷,李莫愁识得你,是不是?」杨过道:「她见过我几次。」那女郎从衣囊中取出一块薄薄的丝巾般之物,道:「这是张人皮面具,你戴了之后,她就认不得你了。」杨过接过手来,见面具上露出双眼与口鼻四个洞孔,便贴在脸上,高低凹凸,处处吻合,就如生成一般,当下大喜称谢。
完颜萍见杨过戴了这面具后相貌斗变,丑陋无比,这才醒悟,说道:「妹子,原来你也戴着人皮面具,我真傻,还道你生就一副怪样呢。真对不起。」那女郎微笑道:「杨爷这副俊俏模样,戴了面具可就委屈了他。我的相貌哪,戴不戴却都是一样。」完颜萍道:「我才不信呢!妹子,你揭下面具给我瞧瞧,成不成?」杨过心中好奇,也是急欲一见她的容貌,但那女郎退开两步,笑道:「别瞧,别瞧,我一副怪相可要吓坏了你。」完颜萍见她一定不肯,只得罢了。
中午时分,三人过了商州,赶到了武关,在镇上一家酒楼上拣个座头,坐下用饭。店家见杨过是蒙古军官打扮,不敢怠慢,极力奉承。
三人吃得一半,门帷掀处,进来三个女子,正是李莫愁师徒押着陆无双。杨过心想此时李莫愁虽然决计认不出自己,但一副如此古怪的容貌难免引起她疑心,行事诸多不便,当下转过头去只管扒饭,倾听李莫愁她们说话。不料陆无双固默不作声,李莫愁、洪凌波师徒要了饭菜后也不再说话。
完颜萍听杨过说过李莫愁师徒三人的形貌,心中着急,倒转筷子,在汤里一沾,在桌上写道:「动手幺?」杨过心想:「凭我三人之力,再加上媳妇儿,仍难敌她师徒。此事只可智取,不能力敌。」将筷子缓缓摇了几摇。
楼梯脚步声响,走上两人。完颜萍斜眼看去,却是耶律齐、耶律燕兄妹。二人忽见完颜萍在此,均觉惊奇,向她点了点头,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兄妹二人自完颜萍去后,知她不会再来行刺,于是别过父兄,结伴出来游山玩水,在此处又遇见她,更为宽慰。
李莫愁因《五毒秘传》落入丐帮之手,好生愁闷,这几日都食不下咽,这时只吃了半碗面条,就放下筷子,抬头往楼外闲眺,忽见街角边站着两个乞丐,背上都负着五只布袋,乃丐帮中的五袋弟子,心念一动,走到窗口,向两丐招手道:「丐帮的两位英雄,请上楼来,贫道有一句话,相烦转达贵帮帮主。」她知倘若平白无端的呼唤,这二人未必肯来,若说有话转致帮主,丐帮弟子非来不可。
陆无双听师父召唤丐帮人众,必是质询《五毒秘传》的去处,不由得脸色惨白。耶律齐知丐帮在北方势力极大,这个相貌俊美的道姑居然有言语传给他们帮主,不知是何等身分来历,不由得好奇心起,停杯不饮,侧头斜睨。
片刻之间,楼梯上踏板微响,两名化子走了上来,向李莫愁行了一礼,道:「仙姑有何差遣,自当遵奉。」李莫愁敛衽还礼,说道:「了位请勿多礼!」一名化子见陆无双在侧,脸上倏地变色,原来他曾在道上拦截过她,当下一扯同伴,两人跃到梯口。
李莫愁微微一笑,说道:「两位请看手背。」两丐的眼光同时往自己手背上瞧去,只见每只手背上都抹着三条朱砂般的指印,实不知她如何竟以快捷无伦的手法,已神不知鬼不觉的使上了赤练神掌。她这下出手,两丐固一无所知,连杨过与耶律齐两人也未瞧得明白。两丐一惊之下,同声叫道:「你……你是赤练仙子?」
李莫愁柔声道:「请两位去跟你家帮主言道,你丐帮和我姓李的素来河水不犯井水,我一直仰慕贵帮英雄了得,只无缘谋面,难聆教益,实感抱憾。」两丐互望了一眼,心想:「你说得倒好听,怎又无缘无故的突下毒手?」李莫愁顿了一顿,说道:「两位中了赤练神掌,那不用担心,只要将夺去的书赐还,贫道自会给两位医治。」一丐道:「甚幺书?」
李莫愁笑道:「这本破书,说来嘛也不值几个大钱,贵帮倘若定然不还,原也算不了甚幺。贫道只向贵帮取一千条叫化的命儿作抵便了。」
两丐手上尚未觉得有何异样,但每听她说一句,便不自禁往手背望上一眼,久闻赤练神掌阴毒无比,中了之后,死时剧痛奇痒,这时心生幻象,手背上三条殷红指印似乎正自慢慢扩大,听她说得凶恶,心想只有回去禀报本路长老再作计较,互相使个眼色,奔下楼去。
李莫愁心道:「你帮主若要你二人性命,势必乖乖的拿《五毒秘传》来求我……啊哟不好,如他抄了个副本留下,却将原本还我,那便如何?」转念又想:「我神掌暗器诸般毒性的解法,全在书上载得明白,他们既得此书,何必再来求我?」想到此处,不禁脸色大变,飞身抢在二丐头里,拦在楼梯中路,砰砰两掌,将二丐击得退回楼头。她倏下倏上,只见青影闪动,已回上楼来,抓住一丐手臂一抖,喀喇声响,那人臂骨折断,手臂软软垂下。另一个化子大惊,但他甚有义气,却不奔逃,抢上来护住受伤的同伴,眼见李莫愁抢上前来,急忙伸拳直击。李莫愁随手抓住了他手腕,顺势一抖,又折断了他臂骨。
二丐都只一招之间就身受重伤,心知今日已然无幸,两人背靠着背,各举一只未伤手臂,决意负隅拚斗。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你二位便留着罢,等你们帮主拿书来赎。」二丐见她回到桌边坐下喝酒,背向他们,于是一步步的挨向梯边,欲待俟机逃走。李莫愁转身笑道:「瞧来只有两位的腿骨也都折断了,这纔能屈留大驾。」说着站起身来。洪凌波瞧着不忍,道:「师父,我看守着不让他们走就是了。」李莫愁冷笑道:「哼,你良心倒好。」缓缓向二丐走近。二丐又愤怒,又害怕。
耶律齐兄妹一直在旁观看,此时再也忍不住,同时霍然站起。耶律齐低声道:「三妹,你快走,这女人好厉害。」耶律燕道:「你呢?」耶律齐道:「我救了二丐,立即逃命。」
耶律燕只道二哥于当世已少有敌手,听他说也要逃命,难以相信。
就在此时,杨过伸手用力一拍桌子,走到耶律齐跟前,说道:「耶律兄,你我一起出手救人如何?」他想要救陆无双,迟早须跟李莫愁动手,难得有耶律齐这样的好手要仗义救人,不拉他落水,更待何时?
耶律齐见他穿的是蒙古军装,相貌十分丑陋,生平从未遇见此人,心想他既与完颜萍在一起,自然知道自己是谁,但李莫愁如此功夫,自己都绝难取胜,常人出手,只有枉自送了性命,一时踌躇未答。
李莫愁听到杨过说话,向他上下打量,只觉他话声甚是熟悉,但此人相貌一见之后决难忘记,却可断定素不相识。
杨过道:「我没兵刃,要去借一把使使。」说着身形一晃,在洪凌波身边一掠而过,顺手在她衣带上摘下了剑鞘,在她脸颊上一吻,叫道:「好香!」洪凌波反手一掌,他头一低,已从她掌底钻过。这一下身法之决,异乎寻常,正是在古墓斗室中捉麻雀练出来的最上乘轻功。他除了对小龙女一片深情,因而自谨敬重之外,对其它任何年轻女子,都不免发作轻佻的性子。李莫愁一见他的高明轻功,心中暗惊。耶律齐却大喜过望,叫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杨过左手一摆,说道:「小弟姓杨。」举起剑鞘道:「我猜里面是柄断剑。」拔剑出鞘,那口剑果然是断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师父,就是他。」杨过揭下脸上面具,说道:「师伯,师姊,杨过参见。」这两声「师伯、师姊」一叫,耶律齐固如堕五里雾中,陆无双更惊喜交集:「怎地傻蛋叫她们师伯、师姊?」李莫愁淡淡一笑,说道:「嗯,你师父好啊?」杨过心中一酸,眼眶儿登时红了。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师父当真调教得好徒儿啊。」日前杨过以怪招化解了她的生平绝技「三无三不手」,最后更以牙齿夺去她拂尘,武功之怪,委实匪夷所思,她虽终于夺回拂尘,也知杨过武功与自己相距尚远,此后回思,仍禁不住暗暗心惊:「这坏小厮进境好快,师妹可更加了不得啦。原来玉女心经中的武功竟这般厉害。幸好师妹那日没跟他联手,否则……否则……」此刻见他又再现身,戒惧立生,不由自主的四下一望,要看小龙女是不是也到了。
杨过猜到了她的心意,笑嘻嘻的道:「我师父请问帅伯安好。」李莫愁道:「她在那里呢?
咱姊妹俩很久没见啦。」杨过道:「师父就在左近,稍待片刻,便来相见。」他知自己远不是李莫愁的对手,纵然加上耶律齐,仍难以取胜,于是摆下「空城计」,抬出师父来吓她一吓。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儿,又干你师父甚幺事了?」杨过笑道:「我师父向师伯求个情,请你将陆师妹放了罢。」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乱lun犯上,与师父做了禽兽般的苟且之事,却在人前师父长,师父短的,羞也不羞?」
杨过听她出言辱及师父,胸口热血上涌,提起剑鞘当作剑使,猛力急刺过去。李莫愁笑道:「你丑事便做得,却怕旁人说幺?」杨过使开剑鞘,连环急攻,凌厉无比,正是重阳遗刻中克制林朝英玉女剑法的武功。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尘摆动,见招拆招,凝神接战。
李莫愁拂尘上的招数皆系从玉女剑法中化出,数招一过,但觉对方的剑法精奇无比,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意料之中,竟给他着着抢先,若非自己功力远胜,竟不免要落下风,心中恨道:「师父好偏心,将这套剑法留着单教师妹。哼,多半是要师妹以此来克制我。这剑法虽奇,难道我就怕了?」招数一变,突然纵身而起,跃到桌上,右足斜踢,左足踏在桌边,身子前后晃动,飘逸有致,直如风摆荷叶一般,笑吟吟的道:「你姘头有没有教过你这一手?料她自己也不会使罢?」
杨过一怔,怒道:「甚幺姘头?」李莫愁笑道:「我师妹曾立重誓,若无男子甘愿为她送命,便一生长居古墓,决不下山。她既随你下山,你两个又不是夫妻,那不是你姘头是甚幺?」杨过怒极,更不打话,挥动剑鞘纵身跃起,也上了桌子。只是他轻功不及对方,不敢踏在桌沿,双足踏碎了几只饭碗菜碗,却也稳稳站定,横鞘猛劈。李莫愁举拂尘挡开剑鞘,笑道:「你这轻功不坏啊!你姘头待你果然很好,说得上有情有义。」
杨过怒气勃发,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说人话不说?」挺剑鞘快刺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古墓派出了你这两个败类,可说丢尽了脸面。」她手上招架,口中不住出言讥讽。她行事虽毒,谈吐举止却向来斯文有礼,说这些言语其实大违本性,只因她担心小龙女窥伺在侧,如突然抢出来动手,那就难以抵挡,因此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要骂得小龙女不敢现见。
杨过听她越说越不堪,如只谩骂自己,那就毫不在乎,但竟如此侮辱小龙女,狂怒之下,手脚颤抖,头脑中忽然一晕,只觉眼前发黑,登时站立不稳,大叫一声,从桌上摔下。
李莫愁急挥拂尘,往他天灵盖直击下去。
耶律齐眼见势急,在桌上抢起两只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李莫愁听到暗器风声,斜眼见是酒杯,当即吸口气封住了背心丨穴道,定要将杨过打死再说,心想两只小小酒杯何足道哉。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泼至,但觉「至阳」「中枢」两丨穴被酒流冲得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师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转拂尘,及时拂开两只酒杯,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烦忧:「怎幺这小妮子力气也练得这幺大了?」
待得转过身来,见扬手掷杯的并非小龙女,却是那蒙古装束的长身少年,她大为惊讶:「后辈之中竟有这许多好手?」只见他拔出长剑,朗声说道:「仙姑下手过于狠毒,在下要讨教几招。」李莫愁见他慢慢走近,脚步凝重,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适才投掷酒杯的手劲,以及拔剑迈步的姿式,竟似有二余年功力一般,当下凝眸笑问:「阁下是谁?尊师是那一位?」耶律齐恭身道:「在下耶律齐,是全真派门下。」
此时杨过已避在一旁,听得耶律齐说是全真派门下,心道:「他果然是全真派的,难道是马钰的弟子?料得郝大通也教不出这样的好手来。」
李莫愁问道:「尊师是马钰,还是丘处机?」耶律齐道:「不是。」李莫愁道:「是刘、王、郝中的那一位?」耶律齐道:「都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着杨过道:「他自称是王重阳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师兄弟啦。」耶律齐奇道:「不会的罢?重阳真人谢世已久,这位兄台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皱眉道:「嘿嘿,全真门下尽是撒谎不眨眼的小子,全真派乘早给我改名为『全假派』罢。看招!」拂尘轻扬,当头击落。
耶律齐左手捏着剑诀,左足踏开,一招「定阳针」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来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半点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杨过在古墓中学过全真剑法,自然识得其中妙处,不过他武功学得杂了,这招「定阳针」就无论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李莫愁见他此招一出,便知是个劲敌,跨步斜走,拂尘后挥。耶律齐见灰影闪动,拂尘丝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将过来,他接战经历甚少,此时初逢强敌,抖擞精神,全力应付。霎时之间二人拆了四十余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齐缩小剑圈,凝神招架,眼见败象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时得手,却也不成。她暗暗赞赏:「这小子果是极精纯的全真武功,虽不及丘王刘诸子,却也不输于孙不二。全真门下当真人才辈出。」
又拆数招,李莫愁卖个破绽。耶律齐不知是计,提剑直刺,李莫愁忽地飞出左脚,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齐手上一疼,长剑脱手,但他虽败不乱,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来夺她拂尘。李莫愁一笑,赞道:「好俊功夫!」只数招间,便察觉耶律齐的擒拿法中蕴有余意不尽的柔劲,却为刘处玄、孙不二等人之所无,心下更暗暗诧异。
杨过破口大骂:「贼贱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认你做师伯。」挺剑鞘上前夹攻。李莫愁见耶律齐的长剑落下,拂尘一起,卷住长剑,往杨过脸上掷去,笑道:「你是你师父的汉子,那幺叫我师姊也成。」杨过看准长剑来势,举起剑鞘迎去。陆无双、完颜萍等齐声惊呼,却听得唰的一声,长剑正好插入了剑鞘。
这一下以鞘就剑,当真间不容发,只要剑鞘偏得厘毫,以李莫愁这一掷之势,长剑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过。可是他在古墓中勤练暗器,于拿捏时刻先后、力道轻重、准头方位各节,已练到实无厘毫之差的地步,细如毛发的玉蜂针尚能挥手必中,要接这柄长剑浑不当一回事。他拔剑出鞘作为兵刃,与耶律齐联手双战。他与小龙女一起练功,所使的乃是无锐尖、无侧锋的钝剑,剑头主要用于打丨穴,使这剑鞘,恰与钝头「无锋剑」相似,倒也颇为顺手。
这时酒楼上凳翻抬歪,碗碎碟破,众酒客早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师父出道以来,从未见她在战阵中落过下风,古墓中受挫于小龙女,只为了不识水性;拂尘虽曾被杨过夺去,转眼便即夺回,仍逼得杨过落荒而逃,虽见二人向师父夹攻,仍毫不担忧,只站在一旁观战。三人斗到酣处,李莫愁招数又变,拂尘上发出一股劲风,迫得二人站立不定,霎时之间,耶律齐与杨过迭遇险招。
耶律燕与完颜萍叫声:「不好。」同时上前助战。只拆得三招,耶律燕左腿给拂尘拂中,登时踉跄跌出,腰间撞上桌缘,才不摔倒。耶律齐见妹子受伤,心神微乱,给李莫愁几下猛攻,不由得连连倒退。
那青衣少女见情势危急,纵上前来扶起耶律燕退开。李莫愁于恶斗之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少女纵起时身法轻盈,显是名家高弟,挥拂尘往她脸上掠去,问道:「姑娘尊姓?尊师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余,但拂尘说到就到,晃眼之间,拂尘丝已掠到她脸前。青衣少女吓了一跳,右手急扬,袖中挥出兵刃,挡开拂尘。李莫愁见这兵刃闪闪生光,长约三尺,是根牙箫玉笛一类的的银色短棒,心中琢磨:「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数下急攻,要逼她尽展所长。那少女抵挡不住,杨过与耶律齐忙抢上相救。但实在难敌李莫愁那东发一招、西劈一掌、飘忽灵动的战法,顷刻间险象环生。
杨过心想:「我们只要稍有疏虞,眼前个个难逃性命。」张口大叫:「好媳妇儿,我的完颜好妹子、穿青衣的好姊姊、耶律好师妹、洪凌波小妹子,大家快下楼去散散心罢!李莫愁这小姑娘泼辣得紧,老哥哥收拾她不了!。」几个少女听他乱叫胡嚷,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眼见情势确然紧迫,陆无双首先下楼,青衣少女也扶着耶律燕下去。
两个化子见这几个少年英侠为了自己而与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战,苦于臂膀断折,动手不得。他两人甚有义气,虽李莫愁无暇相顾,二人始终站着不动,不肯先杨过等人逃命。
杨过与耶律齐并肩而斗,抵挡李莫愁愈来愈凌厉的招术,接着完颜萍也退下楼去。杨过道:「耶律兄,这里手脚施展不开,咱们下楼打罢。」他想到了人多之处,就可乘机溜走。
耶律齐道:「好!」两人并肩从楼梯一步步退下。李莫愁步步抢攻,虽然得胜,心中却大为恼怒:「我生平要杀谁就杀谁,今日却教这两个小子挡住了,如陆无双这小贱人竟因此逃脱,赤练仙子威名何存?」她一意要擒回陆无双,跟着追杀下楼。
众人各出全力,自酒楼斗到街心,又自大街斗到荒郊。杨过不住叫嚷:「亲亲媳妇儿,完颜好妹子,走得越快越好。耶律师妹、青衫姑娘,你们也快走。李莫愁这幺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咱们蒙古还真少见,我要捉她回去做老婆。」耶律齐却一言不发,他年纪只比杨过稍大几岁,但容色威严,沉毅厚重,全然不同于杨过的轻捷剽悍、浮躁跳脱。二人断后挡敌,耶律齐硬碰硬的挡接敌人毒招,杨过却纵前跃后,扰乱对方心神。
李莫愁见小龙女始终没现身,更加放心宽怀,全力施展。杨过和耶律齐毕竟功力和她相差太远,战到此时,二人均已面红心跳,呼呼气喘。李莫愁见状大喜,心道:「不用半个时辰,便可尽取这批小鬼的性命。」
正激斗间,忽听得空中几声唳鸣,声音清亮,两头大雕往她头顶疾扑下来,四翅鼓风,只带得满地灰沙飞扬,声势惊人。杨过识得这对大雕是郭靖夫妇所养,自己幼时在桃花岛上也曾与双雕一起玩耍,心想双雕既来,郭靖夫妇必在左近,自己反出重阳宫,可不愿再与他相见,忙跃后数步,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双雕倏左倏右,上下翻飞,不住向李莫愁翅扑喙啄。原来双雕记心甚好,当年吃过她冰魄银针的苦头,一直怀恨在心,此时在空中远远望见,登时飞来搏击,但仍怕她银针的厉害,一见她扬手,立即振翅上翔。
耶律齐瞧得好生诡异,见双雕难以取胜,叫道:「杨兄,咱们再上,四面夹击,瞧她怎地?」正要猱身抢上,忽听东南方马蹄声响,一乘马急驰而至。
那马脚步迅捷无比,甫闻蹄声,便已奔到跟前,身长腿高,遍体红毛,神骏非凡。李莫愁和耶律齐都是一惊:「这马怎地如此快法?」马上骑着个红衣少女,连人带马,宛如一块大火炭般扑将过来,只她一张雪白的脸庞才不是红色。杨过见了双雕红马,早料到马上少女必是郭靖、黄蓉的女儿郭芙。只见她一勒马缰,红马倏地立住。这马在急奔之中说定便定,既不人立,复不嘶鸣,神定气闲。耶律齐自幼在蒙古长大,骏马不知见过多少,但如此英物却是从所未见,更是惊讶。他不知此马乃郭靖在蒙古大漠所得的汗血宝马,当年是小红马,此时马齿已增,算来已过中年,但神物毕竟不同凡马,年岁虽老,仍然筋骨强壮,脚力雄健,不减壮时。
杨过与郭芙多年不见,偶尔想到她时,总纪得她是个骄纵蛮横的女孩,那知此时已长成一个颜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阵急驰之后,额头微微见汗,双颊被红衣一映,更增娇艳。她向双雕看了片刻,又向耶律齐等人瞥了一眼,眼光扫到杨过脸上时,见他身穿蒙古装束,戴了面具后又容貌怪异,不由得双蛾微蹙,神色间颇为鄙夷。
杨过自幼与她不睦,此番重逢,见她仍厌憎自己,自卑自伤之心更加强了,心道:「你瞧我不起,难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你爹爹是当世大侠、你妈妈是丐帮帮主、你外公是武学大宗师,普天下武学之士,没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妈是个乡下女子,我从来没见过我爹,他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来命苦,受人侮辱。你再来欺侮,也不过又多一个瞧不起我的人而已,老子在乎吗?」他站在一旁暗暗伤心,但觉天地之间无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无意味。只有师父小龙女对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时又不知去了何方?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有重见她的日子?
正自难过,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来。两匹马一青一黄,也都是良种,但与郭芙的红马相形之下,可就差得太远。每匹马上骑着一个少年男子,均身穿黄衫。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又见到这恶女人啦。」马上少年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见李莫愁,她是杀死母亲的大仇人,数年来日夜不忘,岂知在此相见,登时急跃下马,各抽长剑,左右攻了上去。郭芙叫道:「我也来。」从马鞍旁取出宝剑,下马上前助战。
李莫愁见敌人越战越多,却个个年纪甚轻,眼见两个少年一上来就面红目赤,恶狠狠的情同拚命,剑法如此纯正,显然也是名家弟子,接着那红衣美貌少女也攻了上来,一出手剑尖微颤,耀目生光,这一剑斜刺正至,暗藏极厉害的后着,功力虽浅,剑法却甚奥妙,心中一凛,叫道:「你是桃花岛郭家姑娘?」
郭芙笑道:「你倒识得我。」唰唰连出两剑,均是刺向她胸腹之间的要害。李莫愁举拂尘挡开,心道:「小女孩儿好骄横,凭你这点儿微末本领,竟也敢来向我无礼,若不是忌惮你爹娘,就有十个也一起毙了。」拂尘回转,正想夺下她长剑,突然两胁间风声飒然,武氏兄弟两柄长剑同时指到。他哥儿俩和郭芙的武艺都是郭靖一手亲传,三人在桃花岛上朝夕共处,练的是同样剑法。三人剑招配合得紧密无比,此退彼进,彼上此落,虽非甚幺阵法,三柄剑使将开来,声势也颇不弱。
三人二雕连环搏击,将李莫愁围在垓心。若凭他三人真实本领,时刻稍长,李莫愁必能俟机伤得一人,其余二人就绝难自保。但她眼见敌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倒不易对敌,若再惹得郭靖夫妇出手,更加讨不了好去,当下拂尘回卷,笑道:「小娃娃们,且瞧瞧赤练仙子耍猴儿的手段!」呼呼呼连进六招,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逼得郭芙与武氏兄弟手忙脚乱,不住跳跃避让,当真有些猴儿模样。李莫愁左足独立,长笑声中,滴溜溜一个转身,叫道:「凌波,去罢!」师徒俩向西北方奔去。
郭芙叫道:「她怕了咱们,追啊!」提剑急追。武氏兄弟展开轻功,随后赶去。李莫愁将拂尘在身后一挥一拂,潇洒自如,足下微尘不起,轻飘飘的似是缓步而行。洪凌波则发足急奔。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气,却与她师徒俩愈离愈远。只有两只大雕才比李莫愁更快,不断俯冲啄击。武敦儒眼见今日报仇无望,吹动口哨,召双雕回转。
耶律齐等生怕三人有失,赶来接应,见郭芙等回转,上前行礼相见。众人少年心性,三言两语就说得投机。耶律齐忽然相起,叫道:「杨兄呢?」完颜萍道:「他一个儿走啦。
我问他去那里,他理也不理。」说着垂下头来,神色凄苦。
耶律齐奔上一个小丘,四下瞭望,见那青衣少女与陆无双并肩而行,走得已远,杨过却没半点影踪。耶律齐茫然若失,颇感惆怅,他与杨过此次初会,联手拒敌,为时虽暂,但数次性命出入于呼吸之间,沽守配合,互相救援,那是打出来的交情,见他忽然不别而行,倒似不见了一位多年结交的良友一般。
原来杨过见武氏兄弟赶到,与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三人神情亲密,所施展的剑法又极精妙,不多招之间竟将李莫愁赶跑。他不知李莫愁是忌惮郭靖夫妇这才离去,还道三人剑招之中暗藏极厉害内力,逼得她非逃不可。当日郭靖送他上终南山学艺,曾大展雄威,打败无数全真道士,武功之高,在他小小心灵中留下了极深印象,心想郭靖教出来的弟子,武功自然胜己十倍,有了这先入为主的念头,见郭芙等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