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狗叫,独老汉进来。原来他不仅矮小,还瘸了一条腿。老汉拿着砍刀和弓弩,黑狗无声无息地趴在门口。
他曲身问我:你有这些东西吗?我说没有。他说,没有刀弩,女人怎么会跟你睡觉?我已经老啦,送你!话硬手硬,跪下就给我披挂起来。
白酒全部喝净,看表是凌晨4点多。阿都和阿登嘀咕了几句,俩人走开,一会儿端来一大锅杵酒。放在火上,加了水,温热拎出来,又接着喝。用的是竹桶,比竹杯还高出一节。
阿妈与我喝同心酒,就是嘴挨嘴喝一个。我攥着竹桶,她攥着我的手背,另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脖子,俩人一块儿仰头,一气喝下。阿妈的儿子醒了,也和我一起喝。他说,喝了同心酒,你就是我家人了。然后又与那些,给我挤奶洗腿的小媳妇们喝,我来者不拒。
阿都要和我喝同心酒。独老汉说,没有过奶水的女人,不能跟男人喝。阿都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早晚会有的。然后忍住笑,抱着我的脑袋,嘴挨嘴,一干而尽。她的脸热腾腾,红彤彤。
阿妈特别高兴,又把我拽在怀里。她说,喝了同心酒,坐在我火塘边,就是我的孩子。然后念叨:病魔快走,快走病魔,门口有狗,屋中有火。
乖乖的,我俨然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人们东倒西歪,相互挤靠,围着火,躺了一片。
阿妈的歌声,开始凄凉嘶哑。陶醉、感动、悲悯,我把泪水咽进肚子。在阿妈温暖袒露的怀里,居然再不难为情。
阿妈唱道:
今天你从山峰过来,
今天你从江心过来,
那是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
这是我俩的缘分。
明年月亮再升起时,
我的双腿已经弯曲,
我的腰脊已经驼背,
我的生命将要消失,
你再来看我,就不能相见。
月亮升起时,
你要离开我的怀抱……。
……
屋中静悄,夜更加沉重。阿妈的泪水,滴在我的鼻梁上。寒气袭来,阿都去把竹门关严。
竹楼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
阿妈睡着了,双手却紧紧抱着我,火塘渐渐熄灭。稀松的竹窗,透出曦光,一缕,两缕……。
第二天,伤腿真的消肿了。但女人们坚持,又给我洗了一遍。
我的腿伤彻底痊愈,要走了。
阿妈说让阿都送你,说完就下田去了。
我很怀疑自己的行为,每当离开一个村寨,我都会感到掉了一层皮一样的痛苦不堪,心也消瘦了一圈。然后再进入,再出来。一路上,进进出出,这难道是生命的程序吗?
小的时候,在北京爱唱那首儿歌:“找找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找到,就要再见,就要分手。
儿歌不是儿歌。
阿都说过,我跟定你了,像针一样别在你的袖子上。可当我们到达渡口,上了溜索,却寻不到她的身影。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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