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不愧是乡政府的秘书，说话像做文章。
月亮渐渐游离开乌云，最终挂在对面的吊脚楼的屋角檐。朦胧的月色下，再看这些姑娘，面容柔和鲜嫩动人，高盘的发髻像山峰耸立。胸前、手腕、耳垂下的银饰，闪闪耀耀。
那个叫门龙九的女孩子，整个身子已经倒进阿江的怀里，头挨头脸贴脸地在悄悄细语。他俩离开了人群，跑到吊脚楼下，但不躲避月亮。阿江瘦棱棱的手，很自然地伸进她胸前的衣服。敞开的衣服里，白堆堆的，一个、二个。我赶紧挪出旮旯，挪出黑影，坐到大伙中间。
展芒女人的服装，在苗岭是独特的。砚黑色的百褶短裙，腹部垂搭一块刺绣蓝花布，腰系手织彩带。上衣开圆口，露出高长细挺的脖子，大襟和下摆宽松，显出舒适。布料是手织漂染成黑蓝后，再与牛皮一同搅煮，搭晾荫干而成的。质地挺拔且柔韧，隐泛着黄铜的光泽。新异的服装，再加上姑娘们用黑布宽带，缠盘拢托起来的发髻，更衬托出前额的洁亮。一般她们不识字，更不懂汉话。所以没人和我搭腔。
阿江在下边喊：这时候话来话去是多余，动手自己，足食丰衣。
展芒分上下村。那日我从上展芒回来，刚一跨进门坎，惊得撂腿疑迟。灶间晾台，坐满了女孩子。一个个笑的不看你，看你的截住笑。她们边聊天，边编织着五彩腰带，也有的穿针引线在刺绣。
叫门龙九的那个姑娘，只有十六岁，读过初小。女孩子里边惟有她，不光脚丫，穿一双军绿球鞋。她在绣绷子上，绣出一行胳膊腿乱伸的汉字：“我的故乡展芒，有一好看的书（树）叫枫书（树）。”
枫树在寨子的坡下长成林。门龙九说，高的有一百多米。枫树林下是水田，水田再往下是清水江，江里的鱼很多，有一种鱼叫爬鱼。夜晚有时会爬到吊脚楼下，来吃人们捕养的蛐蟮，吃饱了就乱叫，叫到快天亮，又爬回江里去。
这里的姑娘身价很低，一般五十块钱交到她舅舅手中，女孩子一身衣服，空甩着两只手，就跟随了男人。
尼莱在火塘边煮饭，手中抱着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她念：“爸爸，妈妈，伯伯，叔叔。”她想学汉语，想跟我们走出大山。后来出现的一些事故，村长怎么再劝，她也不走了。
一天三顿大米饭，菜是用米汤煮的宽叶韭菜。还有一种用米饭、辣子、荤油掺一堆，搓和发酵的小菜，味如臭豆腐。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主槽子用的是枫木挖掘的，有半扇水桶粗。临到往各家各户去了，就是用一劈两半的竹筒子。一截一截，一杈一杈，架着托着，高来低去，引到每一人家木楼门口。
要在高山上，看寨子里弯来绕去的水槽，那是很好看的。好看，可你说不出也形容不出为啥？反正没了这好看的水槽，人们要下山去江边背水，来去得花费几个小时。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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