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太阳从东面的山尖尖上,刚露出了半个脸,不太显眼,贼头贼脑的,还不愿现身。
在寨门外,村长他们把黑牛犊屠宰了。
我帮助尼莱把柴草燃起,她一直在擦着泪,擦得白脸变花,花脸变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家惟一的牛犊。
柴火噼啵炸响的时候,村长托着个铜钵,后边跟着一伙子村民进来了。
村长把钵放在我面前,抽出腰刀。我探过头看清,钵子里边放着牛犊的肚子,就是我们常说的胃。实实在在紧紧绷绷的,像个打足了气的小皮球,白晰晰的,挂着几缕血丝。村长抻刀切开,里边是一色嫩嫩的苗山青草芽,绝无黄老。村长拣了一块递过来,我双手接住,还热乎乎的。我注意到,不仅是村长,所有乡亲的目光都在盯着我。团支书端来白醋,我蘸了蘸,丝毫没一点儿犹豫地塞进嘴里,然后吞咽进我的肚子。后来的几天中,苗岭的草香,牛犊的哞叫,一直在我的身心内外游荡。
就在我咽下牛肚子那一刻,人们忽地唱起了苗歌,吹起了芦笙。一个个喜气洋洋,欢欢快快地忙碌着。抱柴的,剁肉的,端酒的,打闹的。屋里屋外,门口的平坝上,都是人。大人,小孩,男的,女的。
那只牛犊,整个山寨的人们,吃到墨黑儿,才散去。
白天空闲时,手扶晾台的栅栏,看景物就细致多了。雾刚刚散去的山坡下,是一棵棵挺拔直溜的参天大树。几十米高,叶子如枫。树枝间有鸟叫,有蝉鸣,还有不安分的蓝脸猴,和毛绒绒的小松鼠,蹿来跳去。
“老师在吗?老师在吗?”来人喊着我,说话间已经进了屋。他是寨子里的团支部书记,拉我去他家吃“搭平伙”。“搭平伙”,就是盖新房,上完屋顶后的一种聚餐。
在团支书家,我才知道,杀牛犊以嫩肚待客,是苗族最最上等的礼节。而拒绝这等礼节,是对苗家人最大的不恭敬。这要是在过去,一准儿要刀枪相见的,拼过输赢,不管死活,祖祖辈辈,再不往来。阿田和阿阳他俩,难道不知道这个礼俗?咋搞的!
酒一直喝到傍黑,阿江突然出现,笑盈盈神秘秘趴过我的耳边来嘀咕:今儿月亮好,我俩一起去“摇马郎”。
“摇马郎”也叫“游芳”,如同佤族、傣族的“串姑娘”或“坐姑娘”。在展芒,只有外面来的男人才允许,族规极其严格。犯者,捆上石头坠江。这意味着,苗族的村寨里,是不允许近亲结婚的。
我去了,在一家木楼前的平台上。在场的有七八个女孩子,村长家的大姑娘,二姑娘都在。我寻了个黑黢麻影的犄角坐下。
一个女子唱起歌,是她们祖辈流传下来的清水谣。唱一段停歇,另一个女孩接上,然后再打住,又一个姑娘马上唱起。歌声尖脆,拖腔颤栗,凄凉委婉。气氛,虽不是我来时想象的那种喜悦,但很凄美。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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