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节

    一个山口绕下去,半坡上有个青石黑瓦的小村庄。级级石阶缓步前来,尽头一户石墙院门虚掩。我俩商议了一下,我来要饭,他来翻译。

    推栅栏门刚迈上石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打屋里往外走,瞅见我们,一扭脸返身又回去,关严屋门。

    我说:我们是过路的,能给口饭吃吗?阿田赶紧用苗话说了一遍。翻译过去的,比我说得复杂多了,光“大爷”就加了三个,还有什么钱不钱的。

    屋里不出声。任你怎么说,再没反应。这位大爷。

    我说:我们还是走吧,说不准儿哪个木板缝或墙洞里,砸实的火药枪口,正对着我俩的面门脸蛋。别光顾全肚子,饭没要着,再落下个大麻子。我要真成了这面相,出门在外就更加困难了。

    阿田说:根本不用担心,我们苗族人貌似胆小,见不得生人,但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就逮着了理:可你们老祖宗敢造朝廷的反呀,声势浩大如火如荼的,历史上也曾耀武扬威过一时啊!

    那是逼得,老百姓实在是没法儿活了。你现在要是敢砸门放火非礼民女,当然猎枪砍刀,少不了收拾你。

    得,您吓唬住我了,还是别招惹。

    阿田说:吃饭沤屎天经地义,谁也不招惹呀!

    我们就又去了几家,不仅没要到饭,连人影都没再瞧见,好像我俩把这个小寨子给吓住了。阿田说:是您头发忒长又胡子邋遢的,像土匪、逃犯,搞得人家不敢待见咱们。

    除了狗叫,四周很安声。但我身上的汗毛孔能觉出,门缝窗户或哪个拐角旮旯,有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在窥视。

    人家怕我,能理解,可你阿田是地道的苗族人啊?我需要解释。

    阿田说:很简单,这寨子的苗人,听不懂我的苗话。苗人的语言,地域性很鲜明,有的地方隔着一座山,就互不相通了。更有过分的,出门二三里,同样的苗寨,到那里你就成了哑巴。家族方言太顽固。

    再上路,我俩用山泉当大餐,每次都灌个水饱。

    走走停停,尿尿不断。天都黑尽,我们才到了交密住下。

    交密,有阿田儿时的伙伴阿阳。现在当着一方水土的父母官。黑胖胖的矮小,有些臃肿。

    阿阳家的木楼门外三十米处有条河。他瓮声地说:是从雷公山上流下来的,最后也要流汇进清水江里去。水扎凉,水中时有爬鱼,爬来爬去的,有时也爬到岸上歇息,扭扭地跟长尾巴蛆似的,还呱呱地会叫唤。

    我琢磨着,就是人们常唤做的娃娃鱼。

    饭后搭拉话,跟串门子来的乡亲打听,又知道了不少。早年间老人们管娃娃鱼叫水虫,后来叫爬鱼,不太招人待见,也没人拿正眼细瞅它。为什么呢?还是因为张秀眉。

    当地人讲古:早年间爬鱼的叫声是在水里,就着潺潺像在唱歌。呱呱呱地叫得人心欢喜,鸟语花香,大山翠绿。但张秀眉起义失败了。官军清剿,搭上和起义军里的卧底叛徒连手,把义军堵在这峡谷沙滩,杀得尸横遍野。叮叮当当刀剑的厮拼,几天几夜呀,苗军就是不降,江水都染红。清水江是自那以后,才叫传四方的名字。也是自那之后,水虫上岸改叫了爬鱼,叫声成了泣哭,而且是婴儿的,弱弱的撕人心肝。 2k阅读网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